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7 置身幕后
『史诗探索者』本部的欢迎会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扩建后的中庭,而且一直开到晚上才消停。
和我当初那时候比起来,公会成员的总数翻了几倍。三位数的成员将我团团围住,并以质问为炮弹向我狂轰不休。
欢迎会一开始确实是以宴会的形式进行的,大家一边享用极尽奢侈的料理一边欢谈……然而好景不长,『史诗探索者』的老毛病到底还是犯了。那些与我有再战约定的成员们一同起哄,愣是把我强行带到了公会的训练场,要将当初那场练习赛重来一遍。
于是我就陷进了名为欢迎会,实为循环赛的泥潭。另一边,阳滝与玛利亚只是冷眼旁观,全无为我解围之意。用不着说出口,我就知道她们的意思是“这都是你自作自受”。
循环赛从鲁莽冒进的赛莉开始,到阿尼艾斯这里形式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三对一,连波鲁扎克和缇莉也打着加深感情的幌子和我切磋——到头来,我跟所有的成员都打了一场,最后终于在斯诺手下受了点伤,这才为比赛打上了休止符。
不愧是沃克家的『最强』,如此这般,斯诺沐浴着众人的赞赏。此时刚好赶上夕阳西下,夜色渐深。
眼见聚集在场的人纷纷解散,斯诺却不愿轻易放我离开,她凑到身边用力握住了我的手。
“——我说涡波!机会难得,你来我们的家里一趟吧!”
“你们的家……?”
我正准备着返回旅店,却因她这番话停下脚步。
说起来,斯诺和玛利亚她们现在是住在哪儿呢。
听刚才的话,应该是沃克家名下的某间别墅吧。如果她们借住在『史诗探索者』,那便不该用“我们的家”这种称谓。
“嗯,就是山冈上那个家!”
斯诺充满活力地答道。
山冈上那个家。
满足条件的在我记忆中就那么一个。
也就是我最早开始探索迷宫的时候,花了一大笔钱租下的那个。
虽然我也没在那儿住多久,但那个家给我留下的印象不可不谓深刻。毕竟我就是在那里接受了迷宫守护者的『试练』。它是我与『火之理的盗窃者』阿尔缇战斗,最后见证她消失的地方。这是我永远忘不了的。
“在山冈上那个家……?呃、斯诺你居然住在那里?话说回来,它居然还在吗?”
我现在还能清晰地回想起它被火舌吞噬的模样。
经历了那场战斗之后,它应该被夷为平地了吧。
“还在哦。准确来说是重建了。因为在瓦尔德那边有事要办,玛利亚和我就给它买下来了。”
“我都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原来在那之后又重建了吗。啊,那个房子明明是租的,我却没有好好赔偿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
当初因为沦为了逃犯,我实在无暇顾及赔偿的事。
这时,玛利亚加入了话题,告诉我不必介意。
“赔偿费我已经付过了。毕竟房子是我和阿尔缇烧掉的,怎么也不该由涡波先生负责啊。”
“玛利亚帮我付过了吗,这样啊……感觉费用会挺高的,没问题吗?”
“其实没那么多。据说重建之后,那块地皮因为有了涡波先生曾经住过这一附加价值而受惠不少……所以店家并没有多生气。而且赔偿过之后,斯诺小姐还决定住下,有了沃克家这一后盾,话就更好说了。”
“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什么附加价值虽然让我有点难以接受,但店家满意就没问题了。我刚放下心,斯诺就继续强调道。
“就是这么回事,现在我和玛利亚一起住在那里。托了她的福,简直是一尘不染。”
我将目光投向了玛利亚。
见状,她苦笑着点了点头。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斯诺小姐前一天还大言不惭地向沃克家宣言说自己要独立,第二天就哭着来求我……在别人面前耍帅了,到头来能依赖的人又只有我。”
斯诺的隐情一下子就被玛利亚抖了个精光。
着急的斯诺一边说“别说得这么大声……明面上的理由可是我作为监护人照顾玛利亚啊……”一边竖起食指抵在嘴边,同时不安地看了看周围。这事儿好像是对大家保密的,但只要看一眼周围人的表情就明白,几乎没人相信那明面上的理由。
“——涡波先生,那里就跟原先一样哦?”
就只有这么一句话。
可在这简单的一句话里,是玛利亚向我倾诉的过去的回忆。
我和她一同住过的那个家。
和斯诺一样,玛利亚也有意邀我前去。
我不由看了看周围,结果波鲁扎克最先做出了回应。
“这里就留给我们收拾吧。可不能让终身名誉会长干这些杂活儿啊。”
他的反应未免太快了些。
想必一直在附近探听我们的对话吧。别看外表给人感觉挺粗野,波鲁扎克一直是个细致体贴的人。
“那可不好。我还是帮忙收拾吧。”
尽管我当场表示这样不妥,但却遭波鲁扎克身旁那名魔法使打扮的女性——缇莉以更强烈的语气驳斥道。
“那可不行,涡波。只有平时积累一些小恩小惠,『史诗探索者』真遇到危机的时候我们才好意思请你帮忙啊。”
缇莉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我说。
说到撮合我跟斯诺,她可是最积极的那个。恐怕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满足斯诺的要求吧。
我自知难以拒绝,无奈只好由他们去了。
“……那就有劳你们了。”
“嗯,你去吧。会长也有必要好好休息休息了。”
“斯诺就交给你了哦,涡波!斯诺交给你了!我们的斯诺就交给你了!”
我直接无视了缇莉,单单跟波鲁扎克答应了一声,与之道别。
以此为结,我们与众人作别,离开了『史诗探索者』的本部。
“涡波,这边这边。诶嘿嘿……”
斯诺高兴得不得了,笑眯眯地领着我们回家。因为她一直牵着我的手,来自周围的目光扎得我好痛。
在联合国雪白的街道上,我们走得简直高调极了。
路上的行人见了纷纷用手掩住嘴,相互间交头接耳。不需要用到『Dimension』我就知道,沃克家当主所说的流言这下只会是越传越凶了。
一旁的玛利亚大概也察觉到了这点。
“唉……斯诺小姐,你还是放开吧。”
“嗯?放开什么?”
“当然是手了。这样影响不好。”
玛利亚指了指我们牵在一起的手,接着又示意周围。斯诺在她的带动下也将目光从我身上挪开,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我……我不在乎。”
斯诺在理解了现状之后依然表示拒绝。玛利亚微微一笑,而后毫不留情地放了一把火。
“烫——好烫!?”
玛利亚这把火专门针对斯诺烧,没有波及到别人。
“斯诺小姐,你高兴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但你应该注意一下分寸。最近你总爱犯这个毛病。”
“玛、玛利亚、就算对象是我,你这个火力也太……”
“不狠一点你是不会放手的。虽说没有血缘关系,但你在这点上跟义母大人像极了。”
“诶~……不不,反倒是玛利亚最近变得越来越像义母大人了吧……”
“那不可能。和她不一样,我一点都不偏执。”
“真、真的是这样吗?”
离开我身边的斯诺和玛利亚谈笑起来。
看着这一幕——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不过我终究找不到这种违和感的源头,故而只能保持沉默,唯有将目光稍稍移向身后的阳滝。
她也和我一样,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阳滝始终没有加入两人的会话,只是在最后面默默走着。
我思考着这中间的意义,不觉间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一个很适合远眺的山冈。
离迷宫不远,附近又没有多余的建筑。显然是专为瓦尔德的探索者服务的地界。在山冈上孤零零地立着一间别墅。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然是木结构的建筑,但因为备有各种各样的使用魔石的设施,所以一眼就能看出它价值不菲。
实在令人怀念。
或许是有意进行了复原,它跟我当初住的时候一模一样。
斯诺和玛利亚领我们进了门。
就连内部的装潢都和彼时别无二致。
穿过熟悉的玄关,来到了那个能望见厨房的宽敞客厅。
我们刚进客厅,玛利亚就表示“我这就去准备晚饭。涡波先生今天是客人,还请放松一些”,然后就去了厨房。熟知玛利亚性格的我选择依她所言,在客厅的桌边落座,没有太过拘谨。斯诺不但没有帮玛利亚下厨的意思,而且表现得一脸理所当然,于是我同她搭话道。
“斯诺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开拓任务不是结束了吗?”
“嗯,总算是结束了啊。从明天起,我想利用难得的休假协助涡波探索迷宫。”
“你好不容易才能休息一阵子不是?这样好吗?”
曾担任代理总司令的斯诺之所以能像这样得到休假的机会,不外乎是因为南北双方目前处于停战期。不过听斯诺的口气,她这休假恐怕也是在本人的强烈要求下才获准的。
“当然好了。倒不如说,这才是我的首要目标。在身心都变得更加出色的基础上成为涡波的搭档。我这份梦想一直没有变过。”
继山冈上的家之后,我又听到了一个令人怀念的词。
探索迷宫的搭档。并非单方面,而是互相扶持的关系。
“涡波,没问题吧?”
斯诺坚定地请求道。
在她的双眸中,我能看到从军以来积累的经验和跨越了与沃克家的纠纷的自信。
“嗯。那我们就一起去迷宫吧。”
我点了点头,同时注意到此前的违和感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斯诺确实变得十分出色了。
可是,我总觉得有些……有些奇怪。
斯诺本应是对自己没有自信的。事实上,虽然她确实怀抱着成为我搭档的目标,但对这个目标,她基本可以说是放弃了。因为某个『关·键·的·理·由』令她丧失了自信。
——而那个『关键的理由』,在这个世界里却无处可寻。
所以斯诺才会像这样积极进取。
与玛利亚一起生活,适当地实现了自立,也几乎克服了惯于放弃的缺点。
我一面努力探寻违和感的根源,一面同斯诺定下约定,并将目前的进度告知于她。然而,得知了我们这阵子的成果,斯诺大感惊讶“诶、已经到八十五层了!?”表情有些不安。不过她心中的不安转眼就被端来晚饭的玛利亚驱散了。
“——我也跟着一起去,不会有问题的哦,斯诺小姐。”
“啊、这样。……也对,有玛利亚在就可以放心了。请多关照啦,玛利亚。”
斯诺从玛利亚手中接过菜盘摆到餐桌上,表情明亮了许多。
虽然迷宫深层十分可怖,但只要有玛利亚在就不成问题。斯诺脸上就是这样一种表情。
“诶嘿嘿~。利用这段假期,我要在涡波面前好好表现表现。”
虽然嘴上提到的是我的名字,可斯诺却对玛利亚露出了笑容。
这是她在表达自己对玛利亚方才鼓励自己的感谢和深厚的信赖。
也就是在这一刻,我又感到了和缇亚那时一样的寂寞。
与此同时,今天在『史诗探索者』对两人现状的观感也明确地转化为言语浮上脑海。
——两人已经得到了她们所渴望的。
斯诺是玛利亚的『家人』,玛利亚是斯诺的『搭档』,她们各自履行了各自的职责。
通过互相弥补,她们过上了理想的生活。如果这是一个故事,那接下来就要进入最终章,只等落幕了。这个家确实给人以如此安心之感。
我由此猜测,这或许就是我们所处的这个『温柔的冬之世界』的意·图所在。恰逢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妹妹阳滝突然发问。
“斯诺,你之后的工作定下来了吗?”
她问的是斯诺今后的安排。
面对阳滝的问题,斯诺爽快地回答道。
“定下来了哦,阳滝妹妹。之后我要作为沃克家的代表在本土忙活。”
“原来如此。……只不过,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个担子应该挺重的吧。换言之,你扮演的角色相当于家主大人的代言人啊。”
“嗯,确实是这样……不过——”
斯诺又看向了玛利亚。
义姐妹彼此相视一笑。
“我这个义妹也会跟她一起赴任。义母大人还没到对斯诺小姐完全放心的地步。”
“这样啊。有玛利亚在就不必担心了呢。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的话,就能互相扶持,弥补对方的不足了。就像斯诺刚才说的搭档那样。”
阳滝称赞两人的牵绊道。
她这番话仿佛是在肯定我方才的推测。
听了阳滝的话,斯诺并没有否定,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
“……嗯。说实话,有玛利亚在真是帮了大忙。”
“因为斯诺小姐在互相利用上有所不足,所以贵族间的尔虞我诈交给我来应付,相对的,斯诺·沃克这个牌坊我也会物尽其用。”
这样的职责分担不可不谓理想。
如此一来,两人去本土之后的事我也可以放心了。另一边,阳滝代我道出了此时的心情。
“你们关系真好啊……那么出发的日期定下来了吗?”
“那个~,我记得是——”
欢声笑语不断。
享用着桌上的料理之余,玛利亚和斯诺、阳滝三个人畅谈着未来。
我没有用什么多余的话掺和进她们的谈笑。
已经没必要再多说什么了。
于是乎,就着玛利亚准备的晚餐,我们品味了一段平稳祥和的时光。
差不多聊够了之后,阳滝最后喝了杯水,同两人道别。
“——啊,不知不觉间,时候都这么晚了。……那我们差不多该告辞了。饭菜很美味,谢谢你,玛利亚。”
阳滝一边道谢一边从座椅上起身。
玛利亚笑着回话“欢迎再来”。
妹妹阳滝打算离开。
继她之后,我这个哥哥则表示——
“阳滝,我想在这里借宿一晚……”
我没有选择与妹妹同去。
听到我的话,这个家的主人们自然惊讶不已。
“咦!?”
“涡波先生……?”
斯诺纯粹是感到了欢喜,而玛利亚则感到不可思议。
只有阳滝理解了我言中之意。
“嗯,我明白。我也听说了,这里就是阿尔缇最后消逝的地方。而继承了她的一切的玛利亚现在又在这里。你就好好用『过去视』看过阿尔缇的人生吧,哥哥。”
“既然之前决定好了,我就想尽快去了解……”
听说我留在这里的目的是为了魔法,斯诺和玛利亚脸上的诧异自然随之消解。
“不过,你可不要因为我没在身边看着就干坏事哦?”
“我明白。倒不如说,如果要进行『过去视』,我今晚就得不眠不休地发动魔法。比起借宿,应该说是借个地方更准确些。”
“也是。那我就先回旅店了。”
阳滝没有多做纠缠就独自回去了。
借着这个机会,我总算是完成了调虎离山之计。然而,阳滝对我意图的领会之快,反倒更让我觉得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就这样,只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后,难掩喜色的斯诺问道。
“咦、咦?那个、也就是说……涡波今晚要来我的房间睡?”
“不,那怎么可能。你有听到我们刚才说什么了吗,斯诺。我会在玛利亚的房间里借个地方,等她睡着之后借助她的身体发动次元魔法。”
“什么嘛……难得有——”
斯诺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接着她画风一转,故作成熟地继续道。
“既然这样,那为了不妨碍到你的魔法,我就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
一眼就看得出她脑袋里有些鬼点子。
妨碍是不会妨碍,但窃听之类肯定是跑不了的吧。
玛利亚估计也心中有数,苦笑着站了起来。
“那今天就早点休息吧。我越早入睡,涡波先生用起『过去视』来就越方便。”
虽说要待在同一间房里,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在魔法发动的过程中闲聊。玛利亚很清楚这一点,于是干脆利索地做起了准备。
“那可真是帮大忙了。要是发动魔法时一直盯着清醒的玛利亚看,我再怎么说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一边帮玛利亚收拾餐具一边向她道谢。
斯诺边撤盘子边打了个哈欠。
“今天真的有累到。义母大人的事不说,在『史诗探索者』也闹过头了……”
三个人同心协力,没多久就收拾好了。
于是我们离开客厅,前往各自的房间。
“那明天见了。涡波、玛利亚。”
我挥了挥手,送别了斯诺。
接着与玛利亚进了同一个房间。
这里还是一样眼熟。
玛利亚一进门就进了被窝,我则在沙发上落座。
一如所言,玛利亚打算尽快入眠。
不过在合上双眼之前,她低喃一句。
“我们两个人以这样的形式过夜,真叫人怀念啊……”
所谓以这样的形式过夜——大概是指我将玛利亚买来的第一天晚上吧。那天的我为混乱和挫败感所苦,就像现在这样在沙发上赌气睡下了。
“是啊。又想起当初的事了。”
“那个时候,我是奴隶,涡波先生是主人。虽然主人坚决不承认,但事实就是那样……”
“玛利亚那时候顽固极了,让我很头疼来着。”
想起当时的回忆,我随口调侃了一句。
玛利亚听完微微一笑——隔了一拍后,她提出了一份请求。
“在睡着之前,你可以握着我的手吗?”
这份请求令我大感惊讶,向玛利亚那边看了过去。
但玛利亚此时并没有看向我。
她用左手攥着被子,怪不好意思地掩住了半张脸。而在被子的边沿,可以看到她探出的右手。
“——其实在那一天,我就想让你握住我的手。”
当初没能说出口的话,时至今日终于说出了口。
我只能答应这个请求。
一来我有必须答应的理由,二来我就是被塑造为了这样的人。
我随手搬来一张椅子,坐到玛利亚床边,握住了她的手。
如此,玛利亚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愿你晚安……我最爱的主人……”
彼时的讽刺换成了今时的心声。
啊啊,我这才明白……
玛利亚和斯诺是一样的。
她已经没有了再虚张声势的理由。
——恐怕那真的、真的是极为『关键的理由』吧。
所以玛利亚现在才不会故作坚强,而是向我展露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姿态。
不久就传来了玛利亚的睡息。
彻底放下心之后,她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好一会儿,我才展开『Dimension』。
隔壁房间的斯诺也已经睡下了。想必是确认到我和玛利亚的会话已经结束,自感没必要再听下去了吧。
现在这个家里只剩我一个人还醒着。
“得用魔法了……”
我立马开始了行动。
虽然留给我的时间还算充裕,但毕竟不是无限的。
“——魔法『Distance Mute』。”
然而我使用的魔法却并非『过去视』。
将玛利亚的手放回床上之后,我用魔法抽回了被她握住的手,然后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如果我留在房间里使用『过去视』,那就一定能浏览阿尔缇的人生。
玛利亚和阳滝都推荐我这么做,但我却不想去做。
在由心而发的冲动驱使下,我开始寻找为自己所欠缺的东西。
我有一种直觉。
利用阳滝不在的这段时间,我必须为自己在『史诗探索者』时感到的那份欠缺找到答案。而那个答案一定就在这个家的某处。
尽管木结构的地板容易嘎吱作响,我还是无声地穿过走廊,顺着本能展开了『Dimension』。
当然了,它的力度之小是玛利亚和斯诺——是这个世界中的任何人都察觉不到的。
这个家的布局和之前相比完全没有变化。
宽敞的玄关和客厅,精致的厨房和浴室。
此外还有一间寝室和两间客房。
我刚刚就是从寝室出来的。
先扫了一眼客厅和浴室,接着观察了一下斯诺休息的客房。
结果都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
找不到能动摇我内心的某种事物。
最后轮到剩下的第二间客房,它的布局和其它房间也没差多少。
“…………?”
可偏偏是这个房间,让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我在这里感觉到了一股本不该有的生活气息……
寝室有玛利亚使用,一旁的客房则住着斯诺。
即使在过去,这间客房应该也是没有被人使用过的。
当时只有我和玛利亚两个人生活在这里,第三者是——
“——!?”
第三者是不存在的,我刚想到这儿,角落处蠢动的黑影吸引了我的注意。
匆匆一瞥,只见一个褐色皮肤的孩子一闪而过,接着很快就没入阴影中消失了。
我立马从『持有物品』中取出剑,并做好了随时可以发动魔法的准备。
调动『Dimension』而非肉眼,警惕来自一切可能的方向的奇袭,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异物。
“剑……?”
有一把剑掉在了房间的角落,并且我可以肯定,直到刚才它还不在那里。
不仅如此,客房的窗户也被推开,飞雪在夜色的映衬下落进了室内。
我对那把在雪花点缀下愈显美丽的银剑使用『注视』、
【天剑诺亚】
攻击力7
消耗率-99%
心跳的剧烈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
身体不由自主地采取了行动,不是被银剑中凝聚的精湛工艺吸引,而是为其所独有的愁思牵动。
“这把剑、是谁……”
是谁将这把剑送到我面前的呢。
很显然,刚才有人来过这个家。
避开了我这个次元魔法使的注意,那人突然来到,又突然离去。
而那个人留下的,就是这把剑了。
目光被剑死死地吸引,想挪也挪不开。
我越看这把剑,越觉得自己所丧失的那份重要的感情在渐渐复归。我明白,这把剑便是今天一直困扰着我的违和感的源头,是缺失的那块拼图。
如果用风景画来比喻,那这把剑就是画中的太阳。
我确信它就是影响斯诺和玛利亚的那个『关键的理由』,于是伸出手——
“…………”
但伸到一半,我又收住了手。
刻骨铭心的经验制止了我。
这样下去,那就跟我之前被人夺走记忆时一样了,没有任何区别。
被人夺走记忆的主人公与曾经的同伴们交流,与有缘之物接触,而后慢慢地恢复了自我——
——不可能。
我很清楚,和以前不同,这次的对手没有那么温柔。
“和那家伙不一样……阳滝她、她是不一样的……”
在家里随便调查了一下,就发现了最重要的那块拼图?
真有那么凑巧,我失去的记忆这就慢慢恢复了?
——绝无可能。
“阳滝没有这么简单……她比任何一个守护者都要强。这是千真万确的……”
说实话,我从那个褐色皮肤的孩子身上感觉不到敌意。岂止如此,她恐怕是有意襄助的。虽然还没有确证,但我觉得她应该是与阳滝对立的援军。
只不过就连这出于善意向我伸来的援手,也在阳滝的掌控之下。
为了将这一点传达清楚,我在冷清的房间里自言自语起来。
“阳滝很强……比使徒、比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强……如果说有谁能成为与阳滝对等的存在,那也就是我了……只有我一个。所以——”
我要告诉他们,就算不来帮我也没关系。
为了避免这些温柔的援兵走上对抗无法战胜的敌人的不归路,我用这当中的【理】规劝他们道。
“——【没有任何人能战胜相川阳滝】。”
唯有这点是绝对的。
不是开玩笑,若是阳滝的话,无论被多么不讲道理的规则所限,她最后都一定能获得胜利。
特别要强调一下这个【最后】,这是最为残酷的。
我的妹妹是不会让败者意识到自己早已落败的。在此之上,她还特别善于在幕后操纵那些败者。
不久前的我们一家人就是这样。
而刚来到异世界那时的我,更是这种例子中的极品。
刚被召唤到异世界的时候,我甚至得意忘形地表示要亲自治好阳滝的病。至于一千年后,我也相信了从『世界奉还阵』中出现的阳滝是受制于沉睡的魔法而没有苏醒。
——怎么可能呢。
就因为这一切都是谎言,阳滝才会在『相川涡波起死回生的那一天』来到弗茨亚茨城的『顶点』。
她看准了最好的时机,摘获了这个异世界『第一』的胜果。
换言之,阳滝根本没必要接受艾德和诺斯菲的治疗,只要有意,她随时都可以行动。
阳滝一直身居幕后,并推动一切往她所想的方向发展。
最终产生的就是这个温馨的幻想世界。当然,我在这个世界里的所作所为全在她的掌控之中。恐怕就连此时此刻,我脑子里的想法也都被她料到了。妹妹从始至终都在幕后操纵着我,而我则浑然不觉地任由她操纵,以至于——
“——唉。……去喝口水吧。”
刚恢复了一些记忆,年少时的心理阴影就差点复发。
思考险些掉进原地打转的泥潭,在那之前,我叹口气令自己冷静了下来。
随后亲手捡起『天剑诺亚』,收进『持有物品』后离开了客房。
我想去挨着客厅的厨房,因为那里与『魔石线』相通,随时可以饮用干净的凉水。
在了若指掌的这个家里行走之余,我整理起了目前的线索。
——我现在确实是在阳滝的掌控之下,这一点确凿无疑。
但就算是这样,一切还没有糟到令人绝望。
至少我可以通过这个『温柔的冬之世界』窥见阳滝的意图。
要说现在这个世界在向我强调什么,那也就是“纷纷前往本土的同伴们”了吧。
在阿雷亚斯家的守护下得到了新的同伴,迎来了崭新人生的缇亚。
在沃克家携手互助,迈向新天地的玛利亚和斯诺。
很明显,至今以来的一连串事件,都是为了让我了无『留恋』地接受与同伴的分别。
“是想要减少碍事者吗……将我的同伴一个个驱离……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阳滝应该会为我在异世界的故事画上句号吧。
而且是以非常完美,能让我心满意足的形式画上句号。
如果她是为了这个而在尽可能提高我等级的过程中处理我在异世界的交友关系……那也就是说,真正的时限并非我等级升满的瞬间,而是我身边一个熟人都不剩的那一刻。
等到了那一刻,我就必须采取行动了。
就像■■■那样,我要在阳滝确信自己已经获胜的那一刻出其不意。
哪怕到了那时我仍然没有探明阳滝的心境也要动手,这是我必须履行的义务。
否则幻觉之外的世界将永远地被冰河埋没。
“…………”
当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种话说着容易,做起来肯定相当困难。
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可以输。这是最后一次了,就因为是最后一次,才必须以我这个哥哥的胜利落幕。
我怀着这份强烈的责任感来到厨房,用颤抖的手打了一杯冷水送进了嗓子里。
“呼……”
趁着胃里凉快不少,我瞄了与原来的世界别无两样的水龙头一眼。
一千年前,我应该是没少跟缇娅拉聊自来水和冰箱之类的话题。
所以这个世界现在才会有这么多文明的利器。
至于科学的底蕴不够的问题,完全可以用魔法来解决。
『魔石线』代替了电气和热,发挥了能源基础设施的作用。利用这个世界特有的魔石,将魔力这一能源运输到城市的各处,拜此所赐,我在食品冷热上的需求才能得到满足。如此这般,当我看着厨房的『魔石线』有些出神之际——
“……嗯?”
我注意到了一丝红色的污迹。
这个是、血吗?
『魔石线』上粘着一滴血,可能是玛利亚做料理时不小心伤到了手。
我没有太在意,随手取来毛巾想将血迹擦掉——
“——诶?”
——不料毛巾竟然被那滴血躲·开·了。
接着,这滴血十分灵巧地窜到了我的手上,一与我的皮肤接触,它就开始发热,并调动魔力启动了烙印好的术式。
在它的作用下,魔法发动了。
“什——!?”
我连忙挥手想要甩掉这滴血,其间数不清的疑问闪过脑海。
血居然发动了魔法——!?怎么回事?它的魔力来源于谁?虽然在发热,但这不是玛利亚的魔力。恐怕也不是法芙纳和阳滝的。可除了这三个人,我真不知道还有谁能将魔力运用得如此出神入化——!
在我一头雾水之际,它仍在继续干涉我体内的血。
就像『光之理的盗窃者』的光一样,它渗透到我的体内,强行发动了我的魔法『次元决战演算『前日谭』』。
受制于自己的魔法,意识被迫远去。
“这、这是——”
了·不·起。
意识到它从一开始就是陷阱的我并没有出言抱怨,而是由衷地赞叹它手段的精妙。
我的疏忽被它抓了个正着。这对正在烦恼该怎样抓住阳滝破绽的我来说,实在是极好的榜样。
不过,我还没来得及将赞赏说出口就不得不开始追溯过去。
最后看到的,只有『魔石线』的光芒。『魔石线』用前所未有的不祥光芒笼罩了我的身体。
究竟是谁一手策划了如此精彩的奇袭。
我知晓这个答案时,已经是在这份记忆的尽头了。
◆◆◆◆◆
——这是我第二次使用『过去视』了。
不过计划却没有赶上变化。
这次我看的不是千年前,而是不久前的过去。
我很快就弄清了日期。
即便这异世界有漫长的历史,如此光景一定也是前所未有。
地点是本土的弗茨亚茨大圣都。在弗茨亚茨城的『顶点』,有两股极为庞大的魔力在碰撞。
——是『相川涡波(我)起死回生的那一天』。
光与星。
通过眼前魔力的色彩,我立马就明白冲突中的二者是诺斯菲和……拉古涅。
没错,拉古涅·卡伊库欧拉——因为她的名字一直遭到了消除,我隔了一拍才反应过来。看样子,阳滝非常厌恶拉古涅。
位于『顶点』的两人已经只能存在于过去之中了。然而下移的视角告诉我,这次我要看的并不是她们两人。
首先是弗茨亚茨城的正下方。
数量过万的弗茨亚茨士兵成功地将侵蚀大圣都的血逐回了城内,正为决战的胜利而欢声鼎沸。
但胜利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背上载有大量伤员的巨狼突然从城内现身,明显地动摇了军心。
视角继续远离。
再三颠簸之后,目光最终落到了自己的脚边。
脚下踩着大圣都随处可见的住宅的屋顶。
穿着一双黑靴,膝上是有花边的黑色连衣裙,双手则化作了黑色的利爪。
通过这些特征,我明白了成为『过去视』基点的人物的身份。
“啊、啊啊、到·了……那·家·伙现在,恐怕已经……”
是那个给我印象不太深的少女——『木之理的盗窃者』艾德的一名学生,黑色打扮的『魔石人类』诺瓦露。她总是把我当成眼中钉,又总是败在我手下。
在这一天,以『诺斯菲』为首,包括『缇亚』『拉丝缇娅拉』『斯诺』『玛利亚』『莉帕』『莱纳』『佩露修娜』『塞拉』在内共九人前去攻略被自称『星之理的盗窃者』拉古涅·卡伊库欧拉支配的弗茨亚茨城——只有第十人诺瓦露没有参与行动,在后方留守。而她现在则成为了魔法的基点。
“那家伙、到了城里面……”
诺瓦露结了一身的霜,浑身颤抖不已。
乍一看下仿佛置身于极寒之地的这副模样,应该是承受了某种冰结魔法的结果。
“又输了……被西斯大人选为『圣人』的我居然……明明……明明我才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出色、最优异的存在……可那家伙……那家伙……!!”
就连声音也在颤抖。
拜『过去视』所赐,我现在能看透诺瓦露的心思。
她回想起刚才的战斗,并为之惊惧不已。(PS:接下来原文的第一人称改变,主视角由涡波转换为诺瓦露)
尽管试图用『圣人』的名号鼓舞自己,但无论如何都难以从恐惧中解脱。
『圣人』确实伟大出色而优异,确实很强,这不假。但方才自己遭遇的却是远远凌驾于其上的怪物。缠绕于其身的魔力是那么庄严,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漆黑色的长发与眼瞳就像黑暗的象征——到这里,大脑对其身姿的进一步认知表示了明确的拒绝。
“u、呜、啊啊啊……!!”
——只是被瞄了一眼,我居然就败下了阵。
并非魔法,仅仅是在魔力的冲击下,身体内外就被冻透了,就连呼吸都变成了白色的雾气。冰霜结满了肌肤,身心两方的热量都流失殆尽,只能垂下头无力地蹲坐在地。
屈服的不光是身体,还有我的心。
只是被瞄了一眼,就变成了这样……!!
我不愿再想下去了。
再往下想,内心便不止于屈服,甚至会崩溃。
如果再与那家伙见面,我敢保证自己会当场自尽。
虽然那帮熟人交代了我不少事,但我已经管不了了。
什么叫“接下来我们要投入所有的战力夺回涡波”“所以她就拜托你了”啊。还说什么“你只要藏起来不被发现就好”“敌人由我们来打倒”,这不我才是最倒霉的那个吗。“只要在远处保护她就可以”什么的——简直是胡扯。
明明说是『囿于沉眠诅咒的少女』……
可她却动了。不仅动了起来,还跟我搭话了啊……!!
“居然叫我保护那种家伙……!?简直疯了……!库艾伽也好、讨人厌的艾尔米拉德也好,还有傻瓜现人神也是,每个人每个人每个人、这个世界的每个人都疯了啊!!”
尤其可怕的,还要属她之后的举动。
从沉睡中苏醒的少女,跟我道了一声谢。
到了现在我才明白。
她当时真的只是在和我道谢罢了。
就只是跟我说了一声谢谢。
可单单一句话中蕴含的魔力就过于离谱——令我几乎陷入了狂乱之中。
一种被怪物吞进口中的错觉向我袭来,逼得我不顾一切地将攻击魔法打向了每一个方向。她当时令我感到的威胁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那家伙、不对劲……那种的、早已经、人啊魔法啊什么的……早就不是这个次元的问题了……”
然而,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化解了我倾尽全力的攻击。甚至连动都不用动,所有的魔法都被吸进她的魔力中——消失了。
我的挣扎于她而已根本不值一瞥。
道过谢后,我在她眼中无异于路边的石子……她既没有用魔力将我冻结,也没有用魔法发动攻击,而是丝毫不以为意地将我搁下,就那么走了出去……!!
“——我不甘心。可是、比起不甘心,我更……我更……”
话没说完,我感觉到有东西落在了鼻尖上。
于是我立马抬起头,确认原因。
“魔、魔力之雨……?”
刚说完我就知道不对。
别看这样,我好歹也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大魔法使。是不是魔力的粒子,利用空气给人的感触还是能分辨得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现象并非魔力导致,而是气象的改变。
天色一点点发生了变化。
照耀大圣都的朝阳逐渐被黑云笼罩。
艾德老师以前跟我讲过这种天候。
“雪?”
所以才更让我感到诡异。
遍数过去一千年的历史,从未有过如此异常的气象。
前所未有的异变不禁令我想到这样一个词。
——世、世·界·末·日……?
平时觉得它如何荒谬不堪,现在却觉得它如此现实。
原因何在我心中有数,所以才会这样吧。
——是因为她。绝对是因为刚才的少女。
既然她瞄人一眼就能把人冻个半死,那迈步行走自然也可以改变天象。
与此同时,我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面对我付诸全力的攻击,苏醒的少女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因为我根本不值得她行动,所以她放了我一马。
但她的目的地是弗茨亚茨城。
在那里的是被唤作『理的盗窃者』的怪物们。
还有能与那些怪物匹敌的伟人们。
若是在那里,要少女采取行动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她采取行动了,到时会怎样?
要知道她光是迈步行走就能招来雨雪。
那要是她投入战斗,又会发生什么?
好可怕。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就只是单纯的、可怕——!!
“好可怕啊,露洁……”
情不自禁地,我呼唤出了已经与自己分别的另一半的名字。
也是在这一刻,我放弃了向强者的挑战。
“啊啊,是啊……我明白的。从一开始,我就明白的!!”
我承认了自己的一败涂地。
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再整理一塌糊涂的思绪,就任由不甘填满摧折的内心好了。
好奇怪啊。
自打那个男人出现,一切都变得好奇怪。
而他的妹妹要比他更奇怪。
我反正是奉陪不下去了……
不要再和那对兄妹扯上关系为好……
还是再也不见了吧……
就该这样。这才是上策。是正确的选择。我总算明白了……!!
“所以说!!我是绝对不会去帮忙的……!我要逃走!逃到露洁在的北方去!露洁、露洁露洁露洁……!我重要的另一半!!你们可不要恨我啊!都是你们要和那种男人扯上关系不好……!!”
尽情倒过苦水之后,我冰冷的身体总算取回了几分热度。
幸好这被冻得够呛的身体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仍然保有足够的魔力和体力让我逃离这里。
我立马转过身,背对弗茨亚茨城和战场准备一走了之。
可就在启程之前,我在脚边感觉到了一股奇妙的魔力。
“——?”
这蠢动的东西是——血?
大概有一勺那么多的血液正沿着市内的『魔石线』移动。
恐怕是『血之理的盗窃者』的魔法吧。虽然弗茨亚茨的骑士们进行了消除血液的作业,但还说不上彻底,会有这样的漏网之鱼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不管怎么说,它都是怪物的血。
为了泄愤,我一脚向它踢了过去——
“该死的!!”
——不料血液却像野兽般一跃而起,躲·过·了我这一脚。
“——什么?”
紧接着,它附着在我的皮肤上,并开始发光。
不仅如此,方才它所在的『魔石线』也发出了同样的光芒。
魔力在血与『魔石线』中流通,启动了同样的术式,发动了魔法。
“……!?为、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
在被血侵蚀的过程中,我终于明白。
——它是不一样的。
它不是弗茨亚茨城里的那家伙的血。就连有可能毁灭世界的『血之理的盗窃者』,也被用作了给它打掩护的障眼法——它就是这么一种更高位的存在。
而这一存在觉得试图逃离侧台的我刚好可以拿来一用,便将我逮住了。
我根本无力抵抗。
身为世界上屈指可数的大魔法使,我竟然对血的魔法束手无策。
我竟然我竟然我竟然……!我竟然……a啊啊……!!
“得、得·赶·紧·过·去……”
从我的口中吐出了不属于我的话语,还让我发动了对身体有负担的『魔人化』。
手臂整个化为了翅膀,身形也变得异样纤细。
我变成了黑色的蝙蝠,在一个又一个屋顶上跳跃。
目标并非大圣都之外,而是处于战场中心的弗茨亚茨城。
浑身上下冷汗不止。
明明不想去,却由不得我不去。
明明恐惧令全身颤抖不已,却不受控制地自言自语。
“因为我们——”
不要……
我不想去那里……
“我·们『魔石人类』的诞生——”
然而,我却被我自己、告知了我的使命。
“这大圣都弗茨亚茨的创建——”
还告知了这座大圣都的结局。
“大陆(Reborn)的千年、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就连这个世界的命运的『预言』,都出自我的口中。
是了,这是『预言』。
在屋顶间跳跃之际,伴着牙齿直打哆嗦的声音,我领会了这其中真正的意义。
每一次着地,遍布大圣都各处的『魔石线』的光芒就越强,我身体的自由就越是受限。
附着在皮肤上的血本身并没有多强的力量。但它却是启动的锁钥,从大地汲取术式与魔力。简单来说,现在袭击我的,是穷尽一国之力的魔法。
置身其中,我战战兢兢地求饶道。
“我、我已经……我已经无法再战斗了……!请您让我逃走吧……!她一定、一定会将这座大圣都——不对,她会将整个大陆冻作冰河……!在那之前,求您让我逃离这里吧……求求您了。我不想死……我还不想——”
可是不成。
增幅过的魔力流遍全身,就算我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也不得不点头。
“好、好的……我明白了。只是在远处旁观的话……圣、『圣人』缇·娅·拉大人……——”
我用颤抖的声音彻底舍弃了自己一直追求的称号。
在真货面前,我这般矮小的存在如何能有胆量冒称『圣人』呢。
——尽管梭巡于体内的血向我表示自己没有生气,我的身体依旧止不住地颤抖。
将我冻了个半死的『冰之少女』很可怕。
但这边这个『真正的圣人』也一样可怕。
二者是同等的灾厄。
被夹在这样的两人之间,我那渺小的自我能保住都是奇迹。
就这样,不是任何一方的同伴的蝙蝠『魔人』被迫越飞越远。
遵照操纵者的指示,发动了唯有末期的『魔石人类』可以使用的魔法。
“——星魔法『Gravity』。”
『星』之魔法。
操纵束缚身体的星之力,在高空中飞翔。
飞入雪花刚开始飘洒的天空,拓展轻薄的两翼,最终在大圣都最高的时钟塔上滑落。
——目的只有一个。
她刚刚放弃了『圣人』这一称号。而接下来,她就要见证继承了这一称号的、当代活祭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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