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9.最初的背叛

听到我败北之际的告白,师父一度陷入了混乱。

在此期间,于安全地带冷眼旁观的罗密斯表情一变。

光粒从大喊大叫的师父体内逸出,扭曲了周围的空气。因为先前的暴走被缇达打断,罗密斯自然不愿放过这次机会,饶有兴致地分析着眼前情景的成因。

“这是在聚拢『魔之毒』?如果和炎神那个是同种现象的话,我不应该看不穿原理啊?”

罗密斯着重于分析师父的『魔之毒』为何膨胀,因为他认为一个人最重要的就是力量的多寡。

与之相对,认为人心才是重中之重的我则聚焦师父神态和话语的变化。

师父的眼眸溢满悲痛、目光游移不定,不断地在那里自问自答。这副模样看着实在让人痛心不已。

“——我不是已经决心不再落泪了吗……我明明发誓哪怕被迫忘记所有一切,也绝不能忘了这件事……——”

师父刚才明确地说出了“被迫忘记”这四个字。

这意味着什么,我是明白的。

我一直心心念念的『异邦人』的黑暗面,由此彻底暴露在外。

而且我明白的不只有它的意义,还有它暴露的原因。

法尼亚之旅其实就是一个将师父逼到死胡同的过程。罗密斯、『暗之理的盗窃者』、『火之理的盗窃者』——以及最后一锤定音的我的告白,所有这些都对师父步步进逼,终于使得他从容尽失。

“——我明明发过誓……我对『她』发誓说『大家要在一起』。还和父母约好要做阳滝的好哥哥。啊啊,明明那才算得上是崭新的『相川涡波』!”

无关自身的意愿,我逐渐理解了师父身上的重担。

『她』『被迫忘记』『发誓』『崭新的相川涡波』——也就是说,有人夺走了师父关于『她』的记忆,改变了过去的『相川涡波(自我)』。

师父在行善时之所以那样痛苦,都是因为他迷失了真正的自我,所作所为并非出自本意。

——如此一来,又是谁夺走了他的记忆,强迫他如此行事呢?

我再一次看向指尖延伸出的白『线』,它像提线一样挂在我的身上不放。

这根『线』的构造连掌握了『咒术』的我都不理解,甚至还瞒过了在场的『魔之毒』问题的专家,罗密斯以及『理的盗窃者』等人的眼睛。

显然,能操纵这种东西的人,世上只有一个。

并且可悲的是,也只有那个人,能够摆弄师父的脑子到如此地步。

“a啊啊啊a啊A゛AAAAA——!!——咒术『Flame』!!”

在我得出答案之际,师父纵声长啸,『咒术』的火焰自其全身倾泻而出。

那热量足以匹敌撕咬他身体的炎蛇,令罗密斯大感惊讶。

“什么——!?”

与消去士兵周身的火焰时相同,火焰与火焰相互吞噬,同归于尽。

用『Flame』抵消对方火焰的做法堪称绝妙,不过如此异常的火力他是打哪儿弄来的呢?

一般来讲,『Flame』是以丧失记忆为代价,生出篝火大小的火焰的『咒术』。为了放出匹敌炎蛇的火焰,他究竟舍弃了什么呢?

在我惴惴不安之际,师父站起身来。

在无数摇曳的余火与扭曲纷飞的光粒的映衬下,他那黑色的双眸分外显眼。漆黑色双眸的幽邃远甚于黑暗,令见者胆战心惊。

“是了,我绝对要救下缇娅拉。这·次·绝·不·能·再·救·不·到。”

不祥的『魔之毒』的映衬下,师父脱口而出的话语正是那强迫观念的体现。

由他的姿态、眼神和台词,我得以确信,师父当选『理的盗窃者』的条件——也就是所谓内心的缺陷,正在急剧恶化。

裂隙已经扩大到让心灵无法有效发挥容器作用的程度,逐渐崩坏、破碎、死去。

——因此,他作为『理的盗窃者』的力量正无止境地得到强化。

我回想起了使徒针对『适应魔之毒的容器』的一项说明:“——基本上来说,当·事·人·都·死·了。不仅丧失了作为人的机能,还要牺牲当事人最为重要的东西。不止如此,每当他们行使偏离常轨的力量时,世界都要索取与之相应的『代价』。”

种种臆测在脑海中盘旋,我终于不安到了极点,呜咽之声眼看就要溢出喉咙。师父幽静的黑色双眸看向颤抖不止的我,温柔地说道:

“你放心,缇娅拉,我这就去救你。我必须要让你不后悔那天被我从塔里带出来。不那样、就不行——”

“——!!”

我冷寂下来的心脏再次开始跳动,浑身汗毛倒竖,无论视觉还是听觉都沉醉于他,思考陷入短路状态。

毕竟,现在的师父正是我『理想』的『主人公』。在极具戏剧性的逆境之中,心中溢出超乎我预想的黑暗,并且还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拼命想要将我救出,这正是我渴求的『主人公』。

无需多言,『恋慕』之情自是在我胸中激荡不已。

不过,我心底的不安也迅速膨胀,完全足以与之分庭抗礼。

兴奋与不安。

这两种感情有增无已,把我的脑袋搅成了一团浆糊。

师父的『魔之毒』节节攀升,他真的没问题吗?

方才我顺势倾诉出了自己对他的『恋慕』,那真的是正确的答案吗?

我有种感觉,就那样败给罗密斯,享受监禁、拷问、洗脑的一条龙服务或许才是正确的(幸福)。我搞不好是在某人的诱导下选择了错误的答案(不幸)——如此这般,我看着悬于指尖的『线』,思来想去。

“——咒术『Level Up』。”

我还在与自己乱成一团的思绪作斗争,另一边,师父念出了自己最精通的『咒术』的名字。

瞬间,不可计数的淡淡光芒扩散开来。

那光芒一如昨日,无色透明,不染一尘。而这『Level Up』的光也和『Flame』的火焰一样,开始侵蚀罗密斯的火焰所散发的光芒。

罗密斯则决定与其正面对抗。他让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热,大喊道:

“居然能同时驱使光和火焰!?但是不过如此!!”

我的目光不为战斗所动,聚焦于师父自身的『魔之毒』上。

他的『魔之毒』虽然乍一看无色透明,但其实并没有清水那种通透感。它如镜子般反射周围的光亮,所以才总在闪闪发光。

而那种镜子般的『魔之毒』恰好映出了凝视着师父的我那忐忑不安的样子。

仿佛在窥探平静的湖面,我的脸倒映而出,星空般的光景在我的身后闪烁。映在那里的缇娅拉·弗茨亚茨就如同故事中登场的女主角,超凡脱俗——我所渴望的『理想』的世界,就呈现在那『魔之毒』中。

“罗密斯!既然你作为领主夺走了法尼亚的一切……那我就将其捩转还原!让一切都回归本来面目!!”

在师父放完话的瞬间,他的『魔之毒』剧烈地扭曲。

先前还风平浪静的水面渐渐扬起波涛,开始流动。水流顺时针旋转,逐渐形成漩涡,扰动了深不见底的湖水。

无色透明的湖水开始变色。

就好像沉积在湖底的杂质随水涡上浮,与清水混为一体一样,湖水的颜色——师父的『魔之毒』染上了淡紫色。

见证了一连串的变化后,罗密斯回应道:

“你说捩转……?既不是光也不是火焰——那『魔之毒』的歪曲才是你的本质吗!?”

不对。

一直无视战斗,只注视师父一人的我可以断定,罗密斯的分析是错误的。

他的本质既不是光,也不是捩转,而是刚才显现出的镜子般的水面。

——对了,就是镜子。

不论是符合世界的『救世主』身份的『光之力』,还是符合异世界的『主人公』身份的『次元之力』,在周围人的影响下,师父的『魔之毒』恐怕能化作任何形态,那就是它的性质。

说白了,这种性质包罗万象,根据情况可以发挥出最为理想的力量。

“——『汝者,刮目自省而可也』『识生命其辉华』『在于吾身,在于汝身』——”

这时,『师父』进行了『咏唱』。

那种理想的力量将罗密斯的火焰发出的光芒尽数捩转——如同『反转』一般,使其消失于世。

像是扭曲了世上的『炎之理(Rule)』一样,那光景极其不可思议。

明明中央疗养室内所有的火焰都在熊熊燃烧,散播热量,但在视觉上却黯淡无光。

火焰释放着黑暗,而师父则成为了唯一的光源,面对这荒谬至极的景象,周围的群众自是不明所以,动摇在他们当中迅速扩散开来。

“咦?炎神大人的光不见了……?”

“火焰明明就在那儿燃烧发热……怎么回事……”

“这光……咦,为什么……眼泪流了出来……”

刚才还在专心致志地祈祷的信众们组成的人墙,现在乱作一团。

由他们的样子可知,被师父捩转的东西可不止视觉上的光明。

恐怕罗密斯的火焰中暗含的令民心归于一尊的『咒术』也遭到干扰,效果被『反转』了。

那火焰的光亮一直作用于患者们的内心,给予他们虚伪的希望之光,令他们放弃思考。按照师父造语的习惯,这个咒术大概要叫『Light』了。

那种光的效果,现在从“只要相信领主就好”转变为了“相信领主真的好吗”,也就是从安心感一转变成了不安感。

中央疗养室内原本铁板一块的宗教信仰渐渐分崩离析。

在此基础上,法尼亚的患者们还沐浴在师父独家的威光下。罗密斯见势不妙,连忙行动起来,大喊道:

“够了!!该你出场了,缇达!!马上给我阻止他!!!!”

他想叫与自己合作的缇达先上,然而理应潜伏在房间某处的『暗之理的盗窃者』——却对此毫无反应。

“啧,果然是个难堪大用的废物!——不过这种事早在意料之中。值得信赖的人只有我自己。我早就做好了凭一己之力结束一切的准备。即使没有了光,我也能用火焰实现压制!首先是这边——!”

罗密斯不爽地啧了一声,没把缇达的玩忽职守当回事。看来若想当缇达的上司,这点耐性还是要有的。

随后,他先将目光投向了我。

看罗密斯那凶神恶煞的表情就明白,他断了活捉我的念想,要把我直接做掉。

压在我身上的炎之巨人们的体积和温度激增。

罗密斯也失尽了从容,原形毕露。优秀的他当机立断,决定抹杀所有不确定要素。

师父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心境的变化,于是竭力奔跑起来,展现出了不输我和炎之巨人们的『敏捷』。

“缇娅拉——!!『闪耀吧炎剑』!!”

他给手中的剑笼罩上一层火焰。

这跟先前的战斗中罗密斯一开始用来强化士兵们武具的那招如出一辙。师父才见一次就成功偷师,将其转化成了自己的『咒术』。

“——咒术『Flame Flamberge』!!给我斩裂敌人的火焰!!”

赋予名字本身即是一种『代价』,而拥有了名字的『咒术』则变得更加强力。

炎剑的长度一下子延长了数倍,直逼压在我身上的巨人。

尽管挥舞『Flame Flamberge』的师父本人不谙剑术,但其速度却非同小可。炎之巨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纷纷扫倒。不仅如此,凡是被师父的『咒术』触碰到的巨人,构成其身体的火焰的体积都急剧缩减。

之前还让我们吃尽苦头的敌人,如今在师父的剑面前竟是如此不堪。

压在我身上的巨人也在转眼间就被师父扫飞了。

恢复了自由的我强忍着剧痛站起身,紧接着师父就冲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情绪可谓相当之激动:

“缇娅拉!!啊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次我做到了……这次我有成功守护好。啊啊、缇娅拉……缇娅拉、缇娅拉缇娅拉缇娅拉缇娅拉缇娅拉——”

明明还在战场上,师父却死死地将我抱在怀里,病态地呼唤着我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至于被人抱在怀中的我,自然是为师父独占了自己的视野,还有他的举动感到欣喜,高兴得差点笑了出来。可是沉溺于这份温暖以至于吞下败果就是本末倒置了。双手被废的我只能左右摇头,提醒师父道:

“师、师父。这种事等之后再做啦……!倒不如说,背后好烫!”

我顺便还对师父的『Flame Flamberge』烧到了自己的头发这点表示了不满。

“啊、嗯,抱歉。”

“嗯,没关系。我已经没事了……”

师父这才回过神,连忙放开了我。

于是很自然地,当彼此的面容近在眉睫,我的心跳不由加速。身体的热度同方才告白之际相比不见半分消退。脸烫得好像着了火似的,搞得好像有一层雾气蒙在眼前,都要看不清了。

知晓了何谓真正的『恋慕』,此刻的我无疑是兴奋得过了头。

不仅如此,就连自己眼前的师父的想法,也如手中翻阅的书本那般了然。我不禁开始怀疑,莫非自己和他其实是两情相悦?

脑子搅成了一团浆糊不说,心中思绪也有如一团乱麻。『罗密斯的目的』、『缇达的背叛』、『自己真实的情感』、『白线的来头』、『师父记忆的缺损』,明明有这么多关键信息需要整理,我的思考却几近瘫痪。

“你先退下,缇娅拉。”

为了守护手足无措的我,师父上前一步。

尽管刚才已经砍倒了不少,但炎之巨人仍然有剩,罗密斯的威胁照样存在。

“师父,我们现在最好是利用这个机会撤回弗茨亚茨。理由你应该也明白吧,你驱使的那火焰很不对劲。如果要和罗密斯交手,还是叫上阳滝姐最为稳妥。我就直说了吧,你根本没必要在此勉强自己。”

好不容易挣脱了敌人的束缚,我是希望见好就溜的。

而且我也希望得到时间好好整理一下所有这些零碎的信息。

然而不同于我的是,师父以一副大彻大悟的表情,十分果决地回答道:

“我明白。即使如此,我也不想再逃了。拜你所赐,我总算明白过来了。我是成不了阳滝的。因为、已经没·有·任·何·人希望我与阳滝一样完美了。”

师父承认了自己对过分优秀的妹妹抱有的自卑感(Complex),并表示自己不会就此认输。

他的语气十分开朗积极,且强而有力,似乎是师父经此一役有所成长的证明。

——可与此同时,师父周身的『魔之毒』亦在急剧膨胀。

『魔之毒』为何忽然增强,原因只有那一个。

表面上师父现在笑得那叫一个洒脱,可我只看到他是舍弃了自己内在的许多重要的事物,以至于几乎沦为一具空壳——而这也意味着他在成为『次元之理的盗窃者』这条路上越陷越深。

“所以今后我要做我自己!!现在我总算明白了,只要我越像我,那么我作为『次元之理的盗窃者』的力量就越强!!”

我觉得师父应该是搞错了自己真正想要的。

可我却不知道究竟该说些什么才能将他拉回来。

“我要成为能帮到所有人的『理想的自己』!我知道只有在故事里才能找到那种人,可即使如此,我也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就算我永远也到不了,就算它没有任何意义也一样!为实现它而努力这件事本身就是我的『梦』!!是了,一直都是!在所有人眼眸的另一侧、在那面玻璃的另一侧、在那一页的另一侧!在另一侧的那个『理想的世界』才是我最后的慰藉!!”

师父这番话牵动了我的心,我兴奋得面红耳赤,简直不能自已。

因为这一刻的他实在是太像一个『主人公』,让我不禁想着就这样看下去,一直看下去。

“尽管疑点重重,可我唯独不会再犹豫了!我一定要保护好缇娅拉!战胜罗密斯!从今往后,我·只·要·这·样·做·就·够·了——!这就是我、『次元之理的盗窃者』相川涡波!!”

报过名号之后,师父重新挑起了与罗密斯的战斗。

“想赢我!?不知准备为何物,又没有任何觉悟,光知道依靠天赐的力量,就这种大言不惭的小屁孩儿,我岂能让你如愿!!”

罗密斯感到光凭炎之巨人已不足以收拾局面,终于亲自走上前线。

与之相应,师父也迈出一步。

“正因为这力量是天赐的,我才不能让你将之据为己有!我这份力量是为了帮助缇娅拉和同伴们,还有这法尼亚的百姓而存在的!!”

言毕,师父握紧了『Flame·Flamberge』。至于罗密斯,他也一样生成了一把巨大的炎剑。

为了决出胜负,两人一齐冲上前,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一时间火光四射,这是两种火焰力量的互角。

“想在法尼亚用火焰战胜我这『炎神的先知』,你还早了一万年!要知道我的火焰可是人们祈祷的结晶!岂能败给你们这些怪物那被诅咒的力量!”

罗密斯如此自信不是没有道理,一如所言,他在和师父的战斗中渐渐占了上风。

“是啊!我当然知道了!我赢不了你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的『咒术』是为了帮助别人而创造出来的,并不是为了打倒你!”

剑与剑交错之际,师父大喊着发动了另一种『咒术』。

“——『汝者,刮目自省而可也』『识生命其辉华』『在于吾身,在于汝身』!——咒术『Level Up』!!”

“又是这个光!你以为我还会让你得逞吗——!”

师父再次试图拓展『Level Up』的光。

尽管途中遭到了罗密斯的火焰的压制,但师父的光最终还是冲破了火焰的阻挡,盈满了整个中央疗养室。

“就算火焰比不上你,可这个就不一样了!为了治好阳滝而开发的『Level Up』可以说是我的一切啊!!”

这些光在同样的地点缔造出了与昨天一样的情景。

周围的患者体内淤积的『魔之毒』全都被转化为了生命力,所有人都得以从痛苦中获得解脱。

自己的身体变得甚至比患病之前还要健康,这美梦成真般的现实令他们按捺不住心中的惊讶和喜悦。

“痛楚都消失不见了、身体好轻……这是怎么回事……”

“咦、咦?不痛了……?身体不痛了!”

“这、这光……?比火焰还要明亮……”

师父唤起了更甚于罗密斯的『奇迹』,顺势吼道:

“我曾无数次地许愿,想要医治这个病症!!我是怀着这份心愿来到法尼亚的!!所以我绝不愿再看到人们为病痛所苦的样子!这份心愿是你用多强的火焰都烧不尽的!!”

可与昨天不同的,是师父的心态。

这一次,他十分自然地扮出了我和患者们想看到的『理想』中的模样。

『次元之理的盗窃者』相川涡波正是为了驱除『魔之毒』而从异世界赶来的『救世主』,师父很好地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于是旁观这场战斗的患者们纷纷感到了疑惑,不知道究竟谁才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那个人。

“这光、是那个和领主大人战斗的少年释放出来的……?”

“是他用这道光治好了我们?”

“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那领主大人为什么要和他战斗——”

罗密斯力量的根源在于整个法尼亚化成的『代价』。如果要这份代价持续成立,就需要法尼亚的领民对『阿尔特费尔教』笃信不疑,需要他们尊崇作为先知的领主。

而现在,这份力量被挖了墙角。

在法尼亚的正中央,出现了一群信仰『相川涡波的光』而非『阿尔特费尔教』的人。

这一变化如实地反应在了罗密斯的火焰上。

“咕、火焰在动摇……!”

“还没完呢——!!”

师父的『Level Up』的效果还远不只这样而已。

继房间内的患者们之后,就连炎之巨人们也受到了影响。

这是非精于变换的『咒术』——『Level Up』所不能的衍生。

既然罗密斯将人变换为了火焰,那么师父就反其道而行之。

话虽如此,和一般的『Level Up』比起来,它的效果毕竟还是不能尽如人意,甚至可以说有点勉强。师父消费了大量的『魔之毒』,结果也没能将所有人变回原样。

先前的十几个炎之巨人中,有半数变作了烧焦的尸体,剩下的则恢复为遍体烧伤的士兵。

恢复过来的士兵们似乎仍保有这段时间的记忆,一面为自己的生还感到庆幸,一面咒骂背叛了自己的领主。

“哈啊、哈啊、哈啊——我得救了?那个少年的光救了我吗……?”

“身、身体完全动不了……!可恶,明明他就在那里……!”

“你这混蛋、居然做出这种事!罗密斯·涅西亚啊啊——!!”

在那当中受烧伤最轻的一名士兵踉跄着走上前,怒斥自己曾经的上司道:

“罗密斯!!你光是摧残魔人还觉得不够,居然连侍奉自己至今的士兵都不放过!!为了支配一切,你竟不惜把事情做到这么绝吗!?”

这声怒吼传遍了整个中央疗养室。

士兵们声嘶力竭的控诉加速了周围患者们的动摇。

再这么下去的话,所有人都会意识到,方才那些炎之巨人,其实是以活人为牺牲制造出来的。

如果那样,在这中央疗养室内的信仰,或者说是『代价』,将尽数归师父所有。

罗密斯应该也想到了这点,他不再执着于和师父展开白刃战,而是将师父一脚踢开,拉开了距离。接着,他开始向没有拿着『炎神之心脏』的那只手聚集足以毁灭现场这一切的火焰。

房间中所有的火焰都聚集到一处,并被凝缩成球状。

肌肤甚至可以直接感觉到温度的剧烈上升。

每一次呼吸,焦灼的空气都将肺刺激得火辣辣的。

最为诡异的还要数凝缩后的火焰的色彩。

由红转青、由青转白——逐渐升华。

有敢接近者死路一条、那极尽烧却之能事的火球,仿佛在诉说这样一条真理。

“臭小鬼,你以为这样就翻盘了吗?备用的研究院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我现在将『第一魔障研究院』彻底抹去,就没有人会知道今天的事。就让你领教一下我真正的火焰——”

罗密斯一说完,周围士兵的怒气也到达了顶点,而且在患者之间也掀起了轩然大波。然而,慑于火球那骇人的热量,没有人敢轻举妄动。灼伤肺部的空气唤起了人们本能的危机感,众人只敢后退,而不敢前进半步。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师父敢于上前妨碍罗密斯对杀手锏的准备。

“休想得逞……!!”

恰逢此时,我的技能预见了一种结局。

——胜负就快要见分晓了。

职是之故,我将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寻找藏匿于暗处的另一个敌人。

如果是我的话,就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手。

于是我拔腿朝着师父背后冲去。

『暗之理的盗窃者』缇达恐怕会从师父的影子里现身,而双臂已断的我到时候能做的就是狠狠地将他撞开。

“缇达·兰斯!!”

果不其然,缇达又打算从师父的死角发起偷袭。

有赖于他这千篇一律的把戏,我从缇达的死角发动的撞击也收获了成功。

“——!?”

随着缇达的架势被我打乱,那即将刺中师父的涂了黑泥的短剑也徒然地划过了空气。

我立马调整好姿势,挡在了缇达和师父中间。

不惜任何代价也要阻止缇达坏事,我怀着如此觉悟狠狠地瞪向敌人——谁料此举却遭到了师父的否定。

“缇娅拉!没有这个必要!缇达是我们的同伴!你不用拦住他!”

师父如此主张,制止了我的行动。

听了这番话,我眼前的敌人、缇达的那张能面难掩惊诧。当然了,要论吃惊我也是一样的,下意识地“啥!?”了一声后,我转过了头。

结果看到的是眼中只有罗密斯一个敌人,对我们两人则全盘信任的师父。

“我仍然相信缇达是同伴。所以,如果他现在有什么重要的话是不得不说的,那我愿意去听。——我必须听听他怎么说。”

明明已经遭到背叛被捅了一刀了,而且刚才差点儿又要被捅一刀,都这样了,师父仍表现得仿佛没有丝毫后顾之忧。

岂止如此,他甚至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了。

“师、师父你个大傻瓜……!!”

“——!?”

这搞得我和缇达是如堕五里雾中。

要知道罗密斯可还在那儿准备杀手锏呢,他聚集的何止是这个房间里的,那是整个法尼亚的热量。有如太阳现世般的骇人火焰一旦完成,在场的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候,要是同伴的话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听听叛徒怎么说?

——岂有此理,简直疯了。

可是『次元之理的盗窃者』相川涡波确实就是这么离谱。

缇达见状更是混乱至极,忍不住开口喊道:

“假的、假的……!全是假的!!”

比任何人都要怀疑那所谓的信任的『暗之理的盗窃者』,质问自己的同类、『次元之理的盗窃者』宣称的信任道:

“我信你才怪!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愿意相信我这样的卑鄙小人!你所谓的信任不可能是真话!你挂在嘴边的那些漂亮话更没有一句是你自己的!给我把你身上那可疑的皮套扯下来,告诉我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和罗密斯不一样,缇达对师父的本质有一个清楚的认识。

他表示如果师父不能真的做到掏心掏肺,那么所谓的『信赖关系』是永远也不可能实现的。

师父闻言当场答道:

“缇达……我想、我和你应该是一样的吧。对活着这件事,我也感到十分恐惧。”

再怎么愿意倾听缇达的要求,时间毕竟是有限的。

直面正在凝练白色太阳的罗密斯,师父的话语不加任何虚饰,可谓句句由衷。而师父在生死关头做出的选择也正是缇达最初渴望知晓的。

“在这一片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到……只觉得好暗,也不知道该去往何方……正因如此,我只能去相信存在于自己心中的那所谓的『理想』了。我已一无所有……能做的唯有向着『理想』前进……”

我听不懂师父这话的意思。

可是缇达却相当有共鸣的样子。他能面上的空洞里传出了阵阵呻吟,而且浑身颤抖不已。

“我不知道你想和罗密斯成为怎样的关系。可是我知道,你希望有人能来相信你,也想去相信什么人。我想要实现你的这份愿望……!所以今后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相信你到最后!”

就这样,师父像映照出缇达心愿的一面镜子,给了他最想要的答案。

想必这副模样对缇达来说真的是过于『理想』了吧,他表现的和我刚才一样,明知那是错的,却沉溺于其中不可自拔,更无从加以纠正。

“涡波……你只能活成别人『理想』中的样子。这就是你心底的——不,就是你内心的『缺陷』,是吗?”

缇达轻声确认道。

我不知道师父有没有听到,不过或许是对此的肯定,师父径直冲了出去。

缇达望着师父的背影,对眼前的两个男人进行比较。

『罗密斯』和『涡波』。

『法尼亚的领主』和『次元之理的盗窃者』。

『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和『昨天刚认识的同伴』。

『只知利用他人的朋友』和『无论被背叛多少次都愿意继续相信自己的同伴』。

如果我是缇达,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师父。

然而他却纠结着抱紧了自己的脑袋,能面和空洞般的嘴巴都因痛苦而扭曲,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

到最后,缇达跪倒在自己的影子上。

就像堕入泥潭一般,缇达逐渐消失在了自己脚下的黑暗中,同时传来了只有在他身旁的我能听到的低喃声。

“啊啊、涡波和我一样啊……和我一样,都很弱小……所以,所以他的『缺陷』才是可以信任的……虽然这和我想要的不一样,可这却是『暗之理的盗窃者』找到的答案吗……”

缇达在背叛之前跟师父放话说要“试你一试”,现在他应该试完了吧。

我认为缇达已经不再构成威胁,遂解除了戒备,看向师父和罗密斯那边。

此时的罗密斯已经备好了杀招,他正高举着纯白色的火球放声大笑。因为与缇达的对话而迟了一步的师父急忙向他扑了过去。

“呵哈、哈哈哈哈哈!干得漂亮,吾友!多亏你将他拖住,我才得以构筑出如此完美的火焰!我将以这颗太阳为一切画上句点!!”

“给我赶上!”

对这场战斗的最后一页,我没有半分不安。

因为拉开距离在远处旁观的我能看得很清楚。

我能看到消失在自己身后的黑暗中的缇达究竟去了哪里——

“——是啊,都结束了。罗密斯。”

太阳般的光亮加重了罗密斯影子的色调。

而缇达便从罗密斯的影子里钻了出来,一剑捅穿了他的肚子。

“——什么!?缇、缇达?”

罗密斯转动眼球看向身后,念出了强行军赶来的男人的名字。

意识到自己遭人背刺,罗密斯匆忙丢掉了手中的『炎神的心脏』,捂住伤口试图止血。

在罗密斯转移注意力的一瞬间,缇达立即发动了咒术『Dark』,用满盈的黑暗裹住了空中的白色太阳。

于是火焰就像食物进了胃袋一般,转眼就被吸收、转化为了新的黑暗。

缇达一面增幅自身释放的黑暗,一面向因伤跪倒的罗密斯搭话道:

“挥剑与练剑是全然不相干的两码事。一如你所言啊,吾友。……是了,你总是正确的。太厉害了,罗密斯。和我不一样,你是个了不起的人……你曾一直是我的憧憬啊。”

缇达说话时用了“曾是”两个字,也就是说,那都已经过去了。

罗密斯也意识到缇达不仅背叛了自己,还打算对自己弃之不顾,于是怒吼着试图用火焰反击。

“你这混蛋……!缇达!缇达啊啊啊啊啊a啊啊啊——!!”

然而,就在火焰刚要生成的前一刻,罗密斯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蹲了下去。

“咕、哈啊——!!”

想必是缇达启动了流入罗密斯伤口的黑泥,加剧了他的痛楚吧。

剧痛折磨下的罗密斯根本没有驱使火焰的余力。

可以肯定的是,罗密斯已经不可能在没有缇达允许的情况下使用『火之力』了。

除此之外,我也重新意识到了『暗之力』究竟有多么可怕。像『咒术』和『奇迹』这类最尖端的技术,都要求施术者有一个安定的精神状态和一定程度的集中力。明明如此,『暗之力』却能轻易颠覆所有这些前提。

师父来到罗密斯面前,看到他痛苦不堪的样子后也意识到战斗已经结束,于是收剑入鞘。

“谢谢你,缇达,帮大忙了……”

“嗯……真是千钧一发啊,都怪我不好。”

两名『理的盗窃者』互相点了点头,庆祝共斗的胜利。

见此,夹在二人中间的罗密斯颤抖着冲缇达喊道:

“缇达!!我们不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吗!?明明如此,你却要抛弃我,选择相信这个可疑的家伙!?难道我们这么多年的友谊还比不过你和他短短一天的交情!?”

罗密斯想要逆转局势的话,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把缇达争取过去。

所以他强忍着剧痛,试图在『诈术』的帮助下说服缇达。

“你再好好想想!忘了我刚才的话了吗!?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好了!我比任何人都要理解你!只有和我联手,你才有可能得到幸福!!”

罗密斯每说一句话,缇达都会点头表示赞同,并在这个过程中向他靠近。

最后,缇达将自己那双涂满了黑泥的手伸向罗密斯的脸颊。

“哦哦,吾友!你想通了吗!?”

缇达柔和的动作让罗密斯看到了一丝希望。

然而,缇达的双手终究没有触碰到罗密斯,他停下了手边的动作,说道:

“罗密斯,你听我说,我必须要向你忏悔。”

这与战斗八竿子打不着的话不禁令罗密斯皱紧眉头。

“哈?忏、忏悔,你在说什么……?”

在两人对话的期间,始终有黑泥源源不断地从缇达脚边溢出。在此之上,两人周围的空气也为黑暗所浸染,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黑。

尽管色彩和性质不同,但这份光景却与先前的师父如出一辙。

在抛弃了朋友之后,缇达的黑泥与黑暗都开始不断膨胀。

看上去,他也将自己的话语充作了『代价』,以此在成为『暗之理的盗窃者』这条路上越陷越深。

终于,黑泥漫至了中央疗养室的边沿,化作了一潭黑池。

面对这全新的威胁,此前慑于罗密斯的白色太阳而躲到房间角落的人们不得不彻底退出房间。极度愤慨的士兵们也背起负伤的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选择了撤离。

尽管领主罗密斯身陷危机,可是却没有一个领民有意帮他脱险。

现在只剩下我们还留在黑池的中心,于是缇达的忏悔正式拉开了序幕。

“罗密斯,在这法尼亚上演的所有的噩梦,全部都是因我这个『暗之理的盗窃者』而起。而你作为我的发小,受我『诅咒』的影响最大,可以说,你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缇达一上来就表示自己曾经的朋友并没有罪。

也是在这时,我注意到一旁的师父表情十分难堪。

——发·小(青·梅·竹·马)是『诅·咒』最·大·的·受·害·者。

我退后了一步。

毫无疑问,缇达和罗密斯的故事已经迎来了尾声。然而我刻意将这两人之外的第三者、将师父也纳入眼中,而后才翻开了这最后的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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