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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当我清楚地理解到此中意义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倒在了血泊当中。

 流溢的鲜血淌过脸颊,热量自体内流失的感受从未如此真切。

 我的身体本就难以为继,现在支撑身体的双腿都被斩伤,连驱动血液循环的心脏也停止了跳动。这样的伤势太足以使我倒下了。

 尽管浑身乏力,但我还是竭力撑开眼皮,转动眼球,尽己所能地去确认周围的情况。

 首先进入视野的是拉古涅踏在血泊之上的双脚。

 接着,我将视线上移,看向她的脸——于是彼此的目光连在了一起。

 拉古涅恶狠狠地瞪着我。

 即便我已落入这般田地,她仍然保持着十足的戒心,脸上一副“若是这个怪物的话,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的表情。与我打败『理的盗窃者』们的时候一样,她也丝毫不敢疏忽大意,战意与杀意依旧凝重。

 我仍未习惯她这种满是鄙夷的目光,仍然无法相信她居然会对我怀有如此明确的杀意。说实话,我以为拉古涅是能够理解我的人,以为她是继帕林库洛和拉丝缇娅拉之后,又一位真正理解我的人。明明如此,为什么——

 似是在逃避一般,我移开了目光,将几欲流泪的双眼转向了别的方向。

 接着,我看到了目瞪口呆地瘫坐在稍远处的诺斯菲。

 所幸她平安无事,但自从被我推开之后就纹丝未动,脸上写满了对现状的不解。

 这也无可厚非,我何尝不是如此。

 短短几秒之内,事态急转直下,让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现在我身上只剩左臂是完好无损的了。

 腹部被诺斯菲刺伤,留下了【再也无法复原】的伤口。

 右臂被连根斩断,血如泉涌。

 双腿被深深割裂,丧失了行走能力。

 两肺各开了一个洞,让呼吸变得困难无比。

 而最致命的则是贯穿心脏的伤口。

 心脏停跳之际,血液也就停止了循环。

 这无疑让我大脑的供血严重不足。

 明明如此,我却莫名觉得头脑很是清醒。

 这便是所谓的走马灯吧。

 须臾之间脑中驰过万千思绪,十分之一秒里心头涌上千言万语。

 如同最后的火花一般,思考翻飞不已。

 这种感觉实在是不可思议。

 身体的感觉很迟钝,仿佛它不再属于我自己一样。这就好比肉体之上的摄像头还在运作,但控制器却失了灵。与游戏角色死亡之后,在黑暗中转场的那种感觉一模一样。只留一种徒然面对Game Over的画面按下重玩按钮般的余韵。

 在这份余韵中,我没有重玩按钮可按,而是一点一点地理解了现实。

 我渐渐承认了自己的败北。

 承认了随败北而来的死亡。

 承认了一切的彻底失败。

 拉古涅的偷袭(Back Stab)真的很漂亮。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可谓将我击毙的理想步骤。

 虽说拉古涅只是抓住我为诺斯菲费尽心力的时机,钻了我将她看作同伴而疏于防备的空子在背后捅刀……可她的行动从头到尾都不可不谓干净利落。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她贯彻始终的『杀意』。

 她从第一击开始就在瞄准我的心脏。即便我能在一击之下保住心脏,也肯定逃不过致命伤。

 砍断我的惯用手,从而封住了我的『剑术』,贯穿我的肺部,从而封住了我的『咏唱』。在将我最强的两种武器封杀之后,她变本加厉地瞄准心脏接连发动攻击。

 此外,拉古涅的攻击不仅使用了武器,而且还诉诸于话语。

 她不像我这样只诉诸于话语,也不像诺斯菲那样只顾进行攻击,而是双管齐下,只求能确实无误地杀了我。直到现在,拉古涅的话语仍刺痛着我的心。

 我当时想的的确是“等·一·个·时·来·运·转”,也的确有种 “到·最·后·反·正·都·会·一·帆·风·顺”的感觉。拜『魔法』所赐,我总觉得故事在顺着我的心意发展。说的没错,确实是人·渣。是啊,我当真是一个人渣啊——

 总觉得这话并不陌生。

 对了,没错。

 这不就……就跟父亲一样了吗。

 我和父亲一样啊。

 我们境遇相同,死法也相同。

 被过于顺利的人生吞噬,无法拯救心爱的伴侣,只能坐视自己的孩子在眼前孤独而无助,最后因背刺抱憾而终……

 ……等一下、抱憾而终?父亲他死了吗?我是有看到他被人捅了好多次刀……我记得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后来……咦?

 我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正常来说,没有了血液循环的大脑思考确实会沦于迟钝,可奇怪的是,即便我现在的思考快得莫名其妙,却也无法深究这个问题。

 刚一想到这里,世界的样貌为之一变。

 视野和思考绵软无力,如炎热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一般模糊不清。

 视野和思考天旋地转,如身在冰冷深海的漩涡中一般逐渐湮灭。

 我明白,自己的五感正渐渐失常、混乱、淡薄、远去。

 不论思考如何加速,死亡确实在向我步步进逼。似是要证明此事,始终生效的一个技能被解除了。

【技能『最深部之誓约者(Di·Covenanters)』解除了】

 将积存的混乱转换为原来的感情进行『退还』

 于是,方才分离出去的感情回归了。

 其中包含着如泥沼般深沉粘稠的恋慕之情,以及想要拯救将死的『唯一的命运之人』的冲动。

 这些感情的复苏使我的世界燃炽了起来。

 拉丝缇娅拉……

 唯一能予我以救赎的拉丝缇娅拉……

 即便脑子有如一团乱麻,可我仍对拉丝缇娅拉将拯救我一事坚信不疑……拉丝缇娅拉、拉丝缇娅拉、拉丝缇娅拉。

 拉丝缇娅拉拉丝缇娅拉拉丝缇娅拉、拉丝缇娅拉拉丝缇娅拉拉丝缇娅拉拉丝缇娅拉拉丝缇娅拉拉丝缇娅拉——!!

 冷静的分析和反省仅在一瞬间便冰消瓦解。

 那份灼热甚至驱散了死亡的寒冷,迫使我转头看向了倒在房间当中的拉丝缇娅拉。

  将一直被我强行剔出视野的她重新审视了一番后,我才发现她的状态究竟有多么凄惨。

 和我一样,她腹部流出的血也聚成了血泊,闪耀的秀发散作了圆形,乱发之下的她重复着粗重的呼吸。

 她双目紧闭,淡粉色的樱唇翕动着,从中吐出的气流激荡着血液和秀发。她那凄惨的身姿是如此美丽,让我无法移开视线。从头顶到脚尖,包括她流出的血液在内,她的一切都让我心生爱怜。是的,无与伦比的爱怜——

 我好想现在就喊出她的名字。

 喜欢、喜欢、喜欢得无可奈何,好想和她再说说话。

 可是我明白,那已经做不到了。

 若是如此,我便想要与她一同死去。

 这是我们来到这里之前就决定好的。

 万一行动失败,我们要一·同·死·去——这是我们一起发下的誓言。

 在临终之时,我想要对她说“我爱你”。

 因为只说一次“喜欢”是完全不够的,所以我想要无数次地重复。

 我想在她的耳边倾诉爱意,直到死去。

 和拉丝缇娅拉一起……!

 在临终之时,我无论如何都想和拉丝缇娅拉一起死去……!!

 何其恐怖,我残破不堪的身体居然真的动了起来。

 利用仅剩的左手,我竭尽所能地爬着向她靠近了过去。

 距离不是很远,疼痛之流早已抛诸脑后。

 只要用尽余下的时间和力气,我就能和拉丝缇娅拉在一起了。我希望故事能以我和拉丝缇娅拉相爱共逝的形式落幕。怀着这唯一的渴望,为了让自己有一个理想的死相,我蠢动着爬向拉丝缇娅拉的身边。

 ——可就连这都不被允许,又有后·续·之·物被解放了。

 临死之际,施加在我身上的所有桎梏都被摘了下来。

 继技能『最深部之誓约者(Di·Covenanters)』之后的第二个技能也不例外。

【技能『???』解除了】

 将人为塑造而成的自我转换为原本的魔力予以『退还』

 这段信息令我稍稍感到了怀念。

  “技能『???』”——自『最深部之誓约者』这个名字盖棺论定以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一串字符了。可如今它又作为『表示』映在了视网膜上。

 在短时间内,『退还』连续发生了两次。

 可字面内容却不同以往。

 在这之前一直都是对感情的『退还』,但这次上面却说什么自我和魔力……?

 简直是莫名其妙……?到底怎么回事——

 我刚将其读完,大脑嗡地一下有如五雷轰顶。

 那种痛楚是如此剧烈,以至于让我有种头部破裂的错觉——

「——!!」

 在身体千疮百孔,承受了后悔生而为人的痛楚之后,我的痛觉本应已经麻痹了才对。

 我的大脑本应在崩坏的边缘,五感都瘫痪了才对。明明如此,我还是感到了一种只能用“剧痛”来形容的无法解释的痛苦。

 要说也是理所当然的,既然它是我自己的技能,那么我必然能利用直觉理解到什么。

 我能够理解到,与这种痛苦一同而来的,是某种东西的复原。由未知的技能『???』实行的『退还』是触及我灵魂的粗暴的作业。

 一言以蔽之,它打开了一道锁。

 它打开了某人施加于我的锁,并连通了一条通向绝不可触及的领域的道路。

 ——对走马灯的限制自此不复存在。

 其速度自然就加快了。

 必须想起的重要记忆也增多了。

 如同防波堤决口一般,积存的一切喷涌而出。回忆如泥石流般不断崩落。

 与其说那是回忆,倒不如说是恶梦的闪回。

 明明临终之际没有余裕去看这些东西,明明我更想好好地看看拉丝缇娅拉,但它们却在我的脑中奔行——在我的身后追逼。

 一切发生于一瞬中的一瞬。

 与最初的思考相同,只有0.1秒。

 ——在此期间,我『看到』了走马灯。

 我最先看到的是学校。

 看来这是我在原来的世界中的记忆。

 并非我最后就读的那所宽敞的学校,而是建筑物的细节在当下回忆起来已经有些模糊的——小学时的回忆。

 “不能看!”我的灵魂呐喊着。

 然而记忆之门已经打开,道路已经连通。

 行将死亡的我无力抗拒——

 就这样,我被迫看起了过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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