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0 自此日开始

西多雅村内领主的宅邸。

深夜,宅邸庭院。

『我(私)』也和涡波一样,不眠不休地进行着特训。

但与他不同的是,我无需在那么多领域都要有所建树。我已经摆脱了侍女的职务,也不用顾及女性的魅力。

既然目标是作为骑士争得『第一』,那我要磨砺的自然只有作为骑士的力量。

在专心致志地加深作为骑士的修养的同时,对魔力和肉体的锻炼也并行不悖。

并且,从我们口中吐露的话语也几无二致。

“『第一』……必须成为比任何人都优秀的『第一』……”

虽然彼此的目标不同,但我们脑中潜在的强迫观念却一模一样。

为了成为比任何人都优秀的骑士,我舍弃了一切的天真,只留挥剑一途。不到头晕目眩,我都不会停止对魔力的操练。无论承受了何种苦痛,我亦绝不会有半分松懈。

『剑术』和『魔力操作』,我在自己的这两种才能上投注了全部的精力。

虽然我也尝试过专属于莱文教的骑士的『神圣魔法』,但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在这个领域了无才能,于是立马就断了在这方面深造的念头。

要想赢到最后,我应该一门心思地钻研独一无二的力量。

从夜幕降临到朝阳升起的这段时间里,我持续着近乎疯狂的特训。

而到了白天,我又在卡伊库欧拉家准备的老师的指导下学习。

五男里埃尔也在我身旁。

到头来,在卡伊库欧拉家的子嗣中,希望成为骑士的独剩他一人。

其他的孩子也并非没有才能。在最开始的时候,除了里埃尔之外还有其他跟随老师学习的学生。

这当中也不乏魔力和素质出众的逸才。遗憾的是,他们的才能终究无法和我与里埃尔相提并论,以至于无法保持锻炼的动力。

也因为这里与战火无缘,所以包括长男在内的其他兄弟都选择了武官以外的道路。

我虽然在这事的背后窥见了妈妈的影子,但仍心无旁骛地投身于自己的目标。

我所追求的并非成为西多雅村的最强,而是这个国家最强的骑士。

既如此,那么我自然无暇去想一些有的没的。

看到我选择了这样一条艰苛的道路,里埃尔或许是受到了触动,他的锻炼于贵族子女而言也是难以想象的。无论什么日子,哪怕是身体抱恙,他也没有休息二字可言。当然,为了不输给里埃尔,我也愈发拼命。

我们互相激励,成长的速度简直不像是乡下出身的候补骑士。

幸运的是,老师并没有因我们的急速成长而懈怠。他有时会带我们离开西多雅村,到都城研习新锐的魔法。期间,里埃尔和我逐渐崭露头角,时不时会同他人切磋。

在贵族的宅邸或是国家的学院这类场所,我们和其他国家的候补骑士们进行了多次实战。

考虑到我的立场,全战全胜是不可行的,但我能保证每次比试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作为一个专精于取胜之道的人,理所当然的,我很强。

贵族们往往会为自己的使命和骄傲所节制,但我不同,无论何时何地,我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赢。只要能赢,我不会以暗算为耻,无论何时,我都不会疏于谋略。

在此之上,我这时候还掌握了『魔力物质化』——在这个国家仅有寥寥数人掌握的技术。虽然我还没能正式成为骑士,但论实力而言,就算是老练的骑士,我也决计不遑多让。

就这样,花费了数年时间,我们两人顺利成为了闻名国内的前途远大的候补骑士。

一直有意调整胜负平衡的我固然名声稍逊,但里埃尔却作为“瓦尔德史上绝无仅有之大才”在贵族中声名鹊起。

真的是太顺利了。

在宅邸的生活也前所未有的充实。

同我交谈时,妈妈总是笑容满面,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因自己的优秀而倍受青睐。

虽然有时会有一些讨厌的事情发生,但要说有没有什么问题是自己力所不能及的,则答案是否定的。

一直这样顺利下去,一直这样不要改变,让这段以“第一”为目标的生活永远持续下去就好——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就在我沉浸于对现状的满足时,一句话突然传及耳畔。

“——拉古涅有听说过『天上之七骑士』吗?”

地点依然是卡伊库欧拉家的庭院,人物仍旧是少男与少女——只是个头相较从前大了不少的两名候补骑士肩并肩聊着天。

刚刚结束锻炼,正让身体的热量冷却下来的我在擦汗之余稍作思考。几年间的骑士修习已经教给了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记得是莱文教的预言里出现的骑士大人来着?守护将于千年后『再诞』的圣人大人的七名骑士……是个有些古怪的传说啊。”

“嗯,就是这个。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把它当成了众多传说中的一个……但事实好像并非如此。”

“并非如此是什么意思?莫非圣人大人真的会『再诞』吗?”

“似乎是这样。不仅如此,据说那个『再诞』的日子也快到了。”

“真、真的吗……?”

我听完目瞪口呆,表现得非常惊讶。

纯真的拉古涅全盘相信了里埃尔所说的话……事到如今,这种表演早已司空见惯。

『天上之七骑士』将在千年后现身的神话。

说实话,我只觉得这是拿来骗女人小孩的故事。然而无论过了多久,里埃尔的表情都极尽认真。

“这是真的。……要说为什么我会知道,是因为这个『天上之七骑士』已经邀请我加入了。我真的被吓了一跳啊。毕竟他们选中我的基准既不是实绩也不是实力,而是『素质』。”

与里埃尔的朝夕共处让我明白此言非虚。

他是真的接到了邀请。

与此同时,这也让我大致摸清了『天上之七骑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它显然不是神话变作了现实,恐怕是莱文教在借尸还魂,打算利用传承做什么大事。应该就是这样,我觉得八九不离十。

既然搬出了莱文教传承中的『天上之七骑士』的名头,那么这七人将获得以骑士而言最大的荣誉。对我来说,『天上之七骑士』是一个不可忽视的机会。

一意识到这点,我心里便可谓五味杂陈。

“不过,拉古涅……如果我接受了的话,可能就再也回不到这里了。所以——”

那是对如今的充实生活即将不复的恐惧,还有对不愿迈入下一步的自己的为难。在超乎纯粹的喜怒哀乐的情绪于体内滋生之际,我在庭院对面的走廊里看见了两道人影。

“啊……”

是卡伊库欧拉家的家主和妈妈。

现如今,见到这两人一起散步已不足为奇。老爷对作为侍从长的妈妈抱有完全的信任,时常让她陪侍在旁。在这几年里,就像我接近里埃尔那样,妈妈如愿以偿地实现了自己的目的。

老爷和侍从长的亲密关系已经成了卡伊库欧拉家公开的秘密。不惟如此,若是直觉更敏锐的人,想必也已经察觉到妈妈和长子的关系了吧。

妈妈已经深入了卡伊库欧拉家的核心。

但是与之相对的,我总觉得妈妈和自己的距离较以前更远了。

因为最近各方面的进展都过于顺利,每月一次的母女密会有时也会取消。

“恕我失礼,里埃尔大人……!”

明明此刻的话题至关重要,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虽然我在心里给自己找了这是为了商量『天上之七骑士』的问题的借口,可实则却是在内心深处的寂寥的追逼下跑到走廊,开口道:

“那个——”

妈妈最先注意到我的接近。

接着,不等我把话说完,妈妈便笑容可掬地称赞我道:

“呵呵,今天也在锻炼啊。真了不起,拉古涅。继续这样下去,你就能成为守护里埃尔大人的最棒的骑士了……”

“……诶?……啊、嗯。”

我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确认过我的反应,妈妈立马将目光转回了老爷那边。

“失礼了,老爷。我们继续。”

“嗯。”

两人就这么走了,留给我的只有一句鼓励。

在这期间,妈妈看上去和老爷聊得十分愉快。话题不仅限于宅邸的事务,还夹杂着私下闲谈,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那和她示予我的笑容截然不同。

我自觉不可以打扰他们二人,所以没有追上去。

妈妈现在万事顺利。她这几年的容光焕发我都看在眼里。不仅和老爷,她和卡伊库欧拉家的大公子也关系密切,俨然成为了这个宅邸中不可或缺的存在。成为了我所能给予她的小小帮助已无甚价值的存在——

“拉古涅,你再坦率一些不好吗?”

当我正注视着妈妈离去的背影的时候,有人从旁同我搭话道。

“诶?”

我惊讶地回过头,看向说出这句话的里埃尔。

不知怎么,他此时的表情令我感到十分陌生。

“你喜欢侍从长不是吗?”

里埃尔以充满自信的语气继续说道。那双认真的眼眸仿佛看透了一切,动摇了我的演技。

“那个,与其说是喜欢,倒不如说只是尊敬而已……因为她是捡到我的恩人……”

“……你总是这样欺骗自己,我已经看不下去了啊。”

里埃尔上前一步,抓住了我的双肩。

“欺骗自己?我吗?”

我的表情因他的话语而抽搐了起来。

这是里埃尔第一次切中我的要害。

“在我看来,拉古涅一直在勉强自己。与人交往的时候,你千方百计地故作谦恭,无论是在何种场合都不吝溢美之词。与骑士们的决斗也一样,你总能巧妙地佯装落败……可是这并不是你真正的样子吧?只是在模仿侍从长的做法,让你在任何人面前都能吃得开而已。”

“诶……?”

震惊接踵而至。

本以为一直被我玩于股掌之上的里埃尔已然跳出了我的掌控。

“我也承认,侍从长相当厉害。难怪父亲大人和兄长大人会那样痴迷于她。但我还是不擅长应付她那种八面美人……”

我不知道这是从何时开始的。

但确凿无疑的是,里埃尔并没有被我们的演技迷惑,反而清楚地看穿了我们的本质。

“——正·因·如·此,拉古涅!你和我一起去大圣都吧……!从侍从长身边离开,到大圣都寻找真正的自己!这对你来说绝对是更好的选择!我希望拉古涅能够做真正的自己!!”

里埃尔抓住我肩膀的力度不断增强。

游走于肩上的痛楚和“一起去大圣都”的邀请,无论我多么不愿意面对,二者都清楚地向我宣告了终结的到来。

里埃尔之所以会冒着一直以来的关系就此崩溃的危险踏入我的心扉,恐怕是因为『天上之七骑士』的邀请吧。面对可能的离别,他鼓起了勇气,即便会让至今为止的一切毁于一旦,仍然选择向我表白——

看到他的样子,我不无深切地感到自己的聪慧、坚强终究只是虚饰。真正聪慧、坚强的人,应该就是像他这样明明注意到了我的演技却仍能一直奉陪的人吧。

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与此相对的,里埃尔的话语份量越来越沉重。

“……不、不对。我刚才说的都是场面话罢了。我只是想和拉古涅在一起而已。只因为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所以我才想让你离开侍从长……!仅此而已!!”

啊啊,为什么他能说的如此直截了当呢……

和我不一样啊,和但求不被对方讨厌、一心想讨好对方、台词矫饰做作的我完全不一样。

在此之上,我感到了疑惑。

于里埃尔而言,如今的我肯定与他『理想』的形象不符。不但演技被揭穿,还显露了我蹊跷浅薄的人格。我自觉这样的自己是招人讨厌的,明明如此,他却表示想和我在一起。这让我如堕五里雾中,难以理解当中的理由。

“……请、请让我考虑一下。”

我想要时间。

总而言之,我需要和妈妈商量一下自己现在承担的一切。

既然我未能成为里埃尔的『理想』,那么这或许意味着我也背离了妈妈的『理想』。虽然对他感到抱歉,但还是妈妈对我更重要。

一想到妈妈刚才那种反应的意义,我的表情便难看到了极点。

看到我困惑的神情,里埃尔退后了一步。

“……我明白了。但是,再过几天,『天上之七骑士』就要来接我了。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在那之前做出决定。我·希·望·拉·古·涅·自·己·来·决·定。……抱歉了,这么突然。”

虽然事出突然,但留给我考虑的时间似乎还有几天。

这份迁延令我不由松了一口气,在向里埃尔深深地行了一礼之后,我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庭院,规避了与其他任何人的相遇,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空无一物。虽然这是作为候补骑士而被赠予的房间,但说老实话,它的干净整洁让我怎么都没法静下心来。不觉间我突然想逃回那座脏乱的小屋,可是最后还是强压下了这份欲望,缩在被窝里熟思。

在成为骑士的道路上,我成长得十分顺利。

如果跟着里埃尔去大圣都修练,成为世界第一的骑士恐怕并不是梦话。可问题在于,妈妈真的会为此感到高兴吗?妈妈最近眼里只有卡伊库欧拉家的男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关注我了。我可能误解了她要我成为骑士的『第一』的意思。思前想后,不安始终难以消解。

这天,摇摆不定的我第一次疏忽了锻炼。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我终于还是放弃了只靠自己得出答案的念头。

距所谓『天上之七骑士』到这里还有几天的时间,恰好赶上我与妈妈一月一次的密会。

就借此机会寻求妈妈的判断好了。

去问问妈妈,我究竟该怎么做,以此重塑『理想(自己)』的价值观和各种事物的优先级。

否则,受制于一团乱麻的思绪,我将一直这样无所适从。我已经丧失了辨别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的自信,也不知道该如何与看穿我演技的里埃尔相处。

“妈妈,拜托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办……”

我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脑海里全是妈妈的面容,在今夜不知第几次的喃喃自语中,就此沉入了梦乡。

——接着,就在这天夜里,卡伊库欧拉家的五男里埃尔·卡伊库欧拉死了。

翌日一早,我刚醒来便听到宅邸喧嚷不已。

据来回奔波的侍女们说,昨晚有怪物袭扰附近的村子。里埃尔前去退治,结果就那么和怪物同归于尽了。

里埃尔死了,死得如此简单、随便——也正因此,我一下就明白了是·谁·干·的。

有时候确实会出现危害村子的怪物。情况紧急之时,骑士或候补骑士前往退治自在情理之中。天性善良的里埃尔为了尽可能快地帮助领民而单独前往也并非不可思议。几年来的修练赋予了他这么做的实力和自负。无论这周边出现了怎样的怪物,他都可以自行解决。

“妈、妈妈……?”

我熟悉这种手段。

从侍女们的对话中得到的琐碎情报更证实了我的猜测。

只有同时熟知妈妈和里埃尔的我才能在这之中发现连锁性的『恶意』。

事件所有的因素都对里埃尔不利。时间、身体状况、地理位置、信息的传达、敌人的种类、与敌人的相性——光凭侍女之间的口耳相传,我就能看出许多『人为的龃龉』。

而这之中最大的不幸,就是卡伊库欧拉家的另一位候补骑士、也就是我在事件的整个过程中居然没有听到一点风声。

“a啊、啊a啊……”

理所当然的,里埃尔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他杀的传闻不胫而走。但所有的怀疑都集中在里埃尔的兄弟们身上。动机是他们嫉妒在骑士之路上成绩斐然的弟弟。

我和里埃尔平时的关系广为人知,所以嫌疑极少。

——这无疑是妈妈的手笔。

她肯定花费了几年的时间铺陈酝酿,调整人际关系,谋求时机,一手铸成了昨晚的事故。

“如此一来,瓦尔德首屈一指的骑士就是拉古涅了。”

就在我产生确信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我连忙转过头,结果看到妈妈独自一人站在走廊。

我决定将商谈提前。

“妈妈……为什么……要将里埃尔大人……?”

但是出口的内容却和昨夜考虑的不同。

“拉古涅,这是很早以前就决定好了的。现如今,不仅是卡伊库欧拉家的当主,连长子也成了我的俘虏,所以就算消失一个五男也无伤大雅。不如说,那个男人的『素质』和拉古涅匹敌反倒很成问题。何况他还有那双不逊于我们的慧眼。”

动机非常单纯。

因为里埃尔在这卡伊库欧拉家中很碍事,所以就让他消失了,说这话时,妈妈的语气就像是扫除杂物一样平常。接着,她又在我耳边嚅嗫道:

“弗茨亚茨的骑士之后会来迎接新的『天上之七骑士』。聪慧如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言简而意赅,妈妈的意图我已了然于心。

她肯定早在更久之前就将『天上之七骑士』的问题调查得一清二楚,至于里埃尔则被她用做了唤来使者的诱饵。

当我终于摸清了前因后果的时候,妈妈已经转过了身。

可以理解,毕竟隔墙有耳,与我在这里说太久恐对计划不利。作为卡伊库欧拉家的侍从长,她必须以急促的脚步为里埃尔暴亡的事故奔波。

我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站在原地寸步不动。

这也是必要的表演,既然我失去了最爱的里埃尔,那就必须表现得茫然自失。

正因为我和里埃尔一直关系密切,宅邸里的所有人对我才只有同情而没有怀疑。这是将脏水泼到卡伊库欧拉家其他兄弟身上所必要的布局。为了妈妈的计划,我一定要尽力演好自己的戏份。

六神无主的我在宅邸里到处徘徊,不停地打听里埃尔的事。

“怎么会……里埃尔、为什么……”

我作出接受不了现实,脸色苍白,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消磨了一天的时间。

然后,那天傍晚。

夕阳西下之际,受命前来迎接里埃尔成为『天上之七骑士』的骑士上了门。

骑士在卡伊库欧拉家的正门由夫人迎接。随后,得知笼罩于整座宅邸的阴霾的意义的他大感惊讶:

“——葬、葬礼……!?里埃尔·卡伊库欧拉死了吗!?”

“是的……”

夫人的回答像是从口中挤出来一般,而我则在身后照看。

就算我从早上开始就为里埃尔的死大受打击,但也不可能没有工作。

从中午起,我就被交付了护卫夫人并在她身边照料的任务。理由很简单。既然夫人之后要招待从都城远道而来的骑士,那么比起普通的侍女,肯定是让我这个候补骑士陪侍在旁更合适。——不知这是否也是妈妈计划的一部分。

我在夫人身后打量起了这名青年。

他就是在坊间有『骑士中的骑士』这一美誉的大贵族的嫡子、海因·赫勒比勒夏因。

举手投足皆气质非凡,让人觉得他生来就是做骑士的料。没有一点杂质的金发、端正的五官、周身仿佛无时无刻都在散发令人目眩的光辉。

这可真是个大人物。

像他这样的人原本是不该屈尊到这种穷乡僻壤的。

而且说到赫勒比勒夏因,我记得是位列四大贵族的名门。

光凭使者的等级之高,『天上之七骑士』的重要性便可见一斑。同样的,也足见受到邀请的里埃尔价值几何。

我也知道,绝不能让他生命的价值就此白费——

在正门和夫人进行了贵族之间的常规寒暄后,海因便被迎进了门。

路上,海因非常礼貌地就里埃尔的不幸向夫人表达了慰问,只不过在这期间,他另外低喃了一句话,音量很小,恐怕只有我能听得到。

“——这下麻烦了啊。根据预言,填补最后一环的骑士就在卡伊库欧拉家……这样的话第七个人就缺了——”

虽然有心为里埃尔的死哀悼,但也不会忘记骑士的本分工作。

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确实是『骑士中的骑士』。

“卡伊库欧拉夫人,恕我冒昧。……请问府上还有其他公子有志成为骑士吗?”

夫人当然明白他言中之意。

为了协助来访的骑士的工作,她回答道:

“……很遗憾,为了成为骑士而受训的只有里埃尔一人。”

“这样啊……非常抱歉,多有冒犯了。”

每当说出里埃尔这个名字,夫人的表情都会蒙上阴晦。

海因立刻垂下头致歉,夫人摆了摆首,制止道:

“哪里,失礼的是我们这边……您远道而来,我们却连略尽地主之谊都做不到……”

“您客气了。还请夫人多多保重自己。”

我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一边在后面跟随。

接着,当我们走在临靠庭院的回廊的时候,我看到了妈妈的身影。

她身边站着一个散发可疑气息的陌生男子,两人正说着什么。

男子作商人打扮,有一头焦茶色的头发。

可能是妈妈的熟人吧,两人看上去关系不错。

“帕林库洛!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又跑哪儿去了!”

海因对着这个焦茶色头发的男子叫道。

名字好像是帕林库洛。从这个招呼来看,他也是从都城来访的骑士。

“啊啊,是海因啊。不好意思,我迷路了。”

注意到我们三个人的接近,帕林库洛向这边走了过来。

妈妈向夫人轻轻地行了一礼,留在了原地。

“唉……就当是那么回事吧。比起这个……”

“我都听说了。情况糟透了啊。哈哈哈。”

海因对夫人说了声“失礼”,接着快步和院子里的帕林库洛汇合,两人就那么谈了起来。

“这可没什么好笑的。我们受斐勒卢托大人所托,是要在今年之内让『天上之七骑士』凑齐的。可这里却没有里埃尔·卡伊库欧拉以外的候补。这样下去会对联合国今年的圣诞祭产生不好的影响。”

“此言差矣,海因。候补好像也不是没有啊?”

“……也不是没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有种讨厌的预感。

一如这种预感,帕林库洛没有回答海因的问题,而是向这边走了过来。

接着,他毫不客气地指着我问道:

“夫人,这位是府上的千金吗?我看她带着剑呢。”

我确实将短剑藏在了衣服里。男子一眼就看穿了这点,并向夫人询问理由。

“……非也。她只是在做我的护卫罢了。这孩子原本是侍女,但因为有意想不到的才能,所以才让她从事别的工作。”

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稀奇,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夫人如实讲出了原委,但帕林库洛却坏笑了一声,走到我身前问道:

“我听说里埃尔这个新人身边有一位实力不凡的侍女,就是你了吧?”

我往后退了一步。

里埃尔一直声名在外,他会有所耳闻倒也不奇怪,但我怎么都不觉得身居高位的骑士会听说过我的传闻。

“骑士大人……正如您所说,拉古涅经常和里埃尔一起锻炼……是我们家引以为豪的一份子。”

夫人站到了感到惊讶的我身前。

我那稍有本事但性格怯懦的前侍女形象在夫人心目中一直根深蒂固。她可能是误以为我感到了害怕,出于担心而在庇护我吧。

就职务而论,我理应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去保护里埃尔。

然而,我并没有将里埃尔守护好。

虽则如此,夫人却在这时挺身保护我。

真是个好人啊……明明刚刚失去自己珍爱的孩子。

跟妈妈一点都不像。

“海因,这家伙好像是和里埃尔一起锻炼的哦?”

“那又怎样?”

“反正也到这地步了,那就把她带走吧。而且这样反倒更划算。”

站在夫人和我面前的帕林库洛将唐突的提案丢给了身后的同伴。

“哈、哈啊?”

当然,海因听了目瞪口呆。

“——!”

我也险些发出质疑的声音。

尽管我知道会有这一步,但是太快了,事情的进展实在是过于顺利,以至于不安差点形于颜色。既然能到这种地步,那这个男人肯定与妈妈有来往吧。

“此间变故确实出乎意料。但既然『天上之七骑士』不能有空额——那么我推荐这丫头。”

“帕林库洛,你在说什么胡话……!『天上之七骑士』可是代表全世界的骑士啊?怎能让这样一个……”

在我本人的面前,海因当然有注意措辞,不过他的意思还是很明白。

“但是这场人事安排重视的是『素质』不是吗?我觉得她能行哦?最重要的是,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我听说里埃尔·卡伊库欧拉是本土最受期待的少年。虽说对这位姑娘很抱歉,但我不觉得她有什么可以与他相匹敌的。还是让大圣堂重新选定候补为好。”

一听这话,帕林库洛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走到我身后,用力将我推到院子里,声援道:

“……好~嘞。他可是说到这份儿上了哦?加油啊,小不点。这是一场选拔。那家伙是全天下数一数二的骑士。要是赢了他,你以后也就是遐迩皆知的大人物了哦?”

我和海因都理解了他话中的意思。

“你想现在就在这里举行选拔吗……?”

“我要和这个人……?”

海因言罢稍稍摆出架势,我的身体也随之紧绷。

在紧张感的促使下,我将思考切换到战斗状态,令大脑加速运转。

看这意思,如果我在这里展现出足够的实力,这个叫帕林库洛的就会举荐我成为『天上之七骑士』。

帕林库洛还教唆我利益远不止于如此。

海因·赫勒比勒夏因搞不好是冠绝大陆的『第一』骑士。如果能战胜他,我的名字定能轰动世界。

我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真的非常耀眼,浑身都散发着夺目的光芒。

我产生了兴趣。此人生命的价值在我至今见过的所有人当中无疑是最高的。

如果我赢了这个人,我能给自己提升多少价值?能弄到多少钱?如果我得到了那份价值,妈妈会满意吗?

怎么办。如果真的要打,我就用『魔力物质化』来偷袭?还是说,在这里使出我的杀手锏?不,比起老老实实地赢得比赛,还是装模作样地打一场比较好?我先和他聊上一聊,让他疏忽大意好了。虽·说·要·杀·掉·他·并·不·难,但要想赢得恰如其分,就得做点准备——

“——!!”

恰逢此时,海因瞪大了双眼,纵身后跳。

他跳到了庭院的边缘,和我拉开了距离。

他的表情显然是在戒备我的攻击。明明我在表面上演绎的是一个怯弱又困惑的少女形象,但海因看着我的表情却像是要和怪物搏命一般。

“怎么样?海因,这家伙不错吧?她现在可是一门心思地想打赢你哦?”

“什么叫打赢,她刚才那可是……不过,确实如你所说,她很不错。”

海因解除了临战状态,转而附和起了帕林库洛的主张。

看两人的互动,仿佛是读取了我的想法。

难道说,臻至成熟的一流骑士的感官不仅能观测魔力,还能观测出杀意吗?原来除了我以外,还有人掌握了这种不用战斗就能估测力量的方法啊……

“让这姑娘成为卡伊库欧拉家的养女,我们再将她带到联合国去就行了。这样的话,跟预言的出入……应该就没多少了吧。我们也不会被问责了。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太勉强了……该怎么说呢……”

“你不是就喜欢这种桥段来着?倏忽间一朝显贵的故事,之前也在哪个剧场里看过吧?”

“……这我倒是不否定。”

我正为两个意想不到的强敌而感到困惑,熟料这两人却撂下我聊了起来。

“如果要推荐这名少女的话,首先需要说服周围的人才行。难关恐怕不会少。”

“那不正是我们擅长的领域吗?”

“上面的人由我来疏通。说服其他『天上之七骑士』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明白了。不过,大人物们一定会准备其他候补吧。肯定都是些和这家伙不同的、无趣的家伙。”

“像我这样的人目前已经够多了,考虑到『天上之七骑士』的职责,这名少女真的不错。”

“在各种意义上都有锻炼的价值。因为还是块璞玉,所以很有趣——”

他们话题的进展如野马脱缰般飞快,我越是听下去——心里就越是不安。

从昨天听说『天上之七骑士』的话题开始,这种不安就一直存在。

“——请等一下!!”

在感情的驱使下,我丢下了演技,发出了由衷的呐喊。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简直就像我已经决定好要被带到另一个大陆一样。

我所必须成为的是妈妈心中的『第一』。

虽然『天上之七骑士』可能是骑士的『第一』,但是在那当中没有妈妈的存在。这不可以,如果妈妈不在我身边的话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嗯……?你不是想成为骑士吗——”

帕林库洛对我的表情感到不可思议,于是向我走了过来。

但是,在这之前——

“——拉古涅,太好了呢。”

妈妈动了。

一直在庭院的一隅静观事态发展的妈妈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我身旁。一察觉到这其中的理由,我便将已到嘴边的话憋了回去。

“a、a啊……那个——”

“拉古涅一直、一直都想成为骑士呢……成为让所有人憧憬的骑士……”

妈妈眼角含着泪水,故作欣慰地抱紧了我的双肩。在极近距离下,彼此内心的深处都被对方纳入了眼底。

“您是她的家人吗?看上去像是姐妹啊……”

海因问道。

“是的。我和拉古涅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妈妈不假思索地答道。

来到这里这么多年,妈妈终于在卡伊库欧拉家的宅邸里说出了家人这个词。

——此言非虚,但却是虚言。

并且,如果妈妈的虚言奏效,我应该就会成为『天上之七骑士』吧。我将会被这两位出色的骑士带到联合国的大圣堂。

可是我不想离开妈妈身边。

我想和妈妈在一起。现如今,这已成我唯一的愿望——

就在我承认这点的一瞬间,里埃尔昨天的话闪过了脑海。

坦率、做我自己、『由我自己来决定』。

“我、我……我不想离开这里……”

我终于将愿望诉诸于言语。

而一旦开口,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卡伊库欧拉家对我有恩!所以,我必须得留在这里报恩!——是、是这样吧!?”

说到最后,我转过身,用力握住妈妈的双手。

毕竟、妈妈对我说过啊。

绝对不能放弃。一直活下去,总有一天要争口气,过上美好的生活,变得幸福。在这个屋子里,永远在一起。两个人一直——

两个人?

妈妈真的有说过这话吗……?

“拉古涅真是个好孩子啊……”

妈妈抽出手,抱紧了我的头。

她首先开口夸奖我,并予以温柔的抚摸。

“不用担心,这不是今生的永别……只要拉古涅好好努力,等到你成为『第一』的时候,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我保证我一定会去给你庆祝的。”

作为临别的祝福,这话的内容已是约定俗成。

但是,一旦理解了其背后的含义,我心中的感情便如洪流一般激荡开来。

“可是、我!我……!!”

可是我还连一件真相都不知道。

为什么从懂事起,我就要独自一人生活在那个小屋里呢?

为什么我们明明是母女却要一直分开生活呢?

为什么我平时不能用妈妈称呼妈妈呢?

其它还有很多。我的头发和眼睛,还有关于爸爸的回忆。

还有我的身世!我全都不曾得到解释!一个都——

“拉古涅,如果是你,一定能成为最棒的骑……不,你会成为世界『第一』的女孩子。因为,你可是我的女儿啊。”

这是妈妈第一次在有外人的场合里叫我女儿。

接着,她在我的耳边,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又一次重复道:

“——你·可·是·我·的·女·儿·啊。”

不寒而栗。

我在妈妈身上感受到了许久不曾出现的怒火。

当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妈妈是不会发火的。但是,等到下次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妈妈会发火。绝对会发火。岂止如此,如果我再这样缠着妈妈的话,妈妈可能会将我——

妈妈拥紧我颤抖的身体,询问道:

“嗯?拉古涅,怎么了吗……?”

我想要确认。

只要我现在问上一句话,应该就能消解心中的疑问吧。可是那实在太可怕了,我真的问不出口。如果得到的回答与我所希望的截然相反,那么毫不夸张地说,我的世界就结束了。

“不……没、没什么……”

所以,我只能强装笑颜,并摇了摇头。

——就和不知身在何处的某个人一样,我也放弃了求索、选择了逃避。

我拉开距离,将妈妈想听的话编织出口。

“那我就去了,妈妈……”

我垂下头,像是将口中的话语掷之于地那样大喊:

“我、我会成为优秀的骑士的……会成为世界『第一』的……总有一天,我会变得非常非常有名,让这座宅邸也能听到我的传闻……!所以……!!”

喊到最后,我苦苦询问道:

“等、等我到了那儿之后……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这话本应是没必要问的。

既然我们是家人,那当然可以写信。

“……嗯,当然哦。”

隔了一拍之后,妈妈给了我肯定的答复。

用不着抬头,我就知道妈妈现在肯定是笑着的。

同样的,我也明白那是怎样一种笑容。

那一定和她在几年前杀死那对无辜的母女时露出的笑容一样吧。

我突然想起了宅邸一隅的墓地——不知为什么,我羡慕起了即便是在墓地里也能一起长眠的母女。同时,本应夺走了那对母女价值的的我,却似乎已经成为比死者更没有价值的存在了,一念及此,泪水便几欲夺眶而出。

——就这样,我经历了一场令人泣下的感动告别,就此离开了宅邸。

离别之际,卡伊库欧拉家的每一个人无不笑着为我送行。

虽然大家心中想法不一,但行动却是一致的。自己生活至今的世界的一切都为我献上了祝福,而我则在祝福中被逐出了这个世界。

在我作为卡伊库欧拉家的代表即将启程的那一刻,来自国都的骑士帕林库洛向我确认道:

“……可以吗?”

“出发吧。让我去吧。请让我挑战吧。”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我要成为骑士的『第一』。”

这确实是我的愿望。

倒不如说,如果失去它的话,那么我就连愿望都没有了。

舍此之外,我已再无任何渴求之物……

于是,自这一日过后,我再也不曾见过妈妈。

拜此所赐,我在联合国得到了『幸福』。千真万确的、无可辩驳的、我竟因此得到了安稳的『幸福』。

就着里埃尔的遗言,我找到了新的自己,也遇到了新的自己重要的人,在这之中,我渐渐忘记了自己出生的意义。

我以骑士的身份成长,比任何人都勤奋地工作,将得到的报酬全部送到西多雅村,过着只要活着就对妈妈有用的轻松的人生——

这种生活持续了几年之后,我邂逅了涡波。

那家伙和我们母女非常相似。

做事合理、计算精明、满口谎言、逃避成性、八面玲珑,常常步入歧路又好迷失自我——就是这样一种人。

我与涡波的相遇是又一个转捩点,以此为契机,新的自己被砸得粉碎,我好不容易才寻获的那些重要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原先的自己则逐渐复苏。

就好像不为世界所允许一样,我痛彻地体会到了所谓『再也无法得到真正想要的爱情』。

就和涡波一样啊。所以,我们才能彼此『亲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