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2 次元的上升

我们穿过『第一魔障研究院』的大门,进入其内部。

一进门是一个高大宽敞的立方体空间,天花板和墙壁都遥不可及,让人心神不宁。

席子等距排列在干燥的地面上,似乎是一间简易的等候室。居民们席地而坐,借着『炎神之御石』赐予的光明谈天说地。

放眼望去,东西方向的墙壁上各有一扇通往回廊的大门。正面则摆放着大量木质长桌,每张长桌后都有一名身穿灰衣的职员接待络绎不绝的访客。

这里的内部装修朴实无华,只有在地面和墙壁交界处像线一样排列的黑色矿石还有点装饰之感。

在我略感失望之际,侍从上前跟职员中的一人搭话,应该是要像刚才在工房时一样,为我们开方便之门。

几分钟后,一位少年从柜台后的小门中走出。

那位少年身高与我相仿,留着一头怪异而蓬乱的金发,身穿纯白的服装,在职员中格外显眼,腋下夹着一本厚大的(看似是)经书(的书)。

“——欢迎。叫我出来是有什么特殊事件吗?”

“打扰了。正如你的猜测,有两位贵客自弗茨亚茨远道而来,你能为他们介绍一下这里的美妙吗?”

“乐意效劳。”

两人似乎彼此相识。

经过简单的交涉,少年同意担任我们的向导。

不过师父却显得有些困惑,他环视四周,看着站在其他长桌后的成年职员向侍从询问道:

“那个,是为了迎合年幼的缇娅拉吗?这方面不必如此挂心——”

“不,他可是如今『第一魔障研究院』地位最高的职员。再考虑到家世背景,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带二位参观了。最关键的是他还极其优秀,这城中自孩童以至于大人,无人比他更为博识。相川大人您肯定也会立刻喜欢上他。”

侍从打包票能让师父中意的人物——就是说,这位少年也是个喜好文化传统的空谈家。听了他的话,师父轻咳一声,道歉说:

“很抱歉怀疑了你的能力,今日请多关照。”

“没什么,这也难免。我才要请哥哥姐姐多多关照。……那么,两位毕竟初来乍到,请先随我游览一下这座设施吧。”

少年接替侍从担任导游,邀请我们走进东侧的回廊。

走在他身旁的师父首先问及阿尔特费尔教的历史。少年点头称是,习以为常般边走边讲道:

“——过去,法尼亚的人们崇拜大地之神,以求能安全采矿。因为水灾时有发生,所以水之神也受到崇拜。除此之外,文献记载中也存在丰饶之神和太阳之神等等。对各种神明的信仰以及形形色色的教义在法尼亚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这段历史不足为奇。

由于没有引入能够一家独大的宗教(也由于上级弗茨亚茨国势弱,少有干涉),人们自由地敬爱自然,崇拜本地的神明。

听说大陆中央存在着电照风行的大型宗教,但其尚未传至弗茨亚茨这等小国。

因为这些情报没什么新鲜感,我就左耳进右耳出,打量着回廊的壁画和小房间的内部。

每个房间都置有『炎神之御石』,明亮至极。所有人都双膝跪地,双手合十,向那明亮的火焰奉上祈祷。在我看着这些的时候,后续内容传入耳中:

“到此为止都与他国他地相去不远,变化发生在天空黑云蔓延之后。日星隐曜,人们失去了来自世界的光明与温暖。随后,他们意识到了某种力量的重要。为了重获失去的光明与温暖——火之力必不可缺。”

于是,炎神从为数众多的神明当中脱颖而出,被供奉至今。

“正巧,那时法尼亚致力于『魔之毒』的研究,发现了一种改善『魔之毒』病情的方法。……请看那边。治疗室无一例外地配置了『炎神之御石』,这是为了在进行通常治疗的同时也能向圣炎祈祷。”

他所看的方向正是正在治疗患者的小房间。

因为这座建筑里基本上没有装门,所以能轻易一窥其中景象。房间里的男人手臂上安着接骨用的夹板,看起来是骨折了。医生用『炎神之御石』的火焰炙烤他的手臂,火候控制在不至于灼伤的水平。

师父看后惊讶不已,不过马上便理解了其中原理。

“尽管微乎其微,但火焰确实祛除了妨碍治疗的『魔之毒』……?怎么做到的……?好厉害……”

“嗯,正是如此!火之力不仅授予我们光明与温暖,还给与了我们救死扶伤的能力!我等意识到,炎神的圣炎正是这黑暗世界中唯一的救赎……法尼亚的领主、涅西亚家的家主大人当机立断,他认为引导人们守护、传播、感谢圣火之力的教诲不可或缺,于是着手推动尊崇炎神的阿尔特费尔教复兴。同时,考虑到效率问题,他下令转移医疗场所,并——”

……说实话,他讲的都是些事先就能推知的事情,全无耳目一新之处。

确切来说,这名少年的讲述始终有种照本宣科之感,说不定他是那种擅长死记硬背却不善应用创新的类型。

由此观之,在我所关注的『炎神之御石』的生产方法方面,他估计也不知实情,只会说些圣炎由人们的祈祷产生之类假大空的漂亮话吧。

“…………”

我感觉有点扫兴,偏离少年的指引,独自走进了岔路。

不同于师父,我对文化传统没什么兴趣,我更想直接倾听其背后的『人』的心声。

正因为是书痴,我才渴望听到书中无法表现的心声。若能得知此事,今后再读法尼亚的相关书籍时,感触也将大有不同。

例如,在法尼亚的历史背后,人们经历了怎样的痛苦,痛苦日积月累又点燃了怎样的情感,孕育了怎样的黑暗,我想要揭露(阅读)的就是这些部分。

我追寻着人性的黑暗面在设施中徘徊起来——没走几步,我就嗅到了令人怀念的味道,也听到了为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呻吟声。

我面露微笑,怀着看望过去的自己般的心情,接近了那个阴郁的世界。

——以书来打比方的话,我进入的并非主线剧情,而是『字里行间』省略的部分。

我靠近回廊中的一个房间,窥视其内部。

与前台处相同,房间中摆放着大量的席子和『炎神之御石』。当然,这里比前台要狭小不少,更像是一间病房。

在房间中,有许多罹患『魔之毒』病的患者卧病在床。

像是医生护士的只有一名男子,他忙忙碌碌地来回检查着病人的情况。

我在其中发现了一个明显病入膏肓的女孩。

面色苍白的少女浑身裹着浓厚的『魔之毒』,躺在席子上动弹不得。似乎是她父母的男女紧握她的手,开始低声交谈。

我若无其事地走入房间,移动到能够听清他们说话声的位置。

“——来这里都一年了,神官大人在能否治愈上也开始含糊其辞。咱家孩子的『魔之毒』似乎浓得出奇。”

“是吗,果然……——”

我想听的就是这个。

担当向导的少年说得好像圣炎包治百病,但那是不可能的。

要是祈祷就能治病,那不待与师父相遇,我的病早就痊愈了。

魔·之·毒·的·病,顾名思义,是一种身体被魔法般的毒素侵蚀,完全无药可医,只会孳生痛苦与绝望的疾病。

为了获知这种前所未有的疾病下人们的心声如何,我侧耳倾听他们一家三口的对话。

“对不起……我们做父母的什么也做不到……”

父亲愁眉不展,一旁的母亲则是向少女道歉。

不过,少女却——

“——诶?”

一脸不知所云的表情。

看到她的反应,我也只觉莫名其妙。

毕竟这名少女可是像过去的我一样卧病在床,只能等候死亡的到来。

那时的我每日沉浸在后悔降生于世、怨恨自己的国家、希望世界早点毁灭的祈祷中……她却不同。

“……爸爸,妈妈,没事的。毕竟相比在之前那座城市时,我现在幸福多了,这里根本看不到那些穷凶极恶的人。”

她笑着接受了自己的现状。

“即使命不久矣……处在这个平静祥和的环境中,我也能感到安心。像爸爸妈妈这样温柔的人数不胜数。仅仅如此,我就已经非常幸福了。——嗯,因为和大家在一起,我完全不觉得寂寞。”

她的想法同我大相径庭……

在我哑口无言之际,一家三口的对话仍在继续,将希望播撒到房间的每个角落。

“是啊……这里真是个好地方。”

“抛家舍业来到这里,也算不虚此行。”

“嗯……”

这时,少女的视线偏离父母,照在了我的身上,同我对视起来。

她面带微笑,在她的眼眸中,我看到了闪耀的光芒。

微弱——却繁多的星光于她眼中闪烁。

不对,我们如出一辙……

星光的形态虽有不同,但她也在这个黑暗的世界中发现了救赎之光,经历了脱胎换骨。

这样的话,来自他人的激励应该不会招她反感。我回了她一个笑容,与素不相识的她搭话道:

“加油啊。我之前比你患病时间的还长……锲而不舍地祈祷了一年又一年,最后真的告别了病榻。……有奇迹发生在了我身上,『魔法』般的奇迹。”

“『魔法』般的奇迹……?嗯,大姐姐,我也会坚持到底的……!”

少女看着我,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

听了我这个陌生人的话,她并没有感到一头雾水,而是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的父母自然是一脸的莫名其妙。于是,我朝少女挥了挥手,碎步离开。

出了房间,走在宽敞的回廊上,我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先前出乎意料的展开令我兴奋不已。

我先入为主地认为那个房间中存在的只会是黑暗凝成的魔沼。我由迄今为止的阅读导出了这个结论,但在进入房间后,我的期待却彻底落空。

“嘻、嘻嘻嘻——”

这种感觉真新鲜。

就结果而言,我没能发现自己翘首以盼的人性之暗,取而代之却感受到了美妙而新奇的光芒。

我满怀对少女的感谢,碎步回到师父身边。

或许是我不在的期间师父和少年间的交流大大加深,他们不知为何谈论起了自己的身世。

“——对!我从小就在这里工作。不过,这里的工作并不简单,只有极少数的信徒才有资格担任。”

“诶~,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比看上去要老练得多啊。”

“啊,还有还有!我是唯一一个将教义倒背如流,没有在领主大人面前露怯的人!并且,今年阿尔特费尔教的传教大任都由我全权负责!”

“真了不起,既有才又努力呢。”

“嘿嘿嘿。”

两人聊得热火朝天,甚至没有察觉到我脱离了队伍。

侍从虽然注意到了,但似乎认为我依旧是在对法尼亚进行调查,以一声苦笑带过。

刚与一行人汇合不久,长长的回廊就走到了尽头,我们抵达了一个规模与前台相仿的房间。

“哥哥,我们刚才经过的是这里的病房,再往前就是中央疗养室了。那里不仅会将病人集中起来治疗,还是集体祈祷的场所。”

又是一个开阔的空间,地上的席子和装设的『炎神之御石』也依旧如故。

不过,一别先前的朴素无华,空间两侧的窗户面积极大,而且正中央还伫立着一座巨型纪念碑。纪念碑用铁铸成,呈现以一位半裸的男神(恐怕就是『炎神阿尔特费尔』)的形象,哪怕我抬头仰望,也看不到它头顶是什么样子。

雕像有如燃烧的火焰,为整个空间带来了温暖。

想必是在里面囤积了大量的『炎神之御石』吧。

见它宏伟如此,我不禁赞叹。

“哇~……好厉害……”

“姐姐,这便是法尼亚引以为傲的『炎神之心脏』。本来是应该将它设置在大殿深处的,但再三考虑过后,还是决定将它安置在中央疗养室。因为领主大人觉得还是重症病人对它的需求更加迫切。”

我看向了房间深处,发现有好多和刚才那名少女一样病情严重的患者正躺在凉席上接受医生们的治疗。

这可真不是个小数目,随便估计一下也得有个一百来人吧。

所有的患者都在接受同样的治疗,首先是在祈祷的同时让『炎神之御石』炙烤手臂,接着再用针管抽血。结束了这个流程之后,原本动弹不得的患者的症状会有所好转,就有力气起身向正中央的『炎神之心脏』献上祈祷了,最后再用火烤的方式给伤口处理一下——治疗就算结束了。

结束了治疗的患者们要么继续躺在凉席上休息,要么和在『炎神之心脏』附近祈祷的家人汇合返回病房。

“这就是你说的治疗……?”

感到疑惑的师父最先质问少年道。

“是的。如果沐浴过炎神神圣的火焰还治不好的话,就会到这个特殊疗养室来,在『炎神之心脏』的保佑下,将毒和血一起抽出体内,然后接受火的净化。”

听他说的,这里好像就是『魔之毒』的病的终极医疗场所了。

可是我却有点不能接受。要说放血疗法,我也不是没接受过,但当初给我放血的医生可没告诉我它有这么万能。

“就算『魔之毒』容易在血中淤积,可光是放血真的能行吗……?”

师父可能也抱有同样的看法,他一边低喃一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不外乎是想加深对这种治疗方法的了解吧。他走过一个又一个床位,查看正在接受治疗的病人的状况。

可是就算靠近了看也看不出什么花来。

火烤完了抽血、火烤完了抽血、火烤完了抽血。

不管再看多少遍都是这一套。

说实话,我完全不觉得这种治疗方式能把人治好。

正因为我过去也曾同样受『魔之毒』侵蚀,接受过同样的疗法,后来又跟『使徒』大人学到了这个世界运行的原理,让师父教授了『咒术』,现在也差不多猜到了这所谓圣炎的力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所以我才明白。

这种治疗方式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不仅如此,偶而看到的在进食的患者吃的东西也实在是清汤寡水。

也不知道是因为医生的指示还是教典的垂训,法尼亚富裕如此,居然只给患者喝豆汁……

诸多不满涌上心头之际,我观察了一下患者的表情,喃喃道。

“即·使·如·此……”

他们表现得都很平静。

没在接受治疗,只是躺在席子上的那些患者们也都合起了双掌,在祈祷中求得内心的宁静。他们的亲属也是一样。正是通过祈祷,这里才得以消除医院特有的那种不安和焦躁。

可能这里的人未尝不明白这种方式终究治不好自己的病,但毕竟舍此之外别无他法,所以也就安于现状了吧。

就算这样下去没有出路,当事人也甘于接受这份现实。

“——医生,今天也麻烦您了。”

传入耳中的话似乎是在证实我的猜测。

我对这稚嫩的声音有印象,遂向源头看去。

结果看到了方才那名在病房中的少女,还有她的双亲。三人在我左顾右盼的时候来到了这里。

于是乎,直到刚才还朝不保夕的少女,在接受了放血治疗后颤颤悠悠地露出微笑,说:

“……没关系。这下就不疼了。”

通过这种方式,她告诉周围的人没什么好担心,也没什么可悲伤的。

双亲见状用力点点头,为了女儿而不停地祈祷着。

看到这一幕,尽管我此前并不能接受火烤加放血的疗法,但也意识到这里的做法确有其圆满之处。就在我差一点便要认同这种治疗,觉得它也并无不可,也承认『第一魔障研究院』的这种模式确实是推广幸福的一种办法的时候——

“不·可·以。”

一旁的师父表示了强烈的否定。

师父抬起头,表情严肃地注视着虚空,喃喃道。

“这火焰、它是将心——将内心的一部分化作燃料改变了感情……?而且还是强行这么做的……?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又怎么可以容许呢……!?”

也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只有师父才能感觉到的东西,他的表情与我截然不同。

我正要询问其中的原因,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师父就上前一步。

于是我注意到师父身后那诡异的气场。在自身感情的带动下,师父体内的『魔之毒』蠢动着,以『次元之力』的形式倾泻而出。迫于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我连忙喊道。

“师、师父!”

被我叫住,师父转过了身。

与此同时,一股恶寒袭上全身,吓得我浑身汗毛倒竖。

师父的表情依旧是那样严肃。

这不成问题,倒是还在容许限度之内。

但相伴随的『魔之毒』的异象则远远超出了限度之外。

师父身边的空气剧烈扭曲,染成紫色后蹂躏着附近的光和热。

这是在将圣炎带来的恩惠尽数捩·转,并加以侵食。

“啊、a……”

过度的恐惧令我一时口干舌燥,连话都说不清。

不妙了。

师父是真的不妙了。

这个地方究竟是有什么得罪到他,让他如此愤怒呢。

拜『Level Up』所赐,我多少变强了一点,也能相对敏感地感受到『魔之毒』了,所以我才对自己眼前这位『次元之理的盗窃者』是何等『异常』有一个清楚的了解。哪怕稍有不慎,流溢而出的『魔之毒』就能让在场的所有人一命呜呼。

“哥、哥哥……?”

给师父带路的少年见状也难掩心中的惊恐。

在『魔之毒』上面资质较高的人已经开始对师父的『异常』有所察觉了。

我尽可能简短地同师父确认了一下。

为了让彼此都归于冷静,对话必不可少。

“——师父,你确定?”

“缇娅拉,交给我吧……他们和我在弗茨亚茨诊治过的那些人一样。我有信心将他们治好。”

他好像是打算倾尽全力发动咒术『Level Up』。

可我却担心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不行啊。这不是治不治得好的问题。关键是我们现在没有那个余力。师父你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了吗?”

“……可如果不去做的话,我之后一定会后悔的。要我对他们见死不救,我做不到。”

“这人数可不是开玩笑的啊?有这么多人在这里,真的能行吗?”

“这、我当然也不觉得能把所有人都治好……!!可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还是想尽力去救!你也看到了不是吗!这些为病痛所苦、朝不保夕的无辜患者当中还有孩子在呢!还有孩子在啊!那就和不久前的我、还有阳滝一样啊!!”

师父本应是在场者中力量最强大的那个人,可现在却是泫然欲泣,近乎发狂般大喊大叫了起来。

这绝不是一个打算救人的人会有的表现。

从刚刚开始就有什么不对劲。

我得阻止他才行。如果这是一本书,那这段情节就太过唐突了。

遵从直觉的指示,我坚持劝说他道。

“师父,还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也有可能导致病情恶化。我反对这么做。”

“我刚才说自己有信心,那其实是一种确信……现在的话,我一定能救到所有人。既然如此,我就——我就、我就应该那么做……?啊啊,是了。一定是了。我就应该去救他们……”

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师父自己就不止一次地产生了动摇。

实在是太不稳定了。

他自己也不能相信自己的主张,目光摇摆不定。看着师父这个样子,我觉得自己眼前的简直是一个摇摇欲坠、濒临崩溃的『被造物』,不能不令我感到不安。

不祥的预感和直觉都在向我控诉,要我立马出手制止。

理性也得出了就算要将反常的师父揍死也得阻止他的结论。

可一反所有这些判断,我不禁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想看(读)。

我想看看如果放任他不管会发生些什么。

就像阳滝姐那时候一样,现在师父在种种纠葛间即将显露他人性中黑暗的那部分。

对我来说,那部分在人生的所有内容中优先度是最高的。所以,我——

“缇娅拉……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知道这只不过是自我满足……可就算是这样,也请你允许我去做。那么做才是我。我这个人就得那么做啊……!!”

“……嗯,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拦你了,我就在一旁看着。”

为了强迫自己接受,师父一而再再而三地搬出“我”这个第一人称代词说服自己,对此,我也表示不再阻拦。

“……!?谢谢你,缇娅拉……!”

我转而开始用心解读感到欢喜的师父的表情。

这是我的拿手好戏,是我乏善可陈的人生中唯一拿得出手的成果,拜此所赐,我多少看懂了师父现在到底是怎样一种状态。

毋庸置疑,像正义感和道德这类高尚的玩意儿,在现在的师父心里必是了无尺寸之地。

救人绝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自己,这个道理师父是再清楚不过了。

在此基础上,师父却自觉必须秉持正义感和道德,非要为了别人而去救人。

存在一种底细不明的强迫观念,是这种强迫观念将师父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就在我正确地解读出师父的行动理念(书页)之际——

“姐姐……?”

“那个、相川大人……?缇娅拉大人,他这是……”

负责带路的少年和侍从相继向我搭话。

即便是在他们两人眼里,师父现在这个反常的样子也是不能随便招惹的,所以无奈之下只好向我求助。

然而我意已决。

那就是继续往下看(读)。

为了看清师父所秉持的行动理念会带来怎样的后果——还有更重要的,为了进一步了解理应是一手培植出我眼前的『相川涡波』的阳滝姐,这一页的内容都不能草草略过——所以我笑着揭露(翻页)道。

“——两位不必担心。师父说为了感谢你们带他参观这样一个好地方,他要献上一点回礼。那就是我们弗茨亚茨国现在最先进的治疗方法。请务必一观。”

“您、您说治疗方法……?这确实是好事不假,可未免太突然——”

虽然侍从想要制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被我推了一把之后,师父走到了女孩子和她的父母面前。

因为我的话中暗含了弗茨亚茨会负起责任的意思,所以师父的脚步多少轻快了一些。

他有样学样地合起双掌,请求道。

“不好意思……我也来祈祷一下可以吗……”

女孩子的双亲起初有些惊讶,但很快就点头表示了同意。这种共同的祈祷在这里好像并不罕见。

“当然,谢谢你愿意为这孩子祈祷。”

来自女孩子双亲的谢意并没有缓和师父严肃的神情,他跪到地上,开始集中精神。

只不过他集中精神为的不是祈祷。

从师父嘴里吐露的尽是些与阿尔特费尔教毫无瓜葛的词句。

“——『汝者,刮目自省而可也』!『识生命其辉华』——”

又有新的『咏唱』诞生了。

这一次,我多多少少理解了词句的意义。

所谓『汝者』指的是『世界』。

这『Level Up』是将人的生命的宝贵告知世界的『咒术』。

至于『咏唱』的『代价』,早就是多到不能再多。这之后要承受『咒术』的染病的少女。所谓『第一魔障研究院』这一场所。所有人都在渴求生命的光辉,为救赎而祈愿的现状。

本该是以阿尔特菲尔教为对象的所有祈祷都被师父从旁抢夺,用以补助『Level Up』的力量——于是造就了前所未有的『咒术』。

“——咒术『Level Up』。”

以师父为中心,光芒如璀璨星空般延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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