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 Epilogue后篇

 大圣都弗茨亚茨城,最上层。

 一如预想,那里出现了不同于此前骑士们的强敌。

 最上层的战斗场地极其狭窄,仅有一条宽约三米的走廊,入出口都只有一扇门。

 狭长走廊的半途站着一名一袭黑衣的『魔石人类(Jewelculus)』,并且在我刚走过的门的上方不远处——天花板左右两个犄角的阴影中,各潜伏着一名『魔石人类(Jewelculus)』——总计有三名特化暗杀的敌人严阵以待。

 这三人全都对拉古涅·卡伊库欧拉这名骑士知之甚详。

 她们大概知道我这名入侵者会使用『没有技能名称的技能』来偷袭,没有因我手持的剑与死尸的异样而心生动摇,迅速地攻向我的弱点。

“““——《Dark》。”””

 她们明明可以使用削减生命的『咏唱』,却故意选择了弱小的基础魔法。

 三面包围来展开黑暗,这种战术对以剑为核心的骑士非常有效。我最强的手牌『魔力物质化』在视野不佳的情况下毫无用处,因此这可以说是最适合用来击杀骑士拉古涅·卡伊库欧拉的行动。

 但不幸的是,如今暗魔法对我已经行不通了。

 我向胸前的『暗之理的盗窃者』的魔石稍做祈求,释放出无咏唱的《Dark》,蔓延的黑暗便在瞬间消散无遗。

 于是乎,三人混入黑暗、手持短剑向我袭来的身影一目了然。

 我当即生成了三把魔力之刃,催动它们向三人的心脏飞去。

 不过对手毕竟是超过二十级、特化了战斗能力的『魔石人类(Jewelculus)』,她们没有为出乎意料的事态所动摇,将飞来的剑刃尽数避开。

 紧接着,我将剑刃增加到了六把。即便如此,三人还是在毫厘之间避过了攻击,继续向我逼近。

 我避无可避,当即决定用两臂外侧挡住了敌人涂毒的短剑。

“——!?”

 这一次,三人隐藏在黑色面纱下的表情似乎产生了些微的动摇。

 在对方看来,我的防御简直莫名其妙。曾经在这里就任同种工作的我不可能不知道短剑上有毒,即便如此,我还是用肉体接下了这次攻击。

 我假装受到了速效毒药的侵害,装出一副眉头紧皱、屈膝跪地的样子。

 见此,敌方三人为了给我致命一击而攻向我的要害。她们毫无踌躇的追击展露出了一种管他是不是陷阱,只要有一人能刺中我就足够的气魄。

 面对她们的行动,我说出了一句话。

 我仍旧低着头,道出了问候与告别:

“——后辈们,初次见面,并且也永别了。”

 这句话若是用来分散注意力就显得太小儿科了,她们三人当然不会上钩。她们既不回答也不动摇,只为将我击毙而行动。

 ——下个瞬间,其中两人被剑刃贯穿了心脏而倒毙。

 只有一个人堪堪避开剑刃,仅受到了擦伤,跳着与我拉开了距离。

“——!”

 这条狭窄的走廊中当下飞舞着十余把剑刃。它们是我此前用『魔力操作』将魔力淡薄到极限,通过魔法之风透明化,利用先前那个技能专为出其不意而布下的机关。

 说实话,我本以为这种程度的陷阱就算能让她们负伤,也断不会致死。

 可是不知为何却有两个人中招了,这使我感觉到有某种蛮不讲理的恩惠在生效。我的魔力操纵和风魔法的水平大概已经上升到了连自己也无法量度的地步,那两人恐怕就是因为我的能力与她们事前得到的情报差别过大才会被杀。

 这就是所谓才能的补正、魔之毒的干涉力、世界的眷顾本身——就在我这样冷静地确认自身变化的时候,

“——咕、u呜、a啊……”

“诶……?”

 幸存的最后一人突然倒下了。

 像是遭受了眩晕的侵袭,她突然就失去了意识。

 我疑心其中有诈,同时拔出了刺入双臂的短剑。多亏『亲和』,毒药对我完全没有影响。我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近了她,对她的状态进行确认。

“这、难道说……”

 不用难道了,她就是死了。

 没有任何来由的,我很快就理解了这其中的意义。

 这是一种自诩『星之理的盗窃者』的我才拥有的直觉。

 ——这就是『星之理的盗窃者』所盗取的『理』。

 虽然还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但光是我造成的擦伤似乎就可能致人死亡。

 我使用的是不同于诺斯菲她们的不正当的程序——不,既然没有缺点,那也即是说这才是正确的程序吗。

 总之,我也像其他人一样盗取了『理』,成为了名副其实的『星之理的盗窃者』。那种力量——就是眼前这个了。

 它可以说是一种与温柔的诺斯菲小姐的力量截然相反的专精于战斗的『理』。

“呵呵。呵~呵呵。哼~哼~呵呵~~~。”

 走到这一步之后又获得了这等强大的力量,我的心情好极了。

 我跨过三名后辈的尸体,意气风发地穿过了走廊,抵达了『元老院』所在之处的门前。

 因为这是最后的最后了,所以我想要认真以对。

 让我将本来的力量和崭新的力量全部调动起来排除阻碍吧。

 从刚才试招时的感触来看,我肯定能够做到。

 不,倒不如说——我不可能做不到。

“呵~……”

 我放空内心,什么都不做考虑,化身一种只为达成目的而行动的现象。

 我魔力和技能的价值的真正所在就是消除气息、淡化存在、成为『无物』。

 并且现在我还得到了『理的盗窃者』们的协助。木属性给予了我强化,风属性给予了我消音与迷彩,暗属性消除了他人的违和感。

 然后,我推开『元老院』的门。

 无比自然地进入到房间当中。

 映入眼中的景象——其信息量被我抑制到了最小限度。

 我无视了房间里坐于中央的圆桌旁的老人们。

 并且也无视了房间里的气味、声音与色彩。

 将世界控制在最小最小的限度就好。

 我仅仅凝视着黑白的布局与敌人,静静前行。

 足以成为敌人的威胁有四个。

 他们分别是各位老者最为信任的护卫。其中有骑士、有兽人、有『魔人』、也有『魔石人类(Jewelculus)』,形象各异,但我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悄无声息地由死角接近,割下他们的首级。

 就算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护卫们,也不可能应付得了连涡波都无法防范的暗杀。四名护卫干脆利落地当场死亡。

 在达成目的的同时,我解除了魔法和技能,对眼前颜色鲜艳的房间的正确情况进行了确认。

 房间中总计八人。中央的圆桌旁的椅子上坐着四位老人,护卫们侍立其后,他们的鲜血自颈部泉涌而出。

 朴素无味的房间霎时染上了鲜红。

 地板、天花板、桌椅、还有我和老人们都被染得通红,这时终于有人发出了声音。

“——这、这是……!?什、拉古涅吗……!?”

 开口者是老人中的一人。

 这名在『元老院』中地位也数一数二的男人理解了当下的状况,因房间中出现的第九人而大吃一惊。

 虽然被叫到了名字,但我没有应答,而是分析着当前的状况。

 一如预期,『元老院』的老人们有四位身在此处。我事先的诱导非常有效,他们似乎正悠闲地等待着汇报。

 多亏我精心汇报了涡波和诺斯菲的人品,他们才轻视了下层的激战。

“拉古涅,事情怎么样了……?不对,比起那个,你刚才做了什——!”

 那些狡猾的老人们露出与刚才的涡波相同的表情,向我问道。

 看来就算是『元老院』,在所有护卫暴亡的情况下也会有所动摇。他们平时完全不会表露自己的内心,因此看到他们的这种反应,我感到有点畅快。

 怀着这样的心情,我愉快地道出了自己的成果:

“——好的。就由我来代替不能前来的后辈们汇报一下下方的战斗结果吧~。诶~,四十五层的战斗以英雄涡波的死亡告终。圣女诺斯菲身负重伤,遗失了所有『理的盗窃者』的魔石。从结果来看,胜利的是诺斯菲小姐呢。”

“胡说八道……!以那两人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出现平局以外的结果!不、不对,这有问题!结果不可能那样!说到底,我们所派遣的『魔石人类(Jewelculus)』们——”

“啊,那些人的话,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已经死了哦。因为太碍事了。”

“你……!原来是这样吗……!”

 在令人无比困惑的状况之中,『元老院』似乎理解了最低限度的情况。

 理解到了我的背叛,他们四人全都对我怒目而视。

 他们为了在这场战斗之后能施恩于涡波而做出了充足的准备,结果却因我而告吹了,会产生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我则完全将此当成了对自己的赞赏而欣然领受。

“拉古涅,你明白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吗……?一切都会崩溃的啊……无论今后事态如何变化,你肯定都完蛋了……”

“是啊。一切都变得乱七八糟了,不过这都在我的计划之中。那么呢,我现在打算将最接近世界『第一』的各位斩杀于此……”

“为什么要将我们……!是因为那时的怨恨吗!?不对,你不是那种会一直怀恨在心的人……难道说是为了义愤而要讨伐我们吗……!?”

 我讨厌涡波,却并不讨厌『元老院』。

 所以我才想在他们临死之前好好说明一下原因和目的,没想到却被对方误解了。

 我似乎被他们当成了想要讨伐由里侧操纵世界的恶者的正义的伙伴。

“冷静,拉古涅·卡伊库欧拉!我们藏匿圣人缇娅拉的遗产都是因为她自身的指示!篡改历史也全都只是为了遵循预言而已!『元老院』是为维护世界而存在的装置,是刻意将世界的恶意肩负于一身——”

“啊~,有关这件事,我已经从本人的口中得知了。我说要杀了你们,与那种事毫无关系。我虽然不是很明白,但像是恶意和不幸这样的东西,今后好好分摊到整个世界不就可以了吗~?”

“你说你是从本人口中听说的……!?你、你这家伙,到底——嘎哈!”

 因为想要解除误会变得有些麻烦了,所以我直接斩下了男人的首级。

 我虽然并不讨厌给他们解释,但要是在我与其中一人对话期间,让『元老院』的其他人逃掉就不好了。

 虽说『元老院』并不精通战斗,但其中大部分人也都是习惯了腥风血雨的魔法使。再拖下去说不定会发生万一,所以不能再听他们讲遗言了。

 我怀着悼念之心,在房间中生成了魔力之刃。

“等、等一下,拉古——!”

 一个人想要制止我,但他话音未落就被我割下了头颅。

 而后,另一个人打算逃走,却也被我瞬间斩首。

 动弹不得的最后一人则被我由背后贯穿心脏处理掉了。

 由于血之喷泉的素材再次追加了四个,可谓世界之巅的最上层笼罩着一幅甚是凄惨的光景。

 八人,全部变成了无法开口的尸体,只余下被寂静环绕的唯一一人。

 在飘洒于空中的血雨之中,我迈开步伐。

 而后,我忽然注意到了只允许『元老院』就座的圆桌旁的椅子,于是兴味盎然地坐到上面。

“哦~……坐起来果然很舒服呢~……”

 这就是执世界内侧牛耳的头号Boss的坐席。

 我当前之所见就是世界第一席位的视野。

 真是红之又红……

 这场掠夺我盼望已久,但心里却只觉索然无味。

 虽然感觉不坏,但也不至于令我欢呼雀跃。尽管是幼时以来的梦想,但达成后的成就感却比预想中的要少。如此看来,还是杀掉涡波的时候要更加开心。

 我稍微有点失望,从椅子上起身,走向了下一个目标。

 目标是房间深处通往塔顶的阶梯。

 我跨过最上层的血海,登上了阶梯。

 与此前的漫长阶梯不同,它由毫无装饰的石级构成。从最上层到塔顶的路途比想象的要狭窄——如蛇一般幽长。

 随着我嗒嗒的脚步声,黑暗越发深邃。

 从明暗变化来看,与其说它通向天空,不如说更像是通向地底。

 在阶梯的中途,她就在那里。

 五人的『元老院』中的最后一人。

“诶、咦……?雷琪女士……?您不是应该因公出国了吗……”

 我大感惊讶,喊出了她的名字。

 雷琪·阿文斯——年纪轻轻就位至『元老院』,是弗茨亚茨异端中的异端。以遣词造句与外表不相称为特征的——我的监护人。

 她是与我情缘深厚,有恩与我的人。无论是在大圣都还是在联合国,我都承蒙了她种种照顾与保护。

 所以我才设计在今天避过了她,就为了不将她杀掉……

 我明明都用刚刚就任『元老院』的她不在目标之内这种自说自话的理论来使自己接受了……

 但如果她占据于此,那我就真的无可奈何了……

“怎么说也认识这么久了。……老身晓得的。”

 雷琪似乎看穿了我的行动。可是她并没有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而是坐在这条又窄又脏的阶梯上等着我。我开口询问她其中的理由:

“您为什么不逃走?”

 既然知道会发生什么,她理应有别的办法来应对。

 她既可以向『元老院』的其他人报告,也可以通过个人力量事先制止此事。

 我无法理解身为『元老院』一员的她为什么仅仅是在这种地方等待着我。

“呐,拉古涅啊,你这样就好了吗?”

 雷琪没有回答我的疑问,而是反过来询问了我。

 因为长期以来的交情,我领会了这个问题的含义。

“……是的。我想要这样进行下去。这是我心心念念的大逆转。只要登上此处——”

“我就是第一了、是吗?”

“是的。我、就是第~一了!”

 我为成为『第一』而战。

 仅此而已。

 听了我的目的,雷琪再次简明扼要地说:

“老身算不上尔等的抚育者吗?”

 她实在是个聪明人,知道我没有时间,所以就长话短说了。

 我想给她的温柔和认真以回应,于是认真回答道:

“是啊。您宛如母亲一般照料着我,可是——”

 雷琪实在是个好人。

 正因如此,她才不是我的家人。她与我那个卑怯、胆小、狡猾、只擅长利用美貌献媚的亲生母亲(妈妈)毫无共同点。硬要找出共同点的话——举个例子来说,我难以忘怀的人往往会变成死人。

 我虽然很感激她,但现在的情况太糟糕了。

 因此,我行了自己所知范围内最高等的礼节,作为侍奉她的骑士庄严宣告道:

“元老雷琪,我向您表示发自血与魂的深深感谢。可是,亲人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在这个世界上,能真正听凭我任性的人一个也没有。因此,我始终是孤身一人。而且,我想自己今后也将一直孤身一人。所以,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雷琪无比悲伤地听完了我的道歉。

“……这样吗。抱歉了,真的很抱歉。……老身没能拯救尔等中的任何一人。”

 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这就是她的真心话吧。

 我、帕林库洛先生以及大家,全都发自内心地感激着雷琪,可是这份心情却无论如何也传达不到。我放弃了此事,道出了最后的告别:

“永别了,雷琪女士。”

“嗯,永别了啊。只不过,不能将你『第一』的身姿收入眼中,老身感到很遗——”

 我砍下了她的头。

 至此,『元老院』的五人就全灭了。

 如同挥洒颜料一般,红色飞散于狭窄的阶梯之上。

 我的心中掠过一缕寂寥。

 不过我立刻就将心情转换了回来。

“……好了,该下一步了。下一步。”

 我越过最后的血之喷泉,登上了最后的阶梯。

 我驱使着在大杀特杀之后浑身鲜红的身体,前进于涂满鲜血的道路上。

 而后,我不断地向上攀登,最后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我到达了弗茨亚茨城的塔顶,接触到了夜晚的户外空气。

“呼~,到了……这里就是世界上第一高的地方吗~……——”

 这里空无一物。

 因为这里没有特别的用处,所以当然就只有石板铺成的地面,连围栏也没有。环视四周,也只能看见我刚才走过的阶梯和位于中央的通风口。

 我立刻走到塔顶的边缘。

 五十层的塔的顶端真的很高。

 此处高得可以触及流云,塔下方的大圣都显得十分遥远。

 这样的高处已经足以称之为另一个世界了吧。

 那种感觉不止包含物理上的高度,还包含着精神上的高度。

 此处是世界第一丰饶的大陆『本土』——之上第一强大的国家弗茨亚茨本国——之中第一雄伟的城堡弗茨亚茨城——之内作为第一而君临的『元老院』——上方的塔顶。从各种意义上讲,此处都非常高。

 而环绕在这极高的塔顶周围的——并非漆黑的黑暗。

 深夜早已过去。经历了涡波一行的突入与战斗,弗茨亚茨接近了清晨。

 不知不觉间,昏暗的黑色逐渐转变为明亮的蓝色。

 更准确地描述的话,那是没有完全放晴的形神不全的夜空。

 棉花般的云朵稀疏地漂浮其上,几乎遮盖了所有星星。

 总觉得……这种色彩有点意思……

 或许是因为这个时间段很难有机会仰望天空,那种绝妙的色调使人感到耳目一新。

 在深海般湛蓝澄澈的夜空中,淡淡地涂布着不知是青色还是绿色的云彩。可见的星星几乎都是白色的,但是有的也混杂着浓重的三原色。

 虽然没有观察第二遍,但看到的颜色比我想象中的要多。

 我一直深信夜晚完全是黑色的,但那似乎是我的误解。若是这样,偶尔早起仰望天空似乎也不错。

 在我浮现出如此这般无关紧要的感想之时,

 ——炫目的光芒温柔地炙烤了我的双眼——

“……诶?”

 强烈的光亮突然由侧面照来,中断了我的思考。

 自地平线散射而出的橙色阳光由正侧方射来。

 云彩的颜色变为与方才对比鲜明的橘黄色,散落于云间的星星逐渐为光亮所吞没。

 变幻的世界中展开了一幅觉醒的星星敞开天幕之窗一般的光景。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受到炙烤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向地平线。

 我为黎明所包裹。

“啊……清、清晨要——”

 太阳尚不得见,但令人确信地平线之下隐藏着光辉的阳光却沁染着世界。

 深远天空的赤红如调色板般徐徐经由橙色向黄色转变——

 ——是朝霞。

 因为背后强劲的推力,阳光与色彩未能令我入迷。

 在我转向这边之时,强风自背后吹来。

 由方才遍布天空的云彩可知,今天天气不佳。可是这阵强风实在非比寻常,天上积存的云朵全部以惊人的速度移向了地平线。

 云彩飘动之快前所未见,天空的光辉亦是前所未见。

 美丽的星星消失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云朵如黄宝石(Topaz)般淡淡发光的美景。而那繁复的色彩集合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吸入天空的彼方,那幅光景宛如流动的金砂河,身为观察者的我仿佛也随之飞向了地平线。

 我感受到了畅快的漂浮感,黄金般的光辉映入我的眼中。

 天空本身就像一块巨大的宝石——散发着让人想称之为『宝空』的美丽。

 多亏我在世界上第一高的地方观赏,才让它的美丽沐浴全身。

 我没有在仰望天空,而是涵泳于『宝空』之中。

 塔的上下左右——无论看向哪面,都能看到黄宝石的云彩正在流动。我与流光一同被其吸入,流向遥远的彼方,直至世界的尽头——

 面对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我只有一句话可说:

“……真美。”

 这种感想在我人生中还是第一次出现。

 而后这种心情并未即刻消散,唯有“欢喜”一词才能描述的金色感情不断迸涌、溢出。

“哈、哈哈——”

 我大笑出声,指尖随之颤抖。

 颤抖波及了指关节和手背,沿手腕传至肘尖,使得我的双肩不断耸动。

 脊背上传过一股名为快乐的热流,腹中充满了火热的幸福感。

 我全身汗毛倒竖,毛孔张开。这是发热的身躯为得冷却而引入清晨最为寒冷的空气而做出的反应。

 风毫无顾忌地轻抚着我全身变得敏感的皮肤。它自我的后背轻抚而上,令我感觉奇痒无比,脸颊和脖颈更是有如被人用手触摸,使我感到难以忍受。

 热气与冷气不断交织,在克服不适之后,我感受到了绵延不绝的解放感。我全身的肌肤都在不停震颤,而大脑当然也在震颤。非同寻常的明亮、开阔、美丽、清爽、神圣令我感动不已。这种感动——

 仿佛面对着无限的白金硬币从天而降的光景——

 仿佛面对着无限的白金鸟群飞向天空的光景——

 不,不对……!

 岂止如此……! 

 这幅光景更加迅速、更加美丽、更加耀眼,总之——

 是这样的瞬息万变,飘忽不定,稍纵即逝!!

“——涡波大哥哥!!”

 我停止了回味,想要征集能与我怀有同样感动的人。

 征集的对象是人生中与我最为合拍的男子,历经多年终于击杀的最强宿敌——的死尸。我与深恶痛绝的涡波一起,欣赏着此刻的朝霞。

“你、你看!看啊,涡波大哥哥!!此处的景象太美了!!真是美不胜收!这就是世界上第一高的地方啊~!高耸入云,光彩夺目,此外还很凉爽!啊~!!真舒服~!!真是心旷神怡!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兴奋地将溅到身上的血甩在塔顶上,同时高高举起涡波失去了四肢的身躯。然后,我像是初次约会的情侣一样,在风景开阔之处天真无邪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黄金般的时间中,我大笑不止,不断庆祝着自己的成就。

 而后我再次对自己成为了『第一』这件事进行确认。

 这个塔顶无疑是世界第一高的地方。

 而我刚刚登上了这里。

 这是无可置疑的事实。

 并且在登顶的同时,我大概也得到了世界上『第一的生命的价值』。

 这是因为我亲手消灭了被传为世界第一的存在,『元老院』和『大英雄』。

 消灭了这两个极端相反的最强。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否是真正的最强,但生活在这个世界中的人们就是这样认为的。

 若是消灭了『元老院』和『大英雄』,无论理由如何,人们都不得不承认我就是第一。

 这一点很重要。

 其中最惊人的莫过于『第一痛恨』。

 总之,这样一来世界的均衡就会崩溃。

 通过暗箱操作来调整受害人数的『元老院』已经不在了,战争将会正式化,变得无休无止。无人遏制的战争说不定会将人类的数量减少到无法再生的地步。

 会有人死去。

 无论如何都会有人死去。

 会有许多人因为我的行为而死去。

 我并不打算代替『元老院』对带来死亡的战争进行调整。换言之,没有经过事先准备、只靠暴力便夺取了巅峰之位的我根本控制不了它。就算现在有人将我洗脑控制,也无法挽救今后生灵涂炭的状况。

 不如说我宁可其加快速度,也不愿意将其制止。

 之后我将会攻陷弗茨亚茨城,将它作为我的据点。

 与『元老院』不同,我不打算使用『理的盗窃者』的力量来维持世界的均衡,而是打算最大限度地利用所有的力量,通过战乱使世界焕然一新。

 我打算首先以毁灭眼前的大圣都作为开端。

 如果将现实摆在法芙纳先生的面前,他恐怕瞬间就会暴走。他若是全力以赴,这个过于广袤富饶的国度一夜之间便会沉入血海。

 那样的话,我一定就能作为大战犯而闻名于世。

 若是能被当做主犯而流传,世人肯定就会憎恶、痛恨、畏惧我。

 至少不会被视若『无物』了。

 人人都知道我,人人都关注我,人人都痛恨我。

 世界第一的『价值』——就会加之于我的生命。

 简而言之,就是成为了超级名人。

 到了那时,我应该就终于降生于世了。

 到了那时,我就终于作为妈妈的女儿出生,成为她心目中的第一了。

 虽然过去的人生实在残酷,但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自与妈妈立下约定之日起,到达这一步的过程实在相当漫长。

 回首过去,许多回忆涌上心头。我由『无物』成为了侍女,由侍女成为了养女,由养女成为了亲生女,由亲生女成为了骑士,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为各个国家效力,最后——

 ——在近似于走马灯的乡愁达到高潮之际,我的双眼总算习惯了那炫目的光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哂笑、嗤笑——在我狂笑不止之际中,黄金般的时间似乎流逝殆尽了。

 那样的时间过去了,但世间的天气并没有改变。

 天空仍像一条黄金之川。

 可是观景的我却发生了改变。

 我不解风情地心想“那又怎样?”,使自己冷静了下来。

 这幅景色明明那样的明亮、开阔、美丽、清爽、神圣,却又显得阴暗、逼狭、丑陋、恶心、稚拙。其中的价值随时间推移慢慢无情地消失。

“哈哈哈。美丽的天空也不过昙花一现啊~。”

 眼中的景象已经不再华美、明朗。

 我也完全感觉不到当前立足之处的高耸了。

 世界变得阴暗、恐怖、与往常一样糟糕透顶。

“成就感当然是无法永远持续下去的啊。无论是赌上人生的梦想实现,抑或是故事完结,世界都会继续运转。书中那样的美好结局是不会出现的。人必须活下去,必须不断战斗下去,至死方休。……哈哈哈。”

 正因为那是我赌上人生得来的景色,所以欣赏起来才让我感觉非常欣喜。

 但那也不·过·如·此。

“罢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该进入下一步了,下一步。因为发了会儿呆所以时间不太充裕了,不抓紧的话……!”

 不抓紧的话,弗茨亚茨城中的战斗就要告一段落了。

 至少也要赶在地下的『血之理的盗窃者』与『火之理的盗窃者』的代理战结束之前行动起来。

 我切碎服装的下摆,将手中的『赫尔米娜的心脏』缠于其中,并将这柄用布即兴制成的剑鞘系在了腰带上。

 然后,我双手抱紧了涡波只剩头和躯干的尸体。

“好沉……可要是不亲手搬运的话恐怕就会被夺走吧。在取出魔石之前就只能这样了。……哎呀,不过,现在位于下方的人们要是看到了这个,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涡波仍是最重要的。

 他无疑是当下战斗于城中的所有人的心灵支柱。

 ——其可怕之处在于,即·便·他·已·然·成·为·尸·体,情况也是一样。

 他们一定会来抢夺这具尸体。

 而那才是真正的——

“——好了,开始吧,真正的弗茨亚茨城攻略战——”

 我抱着涡波,一步一步远离了塔顶的边缘。

 我不断后退,退到了中央通风口的边缘,

 ——纵身后跃。

 金色的光芒渐渐远去。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世界第一高处的光明,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了。

 因此我对坠落一事没有丝毫踌躇。

 随着我被洞内的黑暗吞噬,光芒也变为了放射状的细条。

 成百上千的光之线条逐渐消失——世界彻底为黑暗所包围。

 我落向早已习惯的无光的地底(地方)。

 拍打后背的风压令我感到疼痛,耳边呼啸的风声使我心生厌烦。

 我在下落期间对此后的计划进行了最终确认。

 弗茨亚茨城的顶端终究没有我所希求的人。我今天虽然收获了辉煌的胜利,但还不足以成为第一。

 ……倒不如说,『第一』什么的归根结底只不过是个词语而已。

 想确切地证明自己就是『第一』根本就不可能,它不过是存在于先前那种臆想般的欢喜中的错觉,是只以哄骗小孩儿为目的的毫无意义的词语。

 所以,无论我杀掉了谁,也永远不足以成为『第一』。

 这种事我一开始就明白——

 但我并没有泄气。

 这种情况的解决方案早就完完整整地从那个可疑的骑士前辈口中听说了。

 那是一种人为对世界之『理』上下其手的方法。

 一种可以将被『理』规定为白色的鸟儿变成黑色鸟儿的方法。

 一种非常简单易懂的方法。

 为了将其达成,我可以做任何事情。

 不管是『世界第一高的位置』,还是『世界第一强大的敌人』。

 不管是『最深部』,还是『异世界的尽头』。

 我都会以其为目标,抵达那里,将敌人击杀。

 那就是——

“——『星之理的盗窃者(我)』的故事、由此开始——”

 ——我拉古涅·卡伊库欧拉的战斗。

 因此,我在坠落的同时祈祷妈妈一定要看到我的成就。

 我自世界第一高处落向世界第一深处。

 此刻,『星之理的盗窃者』正分娩于世。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