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5 第六十之试练『反狱』

最后的决斗开始了。

我与涡波。彼此都是擅使各种花招的魔法使,但却不约而同地持剑冲向前方。

奔跑的脚步落在余下不多的血泊中,令其中的血液到处飞溅。

这一幕本应是凄惨的光景,但唯独此刻却别具风貌。诺斯菲留下的光将凄惨这一概念从根本上消灭了。整个塔顶仿佛是在一颗巨型钻石的内部,而在其中四处迸溅的血液则有如一粒粒细小的钻石。

距离瞬间归零。

紧接着,在白刃战正式打响的那一刻,我挑起『赫尔米娜的心脏』——并用另一只手刺出了『魔力物质化』铸就的剑刃。

此乃集『剑术』的突刺与魔力的伸缩于一身的神速之剑。

可谓是灭杀正统『剑术』的邪道的顶点。

“——『Dimension·决战演算』!!”

可这一剑却全无得手的希望。

涡波完全看透了我的剑招,扭头避过了剑锋。

成为『星之理的盗窃者』令我的各项属性数值突飞猛进,还加上了木和神圣两类魔法的强化,即便如此,我也没能伤到他一根毫毛。

不愧是战胜了超越『剑圣』芬里尔·阿雷亚斯的初代『剑圣』诺文·阿雷亚斯的剑士。

对手是穷尽正统『剑术』之极致,甚至超越极致的男人。避开我的攻击自不在话下,甚至还在回避的同时挥出了势在必杀的一记横斩。

对此,我用『魔力物质化』藏剑于腹部加以抵挡。

将曲线形的刀刃编结在一起,结果就相当于用魔力打造了一件锁子甲。如果说方才的突刺是邪道剑术的顶点,那么这招便是魔力运用的一个顶点了。

“这种手感——!?里面藏了甲胄吗!?”

不消片刻,我用的把戏就被看破了。

这便是『次元之理的盗窃者』的特性。

如此一来,无论是刚才的突刺还是防御,只要我敢再用一次就必输无疑。

就算是一种技艺的顶点,一旦让涡波见识过一次,之后便与雕虫小技没有什么两样。

简直强得荒唐。

不需要魔法和技能,只靠特性就能压倒对手。

在此之上,他还能使用『魔法相杀』、『空间扭曲』、『未来预知』。

更有甚者,现在的涡波很可能已经得到了『不老不死』的力量。

实在强得太夸张了。

可是毫无疑问的是,这家伙就是这个世界上『第一』的敌人。

是我的敌人——!

“哈、哈哈哈!还是老样子,你还是强得这么离谱啊!!”

我对此欢欣不已,执剑继续发动攻击。

不知为何,我就是觉得很开心。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语气也非常自然。

不对,我知道为什么……其实都是拜诺斯菲所赐。

事到如今我才明白,到头来,这为城市生活服务的『表演中的表演』、这份『演技(角色扮演)』正是我的原貌——是我的始点。

于是我以『赫尔米娜的心脏』为诱饵,并且没有再用『剑术』而是用风魔法为障眼法,令主攻的剑藏形匿迹。我摆下两重诱饵,准备攻涡波之不备。

可是理所当然的,涡波斩落了从死角袭来的我的剑。

即便是利用『风之理的盗窃者』的风进行透明处理,也还是骗不过他。

既然这样,那就再换一招——!

“我要赢!我要战胜涡波大哥哥,成为『第一』!然后带着诺斯菲这一世界上最有价值的生命去见妈妈!与最爱的妈妈相见,这是我人生的一切!!”

接下来我要用自己魔力的性质做障眼法。

『赫尔米娜的心脏』也好『剑术』也好风也好,把这些全都充作诱饵,用『镜』之魔力藏匿剑刃。

所幸这里的光要多少有多少。

在这种环境下,很容易就能利用光的反射、折射、透射达到透明的效果。

利用物质和魔力两个层面上都『不存在』的剑刃,与涡波战斗。

面前有我手持的双剑,身后的死角有两种魔剑。这样一来绝无防御的可能——本应如此,可还是遭到涡波化解。

没关系,我就知道是这样。既然如此,那只要再换一招便是——!!

“我要杀了你,然后得到妈妈的夸奖!‘终于成功了啊’‘真了不起’为了让妈妈称赞我而死吧!涡波!!”

我一边呐喊一边劈下手中的剑。

涡波从正面接住了我这一招。

剑与剑相合,开始了力道的较量。

以涡波的剑术水准和次元魔法,这样的较量本不可能发生。

也就是说,这是涡波的陷阱——!

“——拉古涅,你真这么想吗?你真的觉得如果战胜了我,成为这个世界的『第一』之后,你的妈妈会在『顶点』等你吗……这样的『梦』话,你自己相信吗?”

他在我眼前说出了我最不想听到的话。

涡波想要击溃我的心。

他比谁都深知厮杀当中至关重要的不是技术而是心灵,所以才会做此选择。

这直逼核心的质问狠狠地刺穿了我的心。

说实话,对这个问题,我根本不想去回答、不想去考虑、不想去明白。

“哈、哈哈哈。成为了『第一』的话,妈妈就会在『顶点』等我……?”

可即使如此,我还是向前迈出了一步。

因为里埃尔在身后推了我一把。

因为诺斯菲在看着我。

所以我要说出来——!

“怎么可能——!我相信才怪啊!!你明明就一清二楚、却还在那儿故弄玄虚!你这种地方让我最讨厌了啊!!”

如此不堪的事实,自己不说,却非要我亲口说出来,简直是卑劣至极。

看似温柔,实则全是为一己之私,就是这种装腔作势的地方最让我看不过眼。

“是啊,就是这样……『亲和』已经让我们确认过了啊……这就是我们的答案。我们和诺斯菲不一样。我们无法做到诺斯菲那样。连相信都做不到的人,又有什么相见可言……!!”

“对啊,没错!用不着你说我也知道啊!去死吧!!”

双方都承认了。

在人生这条路上,我们两个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一败涂地——承认了这个事实。

我是在被母亲抛弃而前往大圣都的那一刻。

涡波则是在被父亲抛弃而放弃了成为演员的那一刻。

我们都成了人生的失败者。

并且那失败的人生始终没有结束,反而延续至今。

只要还活着,失败者的凄惨卖相就会一直以尾声的形式呈现于世。

这就是我们的现状——!

“我知道啊!可就算是这样,我也想和妈妈相见!做一场‘因为喜欢,所以想要相见’的『梦』!这也不行吗!?就连做『梦』的权利,你也要否定吗!?你明明和我没什么两样!!”

匍匐在地的失败者只能沉浸于『梦』中。

因为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才能忘记自己失败的事实。

若是有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总觉得自己就能继续苟活了,这样是最轻松的啊。

——和相信一定能实现目标,至死不渝的诺斯菲截然相反。

正是因为有诺斯菲,我们才能认清这些现实。

而涡波现在正一个接一个地将现实陈述出口。

“就连那场『梦』也是幻象啊……!!拉古涅!归根究底,你真的喜欢自己的母亲吗……!?”

“喜欢?我喜欢妈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个问题也一样,我根本不想去回答、不想去考虑、不想去明白。

无论是质问还是答案,我希望这二者能一起埋没在黑暗中。

如果它们能在黑暗中消逝该多好。

可是、办不到。

就算移开视线、阖上双眼——说得极端一些,就算是自我了断,这里的『明朗之光』都会将我照亮。所以,我只能『坦率』地说出一切。

“——我喜欢妈妈!就有鬼了啊!!喜欢妈妈什么的,你觉得我可能是认真的吗!?你懂的吧,涡波大哥哥!你也看到了不是吗!?你能喜欢上那种人吗!?那种差劲透顶的渣滓,除了你以外这世上再也找不到一个了啊!!”

在光的照耀下,我的真心毕露无遗。

里埃尔的助力让我来到了这个诺斯菲的光芒照耀的场所,而眼前又有与镜子几乎无异的涡波。

诺斯菲的光夹在涡波与拉古涅这两面镜子之间不断反射,『明朗的光』于是一直照射到了心灵深处。

“妈妈可是个无药可救的人渣啊!用甜言蜜语欺骗、利用天真的孩子!从自己的孩子身上夺走属于她的一切!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有利可图便据为己有!卑鄙下流还无耻!满嘴谎言骗得他人期待,结果却要将他人弃若敝履!!”

我呐喊着,向涡波询问当初没能同妈妈问出口的话:

“反正一切都是谎言了!反正都要一个人消失不见了!反正要抛下我不顾了!既然这样,那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些话呢!?你说啊,涡波大哥哥!!”

眼前的涡波听罢,面容扭曲。

无论是相貌还是生存方式都与妈妈相似的他想必心里有数吧。

而既然他不能当场给我答案——就意味着是那么一回事了。那些话其实他们原本就没想过实现,也没有多作考虑,全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我又如何喜欢得了呢!就算想要相信,我也办不到啊!当然了,我也无法去确认!因为你就是一切!若是问了,那我便一无所有了!我为何而生、为何而活,这些都将变得不明不白!所以我、绝对、问不出口啊!!——对吧,涡波大哥哥!!”

涡波肯定对我的心情感同身受吧。

轻轻颔首的他表情已扭曲得无法更扭曲。

这也是早就明白的了,我们两人是成对的镜子。

所有的质问和回答,都是彼此共通的。

自虐此刻俨然成为了一种攻击手段。

于是我继续攻击、攻击、不停地攻击涡波:

“我并不喜欢妈妈!——虽然是这样!但我还是要实现妈妈的愿望!只要妈妈希望,我可以做任何事!‘终于成为『第一』了呢’、‘真了不起’妈妈会回到身边这样夸奖我——就算知道那一天永远不会来!我也要永远以之为『目标』!!”

“拉古涅……为什么、为了一个并不喜欢的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涡波声嘶如绞,如此询问自己。

我纵声长啸,给自己一个答案。

“不行吗!?明明不喜欢,却为之拼命!明明不喜欢,却为之献上人生!明明不喜欢,却想要见她!!这有什么不可以吗!?这样活着有什么不好吗!?大哥哥对你妹妹的感情不也是一样的吗!?”

想要为自己不喜欢的人努力。

这话充满了矛盾。

显然是破绽百出的梦。

“是啊,一样啊……是一样的没错!所以现在我要问你!!”

涡波承认了这个矛盾。

换言之,我也一样承认了它。

啊啊,太奇怪了。我(你)一直都好奇怪啊。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不奇怪的地方。

“拉古涅!你看到我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你不觉得我蹊跷可疑,令人反胃,必欲杀之而后快吗!?”

“那是当然的啊!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啊!就是因为我这么想,现在才会变成这样啊!从一年前见到你的时候开始……我就想着‘啊啊,这人好奇怪啊’!所以才会变成这样!!这一切、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错!!”

“别什么都赖在我身上!说到底,还不都是你自己奇怪的错!!”

真是一模一样。

我与涡波,彼此一致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而在那当中尤其一致的——

“我、我奇怪……?真敢说啊!!啊啊、气死人了!!果然啊,涡波大哥哥你气死人了啊!!”

“这是我的台词,拉古涅!你不仅杀了我,而且从刚才开始就在那儿大放厥词!!”

我(涡波)讨厌自己,敌人(拉古涅)也讨厌自己。

两面镜子相向而立,在『明朗的光』持续不断的反射中,我再次明确了这一点。

“啊啊,不会错了!涡波大哥哥才是我的敌人!是我『第一』的敌人!如果不能杀了你,那我哪儿都去不了!!”

如果能打倒面前的我(涡波),那就等于是打败了我最讨厌的自己。

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和谁战斗,可现在,我觉得我终于得到一个明确的敌人了——这让我无比欢喜。

“不管要我说多少次,我都要以『第一』为目标!我要永远实现那天和妈妈许下的约定!就算它没有任何价值!就算这场战斗没有任何意义也一样——!”

只是在欢喜的同时,我也感到无比的空虚。

因为我对此间的种种龃龉了然于心,也深知自己矛盾重重。

即使如此,我(拉古涅)也要和我(拉古涅)战斗。

“——已经够了吧!认真和我战斗啊!!涡波!!”

当然了,这场战斗不·可·能·有·什·么·意·义。

可是,这才是我啊。

这个『自相矛盾的我』才是我该有的样子,是唯一能让我昂首挺胸的我。

“拉古涅……!!”

涡波分毫不差地领会了我的意图,出口的只有三个字、只有我的名字。

他一直在犹豫。

虽然我也是这样,但在扭曲到极点的面容之上再加以迷茫,那种表情真的丑陋不堪。

至此为止,涡波始终在手下留情。

缠绕于他周身的庞大魔力并没有被全部转化为魔法。尽管手中握着『阿雷亚斯家的宝剑诺文』,可却没有将它的价值发挥得淋漓尽致。

就和我一样,他的目光时不时会看向我之外的什么。

想必是诺斯菲的叮嘱在牵绊他吧。

诺斯菲一定曾拜托涡波帮我一把,而好出风头的涡波肯定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他想要作为父亲实现与诺斯菲『交流』时她留下的嘱托。

“涡波大哥哥……!!”

无奈之下,我也喊出了他的名字,告诉他那都是多余的关心。

『交流』并没有意义。

就算要高高在上地历数我的过错,我也早有自知之明,不过只会报以哂笑罢了。

如果涡波敢跟来安慰、勉励我的话,我一定给他砍个稀巴烂。

就算涡波有意耍帅,我也没有心思奉陪。

想要扮好人的话,麻烦去找别的女人。

我的人生已是山穷水尽。

和涡波一样,都已经被将死了。

涡波应该也明白的。

最后留给我们的,只有一件事。

能够为『理的盗窃者』的战斗打上休止符的,从来都是本心的碰撞。

——涡波连续三次颔首,承认道:

“a啊、啊a、啊啊!!我会动真格地杀了你!不过相应的,你也必须如此!拉古涅·卡伊库欧拉也要使出全力!!”

不需要多说我们就都知道,这是一份誓约。

回顾至今以来彼此的每一次交手——『在迷宫二十层的第一次决斗』『弗茨亚茨大圣堂前的阻击战』『一之月联盟国综合骑士团舞会、北区第三场比赛』『弗茨亚茨城四十五层的暗杀』——因为有各种各样的顾虑,我在这四次战斗中都没有使出全力。

但在这『明朗的光之世界』当中绝没有任何拘束可言。

这第五次交手将会决定一切,我当抛下一切后顾之忧,全力以赴。

“用不着你说!我绝不会离开此地半步!纵身跃下之举永远不会再有!这里正是我希冀已久的场所!既然不会有下一次,那我就不必有任何保留!!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我『魔力物质化』的极致!!”

我也好涡波也好,这一下都感到轻松不少。

说实话,『交流』这种过于正确的手段实在让人心急。

不必拘泥于正确行事,用错误的方式对付面前的敌人也无妨,这令我和涡波大感畅快。

于是乎,我们同时架开对方的剑,拉开距离,为接下来的大魔法做准备。

“好啊,我也让你见识见识!这究极的次元魔法!

——次元魔法《次元决战演算『先谭』》!!”

来了,是那个『未来视』。

只要听到那一串又臭又长的魔法名,就能知道涡波是认真的。

别小瞧人,我的魔法可不会输给『未来预知』——!

“『旋转吧梦之群星!』『以璀璨光辉、斩裂现实』!

——星魔法『幻转大天体(Celestial·Garden)』!!”

我也为自己的杀手锏起了一个很长的名字,不仅如此,甚至还大声喊出了一段即兴的诗文。

或许是拜其所赐——不,其实应该是诺斯菲的光帮助了我——总之我就是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首先,此前费尽心力也始终难以驾驭的星之魔力被彻底纳入了我的支配之下,从而在塔顶铺设了星属性的结界。

虽是星魔法,但并非『Gravity』那种引他者下沉的类型。

基点是我。

将塔顶的一切拉向我身边。

满盈的光、流动的血液、飘荡的空气、迸发的魔力、涡波的身体,一切的一切。

而这些还不过是事前准备。

这个魔法的杀机在于『魔力物质化』铸就的剑刃。

数量过千的剑刃触目皆是。

在塔顶已无任何藏身之处的情况下,我以『赫尔米娜的心脏』号令所有的剑刃。

以我为中心旋转吧。

旋转吧、旋转吧旋转吧。

旋转旋转再旋转、击毙我眼前这个男人——!!

命令相当粗略,灌注于其中的只有杀意罢了。

但我很清楚,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既然对手捏着『感应』和『未来预知』这两张牌,那有明确的目的反而会降低命中率。

“不过这种程度而已!!你以为我躲不过吗!!”

涡波吼道,随后冲上了前。

他在数以千计的剑林中穿梭自如,一意要将我拖入自己擅长的白刃战中。

只要成功回避的可能性存在,哪怕那几率只有1%,涡波就能轻而易举地化该种未来为现实。换言之,有多少把剑存在并不重要,关键是空隙的有无,只要有一点破绽,对涡波来说就是绝对能够规避的雕虫小技。

这些我都知道,所以我的攻击并没有给他留下可钻的空隙。

在剑林的夹缝里穿梭的途中,涡波的膝盖突然被切断了。

“是啊,当然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躲得开吗!?真正的杀器是连在剑刃之间的线!谁说魔力只能炼就为剑刃了!?哈哈哈!我走的可不是诺文那样的正道,以线罗织的暗杀也不在话下!!”

回旋的剑刃充其量只是用以搭载这些线的工具。

如此一来,但凡有人踏入这以剑铸就的天球仪(领域)之内,那么无论怎样挣扎都只有死一个下场。

一如这不可忤逆的命运,一条腿被斩断的涡波就此倒地,而后被剑斩杀。

——这一幕迟迟不现。

“什!?”

本应被斩断的膝盖如鬼火一般摇曳,而此刻理应跪倒在地的涡波则仿佛无事发生般行动自如。

“——是啊。当然会知道了。毕竟我们都『亲和』过一次了。早就是心知肚明的。”

我起初以为他是用次元魔法错开了线的伤害,但膝上散发的光芒否定了这个猜测。

“光?用魔法消去了实体吗……?那就从意识外发动斩击,让你无暇变换!!”

我当即利用自身魔力的『镜』之性质,消去了剑和线的踪影。

这样我布下的上千把剑和上千条线岂止是看不到,甚至无法被认知。

在这天罗地网之间,涡波的腹部和惯用手皆不得幸免,接连被线割裂。

更有甚者,好几把剑趁涡波无暇回避之际贯穿了他的两肺。

——可是涡波还没有止步。

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散发着光芒,不消数瞬便恢复如初。

“咕——!还没完呢!这样如何a啊啊啊啊——!!”

逼不得已,我终于发动了星魔法『幻转大天体』的真髓。

改变结界的基点,将引力的源头由我转换为敌人的身体。

作为其结果,高速回旋于四周的剑刃尽数袭向了涡波。

理所当然的,这一招避无可避。

我凝神注视着在千把剑刃层层围绕下变得卖相古怪的涡波。

如果他要消去实体,那我就用『反转』将他变回来即可。在星魔法已完全驯服的现在,我可以将『反转』的力量发挥得淋漓尽致。

——从理论上来说,涡波已经被将死了。

在这个魔法的攻击下,他除了死亡之外再没有别的结局。

如此确信的我在仔细检查过涡波的身体并无任何变换之后,解除了『魔力物质化』。

于是乎,在上千把剑刃消失之后——出现了浑身上下有八成部位在散发光芒的涡波。

剑刃方才确实刺入了体内。

毫无疑问,他已经死了不知几次了。

可明明死了,涡波仍能前进——!!

“这、这样都……!?这、这根本就不是变成了光或是次元错位的问题,你根本就没在躲吧!涡波大哥哥!”

“……我已经死不掉了。诺斯菲作为『代替』背负了我的死亡。只要没有她的许可,我就不可能死。”

回答我的质问时,涡波语气不甘。

这不是他想要的力量。

可即便并非所愿,力量也是力量。

——这样的话,死角这一概念便与涡波无缘了。

既然死亡已被诺斯菲『代替』承担,那么就算是利用他唯一的弱点——出奇计一击取其性命、也还是杀不了他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非常棘手,那就是诺斯菲的回复魔法,这个看起来是随时随地都在生效。想一点点累积伤害削弱他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所有的伤都会在须臾之间恢复如初。

即便能用什么办法阻绝回复魔法——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因为到那时候,诺斯菲的魔石下意识间必会毫不犹豫地『代替』承担涡波受到的一切伤害。

以通常手段已不可能置涡波于死地。

意识到这些,我不禁苦笑了几声。

一直令我半信半疑的东西现在作为事实呈现在了眼前。

这实在是太精彩了,以至于令我欢喜得不能自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元老院』想要的『不老不死』吗!服了,真是要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这也太犯规了吧!——不过,这样正好!这样我就可以永远挑战下去了——!!”

我一面如此呐喊,一面在心中向诺斯菲道谢。

接着我用『魔力物质化』制造出更多的剑刃,准备投入下一阶段的攻击。

不管打多久,涡波都不会死。

无论怎样,战斗都不会结束。

这样正合我意。

可是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便是与死不了的敌人战斗没·有·任·何·意·义了吧。

可是人生漫长,没有意义的事绝不少有。

就我的人生而言,有十成都是没有意义的。

所以,这不过是一如既往罢了,我照样能笑着投入战斗。

“哈哈哈!啊啊,太好了!好亮、好亮、好亮啊!!无论远近,不管何处,都好亮啊啊啊啊啊——!!”

每说出一声好亮,我都会在心中默念一次诺斯菲的名字。

啊啊,诺斯菲。

诺斯菲、诺斯菲、诺斯菲!

拜你所赐,世界才会如此明朗。

所以就算没有意义,也没什么好怕的!

“诺斯菲……!好美……!!”

真不愧是『光之理的盗窃者』,若论及亮度,那么此时的『顶点』可谓当世绝无仅有。原本就堪称天下第一的这片『宝空』,如今的璀璨夺目竟更上了一层。

空中漂浮着无数盈满光之魔力的泡沫,每有一个泡沫破碎,便有媲美太阳的光源自其中洒落。它们在满是鲜血的浅滩和流云的反射下,仿佛是用光编织而成的绸缎。目力所及之处遍布光粒,让人觉得诺斯菲就在身旁。

而现在——在这光之『顶点』,又添上了我的魔力。

是之前解除的剑刃的余韵。

其属性为『星』,性质是『镜』。

不同于诺斯菲的魔力,它的形状更接近于平板。

结晶般平坦的魔力与泡沫一同在空中飘舞。

为她的光芒所照耀,反射她的颜色,渐渐地为她所浸染。

不需要我作出指示,星之魔力便成就了我想要的效果。

那是利用反射、曲折和迂回完成对光的捕获。

为了避免诺斯菲的光流出『顶点』之外,我的魔力组成了曲面阻塞了光的去路。就像是用镜子构建出球状的百面体,给『顶点』罩上了一座穹顶。

只一瞬间,那充满了开放感的『顶点』竟因我而封闭。

可也正因此,亮度本就超乎极限的『顶点』又拥有了更强的亮度。

我和涡波就在这样的地方交战。

涡波手持『阿雷亚斯家的宝剑诺文』、我驾驭着无数『魔力物质化』生成的剑刃,彼此的剑闪都熠熠生辉。涡波施展着次元、光、地属性的魔法,我则施展星、木、风属性的魔法。

于其间迸溅的魔力粒子有如色彩纷繁的群星。

在镜状魔力的反射下,一道魔法仿佛分裂为了上千道。

也就是说,如太阳般闪耀的光每有一束,在这里便会增至千束。当地平线映入眼帘之际,看到的是上千条地平线向上千个方向延展。流云也一样,飘向了东西南北尚不足以形容的千余个方位。就像置身于万花筒一般——恰逢此时,一份令人怀念的记忆浮上了脑海。

是一年前在迷宫联合国的瓦尔法拉船上举办的『舞斗大会』。

彼时我坐在决赛的观众席上观战,心头雀跃不已。

我想起了诺文最后的战斗。

那时的他也是在这般明亮、美丽的场所战斗。

就和现在的我一样,用剑搏杀。

我始终忘不了他当时的表情。

忘不了他那欣喜、满足、帅气的侧颜。

毋庸置疑的是,『舞斗大会』的决战就是他的『顶点』。

他在那里得到了人生『第一』的价值,知晓了人活于世的意义。虽然诺文寻到了自己战斗的理由——

——可我却恰恰相反。

我与所有『理的盗窃者』都是截然相反。

明明做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事,可我却在逐渐失去自己活着的意义。

我曾以为是报偿的,如今都不再是报偿了。

明明露出了和诺文一样的表情,可我心中的感情却另有不同。

啊啊,好空虚。

与涡波的战斗纵然令我欢喜,诺斯菲留下的光纵然美丽,可就是好空虚。

这场战斗无疑是世界第一的激战,此处景色无疑是世界第一的美景,可对我来说却没有意义。

那当然会让我感到空虚了。

自然而然的,一股吐意从笑颜的深处腾涌而上。

在令人如此惬意的天空下,感到糟糕透顶的我却大倒胃口。

身与心亦开始渐渐坏死。

可是我却没有以『星之理的盗窃者』之身发生『半死体化』。

这是当然的啊,因为我根本没有『魔人化』需要的内核。

直到最后,我都是披着一层外壳在前进。

“哈哈哈——!呜、u呜、咳哈咳哈、呕呕——!呜u、u呜啊啊啊啊啊啊、a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边吐边笑,笑得停不下来。

因为这就是我人生的答案啊,我又能如何呢。我也只能笑了啊。

是诺斯菲给了我答案,这就是我人生的第三节。如果不笑,那我也好诺斯菲也好,此前的一切不是就都白费了吗!!

“啊啊,我明白啊!这就是我的『顶点』!这永远都无法成为『第一』的场所,就是我的『顶点』!我一直、都在为来到这种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地方而努力……!我就为了这种地方而迷茫、拼命、痛苦……!哈哈哈、真是蠢透了!!”

若是现在,我觉得就能说出自己真正的『魔·法』的第三节了。

倒不如说,如果没有它的力量,那我再没有任何可以与涡波的『不老不死』相抗衡的手段了。

可是在与涡波大哥哥分秒必争的激战中,我根本无暇将它付诸言语。

必须想办法拉开距离,为构筑魔法争取时间。我刚这么想,涡波便中断了剑斗。

“——拉古涅!!怎么了!?你不是要杀我吗!?我可还安然无恙呢!!”

“哈、哈啊!?你这家伙!!明明就是靠诺斯菲的力量才撑到现在的!你这卑鄙小人!!”

我知道他这番话是为了激励我而刻意为之,但现在的我不但无暇利用,甚至不能淡然处之。

结果对方也一样,一场意料之外的口舌之争就此展开。

“这不是卑鄙!现在诺斯菲就是我,我就是诺斯菲!我们两人是一心同体!!”

“你看,又是这种冠冕堂皇的说辞!说到底不就是在压榨自己的女儿吗!?你这人就是这种地方最不要脸啊!!”

“闭、闭嘴!你不也是在利用艾德和缇缇的魔石吗!!”

“让他们借一点力量给我而已有什么不好!大家好像都挺喜欢我的……这只是出于善意稍微借用一点魔力罢了!”

“是你骗了他们才对吧!这种行为根本就是欺诈好吗!你这心机婊!”

不过话说回来,距离倒是拉开了不少。

接下来只要将『咏唱』的内容说出口就够了——

“你说我心机婊!?可恶的涡波大哥哥,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最讨厌你这种地方了!”

“我才讨厌你呢!别忘了我可被你杀过一次啊!!”

“不过就是被杀了而已,在那里叽叽歪歪!一点也不像个男人!那都是你自作自受!反正就算我不动手,迟早也会有别人杀了你!!”

没有想到的是,我们对彼此的挑衅成为了自虐、成为了『代价』——

““『我讨厌你的装腔作势』!『讨厌你的八面玲珑』!!””

在添补『咏唱』的过程中,彼此的表情都不再有任何虚饰。

说来依旧是自相矛盾的,不过尽管我们嘴上说讨厌,实际上却没有产生厌恶感。

““『我讨厌连踏出一步的勇气都没有的你』!『讨厌你那不愿直面失败的窝囊相』”!!”

这些都是面前的男/女人让自己注意到的。

所以,在弹劾与厌恶的措辞之下,暗含着感谢与好意。

在最后,涡波催促道:

“来啊,拉古涅!趁现在使出你真正的『魔法』!!”

当然了!用不着你说!

我这就用——!!

“——『我为逐幻之幻』——”

我将不持剑的那只手抵在胸前,垂首低喃。

这一段话是我人生的写照。

与此相对,涡波则——

“——『我于此弃旗』——”

他故意以诠释诺斯菲人生的一段话来回应。

在对战诺文的时候,他就做过这种事。

以涡波的性质而言,使用他人真正的『魔法』是可能的。作为与他性质相同的人,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来了。

接下来,诺斯菲真正的『魔法』与我真正的『魔法』将会发生碰撞。

我们的生命、人生的价值将会互相比较。

一如我和她的约定,用天秤衡量彼此的时刻到了。

换言之,这将是我最后闪耀的瞬间——

“——『甚而无法存在于世界(你)之中』——”

“——『世界(你)的祝福已然无关紧要』——”

沐浴着前所未有的光芒,如今我也熠熠生辉。

黑暗这一概念已从我身上消除。

取而代之的是漂浮感。

被我垂下的目光捕捉到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泊。

因为亮度太强,脚边的地面反而变得通透。

血液荡漾的浅滩泛起粼粼波光,仿佛置身于清澈无垠的海面。

——在·本·不·该·映·照·出·任·何·事·物·的·湖·面·上,映·出·了·我。

那看上去就像是领受了一道格外广大的光、领受了诺斯菲的光而闪耀的『月』。

据此足以确信,诺斯菲如今正襄助于我。

她的光沁透了我的血肉,疏通了我的魔力,启动了术式,为我的魔法提供了无微不至的帮助。正因如此,后续的第三节——才能如此顺畅地出口。

“——『我为不可挹掬之湖上月』——!”

我是幻影之月。

映于镜中的梦。

“——魔·法『逆映湖月梦之咒(Inverted·LaguneQualia)』!!”

我令反射光盈满了整个战场。

这个魔法的效果极其单纯。

就是『反转』的极致。

被反射光照射到的事象将无一例外地遭到『反转』。

不过我现在的目标当然只有一个。

那就是敌人的『不老不死』。

将生的概念『反转』为死,这是我唯一的目的。

星之魔力熠熠生辉,其正所谓是必予人以死的即死魔法。

此为我极尽杀戮的人生的答案。

这究极的即死魔法绝对无法回避。

因为它的影响范围是我的魔力所能触及的一切。

就连作为发生源的镜子本身、我自己也概莫能外。

面对这充满矛盾、兼具他杀与自杀的同归魔法,涡波他——

“诺斯菲!把你的力量借给我!——『我已决心为自己的诞生献以祝福』!!”

他唤出诺斯菲的名字,发挥了从她那里继承而来的力量。

“——魔·法『代而亡逝之光(NoLife·Nosfy)』!!”

光之魔力璀璨夺目,其正所谓是必予人以生的不死魔法。

此为她极力助人的人生的答案。

这究极的苏生魔法也与我一样。

无差别、不可避的光充斥于四周。

结果,我们两人因『逆映湖月梦之咒』而不断死去,同时又因『代而亡逝之光』而一直活着。

这并非互相抵消,而是彼此共鸣。

承受着互相矛盾的魔法效果,涡波执剑上前。

我也一样。

一直这样下去只会没完没了。

所以在两种魔法矛盾之际,一手持剑迈步上前。

在做一个了断之前,我们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涡波——!!”

“拉古涅——!!”

在辨不清究竟是哪一方在呼唤哪一方的喊叫声里,剑斗再开。

此刻我已再无余力构筑其它的魔法。

所以身边并无『魔力物质化』生产的剑存在,只能凭借一把『赫尔米娜的心脏』战斗。

水晶之剑与染血之剑。

青与赤两种磷光交错于『顶点』之上。

又是让人联想到曾经那场决赛的一幕,可这场战斗也还是和之前一样、截然相反——

诺文与涡波仗剑对决之际,两人难分伯仲,但我不一样。

我不仅『剑术』逊色于涡波,且魔力也与之相差悬殊。

毕竟我光是维持『逆映湖月梦之咒』就已左支右绌,可涡波却能将『代而亡逝之光』全盘委任于诺斯菲。岂止是『Dimension·决战演算』,他甚至有使用『未来预知』的余裕。

结果理所当然的,我未能化解涡波的一招突刺,左肺就此被贯穿。

紧接着,持有『赫尔米娜的心脏』的右手被涡波齐肩斩断。

即便如此我也不甘落败,却在上步的途中被涡波刺穿右肺。

他的目的显然是心脏。恐怕下一招也一样——我看出他的意图,在继之而来的刺击杀到之前攥住了涡波的右手。

可就算用仅存的左手封住了涡波的右手腕,他还有左手是自由的。

他伸出缠绕紫色魔力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

这一下正中要害。

不仅是心脏,连灵魂都被他攥在手中的我由此浑身一僵。

左手因此力度放缓,结果涡波看准这个时机一剑斩断了我的左臂。

失去双臂的我只得向后倒去。

魔力体力都已流失殆尽。虽然拜诺斯菲所赐还能活着,但除此之外都已经到极限了。

我倒在了弗茨亚茨城的塔顶、湖面般澄澈的地上,看向自己失去的双臂。这副模样就和不久前丧命的涡波如出一辙。所以,我只能——

“变成、这样的话……再怎么说、也挑战不下去了啊……”

只能道出这个事实。

在追击中骑坐到我身上的前辈攥着我的心脏附议道:

“是啊,变成这样就回天乏术了。……都结束了。”

“结束了吗……”

我承认道。

事已至此,我承认了一切。

啊啊,真是空虚。

到头来,我——

“哈哈哈。”

明明那样努力……明明双手染满了鲜血……

结果其价值却被我自己否定,归于虚无……

当然了,我在这之后的死亡也一样一文不值……

“哈哈哈哈哈。”

为其他『理的盗窃者』所拥有的『在一切的尽头迎接自己的事物』,于我而言并不存在。

我就仅仅只是确定了自己没有诞生的意义罢了。

就与『无物』没什么两样。

——这下场实在很适合我。

只不过,作为一道披着人皮的雾霭,我觉得自己算是把能做的都做了。

我以我该有的样子,凭借自己的意志抵达了自己决定的终点。

所以,这样就好。

这样就、好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样·好·才·怪。

是了。

虽然这样就好,但这样根本不好。

留给我的只有这个自相矛盾的答案。

这就是暴露于『明朗的光之世界』中的我的真心。

自己将自己『反转』来『反转』去的结果。

在我的世界的『顶点』。

在梦的尽头。

因『反转』过度而变得与矛盾本身几乎无异的我,虽然没有意义,却也只能笑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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