327 错识(认贼作母)

啊啊,今天也还是阴天啊。

在万里无云的青空下,血水四溢的浅滩上,我产生了这样一种稀松平常的感想。

耸立于山丘之上的弗茨亚茨城终于在法芙纳手下彻底沦陷,在血管的束缚下化为了脏器般令人倒尽胃口的物体。环绕于周围的瞭望塔和外墙也变得与疮痂、肿瘤几乎无异。装点道路和庭院的植被也毫无例外地染成了红色,宛如人的外伤一样源源不断地冒着血水。

因清澈见底而闻名遐迩的弗茨亚茨城川被覆上了一层血膜,不停地泛着血泡。从城门口的大洞中无止境地流淌出来的血水淹没了架在河上的大桥。每踏出一步,耳边都会传来噗嗤噗嗤的戏水声。

我记得这座大桥是名垂青史的伟人为了纪念和平而建造的。因为大圣都是历史悠久的名城,所以这种类型的逸闻可谓数不胜数……不过再看看它现在这副惨相,我觉得其承载的寄托算是到此为止了吧。

大桥俨然成为了水渠,流动的血液经过我的脚边,涌向了大圣都的城邑。

不过守卫城邑的骑士们化作了壁垒,堪堪阻塞了血道,实在精神可嘉。

拦在大桥对面的骑士差不多有三位数。如果把企图跨越城川攻入内部的也算上,恐怕还要更多。只要竖起耳朵,就能听到从弗茨亚茨城的另一侧传来的魔法的声音。说不定已经超过四位数了吧。虽然我希望能尽快增至五位数,但这个恐怕必须要等上几天才行。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和弗茨亚茨军队的主力——骑士们交手。

因为在其它通往弗茨亚茨城的路径上存在着各式各样的障碍,所以这座大桥是最适合大部队行进的。我当然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于此布阵迎击敌人。如此这般,我已经在这里捉了差不多一小时的老鼠了。

对手是身着精良武具的骑士团的菁英。

光看打扮就能感觉到他们个个家境优渥,基本都是些集不计其数的金钱和期待于一身的贵公子。只要想到自己能亲手收割这些价值不菲的生命,我就觉得心里轻快了不少。

这么一来,纵然视野昏暗如此,敌人生命的光辉便能成为光源令我战斗下去。

我在完成了历史性的改造的弗茨亚茨城下尽情地挥动着双臂。

握在自己手中的是水晶剑与红剑各一把。我效仿千年前的那位剑圣,用『魔力物质化』延长了它们的剑锋。

虽然这对我来说是一种陌生的战斗方式,但手中的剑会一点点地将『剑术』传授于我,所以没什么大碍。在超乎寻常的力量的帮助下,我只用一个小时就掌握了最顶级的『剑术』。

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令我看起来仿佛是在跳一场精妙的舞蹈。

用最合适的方法活动身体,用最合适的方法挥动手臂,仅仅如此,好几名骑士便在眨眼间身首异处。杀人的效率如此之高,有如在嘲笑我秉持至今的谨慎战法。

借用『理的盗窃者』的力量实在是让人再轻松不过了。夺人性命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不过,或许也就是因为太过容易,我明明夺取了这么多闪闪发光的生命,可内心却始终得不到洗涤。我本以为只要多夺取一些有价值的生命,这暗无天日的视野就能有所改观,可惜事与愿违。

——尽管如此,可说实话,它就这么暗下去也无妨。

在这之前,我对自己可能失去全部的光明而感到恐惧,结果放跑了诺斯菲她们。我非常害怕,害怕之后要以这样的状态去同强敌战斗。

可是就像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那样,随着时间的经过,我逐渐能捕捉到物体的轮廓了。

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勾勒有淡淡的白线,虽然就只是这样,但我原本就是在暗处作战的专家,有这些信息就足够了。

所以此刻即便有骑士从身后的死角发起攻击,对我来说也不成问题。

“——你这怪物!!”

是因为行事素来光明正大?还是出于恐惧不得不利用咆哮赋予自己勇气?恐怕二者兼有吧。我冷静地转过身,将剑插进了骑士的嘴里。

我干脆利索地斩断了他的脑干,随后立刻将剑抽了出来,不为别的,因为又有两名骑士的剑分左右向我直逼而来。看来一开始攻击的这名骑士只是诱饵,不过这种伎俩在我面前是不可能管用的。

一道剑闪划过,三具尸体落成。

这下就又有新的贡品可以给法芙纳了。算上这三个人,我刚好杀了一百个。这颇具纪念意义的三具尸体很快就被鲜血满溢的大桥吞没了。

“——停止攻击!”

以此为界,骑士团连番不断的猛攻戛然而止。

在主战场对面,也就是隔绝了血的侵蚀的大道上,一名骑士的喊声为这场进攻画上了休止符。

我凝目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在模糊的视野中勉强看清了那人脸庞的轮廓。

他想必就是指挥这些骑士的队长吧,而且不是一般的队长,是有权统领好几个骑士团的总队长。男人细眯着眼睛看着我,低喃道:

“咕、这也不行吗……!既然如此……!”

“艾拉维克队长!无论是魔法还是白刃战最后都惨淡收场,已经没法再……!”

疑似这支部队的副队长的骑士用颤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看来副队长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朵,面对我这样穷凶极恶的敌人,他很容易就陷入了绝望。不过这也难怪,合百人之力释放的最初的共鸣魔法被我从正面击破,结果有五十人当场丧命。在那之后,用铺天盖地的密集火力展开的魔法战也落得惨败,现在就连精于『剑术』的菁英骑士也在『剑术』的较量中被我完胜。

在资历尚浅的人看来,现在的状况可能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然而他话中喊到的那个艾拉维克队长却并没有停止思考。即便双方实力的悬殊已一目了然,可为了死去的同伴,他仍然在探求打开局面的策略。

虽说知道他的名字纯属是个偶然……但果真不愧是本土鼎鼎有名的艾拉维克队长,即便是在开拓地任职的我也曾不止一次地听说过他的传闻。

我记得他的家族是沃克家的分支,而且不同于大部分久疏战阵的公子哥,他是在战场摸爬滚打到大的。明明门第不凡却不好沽名钓誉,始终不懈地磨练实力,是不少骑士心中的楷模。

如果要让我的威胁流传开来,他显然是一个很适当的人物。那么今天就放过他一命好了。

我一面为这种居高临下的视角感到愉悦,一面笑吟吟地看向远处的队长和副队长。

将这看在眼中的艾拉维克队长的魔力于是发生了剧烈的膨胀,即便相隔甚远,他散发的霸气还是扑面而来。然而,所有这些都在下一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他冷静地作出了指示:

“所有人都从血池里撤出来。暂时撤退。我们先去和其他方面的骑士团汇合,共享现有的情报。”

他冷静的判断让包括副队长在内的大部分人松了口气,不过除此之外也不乏争强好胜的人,一名疑似新兵的男人不满地抗议道:

“队长……!?对手只有一个人啊,我们竟然要撤退吗……?作为守护大圣都的圣骑士,我们居然被仅仅一人……?”

“无论有几个人,这里都是战场。我们越是恋战,这『魔之血』就会漫延得越广。既然敌人使用了太古的魔法,那么在解析完成之前就要尽量避免无谓的攻击。”

其实这些血只是法芙纳的基础魔法『Blood』而已,但慑于它骇人的规模,骑士们将其误认为了太古的魔法,以至于用『魔之血』来称呼。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只要有半步踏入其中,异样的粘度就会迟滞人脚下的动作。即便想用魔法加以对抗,可除了血属性之外的魔法都会在衰减下失去原本的威力。在此之上,只要血池从魔法中感受到了敌意,便会自动生成血之骑士进行反击。一旦不慎跌倒,血液就会像吸血蛭(怪物)一样吸取体内的水分。当然了,如果丧命,遗体便会被血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言以蔽之,除了傻子是不会有人想跟这东西硬碰硬的。

虽然我也很感谢艾拉维克队长冷静的判断,但为了像一点样子,总之还是煽动了一番意思一下。

“要撤退是吗……真不愧是遐迩皆知的大圣都的圣骑士!看来你们发现这些血的机关了啊~。……不过呢,无论你们怎么做,它都是会一点点漫延开的哦?你看,它就快要漫过大桥了哦~。啊~,不好了不好了~,它要开始侵蚀市区了呢。”

言外之意就是质问他们“你们难道要放弃保护市区的使命吗?”,对此,艾拉维克队长并不为所动,他用平静的语气命令周围的骑士道:

“……撤退。”

看来我没拿捏好煽动的力度,骑士团反倒越发团结一致地摆好了撤退的阵型。

所有人都是一脸怒容。如果再加把劲,或许可以钓几个人上钩,让他们冲到血池这边,不过没有那个必要。就像之前放走诺斯菲那时候一样,反正最后都要给杀光,不用急于一时。……不用的。应该不用吧。

“……算了,你们不来也罢。要走便走吧,我也不打算追。毕竟我是很忙的嘛。”

我从容地转过身,表明了愿意放走骑士团的意思。

这场休战对双方都有好处。

对方可以带走获取的情报,我则能借此打响名号。

在我从容而悠然地迈步返回城内的路上,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别太得意忘形了、你这贼子……!什么真正的守护者、什么『星之理的盗窃者』……!你也就这时候能得意一阵子了……!我们迟早要用你的血吊祭牺牲的义士……!”

是刚才那个心高气傲的新兵。

说实话,以一个骑士而言,他这种行为简直愚不可及。明明队长已经下达了撤退命令,却还多此一举地挑衅敌人,简直是傻子中的佼佼者。不过以一个人而言却可堪称道。

我不禁为敌人生命的光辉感到欣喜,于是向怀中的『经书』下达了夺去这抹光辉的指示:

“——向我之骑士法芙纳下令。解除你对它们的抑制。”

话音一落,法芙纳倾注全力的魔法得到解放,那·些·东·西纷纷在广阔的血之领域中现了身。从脚边的血池里,钻出了无数的『什么东西』——

在这期间,我独自一人头也不回地沿着大桥折返城内。

维持着一个敌人应有的做派,用戏水般轻盈的脚步走过大桥,来到了被缇亚打穿的城门前,到了这里,我总算转过身看了一眼。

结果看到了令人倒尽胃口的一大群『什么东西』。

上百个『什么东西』与上百名骑士针锋相对。

那所有的『什么东西』都呈现以大脑拒绝理解的姿态。那种姿态岂止是前所未见,它们甚至很难存在于人的想象当中。

总之就是红。那『什么东西』没有一个不是红色的,而且总能从中看到人型的影子。

有的躯体细长形似脏器,体表还长着无数果实般的红色眼球。有的让肠子般的绳状物呈螺旋状纠缠在一起充当四肢。有的将人手叠连千重,如巨人一般高高耸立——其种类繁多如此。

虽则如此,可这些东西却都不是怪物。

尽管怪物也都会呈现以不可思议的姿态,但毕竟还是有一定的规律性。要么是种族的统一特征,要么是在物竞天择中进化出来的结晶——总而言之,怪物也要遵循让生命之所以为生命的基本法则。

但是这些东西却无视了这种法则。

它们会变成这样、其过程并不具什么特殊意义,而它们诞生的理由、则仅仅是为了亵渎生命——不对,应该这样说,是已经遭到亵渎的生命为了向尚未遭到亵渎的生命复仇而来,理由仅此而已。我能从它们那里感觉到这样一种恶意。这是一种无从抗拒的感觉,它无关乎自己的意志,总之就是能明白。

与之对峙的骑士们纷纷发出了惨叫。

这些从始至终都不曾背对我的勇士们现在就像孩童一样颤抖、哭喊了起来。其中甚至有人在迫近的血池之前被吓得魂不附体。聚集在一起的骑士们就这样一哄而散、往四面八方夺路而逃,仿佛是对团结一致的讽刺。虽然在各种意义上都很不得了,不过艾拉维克队长应该是能活下来的吧……大概。

“行了,那你们好好努力吧。”

我无意见证大桥附近的战斗,回头走进了弗茨亚茨城。

来到四下无人的门廊之后,我松了口气。

——一切顺利。

我一边在心里感到满意,一边走向城内的阶梯。

在放走诺斯菲等人的时候,我的视野是真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星之理的盗窃者』的『代价』感染得过于迅速,夺去了我的余裕。遮盖视野的黑暗过于异常,搅乱了我的价值观。

不过现在我已经克服了这些。

我曾经不过只是区区一介骑士,现在却能完胜弗茨亚茨的军队。

而且还刻意进行了我并不擅长的魔法战,大张旗鼓地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在这场战斗中幸存下来的骑士们今后势必会让我的名字轰动世界吧。

——真的太顺利了。

我已经找回了从容。

视野的昏暗也不成问题。

被搅乱的价值观也渐渐得到了重塑。

没有任何问题。

结果证明,成为『理的盗窃者』的『代价』对我来说并没有多么沉重。说到底,我跟其他的『理的盗窃者』原本就不同,我的精神并没有软弱到会因那种程度的痛苦就迷失了自我。

不如说,这反而给了我更强的自信。

如果说那就是『理的盗窃者』所陷入的深渊,我从今往后便可谓高枕无忧了。既不同于现代的『最强探索者』这种徒具虚名的东西,也有别于过去的『理的盗窃者』这种残次品,我将成为实至名归的『第一』。

在这之后,就算得到所有『理的盗窃者』,我也仍然是我自己。我将作为拉古涅·卡伊库欧拉将这个世界的一切收入囊中。

“——哈哈哈。”

在攀登阶梯的途中,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我的自信还不仅仅来源于这些。

接下来,我会将『次元』的力量收入掌中。

那些一直让我钦羡的魔法——『Dimension』『Connection』『Default』,我想只有我才是能将它们的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的人。

『成为世界上最后一个人』,这本不过是我破罐破摔的一个闪念,可现在看来却也并非全是梦话。只要顺着这个感觉走下去,它就是可能的。抵达『最深部』应该也不是难事。岂止如此,再往后,无论道路延至何处,我都能走下去。

我肯定能成为货真价实的『第一』。

『第一』『第一』『第一』、成为『第一』——

当如此这般地在心里重复默念之际,我不意间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太阳明明那么璀璨,我眼中的世界却只剩模糊不清的轮廓。

我一级一级地往上攀登,距离大圣都的大地越来越远,收进眼底的东西自然就越来越多。

在城下,用血构成的连怪物都不是的『什么东西』正同弗茨亚茨的军人交战。而在血池尚未触及的远处,有一群望着弗茨亚茨城面露不安的市民。

在中央公园聚集了一群女孩子。

就算只能看清轮廓,我也知道她们脸上都蒙着一层阴霾。

涡波大哥哥昨天晚上强行破除了结界肯定也是加剧她们心中不安的一大要素吧。诺斯菲赋予『魔石线』的『予国家以活力』的机能失效,在此之上,在国民心中与永不陷落划等号的弗茨亚茨城也落入了敌手。这之间的落差很容易唤起人心中的恐惧。

到了现在,想必再也没有一个国民能像昨天那样脸上充满活力了吧。

看着窗外的景象,我不禁想起了弗茨亚茨最初在『真正的历史』中的样子。

曾经的弗茨亚茨是一个被群山环绕的偏僻小国,疾病肆虐,哀鸿遍野,几近亡国。

然而随着『使徒』奇迹般的降临,再加上他们召唤的『异邦人』带来的异世界技术,又在『光之御旗』这一祭品的奉献下发展进步,弗茨亚茨成为了『圣人』诞生的故乡,首都被冠以大圣都之名盛极一时……

虽然如此,可在一千年后的今天,失去了来自『使徒』『异邦人』『光之御旗』『圣人』的种种加护,原应到来的破灭的命运在向它逐步进逼。——我有这种预感。

再过不久,历经千年时光繁荣至此的弗茨亚茨就将毁于一旦。

当这个感想掠过脑海的时候,我正好来到了塔顶。

我来到了灼烁明朗却暗无天日的世界之巅,回到了一文不值的宝空之下。

成为了侍从的法芙纳在这里等着我。

他周身洋溢着魔力,用血在空中画着魔法阵。另有十名血之人偶环簇在他周围。

“你来了啊,拉古涅。……太好了,看来你的自我介绍顺利结束了啊。……正好我这边也搞定了。按照你的要求,我准备了十名一千年前的次元魔法使。他们全都是『始祖』后期的亲传弟子,应该可以帮你发动那个魔法。”

法芙纳结束了对魔法阵的描绘,露出安心的表情迎接我的到来。虽说只是一时的,但作为骑士,他还是为我分别时的异样表现感到了担心。

不愧是千年前的『血之理的盗窃者』,他不仅好好地完成了我近乎无理的要求,同时还做好了对弗茨亚茨城的压制和防御。

我轻轻低下头,立即着手进行下一阶段的计划。

“多谢了,我的骑士法芙纳。……那就开始吧。用次元魔法最大的禁忌『Distance Mute』,抽取涡波大哥哥的魔石。”

“我说啊,拉古涅,你真的要在室外做吗?在『元老院』的房间里不好吗?”

可是在那之前,法芙纳插了一句。

我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要在这里做。可能的话,我希望让对方看到这一幕,催上一催。”

“催促……是说诺斯菲吗?”

“也算是吧……不过准确来说的话,是这个世界。”

在『顶点』做些什么的话,远处都能看得到。

比如那些骑士们如果抬头看向上空,那么就一定会为这个规模宏大的魔法阵所震慑,我的威胁度就能又上一层楼。

而莱纳应该会定期来侦查弗茨亚茨城的情况。在那时候,只要看到我用魔法摆弄涡波的尸体,他一定会怒不可遏吧。

我要将蕴含在这场仪式中的意义传达给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生物。为此,塔顶是唯一的选择。

重新确认过这场仪式的意义后,我向法芙纳的血之人偶们靠近过去。在十人围成的圆阵中央,有一座血之祭坛,祭坛上躺着一具崭新的尸体,我伸手触摸这具尸体,开口道:

“涡波大哥哥……”

我念出失去了四肢、只剩下脑袋和躯体的涡波的名字,同他进行生前未能实现的最后的告别。在强敌已死,自己得到了压倒性的力量的现在,我终于有机会讲出对他的埋怨。

“一年前,你的出现让我察觉到了许多……我想,如果你没有出现的话,这个世界的进程一定会和谐许多吧……”

我知道这种假设没有任何意义,可就是有这些想法。

只要涡波没有出现,我们就一定能走上与今天不同的道路。

联合国的『天上之七骑士』一人不少,小姐和帕林库洛携手合作,总有一天,我们会通过正确的流程战胜『元老院』。

我知道的,这对你来说是无妄之灾。

可是你毁了我的故乡、毁了我积攒至今的一切。你的样貌、声音、生存方式都和那个人太过相似。每次与你交流的时候,我都有一种重要的人被渐渐替换成你的错觉。所以,我对你——

“讨·厌·透·顶……去·死·吧……”

虽然有不少想说的,可它们最后都汇聚在了这一句话里。

言及于此,周围的血之人偶们一齐行动了起来。他们各自举起双手,开始构建同样的魔法。过于复杂的术式从人偶们的体内窜上空中,在那里又增加了十道巨大的魔法阵。

接下来即将发动的魔法究竟有多么骇人由此可见一斑。

而我便是这个严丝合缝的共鸣魔法的对象。

从人偶们手中释放的烟雾一般的紫色魔力缠绕在我的右手上。次元属性的魔力逐渐令我的右手失去了实体,变为了可以触及实物以外的东西的魔法。

“——次元魔法『Distance Mute』。”

我代替不能出声的人偶们念出了魔法名,将右手插进了眼前的尸体的胸口。

目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涡波体内的『次元之理的盗窃者』的魔石。

只要将它取出来,那么涡波不仅力量会被我全部篡夺,身体也会彻底消灭。

我以魔石为目标,一边在心里喊着“去死”一边摸索。

“——!”

可是要驾驭这传说中的魔法『Distance Mute』并非易事。我压下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用左手擦去额上的冷汗。

『Distance Mute』的术式实在是太过复杂,距离成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现在来说,魔法最关键的部分都交给了法芙纳准备的血之人偶,需要消费的魔力则从胸前的『魔石』那里获取。我要做的仅仅是找到涡波的灵魂,攥在手中,将之抽出。可哪怕只有这些,也还是太难了。

我知道的,我没有才能。

可是只要借助我魔力的性质——

“涡波大哥哥——!!”

我对涡波施展了之前的拟似『亲和』。

或许是因为建立在我和他之间的『联结』吧,『亲和』很顺利地获得了成功。

我用自己镜子般的魔力映出了他的次元魔力。那就好像是我成为了他的一种拟态。我开始欺骗这个世界,令它将我认作一名次元魔法使。

插进涡波胸口的右手渐渐深入。

我能感觉到自己对魔法『Distance Mute』的理解一口气深化了许多。

——很好,能成。

我和涡波大哥哥的相性比想象中还好,效果远超与诺文等人的『亲和』。甚至让我怀疑自己和他是不是原本就处于能够『亲和』的状态。

再加上『联结』的帮助,『亲和』一定能发挥出前所未有的效果。

此时此刻,涡波的身心全在我的掌中。彼此之间没有任何龃龉,我就是涡波大哥哥,涡波大哥哥就是我。

这样就能攥住涡波的灵魂了。

终于能够抽出他的『魔石』了。

——恰逢此时,一道『表·示』浮现在了眼前。

仿佛是将书本中的文字烙在了眼球上,它在只能看清轮廓的昏暗世界中非常抢眼。

【技能『???』发动了】

以一定的魔力为交换,■对象理想的■■予以■■——

“什——!?”

我连忙挥出左手试图将它驱散。

可是没用,这些文字还在。

就像印在了名为空气的纸张上一样,它们一直存在着。

自然了,我因预料之外的事态大感动摇。

『Distance Mute』是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发动的。我赶走了城内所有的敌人,杀了魔法作用的对象。仪式的准备堪称完美,这里面没有任何疏漏。

明明如此,可这个『表示』却死死地烙在眼前。

它不停地将技能的发动告知于我,仿佛是对我的嘲讽。

说到底,这技能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之前跟小姐打听过涡波大哥哥的技能,里面根本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令涡波饱受折磨的固有技能『???』应该已经不在了啊。我记得它改了个特别可疑的名字,叫什么『最深部之誓约者』。再要说有什么奇怪的,也就是技能『异邦人』了,其它的都不值得提防,可是、为什么会跑出这东西——!

我穷尽了思考,力图查清问题的原因。

可是在我找到答案之前,『表示』上显示的技能便发挥了效果。

——它唤起的是一种近乎于黎明的现象。

明明这个世界是如此黑暗、令人生厌,可它却·又·发生了『反转』。

只在一瞬间,夜晚被替换为了白昼,黑暗被替换为了光明。

我突然就能清楚地辨识世界的一切了。

这并不是说我的视野突然开阔了或是怎样。

这是当然的啊,因为它原本就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黑暗,真正成问题的是笼罩心灵的黑暗。而这种黑暗在顷刻间被荡除,那些在我眼中曾一文不值的东西突然就变得好美。

无论是脚边的血池,还是风流云散的苍穹,亦或是弗茨亚茨的塔顶,全都好美。

好美好美好美,总之就是好美。好美好美好美好美,真的太美了——

在这一瞬间,对自己背负的所有的『代价』——我·都·不·在·乎·了。

而在这之中最让我忘乎所以的,就是眼前的东西。

我伸入右手的那具尸体——

“诶……?妈、妈妈……?”

出现在我眼前的不是什么尸体,而是在小时候和自己分别的亲生母亲(妈妈)。

散发着让人怀念的味道的黑色长发。即便是亲生母亲却还是让我忍不住为之心荡神驰的匀称五官。

妈妈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发出了清匀的睡息。

“——喂、你怎么了……——”

身后好像传来了什么人的声音,不过我已经顾不得了。

我出神地凝视着妈妈的脸看了一会儿,接着将目光转向了她的身体。

穿在她丰满的躯体上的,依旧是那件朴素的麻质衣服。可是却看不到本应从衣服下延展出来的香艳的四肢。它们不存在了。就像被刃物斩断了一样——

“手、手脚居然——!!是谁、是谁竟敢将妈妈弄成这样!?”

“拉古涅,那是涡波啊!他不是你的母亲!你这怎么可能认错呢!?”

这样下去会死的啊。

我最重要的妈妈会死的。

就在这个想法闪过脑海的一瞬间,失去了四肢的妈妈睁开了眼睛,睁开了她那双令见者无不为之意乱神迷的,有如黑玛瑙一般的眼睛。

她黑色的眼瞳映在了我茶色的眼眸中。

接着,妈妈嘴角轻扬,笑了。

长年来只能在记忆中寻得浮光掠影的笑颜,现在就在我的眼前——

“a啊、a啊啊a……啊a啊啊a……!a啊啊、啊a啊啊啊AAAA……!!”

不能自已的欢喜令我失声呜咽

奇迹啊……

我潜意识里已经放弃的奇迹发生了……

在一切都得到报偿的瞬间,我的世界被染成了纯白。

视野的黑暗也好,心灵的黑暗也好,自己的魔力的黑暗也好,所有这些都被一道强光驱散了。我因之目眩神迷、喜极而泣。

『反转』再『反转』,世界终于——不再是于一片漆黑中勾勒白线,也不是一片纯白中勾勒黑线,而是在一片纯白中再加以白色的线条。

总而言之,我眼中能看到的只有妈妈。

只剩妈妈和我两个人。

剩下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唯有白色而已。

继这之后,多余的听觉信息也纷纷消弭。

风声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祝贺我们重逢的掌声。一道两道三道、掌声越来越多,逐渐过十、过百、过千、最后有如万钧的雷霆。

所能闻到的只有妈妈的味道。所能触及的亦只有妈妈的身体。

在仅留妈妈和我的世界里,伴以热烈的喝彩。

呜呼……就好像是世界为我们送上了祝福……

只是亮度实在过高,我几乎要什么都看不见了——

喝彩的声音实在过大,我几乎要什么都听不见了——

“——拉古涅!你清醒一点!!不对,你赶紧切断『联结』!可恶、这个魔力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在搞鬼——”

轻轻传来了这样一道声音。

这不是通过双耳,而是藉由对灵魂的冲击传达给我的魔法的声音。

可是我却看不到声音的主人。我无法将某个为了主君而拼命的骑士的身姿收进眼中。

“——源、源头是我的血?什、什么时候的事?是谁、在什么时候混进来的……?不对、不可能有人比我这个『血之理的盗窃者』还擅长血魔法!原因究竟是——”

那个骑士已经不再值得我去看、去听了。

因为我已经得到了啊。我眼前的存在既已是我人生的目的,那么剩下的怎样都无所谓了。别的什么都不需要了。

所以,不可避免的——我坦露了此前甚至对自己都一直保密的心声:

“妈妈……!啊a、妈妈!我、我成为『第一』了是吗!?我终于、终于成功了对吗……!?果然啊,这里就是我的终点啊……!我已经来到终点了啊……!!”

没有任何矫饰,也没有任何演技,只是作为原原本本的我自己吐露真情。

我紧紧地将自己最重要的人抱在怀中,说出了那句话:

“最喜欢你了……妈妈……!”

表白过心迹之后,我看向了妈妈的脸。

期待着接下来的回复,因羞赧而面泛红潮,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是了。

我一直都想听到妈妈的声音。

为了得到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任何能挽留我生存下去的价值的确证——在抵达终点之前,我希望得到她的那一句话。

那便是我的——我一直以之为目标的『第一』。一直渴求的生存意义。我就是为了得到它才坚持至今的——

“■·■·■……、■·■……!”

此刻,妈妈笑着回答说她也喜欢我。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我便抵达了终点。

与妈妈重逢的我从今往后会一直和妈妈在一起。

如此一来,我的故事就落幕了。以和妈妈在一起的形式画上句号,永不分离。

啊啊,多么美好的故事啊……

就在这份感想闪过脑海的时候、

“好痛——!!”

右手突然产生了一股灼烧般的痛楚。

我一怒之下瞪大双眼,环视四周。

虽说除了妈妈之外,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没了被纳入眼底的价值,但如果还有什么要碍我的事,那就必须将障碍排除掉。

可是理所当然的,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要说还有什么留在我的世界上,那就只剩创造出『联结』的右手那边了。

我将注意力集中到右手上,结果在那里发现了一股含有敌意的魔力。那是一种非常强烈、明确的敌意,似乎在咆哮着“这样不行”“不可以”“休想得逞”。

魔力的颜色是紫色,恐怕是次元属性。

魔力的性质极为特殊,它是如此灵活,仿佛无所不能。如果要付诸于言语的话,那就是『英雄』『救世主』『主人公』——一种仿佛是什么人的『理想』一般的魔力。

不过我很快就察觉到,这只是表象罢了。

因为我也做了同样的事,正因为我也做了同样的事,所以只有我能明白。

他的魔力最原本的性质是『镜』。

是『镜』啊。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色彩,没有什么属性,没有什么别样的才能。

在看穿了这一点之后,『联结』和『亲和』又加深了。

不是什么身与心的重合,也不是什么攥没攥住灵魂的问题,而是远在这些之上的境界。

蕴含敌意的魔力和我的魔力彼此相对,互相映照。

镜之魔力为镜之魔力所映照。彼此都映照着对方,彼此都模仿着对方。换言之,在映照于镜子中的我的镜子中映照着他。在映照着他的镜子中映照着我的镜子中映照着他的镜子中映照着我的镜子中映照着他的镜子中映照着我的镜子中映照着他的镜子中映照着我的镜子中映照着他的——

无穷无止的相互映照最终超越了『亲和』的概念。

于是乎,我听到了,听到了岂止是在世界的尽头、何止是在世界的另一侧,而是应当存在于更加更加遥远的地方的,他的声音。

“——拉古■,■开玩■了……!■讨厌■■戏码■你,真■能接受这样的■■■——”

虽然是怒吼,可却又像是即便事已至此也还对我抱有关切的——可疑透顶的发言。

我看着抱在怀中的最喜欢的妈妈,念出了我最讨厌的人的名字。

“涡波大哥哥……?”

就在这时,世界——捩·转·了。

尽管仍是纯白一色,可我怀中的妈妈却在顷刻间消散如烟。

无论是妈妈的笑容,还是那股怀念的味道、感触,全都消失不见——徒留我一人在毫无价值的世界中怅然若失。

当然了,我立马就开始寻找消失的妈妈。

为了不至于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事物,我在白色的世界中左顾右盼。

我拼命地找、找啊找找啊找找啊找找啊找、不停地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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