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7 过去与
时间是夜晚,我与诺斯菲两个人在房间里。
在她细致周到的解释下,我了解到了诺斯菲·弗茨亚茨诞生至今的故事。
她是在我游历各地期间诞生的『魔石人类』,是与我在基因层面上有联系的存在。
“这样啊……你是我和阳滝的孩子……是这个意思吗?”
“是、是的。我是您的——”
“——我信你才怪!!”
当然的,我措辞激烈地对此进行了全盘的否定。诺斯菲的存在、她成长的环境和历程、今天的婚礼——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不能接受的。这些内容实在过于荒唐,令我抱着头嗤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又是什么阴谋……?你们又设下了什么圈套……?”
圈套——也就是说,我认为自己正在遭受敌人的攻击。
既然此时我早先的记忆是与使徒西斯血战,那么将现下的状态判断为战斗的延伸也是必然的归结。
诺斯菲对我的反应感到了困扰,安抚道:
“涡波大人,这不是圈套……请您冷静下来听我说……”
“好啊,我听了,也懂了。是说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利用我的遗传因子造了一个人出来对吧……?是啊,我都懂的。我当然懂了啊!就是因为我懂,所以我才这么说啊!!”
可是我并未冷静下来。
我粗暴地将手一挥,远离自己所不愿认同的诺斯菲,气急败坏地咆哮了起来。接着,我又将矛头指向了待在房间一隅的使徒。
“真是受够了,你们这群不懂人心的怪物总是这样!像这样亵渎人类的尊严果真是你们的拿手好戏啊!哈哈,气得我都笑了!勒伽西,我在说你呢!!你们还真是死性不改啊!!开什么玩笑!!你们开的什么玩笑啊!!”
“涡、涡波大人……?”
看到怒火中烧的我这样咆哮不休,诺斯菲被吓了一大跳。
勒伽西由此意识到,仅靠诺斯菲已经无法维系正常的对话,于是接话道:
“……涡波哥哥,这对弗茨亚茨来说是必要的啊。而且、请容我为自己开脱一下,我与相关的计划并无瓜葛。”
“你说这些有用吗!那你怎么不阻止他们啊!!看看看、你成天就知道在那里一边看一边笑!!你以为我不懂吗?你还不是对这些感到乐在其中!!啊啊,混蛋!你混蛋!!”
“这个……实在抱歉。”
“你他妈!你有空在这儿道歉不如当初阻——靠、无所谓了!!我懒得跟你废话!!”
相对于勒伽西冷静的对答,我的怒火则是越烧越旺。
或许是自感就伦理问题同使徒抱怨无裨于事,我很快就结束了话题。
见此机会,诺斯菲下定决心开口道:
“那、那个,父亲大人……您为什么、要这么……?您好不容易才康复过来的啊……?从今往后就和作为家人的我两个人一起、好好地……”
诺斯菲是这样想的:
相川涡波已经败给了使徒。而且是一场惨败。他以这个异世界为对手发起了挑战,结果以彻底的败北收场。
使徒收获了完全的胜利。
——因此,战斗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在胜利者打造的世界中安详地生活才是败者的义务。这是诺斯菲认真的想法。然而,作为『次元之理的盗窃者』,我不可能如此洒脱地放下仇恨。
“你这家伙、是叫诺斯菲来着……?我就明确告诉你,我根本不认识你。我连听都没听说过有你这号人。所以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诶……?父亲大人……?”
“你给我把这个称呼停了!!还有你看你这样子……!又像阳滝又像缇娅拉……我简直要吐了!像是像,但就是个半吊子罢了!就你这德行还好意思装个有模有样的人!?你根本就不是人啊!!”
“非、非常抱歉……父——涡波大人……”
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番,诺斯菲怀着怯意连忙道歉。
害怕被对方讨厌的她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与之相对的,我发动了『魔法』——发动了『表示』。
“——咒术『Analyze』。没错,你是骗不过我这个『次元之理的盗窃者』的。你只是一个将魔石和血肉捏合在一起的人偶,根本就不是人……是了。我才没有什么女儿!我有个屁!!”
继之而来的是一番否定。
将一切关联全部否定,就连其存在也不予认可。
“…………!!”
诺斯菲的表情因悲痛而扭曲。
在黑暗中觅见的唯一的光在逐渐远去。
世界上所有的色彩都在消褪,她活着的意义也随之而去。
然而我还是没有停止追击。
“『追溯罪过之命数』『引射影至其尽头』。――魔法『Dimension』。”
明明『咏唱』的『代价』刚刚才被诺斯菲转移到自己身上,本人却当着她的面又『咏唱』了起来。
我利用这个『Dimension』探查的是房间外的情况。我已不再将面前的少女放在眼中,而是利用次元魔法收集情报,以此筹划自己今后的行动。诺斯菲见状不禁制止道:
“请、请等一下!您的『咏唱』太危险了!涡波大人好不容易才得到净化,这样您的心又会!!”
“哈……?哦,我懂的。你是说会磨损内心对吧?我的情况、是只能考虑唯一一人——只能考虑妹妹的问题来着……?那又如何?你这个新手大概不懂吧。说到底,『理的盗窃者』的『代价』本就是将当事人渴求的东西偿付给他自己。所以不管支付多少『代价』都没问题……!”
我用尖刻的语气告诉诺斯菲不要多管闲事。
“涡、涡波大人……”
“你别再跟我搭上关系了。我也不会再和你搭上任何关系。就算你真是我的女儿……也是我们不相往来要更幸福一些。”
“不会的……!绝对不是那样的!”
听到我的话,诺斯菲为了甩落眼角的泪水而拼命摇头。
她哭着倾诉说自己只有跟相川涡波在一起才能得到幸福。
看到少女哭泣的模样,我有些动摇了。但我转眼间就下定决心,冷冷地说:
“……无论如何,相川涡波的日子都没有多久了。你只能忘了我。”
言尽于此,用次元魔法掌握了自己所在位置的我逃也似地走出了房间。诺斯菲见状连忙欲追,但我放话说“你别跟过来”,意图独自离去。
离去之际,我嘀嘀咕咕地说服着自己。听到我低喃的内容,诺斯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才·没·有·什·么·女·儿……不可能有的。不可能啊。跟我有关系才怪……!”
说着,我摔门而出。
在摔门的余音中,诺斯菲乖乖地遵从了我的话,留在了房间里。
她呆站在原地,脑中反复回响着我方才的话。
被自己认作父亲和丈夫的人同自己宣泄的一连串否定。“我根本不认识你”“只是一个将魔石和血肉捏合在一起的人偶”“根本就不是人”“别再跟我搭上关系了”“我才没有什么女儿”“不可能有的”——这些只讲过一次的话在诺斯菲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回放着对诺斯菲无穷无尽的否定。
“呜、呜呜、呜……!”
眼角积攒的泪水夺眶而出,诺斯菲抽泣起来。
不安、恐惧、焦躁、悲哀、绝望。
所有可能产生的内心的阴翳纷纷产生,支配了诺斯菲的世界。
换作平时,诺斯菲或许有能力坚持下来。可这个时候的她偏偏接手了我的负债。
结果她未能很好地处理这些负面情感,甚至让它们在心中剧烈膨胀。
自然而然的,她踉踉跄跄地走向了房间的边缘。
勒伽西见状连忙制止道:
“咦、等、喂?……喂、你等等!你打算自杀吗!?”
一贯不会采取行动上的干涉的勒伽西慌忙扶住了诺斯菲。更稀奇的是,他居然以充满焦虑的语气拼命地安抚道:
“你等一下!刚才那个是……我想应该是『咏唱』的『代价』所致!次元魔法就是这种性质!涡波刚才是无暇他顾,眼里只有唯一一个人才会那样的!是他所有的选项都被剔除,最终只剩下一个选择的结果!你就当他是心情差到了极点吧!”
“这是真的吗……?只凭一次『咏唱』、就……?”
“…………没错,是真的……”
“是涡波大人的心又受到了污染……所以才……?”
诺斯菲反复推敲着勒伽西的话,以期辨明其中的真伪。
要判断涡波大人的『咏唱』的『代价』有无并非难事。——因为自己刚刚才作为『代替』将之背负了下来。
它对内心的安全容量的损害究竟几何。——恐怕自己现在受到的影响还算小的。
眼中只容得下唯一一人的诅咒。——这点不假,自己现在就只剩下涡波大人了。
已经别无选择了。——是了,这个也不难理解。
——我现在就和涡波大人是一样的啊。所以,我很明白。
唯一一人。
唯一一人。唯一一人。唯一一人。
与『唯一的命运之人』结合,除了这个结局之外,其它任何结局都不可接受。
而涡波大人对那个结局而言是必要的。涡波大人必须存在于其中。涡波大人涡波大人涡波大人——无论如何,都需要他。如果没有涡波大人,我是活不下去的啊。不、不对,我从来就没有活——
想着想着,答案突然闪现,诺斯菲立刻挪动脚步。
“……喂。你要去哪儿?”
勒伽西怀着几分惧意问道。
“我要去追他。”
诺斯菲不假思索地答道。
她回答得十分坦率。
“我明白自己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了。”
接着开始讲述自己的『留恋』。
“一度得到之后体会才更加深刻。如今分离之后思念才更加强烈。——我一定是希望得到涡波大人的爱,仅此而已。就像在那天看到的那个孩子一样,我希望他能握住我的手。哪怕只有一次也好,我希望他能触碰、抚摸我。这就是我的愿望……”
五年前,勒伽西在医院示予自己的那对亲子一直是诺斯菲的心结。
现在,她清楚地告诉使徒,自己就是怀着对它的渴望,彷徨着、战斗着,直至今日。
领会了这些,勒伽西坦白说现状既与自己的预想相契合,同时又存在背离的一面。
“这、这样啊……我一直就是想让你明白这点。可是、该怎么说呢,你突然变得坦率了很多啊……?实在是正经过头了,让我有些惊讶……”
勒伽西在竭力分析现状。
明明背负了神志不清的我身上全部的负债,可诺斯菲的心却变得如此健全,这令他感到了诡异。
接着,在仔细考虑了一番之后,勒伽西对诺斯菲的决定表示了赞同。
“总而言之,你想的没错……你现在该做的就是去把涡波哥哥抓回来……这个是不会有错的……”
“是的,我要追上去。”
或许在旁见证的勒伽西自觉有义务为此负责,竟一反常态地接连同诺斯菲提出建议。
“诺斯菲丽德……不,诺斯菲。等你抓到他之后,千万不要离开他……一定要死死地抱紧他。不这么做的话,他肯定又会逃到哪里去的。他就是这样一种人。”
“嗯,我会的。”
“尽你所能地去获得他的爱吧。这是生而为人者应实现的最首要的权利——我是这么想的。”
“这个——”
唯有对这个建议,诺斯菲没有点头表示赞同。
“我觉得这句话有些不对。我现在总算意识到有关自己的真相了。”
“真相……?”
“我想,我大概还没有出生吧……我还在胎内——还没有诞生到这个世界啊。所以——”
条件还没有满足。
自己还没有降生。
诺斯菲这一存在尚未存在过。
“所以,我还不会死。”
在察觉到自己尚未诞生的一瞬间,跳窗自杀的念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已经不用担心了,诺斯菲同勒伽西笑道。
接着,她看向了前方。
即便背负了种种『代价』,她仍然要向前进。她告知使徒,这就是全新的诺斯菲·弗茨亚茨的生存方式。
“终于啊……你终于露出一点我想看到的表情了。”
勒伽西将惊讶抛诸脑后,露出了微笑。
他实在想不到,在『代替』我承担了那么多精神创伤的今天,诺斯菲眼中却能寄宿如此强烈的意志。
“我支持你。果然,我还是喜欢这样的情节。我也算是发觉自己的真相了。我最喜欢的就是看到你们这种奋斗者努力的样子……”
在使徒无法具备的人类特有的表现面前,勒伽西展露了与年龄相应的笑容。
“勒伽西大人原来是这样的人啊。不过很遗憾,难得我们的距离拉近了一些,可我在这之后还有急事,就不能——”
“我知道,已经够了。你快去吧。之后有机会我们再慢慢聊聊。我也有事要确认,接下来也不轻松。”
“是的。那么我失礼了。再见,勒伽西大人。”
道过别后,诺斯菲以十分清爽的表情离开了房间。
就在她走出房门的前一刻,勒伽西的低喃传进了诺斯菲的耳中。
“——这·种·情·况是迪普拉库拉的策略吗……?还是说,是我主的干涉?究竟是谁、为了什么,要将这两人逼到这种地步……?不,说到底……说到底,涡波哥哥的『次元』、还有的『光』,决定这两者的是谁?他们两人无疑都不适合各自的属性。明明如此,为什么要这样?那一天,事情的流向究竟是怎么回事?快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在那个地方,是谁——”
勒伽西在我刚才的椅子上落座,像侦探一样自言自语。虽然他的话令我很是在意,但无奈我现在是利用诺斯菲的头发进行『过去视』,所以并不能将这番话听到最后。
我能做的只有持续追踪诺斯菲的心情和视野。
必然的,诺斯菲离开了房间之后,场景就转移到了弗茨亚茨城内。
她在走廊中一边独行,一边自我反省。
“刚才都是我不好……涡波大人没有错……”
就和勒伽西一样,诺斯菲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言自语。
惊人的是,我在做出那样低劣的行径之后,她竟然还是这样相信我,并试图将我的行为正当化。后续的理论是这样的——
都是我的错。
刚才实在是事出突然。我表现得那么急迫,涡波大人会感到混乱也是自然的。明明知道涡波大人的处境,我却没能考虑得再周全一些。
错的是我。因为我是个坏孩子,所以才会受到批评。
这是十分顺理成章的。结合我在这五年里获得的有关家庭的信息来看,这一点都不奇怪。而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我也十分清楚——
“做一个更好的孩子吧……再坦率一些、坦率、坦率。只要我做一个坦率的好孩子,就一定……一定……!!”
只要做一个好孩子,父亲就一定会回来的。
“——『腐朽之暗、腐朽之光』『齐化非白之白』『梦境之暗、梦境之光』『皆作非黑之黑』——”
光之『咏唱』再度被诺斯菲用了出来。
她很明白与之相伴的是心灵的净化。
越是使用,诺斯菲对自己的『咏唱』的本质理解就越是深刻。
方才从我口中得到的“『理的盗窃者』的『代价』本就是将当事人渴求的东西偿付给自己”这一情报并无虚假。光之『咏唱』的『代价』是抹消自己不好的部分,让自己更接近一个好孩子。是了,确实是没有任何问题。诺斯菲重新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果然是正确的。
虽然自己今天失去了很多,但只要有这个『咏唱』,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在『咏唱』的力量下,增幅的光之魔力充盈于全身,而依靠『代价』,自己可以一直勇往直前。
不仅强化了自己的力量,还能让自己成为好孩子。
这种感觉非常真实。
这是多么优秀的魔法啊……
光之魔法实在是太出色了……
这个属性真所谓是芸芸众生的希望之光……
好孩子会得到好的回报。
只要继续努力,总有一天愿望就会实现。
诺斯菲由衷地相信着这些。
她坚信,这些光能够将世界引向和平。
只要有这些光在,自己就不会迷茫。
向前向前向前。无论何时都能一直前进。
“涡波大人,我是好孩子。我会做一个好孩子的……请您回来吧。我是您最后的家人。这里才是您真正的家。涡波大人,求您了……请您、将我……”
诺斯菲一面低语,一面沿着我走过的路前进。
她认为只要堂堂正正地走下去,总有一天就能与我重逢、和解。
怀着这份信念,她着了魔一般地反复『咏唱』,逐渐没入走廊的阴影。
——我与诺斯菲邂逅的首日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进行『过去视』的我也得以歇上一口气。
诺斯菲的身世和她对我如此执着的原因已经了然。
自这之后,她反复利用『咏唱』强化自己作为『光之理的盗窃者』的力量。我则为了保证能杀死西斯而投靠了北方的『支配之王』。
接着,为了抢回被纳入北方庇护之下的我,诺斯菲统率南方的军队挑起了战争。
这部分内容我在缇缇的记忆里已经看过了。
这之后的诺斯菲无数次地试图与我『交流』,但每一次都被我无视。她期望与我互相理解的手段如此正确,从中可以窥见她善良的本性。不仰仗暴力,而是面对面的呼喊,恳求我回到她的身边。
她确实一直都是一个好孩子。
然而我却始终弃她于不顾,连看都不曾看她一眼。
我一直将诺斯菲视作了『无物』。诺斯菲就这样被我无视到了最后——直到与作为『支配之王』的缇缇激战,并被『世界奉还阵』吞没。
——歇过一口气后,我重新展开了『过去视』。
这次要看的就是那个时候的记忆。
借这个机会,我可以了解到诺斯菲被吸入迷宫时的记忆。
将她送到千年之后的『召唤』是『想起收束』的一种。要站在人的视角上去观览当时的记忆让我有些抵触,但我别无选择。
『世界奉还阵』溶解了所有的物质、将之分解、转化为魔力吞入了地底。
但是,只有灵魂——我现在称之为『魔石』,只有它是例外。
在只剩灵魂的状态下,诺斯菲拥有为期数月的记忆。
我要看的就是这个了。
那里与死后的世界想必略有不同。
一定要描述的话,就是仅限那些因『世界奉还阵』的缘故失去了身体的人才能抵达的领域。虽说为期数月,但对当事人来说也就是很短的几瞬罢了。
在那里,只剩灵魂的诺斯菲与决定执行『迷宫计划』的我发生了接触。
那是将参与到战争中的『理的盗窃者』们转化为迷宫的Boss,将之重新『召唤』到世界上的计划。在诺斯菲的记忆中,计划的内容被我利用『联结』单方面地告知了地底的灵魂。仅剩灵魂的诺斯菲虽然无法应答,但这不妨碍她传达自己同意的想法。恐怕我跟其他的『理的盗窃者』也是用类似的手段进行了解释,并取得了他们的同意吧。
于是,诺斯菲的身体被分解,而后重新构筑。
千年前的我认为通过这种手段可以修复诺斯菲所有的精神创伤。
因为被迷宫『召唤』、身体重新构筑之后,她的状态栏会呈现以洁白如洗的形式。
当然,这都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确实,因魔法而生的单纯的精神干涉因身体的重新构筑而一笔勾销了。毕竟这相当于魔法『Full Cure』或『Remove』的最上位版本,要实现这种效果不是难事。
可『咏唱』的『代价』要另当别论。
表面的创伤固然能够治愈,但最本质的心的创伤是治不好的。
要想治好这种创伤,依靠的绝非魔法或咒术,而是人与人的交流——然而,这并不是在千年前连一个『理的盗窃者』都未能拯救的我所能领会的。
就这样,诺斯菲在心灵的创伤未能愈合的状态下,因我的一厢情愿而被丢到了千年后的世界。
她负责的是迷宫的六十层。
在千年后被『召唤』之际,她最初遇到的就是丧失了记忆的我。那个光是应付缇缇的问题便左支右绌,脑子里只有放下『过去』走向『未来』一个念头的我。
在那里,我让她……让她做了早已不知做过几次的自我介绍。
直到现在,我还清楚的记得她那时的身姿和话语。
“——我明白了。那么,请容我仅这一次再向您做一番自我介绍吧。我的名字叫做诺斯菲。”
仅·这·一·次·再·做·一·番·自·我·介·绍。
相信这是最后一次机会的她在六十层报上了诺斯菲这个名字。
现在想来,与诺斯菲重逢的时候,她一直字斟句酌。想必是因为心地善良的她在照顾我的情绪,认为不要过多地去挖掘千年前那苦涩的过往更好吧。
多少恢复了一些从容的诺斯菲从千年前的失败中吸取教训,小心慎重地避免再操之过急,打算细水长流地与我『交流』。
然而,相对于诺斯菲的善意,我却保持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在听到她曾是我的妻子之后,我感到了顾忌。因为她是『理的盗窃者』,我又产生了戒心。面对诺斯菲的热情,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些粗心大意的话,以怪物视之,排斥着鼓起勇气渴望拉近与我的距离的她——我一样不曾去正视诺斯菲。
我的所作所为究竟伤了她多深呢。
对自己再一次被视作『无物』的恐惧或许令她夜不能寐吧。
然而,诺斯菲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无论做一个多好的孩子,最终也未能得到报偿,这是千年前的她得到的教训。在一个人的夜里,她恐怕一直在自问,继续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于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她选择了行动。
那就是那天晚上的夜袭。或者说……近似于夜袭的行为。
总而言之,持续受到精神创伤的刺激的诺斯菲,在混乱的最后暴走,渴望得到与我结合的『证明』。她也想得到缇缇以及艾德两人追求的『存在的证明』。
但她的要求遭到了我的拒绝。
也就是说,即便到了千年后的世界里,诺斯菲依旧被我拒绝了。
理所当然的,诺斯菲陷入了绝望。
可是,在绝望的同时,她发现了一件事。
虽然拒绝仍然是拒绝,但这一次,与千年前的情况却有所不同。
千年前的我在回避诺斯菲的时候始终面不改色。
然而那一夜,我的表情却扭曲到了极点。诺斯菲的问题充斥于脑海,令我烦恼不已——烦恼到最后才给出了答案。
这一事实令诺斯菲以扭曲的形式获悉了自己的『留恋』。
在自己做好孩子的时候,父亲表现的是那样不以为意。可等自己自暴自弃,说一些任性的话的时候,他却能如此专注于我的问题。千真万确的是,自己现在明明是一个坏孩子……可却能得到他前所未有的关注。能切实地感觉到自己真的活着。
无法挽回的,诺斯菲认识到了这一点。
与此同时,她同样以扭曲的形式知晓了实现这个『留恋』的方法。
只要让自己的父亲感到困扰,他就会好好看着我。
只要他能看着我就足够了。只要这样自己就是幸福的。
诺斯菲如此想到。
后来,她之所以对我一再煽动、令我困扰不已,说到底只是走投无路之下,想方设法地为了让我看向她罢了——原因就这么简单。
『过去视』临近结束,我想要的答案纷纷浮出水面。
无论何时,诺斯菲都为了大家而尽心竭力地活着。
她确实是个善良的孩子。她是如此纯粹,被称为『圣女』毫不为过。
而最早伤害了她的心的人就是我。
我将自己内心全部的负债都推给她承担,结果连一声谢谢都没说就逃之夭夭。
更有甚者,直到生命的尽头,我一直在无视她,最后将她杀死在绝望之中。而千年后的我又极尽薄情地忘了这个事实,还厚颜无耻地在她面前说什么要舍弃『过去』活在『未来』。
在千年后的世界里,诺斯菲与曾是死敌的『支配之王(罗德)』实现了和解。在深入交流过之后,她发现彼此之间存在许多的共同点,明明好不容易才和缇缇成为了朋友……而我转眼之间又从她身边将这个朋友夺走了。
在那时,诺斯菲确实是希望实现缇缇的愿望的。但我根本不相信她,乃至于用『致亲爱的一闪』砍飞了她的手臂。
事到如今再回顾我们来到大圣都之后的点点滴滴,许多问题也不言自明了。
布置在大圣都的结界无疑是为了让国家能欣欣向荣。
虽然操纵了我的熟人和朋友们,但大家全都是生龙活虎。她可能只是让大家的心变得『坦率』,让大家尽情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同缇亚等人施加的阿尔缇的魔法也是一样。
就结果而言,拜诺斯菲所赐,大家都露出了笑容。
而作为『代替』现身于市场的她却为预想之外的展开而困扰、表情亦为之扭曲。
诺斯菲原本制定的让我困扰的计划,本应是更加冷酷和残忍的。但天性善良的她为了实现大家的愿望而修改了计划,以至于漏洞丛生。
诺斯菲种种行动背后的意义逐渐联系在了一起。
相应的,我犯下的种种错误也越来越明晰。
拉古涅说的一点都没错。
我隐约之间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但却对承认错误感到了恐惧。
只要不与我搭上关系,诺斯菲就能幸福——这种想法可谓大错特错。
我的这种态度恰恰是将诺斯菲逼到走投无路的罪魁祸首……
这样一来,我必须尽早同她相见了。
这一次一定要和她好好地进行『交流』。我必须要为自己至今以来对她做过的一切谢罪。并在此之上向她伸以援手。
我必须要帮助诺斯菲。
这就是我在此次『过去视』中得到的答案——
现在,所有的问题都已整理完毕。
我认为『过去视』已经不必继续,于是开始解除魔法《次元决战演算『前日谭』》。
只是,在从『过去』回到『现在』的短暂间歇中,我感到了强烈的『后悔』。
我对诺斯菲做的,实际上正是我自己曾受到的对待。
没错。
我就和她一样——
我·也·没·能·让·父·亲·正·视·自·己。
所以我知道这里面的痛苦。知道这里面的寂寞。知道这里面的不甘。
明明如此,我却还是做出了同样的行径。
自我厌恶感在急剧膨胀。
我恨不得咬破嘴唇、恨不得抓破手臂的血管、恨不得挠破自己的头皮。
在这段自我厌恶的终点——有一份记忆在我的脑中复苏了。
那是在我少时生活的摩天大楼中的高级公寓里。
始终冷冷清清的那个家。一如既往地被雨水浇打的窗户。
站在窗边的父亲,以及看着父亲背影的我。恳求父亲能看自己一眼的我,始终未能从父亲口中得到一句话,仅仅只能在一旁远观。
那令人怀念的、令我痛苦不已的过去的记忆。
就在那里,我一直看着父亲。
真的就只是看着而已。
一直、一直都只能看着。
每一天每一天,都只能看着父亲的背影。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看着父亲——
——仅·有·一·次,父亲似乎转过身看向了我。
说起来,一直将我视为『无物』的父亲,是如何有了心思看向我的呢……
那个时候,父亲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来着……?
他露出了怎样的表情,又对我说了什么呢……?
正当我想要看个究竟而打算深入展开『过去视』的时候,我猛然想到自己现在看的是诺斯菲的过去。
在诺斯菲的『过去视』中,不知为何有少时的我。
还有我的父亲。
——这是为什么?
不仅如此,父亲还转过身看向了我。
他张动嘴巴,跟我说了些什么。
我竭尽全力地试图回忆起父亲当时的表情和话语,可偏偏怎么都想不起来。世界没入了黑暗,声音也被黑暗吞没了。明明我的『魔法』发挥了完美的效果,可记忆却无论如何都未能重放。其程度何止是黑白影片、它根本就是模糊的、花屏的。
——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份记忆呢……
不等我的疑问得到解决,魔法《次元决战演算『前日谭』》就中断了。
就像切断了电源那样,我被赶出了那个令人怀念的房间。
接着,我从记忆的世界中返回,回往了原本的异世界。
回到了大圣都的地下街、回到了孤立于地下街中的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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