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斯菲其一

在远处——在佩艾希亚国境内某座山的山顶上，我见证了战斗的结束。

王都的发光现象戛然而止，『理的盗窃者』的魔法亦被解除。

接着便有非同寻常的大量魔力粒子扶摇直上。

这近似于灵魂漂浮于空中的光景，令我确信那绝非普通的魔力。

就在刚才，曾经留名青史的存在迎来了他们人生的终结。

实现了心中的种种『留恋』，逃出了这个世界的咒缚。我带着些许的艳羡、悲伤和惆怅默默地为二人送别。

“艾德、罗德——你们回到故乡了啊……”

我念着朋友的名字在心中默祷。

如此一来，现在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的盗窃者』，除却相川兄妹以外就只有我了。

我攥紧从艾德那里得来的『神树手甲』，随后拂去心头那一抹寂寥。

接下来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一如既往地，只有我一个人独步前行。

“使徒西斯败在涡波大人手下，而阳滝大人也就此复归于舞台的明面……”

想到这一切全如『预言』所示，我不觉感到一阵寒意。

自从涡波大人与我相遇以来，他已有数次陷入危机之中。在这段期间，我不禁产生了『那个预言』绝对不会成真的想法。

然而事实却完全相反——此时的涡波大人已经打倒了所有的使徒，并将阳滝大人收回手中。

说实话，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相信这竟然是真的。

正因为我知道千年前的状况——知道三名使徒与两名异邦人的开端——所以才愈加感到难以置信。

在这五个人里，只有那个涡波大人留了下来。

事到如今，那个优柔寡断、不善厮杀，让人怀疑他连小孩子都赢不了的温柔的涡波大人已经不复存在了。岂止如此，他甚至变为了一个几近犯规的绝对的胜利者。

“……对涡波大人而言，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就能将之化作现实。既然他作为『次元之理的盗窃者』已经臻于大成，那么就只能作此考虑了吧。”

以本次的决斗为例——乍一看下或许会觉得这是涡波大人的压倒性胜利，但在我眼中绝非如此。

从我个人于千年前攫取无数战场之胜果的经验来看，我认为艾德没有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反倒很奇怪。

艾德的胜算就是有这么高。

他的准备完善到了打一百次必然有九十次会大获全胜的程度。

再加上我的帮助，可以说他的胜率是无限趋近于百分之一百的。

然而，涡波大人却拥有将那无限趋近于百分百的可能性转化为零的力量。故而艾德遭到了惨败。

在艾德此战之前，曾经在迷宫里与缇缇携手的我，也打造出了胜率将近百分之九十九的舞台。结果我却失败了。

艾德也好我也好，都像是被世界所排斥一般……成为了败者。

『次元之理的盗窃者』相川涡波拥有的就是这么一种能力。

已经确凿无疑了。

如果只有一次那尚且可以归于偶然，可是连续两次都是如此，那就必然有其意义。

肯定有名为魔法的这么一个因素在作祟。

啊啊……

直到现在想来，我的手都在不住地颤抖。

涡波大人那正体不明的力量令我的身体不寒而栗。

虽然嘴上说过这是艾德与涡波大人的决斗，但事实上，我是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意思的。

结果我到最后也没能出手。

涡波大人在与艾德战斗的时候，也时刻戒备着我的袭击。他带着十足的余裕，就像在宣示所有一切都尽在掌握一般把控着全场。甚至有故意展露破绽，引诱我攻击的时候。

一旦奇袭失败，那还有机会重振旗鼓，如果只是这样倒也就罢了。

令我感到害怕的，是一旦我有什么轻举妄动，就会让涡波大人得到新的力量。

涡波大人最具威胁的能力，并不是『通过未来视做出最好的选择』，而是『在战斗中的成长速度和模仿能力』。

如果作为我固有之才能的『光魔法』和『交流』也被涡波大人习得，那么『诺斯菲·弗茨亚茨』就再也无法战胜『相川涡波』了吧。

这就跟我的『留恋』永远无法实现是一个意思。

“这让我根本没法出手……”

再回顾一番，还可以发现那个叫斯诺的少女也留有余裕。尽管距离很远，但我还是看到了她在战斗结束之后与涡波大人嬉闹的环节。

那名少女在抵御阳滝大人的暴雪的时候，一直在虎视眈眈地等待时机。应该是做好了一旦涡波大人和罗德失败，那么就轮到自己上场战斗的觉悟了吧。

事实上，那名青发龙人的潜在能力中确实寄宿着这份可能性。

除此之外，就连那个成为使徒西斯的身体的少女，也未尝没有依靠自己的力量脱离咒缚的可能性。涡波大人的话语，是可以唤起那份可能性的。

……像这样可能性可能性地想来想去，总觉得会没完没了，然而，涡波大人的力量的恐怖之处就在于，他可以将所有这些可能性化为现实。

“呋、呋呋。呋呋呋——！这可真是只能哑然失笑了吧……真的是，除了笑之外，再想不到还能怎么办了呢……这种事简直是……！”

那样的话，要就此放弃一了百了么……？

再变回一个好孩子、干脆利落地从舞台上消失……？

唯有这个——不可以。

绝对不行。

我不想再放弃了。

我已经发过誓，要自己绝对不能再放弃了。

既然如此，那就快想。

快想快想快想。

最差的情况、哪怕不能赢也没关系。给我想出至少能将涡波大人逼入穷途的办法——！！

“在与『次元之理的盗窃者』战斗的时候，半吊子的胜算毫无意义……只有百分之百和百分之零，唯有这两种选择而已……”

而在这个世上，并没有百分百那么绝对的东西，如此一来，人类能触及的选择只有百分之零，那么我应该采取的策略、难不成……——

“……唉。那可真是令人生厌。……也好，无论如何，总之先去把法芙纳那个笨蛋捡回来吧。我都那么威胁了，也不见他半路杀出来，如此看来应该不会有错。他肯定还没有被从迷宫中召唤出来吧。”

我发动次元魔法『Connection』，在山顶打造出一道光辉满盈的魔法门。它不仅连着我先前紧急设置在各国境内的门扉，还可以移动到我的阶层——迷宫第六十层。

“如果能抢先确保那家伙的话，可用的选项就能增加了。虽然以涡波大人为对手算不得一张令人心安的手牌就是……”

事到如今就算增加一名守护者又能如何……我不禁这样想。

毕竟涡波大人光是这次的敌人就有『木之理的盗窃者』『水之理的盗窃者』『使徒西斯』三人。除此之外还要算上我这个伺机而动的『光之理的盗窃者』，是合计四人严阵以待的布局。

即使如此也没能撼动涡波大人。

就算我现在去和『血之理的盗窃者』联手，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吧。

但无论如何，手牌总归是越多越好。

总之要把数量凑足。

所谓战斗的基本就是情报和棋子的数量。

以物量而言，我想要拥有对手三倍以上的规模。

如果可能，那么最好也要有能够进行『魔人返还』的人才。

要说心里话，我并不喜欢『魔人返还』这东西，不过现在只好妥协了。所幸我还从艾德那里获赠了不少质量上乘的装备。这样姑且也能当做一张手牌打出。

如此想来，我可真是难以望及艾德项背。

拜他所赐，光是今天一天，战术的幅度就拓展了这么多。

不仅完成了对付涡波大人的未来视和次元魔法的策略的实验，还在事前知道了需要备足应对所有属性的对策。

最重要的是，『次元之理的盗窃者』那最为棘手的机动力——魔法『Connection』的对策也有了头绪。

等到下一次动真格地与涡波大人战斗的时候，就要塞住他所有的退路，令他孤立无援，再以强兵围堵——如此一来才算得上能一决胜负。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和他对等地交谈了。差不多就这样吧。

——呋、呋呋。

只是想和您聊聊而已，居然就要如此大费周章，真不愧是涡波大人——果然了不起。

真不愧是高高在上、身居无人能及之处的我所思慕之人……

不过，我心中这份爱的力量一定会跨越这场试练。

正因为是无法触及的意中之人，所以这心中的爱意才会愈加炽烈。

我爱您，涡波大人。一直一直爱着您。

事到如今，这已成为我身体的源动力。

凭借这份心意，我一定要超越您。

没错、一定……——

“——如果出现在迷宫七十层的是赛鲁多拉该怎么办呢……和他之间的交流真的是很久不曾做过了，有些不安啊……可能需要备好专门对付他的魔法吧……唉，真是的，不得不做的事堆积如山啊。呵呵。”

我突然想到了留在迷宫之中的最难对付的『理的盗窃者』。虽然法芙纳也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但赛鲁多拉可以说是最难与之『交流』的类型。

还是想先得到能确定说服他们两人的保障之后再将之召唤出来啊。

没错。

像我这样胆小的人，无论何时都需要保障。

一直都想要得到百分之百的——堪称『绝对』安全的保障。

不过，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那种东西。

我以身试法终于领悟了这个道理。

执着于『绝对』的人只会陷入对手的算计凄惨地死去。

有资格在这个世界上谈论『绝对』的人，已经只有涡波大人一个了。

面对『绝对』能够使用魔法干涉现实的相川涡波，肯定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所以我现在在做的这一切，一定都是徒劳的。

我明白的。

无论我怎样努力，都不会有任何意义。

这种行为、甚至我的人生本身都是一个错误。

如果我没有诞生于世该多好。

我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可以说就是不正确的。

虽然是这样——

“呋、呋呋、啊哈哈哈——！！啊哈哈哈、——无·所·谓。无论是胜利也好，还是正确也罢，于现在的我而言都全无必要！我想要的只有一个——”

把我生前未能犯下的错误，全部犯遍。

现在我只要专心考虑这个就够了。

如果不这样，那我就连消失都做不到。

“我不会再放弃的。这一次我一定要成为『第一』。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我会不择手段。不对，我要将生前没能选择的那些选项，按照顺序一个一个地选一遍。我的战斗，首先要从那里开始——”

犯错犯错不断犯错，于我而言这才是如今的正确。

不去为涡波大人奉献自己的力量，而是要令他讨厌自己，要他陷入绝境。

这便是诺斯菲·弗茨亚茨仅剩的道路。

是既没有『故乡』也没有『家人』的我的『道路』。

置身于山顶的『Connection』之前，我抬头仰望天空。

我仰望着属于友人的故乡的青空。

我一面对这个无比舒适、无比惬意、令人想永远留在这里的故乡道别，一面冲着世界哂笑道。

“呋、呋呋呋。你现在也在看着是吗……？

在嘲笑我是吗……？

无妨。想要嘲笑的话，你就尽情嘲笑便是。

不过，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事情变成怎样，诺斯菲·弗茨亚茨都会一直错下去。

然后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也犯下错误……！

我绝对不会再以一个好孩子的模样死去！！

绝对不会重蹈同样的覆辙！『绝对』不会！！”

就这样结束了面向世界的宣誓，随后，我嘲笑着所有一切，为了继续挑战这个世界而穿过了『Connection』。

等待于我面前的是迷宫。

作为一个迷宫的守护者，我却深感自己也不过是一名为了得到自己的答案而潜入此处的迷宫探索者。

越是在迷宫中前进人就会变得越强。这便是规则。

既然这是规则，那我就要加以利用。

获得新的力量，得到新的同伴，重新磨砺自己的内心——而后以新的姿态出现在您的面前。

直到那时为止，请务必……

请您务必要等我，涡波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