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 再会的继续

在佩艾希亚的王都内——我和缇亚在大道边的食堂外面重逢了。

但很明显的是,缇亚的状态绝不正常。

“……缇亚,你没事吧?”

“嗯?我当然没事啊。实际上想问这句话的人是我才对吧。好长时间都没见过你了,我还想着涡波去干什么了呢。”

缇亚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接着便往自己刚才坐着的座椅上走去。如果这是仅仅几周没见的老朋友间的再会,那么她的反应没有什么不妥,但这在阔别一年的重逢中可就不相适了。

“不过,因为我有必须守护的同伴在身边,所以不能主动去找你。抱歉了啊,涡波。”

语毕她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另一名少女。

在她视线前方的黑发少女名为相川阳滝。

同时也是我的妹妹。

阳滝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地靠在白色的桌子上。看她眼睛半睁,感觉不像是睡着了的样子。

“阳滝……”

与刚才见到缇亚一样,阳滝的名字不由自主地从我的口中零落而出。不仅如此,我的双腿也擅自行动起来,向坐在白色桌子旁边的阳滝接近过去。

我在这世上最为珍重的人如今就在眼前。

从我在迷宫中苏醒以来,就一直、一直在寻找她。

在我心中的重要性远胜世界万物的妹妹。我唯一的家人。

先前与帕林库洛血战之时,出现在触手可及之处,却没能拥入怀中的存在。

只要有阳滝在身边,那么我在这个异世界的战斗可以说就结束了。

她既是我最终的目标,也是我的战斗的终点本身。

而她现在就在我的面前。

不听使唤的身体一味地向她接近,手也自然而然地伸向妹妹。然而——

“——诶?”

我却感觉到了带·有·敌·意的冰结魔法,与此同时,魔法开始侵蚀我的身体,危险信号转瞬间便抵达大脑中枢。

正当我感到疑惑之际,我那只伸向妹妹的手——的手指已经结上了一层冰。

察觉到自己正受到攻击,于是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获得的经验的作用下,我当即后跳。

退到距离白桌五步远的位置后,我重新确认起方才的状况。

刚才,魔法是在我即将触碰到阳滝的时候发动的。

魔法的属性是冰结属性。恐怕是基础魔法『Freeze』。

但是效果绝非通常的『Freeze』可以比拟。能在一瞬间将有一定热度的人肉冻住,如果没有『理的盗窃者』等级的魔力是不可能的。

常时发动的『Dimension』做出了确凿的判断。

刚才的『Freeze』是由阳滝构筑的魔法。

这是如此理所当然的事实,实际上并不需要专门确认,但我的心脏却猛烈地跳动起来。

妹妹居然会用魔法向我发动攻击,这一事实极大地动摇了我的内心。

看到我震惊的模样,缇亚连忙致歉。

“涡波,没事吧?抱歉,我应该先跟你解释的。”

接着缇亚向阳滝接近过去。

缇亚走到比我方才受到阳滝攻击时更近的距离,接着抱住了阳滝的脑袋。

“……『基督』。这些人不是敌人。冷静点。”

她一边用抚慰小孩子的动作摸着我妹妹的头,一边称呼阳滝为『基督』。

“基、『基督』……?不是,等一下,缇亚,那是我妹妹啊。是我妹妹阳滝。『基督』是我以前使用的假名,不是阳滝的名字啊……”

“涡波,你在说什么啊……?涡波就是涡波啊?然后,基督则是基督。”

尽管我在一边试图纠正缇亚认知上的错误,但她却摆出一副不知所谓的表情。

我逐渐清楚这个异常状况是怎么回事了。

“不对。她是我的妹妹阳滝。”

“阳、滝……?”

看缇亚歪头不解的反应,就好像她对这个名字从未有所耳闻一般。

可我记得,在一年前的海上旅行中,我跟缇亚说过妹妹的情况。明明如此,可她却做出这种反应,那我差不多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我说,缇亚。你能让我和阳滝两个人单独待一会儿吗?我有些话想和她说。”

在进一步往下谈之前,能够先行确保的东西还是先确保在手为好,做出这个判断后,我打算向被缇亚称呼为『基督』的阳滝靠近过去。

这次如果再遭到冰结魔法的攻击,那我有自信能够冷静地实现『魔法相杀』。

“——抱歉。唯有这个要求,就算是涡波我也不能答应。”

但没等我靠近阳滝,缇亚便一口回绝了我的要求。

她站到我和阳滝之间的位置将我拦下,并以严肃的表情独白道。

“能够待在基督身边的人只有我而已。无论是谈话还是触摸,都只有我才可以。只有我才行……我不会将基督交给任何人的……我绝对不会再离开她了……——”

我从刚才开始就对之抱持怀疑态度的缇亚的精神状态正在迅速恶化。

与此同时,缇亚那纤细柔软的『右手』的形态也发生了崩坏。她的手就像用粘土揉成的一样逐渐脱离了人手的模样。

随着缇亚感情的崩溃,她那虚饰的手足也一同崩毁着。

首先,她的右手从肘关节以下的部位彻底丧失了人形,并化作了纯白色的魔力粒子。紧接着,光开始膨胀,随着体积的增大,最终变成了一道雾霭。

接着,光之雾缓缓地将坐在附近的阳滝包裹了起来。这一幕就像是巨人用手温柔地将阳滝握住一样。

缇亚用自己的魔力将阳滝完全裹住,这正宣示了她那句“绝对不会再离开”并非虚言,接着她继续说道。

“是了,不过你不要误会啊,涡波……我当然是相信涡波的。但是,我害怕有什么万一。我不想再失去自己最重要的人了。……我仅仅是想要保护她而已。没错,只是想要保护她而已。从今往后,至死方休,我会永远保护基督……!不得有一点伤害、不得去任何地方、不得与任何人交谈——这是『我(私)』许下的誓言……!所以!!”(注:缇亚这里的第一人称从『俺』变成了『私』)

见状,我握紧拳头强忍着情绪试探性地问她说。

“缇亚,你的意思是我会伤害那名女孩子?放心吧。我绝对不会伤害她的。所以一小会儿就好,你不能让我和她谈谈吗……?”

为了配合缇亚,这次我按下阳滝的名字没说。

不过说实话,我并没有做什么期待。

既然缇亚在这种状态下跟我说出了这种话,那也就意味着,是·那·么·一·回·事·了。

果然不出所料,缇亚突然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情绪失控般瞪着我喊了起来。

“涡、涡波你也要将基督从我身边夺走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大家全都想要将我重要的人夺走呢……?为什么啊……?说啊,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要来欺负『我(私)』呢?好奇怪啊,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这种事好奇怪啊……!”

她的眼瞳逐渐失神,变得不知是在看向何处。

与之相应的,缇亚的魔力膨胀起来。光辉剧增,这次就连她的左腿也和右手一样崩坏了。

那是在一年前与使徒的战斗中被玛利亚焚毁的部分。她的左腿从膝盖部位开始往下全都变成了光的粒子。

随着崩坏的进行——光粒逐渐构成新的形状。

这次不是雾霭,而是无数的光之羽毛。

从她的膝下产生的羽毛四处飞散,像舒展的羽翼一样体积不断变大。佩艾希亚的街道在顷刻间就盈满了光之羽毛。

如此纯白无垢的街道——唯有神圣一词可堪形容。

纵然光景美丽如斯,但只要是在魔力方面有点见识的人,若置身于此那心中感情必然为恐惧所支配。

此时此刻,我大有一种与使出全力的缇缇迎面相争的感觉。

在我面前喃喃自语的这名少女,拥有和那个魔王一样的,足以令森罗万象匍匐于其人身前的力量。

“啊啊,好奇怪啊……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不可饶恕。『我(私)』一定要守护我们……!绝对不可饶恕……!啊、啊aaa、啊a啊啊啊啊……!!”

带着喷涌而出的魔力,缇亚看着我大喊“不可饶恕”。

看她的眼神,似乎已经认不得我是谁了。

现在她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便是绝不能对『基督』这一存在放手。仅此而已。

就其外在看来只能这么想了。

接着,缇亚以空洞的眼神向前迈出一步。

充斥于周围空间的那庞大而神圣的魔力更是紧随其后。

为了让碍事之人消失,缇亚的敌意越发膨胀。

“唔……!”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继续谈话是不可能的了。

就算要谈,也得先给缇亚压制住——就在我这么想的一瞬间。

“啊——”

缇亚突然张大嘴巴呻吟了一声。

在同一时间,周围那些闪耀着光芒的魔力也一起烟消云散。

接着缇亚突然垂下头,那刺骨的敌意也一同冰消瓦解。

这一连串的变化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所以我非常冷静地旁观着这出『偷梁换柱』的戏码。

很快缇亚便又抬起了头,这次她莞尔一笑,露出了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表情。

看到这与纯真无邪一词相去甚远的表情,我便确信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缇亚了。使·徒·西·斯一派轻松地同我搭话道。

“——好的,到极限了呢。看到了吗,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啊,顺带一说如果『迪亚布罗』和『基督』的距离被拉开到一定程度,那么她们双方都会暴走哦,你可要多加注意了呢。盟友。”

“好久不见啊,西斯……”

她的登场是我早就预料到的。

冷静地确认过两人主导权的交接后,因为缇亚和阳滝的出现而感到兴奋的我的心情也平静了不少。

——跟计划中一样。

能就这样和使徒西斯展开交流的话,其实还算不上坏事。

“好久不见,盟友、还有斯诺。啊,露洁也在啊。此外——真正的『支配之王』陛下,幸会了。”

虽然在跟我们打招呼时西斯用了与老朋友相处的口气,但面对缇缇时她却表现得彬彬有礼。

干脆利落地结束寒暄之后,西斯便将谈话切入正题。

“行了——那赶紧开始决斗之前的和平交涉吧。毕竟和平第一嘛。……啊,对了,你们应该不是两军交战先斩来使的野蛮人吧?”

西斯毫无防备地背向我们走到阳滝所在的白桌旁坐了下来,就好像是在试探我们会不会攻击一样。

接着她向我们招了招手,示意让我们全员都坐过去。

我没有丝毫犹豫便接受了她的邀请。

另外三名同伴则在保持沉默的状态下跟着我坐了下来。根据我们事先商量好的计划,如果遇到了与使徒西斯对话的场合,那么与她的对话就全权交给我处理。

我们四人正好坐在西斯与阳滝的正对面,这样看着就像是辩论比赛中的两支对立的队伍一样。

所有人都就座之后,我率先发问。

“西斯,缇亚刚才的反应是怎么一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了。”

“火气别那么大嘛。我会好好跟你解释的。毕竟你看,我跟盟友什么关系不是?”

说着西斯以极其优雅的动作端起桌上的茶杯啜了口红茶。

“正如盟友所担心的那样,小缇亚将我的好友『阳滝』当成了『基督』。怎么样,是不是很有趣?让她产生这样的误会还挺轻松的呢。毕竟阳滝的肉体本身确实是『基督』不假,不如说她现在这样认为才是正确的。多亏了技能『过捕护』将『基督』判定为了施展的对象,所以做起来可谓轻而易举。虽然不及暗和光的『理的盗窃者』,但就我而言不可不自谓满意。”

在我看来,玩弄他人内心的行为是绝对不可饶恕的。但我还是抑制住心中的激愤,努力继续情报的收集。

考虑到缇亚的人身安全,我必须以冷静的态度和使徒西斯对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就撑不住了。这一年来,小迪亚布罗的心灵始终在遭受折磨,已经到了人格崩坏的边缘了。在她的人格崩坏之前,我为她准备出重要的人,藉此让她的精神安定下来。我倒是觉得盟友应该好好夸奖一下保护了她的精神的我哦……”

说着西斯瞥了我一眼。

看来她是真的希望能得到我的夸奖。

从她的这一举动中,我逐渐了解了西斯这一存在的性格。

是因为我一直在用『Dimension』观察她的原因吗,还是因为在千年前有过交情呢——总之我对她的为人秉性产生了确信。

面前这名女性肯定就是所谓的正义的同伴了吧。

虽然是有些偏颇的『她自己的正义』的同伴……但确凿无疑的是,她热爱正义远胜于其它一切,是一个愚直而真诚地爱着世界、并愿予以守护的人。

“然后呢,在治疗的过程中,还顺带添了不少新术式在里面。因为与艾德之间的同盟关系,我可是费了不少心力哦。『如果阳滝遇到危害的话,小缇亚就会用光惩治敌人。反过来说,如果小缇亚受到危害,那么小阳滝就会给敌人冻住。双方会绝对无条件地保护彼此。』——就是这么一种规则的术式。所以说,刚才小缇亚的表现就是过剩反应。因为还有技能『过捕护』的『条件强化』的效果,所以真要闹起来可不得了呢。”

西斯以戏谑的口气解释着。

过程中她还故意捅了捅阳滝的脸颊,以示她这么干就没事。

跟我刚才接近时不同,这次阳滝只是扭了扭身子,就像哪里发痒一样。

但是即使如此阳滝的眼睛仍是半开半闭。

看上去她既没有醒,但也没有在沉睡。

“你很在意阳滝吗?她现在处于梦游症的状态哦。简单来说的话,就是在睡着。”

我刚开始推测阳滝的状态就被西斯察觉到了,于是她又针对阳滝的状态展开了说明。从这份关照看来,西斯确实愿意一一为我解惑。

“她真的在睡着吗……?明明刚刚对我使用了魔法啊。”

“那有什么好奇怪的吗?毕·竟·是·阳·滝·啊?”

我不明白西斯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还从来没见过能一边睡觉一边使用魔法的生物。

看到我不解的神情,西斯脸上也冒出了问号……不过很快她就想到了原因,于是继续说明道。

“……嗯?啊,对了。现在的盟友是从来没见过阳滝战斗的样子对吧。那你可要听好了哦,盟友?对拥有四种固有思考技能的那·个·阳·滝来说,只是在睡觉而已,并不构成任何使用魔法的妨碍哦。一边使用魔法一边从事些什么别的工作可是她的拿手本领。若论及她有多擅长魔法,那我想这世上应该无人能出其右吧。”

妹妹在异世界的实力,这根本就是我无从想象的。

对我而言,阳滝是原来的世界的象征,是平稳生活的证明。我连想象妹妹使用魔法的样子都做不到,更别提说她是首屈一指的魔法使了。

说到底,都能一边睡觉一边使用魔法了,那可就不是能用『擅长』这个词去评价的了。可是看到面前的西斯的神态,我真不觉得她是在说谎。岂止如此,她大有对阳滝的实力引以为傲的意思。

种种疑问浮现于脑海,我的表情也绷紧了不少。

看到我脸上的表情,西斯微微一笑。

“放轻松点。喝点茶润润嗓子我们再往下说如何?这里的红茶和点心可是很美味的哦。在千年前都吃不到呢。啊,既然店员不在,那就让我帮你们倒上吧。”

虽然我不排斥继续对话,但如此露骨的态度只让我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陷阱。

西斯为在场的所有人倒上红茶,并分好点心递了过来,而我则始终对她保持着警戒的态度。

注意到我那充满怀疑的目光,西斯的表情稍稍阴沉了下来。或许她真的是带着好意为我们提供红茶和点心的吧。

“……盟友。我是真的希望事情能够和平解决的哦?我好好反省过了一年前与盟友交谈时的不足,所以这次准备了更好的提案。我记得盟友是不愿意让小缇亚受难对吗?”

“……没错。”

搁下无人问津的红茶和点心,西斯自行推进话题。

“那你听好。我有个既能拯救小缇亚,又能实现我的目的的点子。虽然要讲起来可能会拖很久,不过你意下如何?”

我再次颔首催促她往下说,于是西斯清了清嗓子。

接着西斯便将她的——不,将『使徒』们的目的娓娓道来。

“首先是大前提,我希望你不要误会了,我的行动是拯救这个世界。这是千真万确的。『使徒』这一存在,本身就是由这个世界所诞生的和平的使者。而让『使徒』降世的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世界濒临毁灭的危机。”

为了传达自己的心情,西斯在说明时还带上了各种肢体动作。她为了能让丧失记忆的我明白而拼尽全力的意思我算是切实领会到了。

“现在,世界正迈向毁灭之路……我想要拯救它。”

接着,她表示了对世界危机的担忧,并道出了希望世界和平的心愿。

如此冠冕堂皇的说辞不免令人觉得过于可疑,但我面前的西斯似乎是真心的。

“顺带一说,在千年前,世界也一样陷入了危机,我和使徒迪普拉库拉还有使徒勒伽西就是那时候诞生的哦?”

“你说的危机是指那个『世界奉还阵』吗?”

“非也,那种程度的东西还不足以毁灭这个世界。令我们使徒感到畏惧的,是现在位于本土中央的『第二迷宫都市达利尔』上空的黑云。等到那个黑云笼罩全世界的时候,所有的生物都会受到『魔之毒』的秽犯而变成怪物。最后人类这一物种将会不复存在,怪物们则会在本能的驱使下互相残杀,到最后这个世界会变为没有任何生命的废土。阻止事态演变到那一步就是我们使徒的『使命』。”

到这里,我终于知道一直不明的使徒的目的是什么了。

没有受个人价值观的局限,境界远超国家和大陆之流,直接升华到拯救世界的层次。这样的目的足以谓之崇高。

“可是迪普拉库拉和勒伽西他们两个却无视了这份『使命』……所以现在继承主的意志的使徒只剩下我一个了。没错,正义的使徒现在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所以我是不会退缩的。我绝对不会再失败的。这个使命必须由我来完成……!”

“……等等,主?你们使徒还有主人吗?”

“我们的主生活在比这边这位国王陛下所在的千年前还要更早的、非常非常遥远的过去……是在悠久过去中首个以『最深部』为目标并最终抵达那里的『翼人种』。在那时,我主将这个世界所有的毒集于一身,并亲手将自己封印于『最深部』。说她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也不为过哦。”

很久很久以前的『翼人种』……?

就连一千年前的事在这个异世界都已经有如神话了,而西斯所提及的居然是比那还早的故事,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追溯我在联合国的图书馆里调查的资料,就连那时候的文化环境都只字未提,甚至让人怀疑那个时代的人真的能够正八经地生活吗。

“拜我主的牺牲所赐,因『魔之毒』而风雨飘摇的这个世界逐渐繁荣起来。但我主原本也只是一名普通的女孩子……过去一万年的时间,她的精神终于也要到极限了。在那时她察觉到被封印在自己体内的毒开始向地上泄漏。看着自己满是疮痍的身体,我主意识到是需要一个『替代者』的时候了。”

这个『使徒之主』的故事听得人云里雾里。

虽然感觉境界很是宏大,但似乎可以用我原来的世界里的人祭的角度去品评。因为听西斯的描述,总觉得那名女孩子也是一个牺牲者。

“为了找到『替代者』,我主用尽自己最后的力量,将三名以自己为原型的造物送到了地上,这就是我们三个使徒。时间则是千年前。——这样线索差不多就串联起来了吧。就是因为盟友忘了这个前提,所以问题才会变得这么复杂。听了我这些解释之后,你觉得怎样?想不想再听后续的话呢?愿不愿意来协助我呢?”

见自己的解释能够顺利说完,西斯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看上去她似乎是在以宣示自己那崇高的出身为傲。我只好冷静地催促她继续。

“没错,我想听。我会在这老老实实听你讲的,所以你赶紧往下说吧。”

“……太好了。如果这样都不行的话,那真的就只剩下互相残杀一条路了呢。盟友果然是我的理解者啊。”

然而事实上我的态度还是不置可否。

我脸上仍然是一副严肃的表情,警戒心也丝毫没有解除。但西斯却欢欣不已地眯细了眼睛,并以一副放心的模样吃起了点心。

她的神态中没有一丝不安。

概以言之,西斯是一个喜怒形于色的人,而且她那彻底表露在外的性格实在是过于——

“——在千年前,因为『魔之毒』的扩散,导致『兽人』……啊,当时应该叫『魔人』,导致『魔人』的出生率不断提高。『魔人』数量的增加其实就是毁灭到来的征兆。在一万年前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兽人』『魔人』之流。当然,就连怪物也没有。”

已经确信我不会中途打断的西斯继续向我们讲述着这个世界的历史。

“降临于千年前的地上的我们三名使徒,一上来便打算制造出能够消化『魔之毒』的存在。而我们最初的实验对象,便是你了——”

说着,西斯指向了翠绿色头发的少女——缇缇,并宣告说『理的盗窃者』是使徒的实验动物。

而另一边,缇缇在听到她的话后表情却不为所动,或许是她在隐约之中已经有所察觉了吧。

“这就是将超出原有的承受限度的『魔之毒』纳入体内,并置于支配之下的存在——『理的盗窃者』的诞生了。用盟友的风格来说,就是成功摘除了魂(Level)的上限。确认到实验成功之后,我们又继续挑选出第二和第三个『理的盗窃者』并加以扶持。然而,在实验进行到第三人的时候,这个办法终于显露出了问题。”

西斯咽了口点心,又用红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着。

已经变成她一个人滔滔不绝地扯东扯西的模样了。

“罗德·缇缇、缇达·兰斯、阿尔缇——这三人的内心实在是太脆弱了……不管过多久,这三名『理的盗窃者』的内心都不见成长。明明我们希望她们能够成为我主的『替代者』,但就凭她们这几个『理的盗窃者』,是绝对办不到的。我们使徒察觉到了这一点。”

这下子我还获知了意料之外的信息,那就是『理的盗窃者』诞生的先后顺序。

果然,从年龄来看,缇缇是最早的『理的盗窃者』。

“所以我们便打算另辟蹊径,亦即从其它的场所唤来一个一开始就拥有强大的心灵,在此之上又具备才能的人。我们发动召唤的条件是『内心比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要强大之人』。当时被召唤过来的,就是她——『异邦人』相川阳滝。本以为阳滝是能够将世界上所有的『魔之毒』集于一身,并抵达与我主同等领域的存在,但结果正如你所知,终于还是失败了。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当时失败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西斯一脸遗憾地耸了耸肩。可是她这种反应充其量就跟弄坏了一件宝贵的玩具没什么两样,这让一直在勉强维持冷静的我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别、别用那么凶的眼神瞪我嘛、盟友……这一切都是为了世界的和平,请你体谅一下……拜托了……”

西斯又切下一块点心递给我以示谢罪之意。看她如此拼命的样子,似乎是真的想用一块点心来赔礼道歉。

可能在使徒的价值观中,人命的重量就跟点心没什么区别吧。我对彼此价值观的差异感到了绝望,连愤怒的气力都提不起来了。

“为了世界和平,我们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尝试。使徒迪普拉库拉将『异邦人』相川涡波召唤了过来、并共同协力创造出了将『魔之毒』转化为力量的术式『魔力变换』。使徒勒伽西与『圣人』缇娅拉合作,完成了将收纳『魔之毒』的晶石摘取出来的术式『魔石化』。不过这些全都只能解燃眉之急罢了……到头来派上用场的还是我的『世界奉还阵』啊!”

所以自己是很伟大的!西斯是想如此主张吧。

她又摆出得意自满的表情哼了哼鼻子。

在她的语气和神态中并没有任何恶意。也正因为没有恶意……所以横亘在我和西斯之间的鸿沟也越来越深。

“然后呢,我的『世界奉还阵』漂亮地获得了成功!……不过过程中牺牲了几百万人就是了,但那都是必要的牺牲呢。”

“你这家伙……!”

到刚才为止,她以世界和平为前提,我姑且还能保持克制。但看到她对人命抱有如此轻视的态度,我有点忍不下去了。

“千、千年前你就发过火了不是吗……别那么生气呀。你不是将我手刃了么,那样也算两清了不是?”

看西斯的表情,她是真觉得既然被我杀了一次,那就可以尽弃前嫌了。

到这一步,我只能接受使徒西斯就是这么一种存在了。

我收住心头的愤怒,恢复倾听的姿势,以便继续收集情报。

“在那之后,我被盟友所杀,而我的『世界奉还阵计划』则由盟友始祖涡波和圣人缇娅拉接手。因此『世界奉还阵计划』改头换面被取了个『迷宫计划』的名字,一直留存到这个时代。虽然你们的目的并不是『世界和平』还有『替代者的制造』,而是『阳滝的复活』就是了。”

看来迷宫在原来的计划中是用于选拔『替代者』的空间。但因为我的个人兴趣而对之上下其手,结果才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原来如此。你的目的我明白了。所以呢,接下来你为了创造出『替代者』打算怎么做?又需要我做什么?”

知晓了使徒的渊源和她们至今为止的历程后,我询问西斯她今后的打算。

“无论当时今日,我的目的始终不曾改变,就是为我主准备『替代者』。仅此而已。而实现我目的的手段现在已经备齐了。现在有将棘手的『魔之毒』转化为力量的『魔力变换』这个术式,还有将人的魂整个转化为结晶体的『魔石化』的术式!再加上将这一切纳入己身的容器『小迪亚布罗』,以及行遂使命的舞台『迷宫』!是了,一切条件皆已备妥!……所以,我希望盟友做的事非常微不足道。只是一份小小的请求而已哦。”

说了这么久,西斯总算是要提到『既能拯救缇亚,又能实现她的目的』的点子是什么了。

不过,就我们这么一路说下来,我已经料到西斯的提案肯定很跑偏了。

“我只希望你能『帮我升级』。不过,如果只是单纯地升高级别的话,那就会变得和阳滝一样——所以我想要大量能够拓展级别上限的『理的盗窃者』的魔石。还有大量存有『魔之毒』的魔石。所以说,先得把盟友的级别升高才行。只要使用你手上的『地之理的盗窃者』的魔石的话,你的级别应该能升到将近六十级,而且应该不会有异变。这个极限已经通过阳滝得到确认了,所以是不会有错的哦。盟友,你可以看看阳滝的状态栏(Status)。”

我依西斯所言,对阳滝使用『注视』。

当然也包括接下来有可能与之交战的西斯的状态栏。

【Status】

名字:相川阳滝 HP587/587 MP2812/2812 职业:探索者

级别59

力量16.78 体力17.11 技巧40.21 敏捷29.86 贤能60.76 魔力132.55 素质0.79

【Status】

名字:迪亚布罗·西斯 HP741/741 MP3412/3412 职业:使徒

级别59

力量15.11 体力13.55 技巧9.45 敏捷10.67 贤能39.91 魔力177.22 素质5.00

“——!”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两人的数值果然都跃升到了简直是在开玩笑的水平。

我最后一次看到她们的状态的时候,阳滝的级别只有1级,缇亚则是20级,但现在她们双方的级别都已经有我的两倍以上了。

这些数字冷酷地宣告了我这一年的迟滞带来了何等严峻的后果,身体转瞬间就因如临大敌之感而绷紧,但我旋即在心中自我告诫,Status终究只是数值而已,藉此保证了情绪的稳定。这东西不过只是过去的我创造出来的一种指标而已,它并不是一种绝对的衡量标准,对这一事实我已有刻骨铭心的领悟。

“然后呢。待到相川兄妹双方的等级都升到极限值的时候,接着就都·死·掉从而变成魔石。当然,这边这位魔王大人和艾德也是一样。等她跟艾德一起把世界统一了之后,也一起干净利索地变成魔石。这样一来,『次元』『水』『地』『风』『木』——蕴含大量『魔之毒』的『理的盗窃者』的魔石就凑齐五个了!”

西斯以理所应当的口气宣判了四名『理的盗窃者』的死亡,并表示还要夺走我腰间的诺文。

“之后再让小迪亚布罗吞下这五个魔石,将其中的『魔之毒』全部转换为力量!如此一来,她的身体就肯定能在最深部中支撑下来了——也就是说能达到99级(Counter stop)的意思。最强的肉体再配上使徒的精神!堪称完美!也就是说,我将亲自奉为牺牲,向我主献出『替代者』的容器!这样这个世界的『魔之毒』就会停止泄漏,偏离人之常轨的『兽人』的数量也会减少,凶暴的怪物也会从这世上销声匿迹!怎样,是不是很不错!?”

在西斯眼中,这份冒渎的提案或许是真的很不错吧。只见她的情绪前所未有的高涨,甚至还隔着桌子把身体向这边凑了过来。

“你真觉得我会赞同这个提案……?”

“难道不会吗?因为小缇亚不是好好活下来了么?而且还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崇高的存在。”

“……肯定不会赞同好吧。说到底打从我和阳滝会死这点开始就不行了。”

“诶?可、可是,阳滝和盟友都能作为拯救世界的圣人留名青史啊,会作为救世主流芳百世的。难道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人生吗?这可是无上的荣誉。而且还是为了拯救世界而做出的牺牲,是可以心甘情愿地接受自己的死亡的!跟之前不一样,这次的牺牲绝不是没有意义的!阳滝会以有意义的生与死给自己的人生画上句号!这意味着无可挑剔的释然和满足感!这是让所有人都能幸福的道路啊,难道不是吗!?”

“你……——”

我因惊愕而哑然失语。

这样我可算是体会到千年前的自己为什么会对她拔剑相向了。

与西斯对话的时候,就像一个又一个始终解不开的谜题不断堆叠一样,令人越来越不爽。明明说的是同一种语言,但谈话的内容却始终是两条平行线,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自在。

在意识到这场议论不具任何意义的瞬间,我的口中就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了。

见我不发一语,西斯有些不安地问道。

“……真、真的不行吗?这可是能为世界和平做贡献的大好事哦?作为一个人而言,我想这是最有意义的行动了啊?”

看来西斯是真的觉得,只要能为世界和平做贡献,那么所有人都会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的生命。

而且她这种思考方式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曾改变,而且还是一如字面意义上的——即使死了都没变过。

“抱歉,我不能帮你这个忙。要去『最深部』的是阳滝,这是我已经决定好的。”

我放弃了谈判,只是将自己无法让步的内容告知西斯。

也只能这么做了。

“盟友,你不可以将阳滝带到『最深部』去。这孩子身上的不确定要素和谜团实在太多了。让最清楚这个世界的构造的我才去是最好的选择,而且我在内心的强度方面也没有问题。我才是最合适的人。”

“可能你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我不允许你使用缇亚的身体那么做。或许你愿意成为那个什么『替代者』,但缇亚和你不一样。即使到现在,我仍然觉得缇亚的梦想是成为一个『出色的剑士』……!”

“可是小缇亚已经答应了哦?我把这些原委诚恳地说给她听之后,她表示愿意放弃梦想成为『替代者』呢。”

确实,一年前的缇亚真的答应过西斯。

我回想起自己在一年前最后一次和缇亚对话时候的事。因为艾德的回复魔法,我和拉丝缇娅拉还有缇亚都取回了有关千年前的记忆的片段。

那个时候,缇亚曾说过“『我们』对『涡波你们』做出了那等过分的事”“我必须要赎罪不可。”

也就是说,缇亚将西斯在千年前对我们兄妹做过的事当成了自己的罪孽。

但她的这种想法绝对是错的。

无论怎样想,西斯和缇亚都不是同样的存在。

只能认为是西斯利用了缇亚那善良的性格,既然如此,那么我就只有一条路可选了。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让你将缇亚带去『最深部』的。至于世界毁灭的问题,等我治好了阳滝再去想办法就是……到时候不用你这个代行者,我会直接找你在『最深部』的主商量,然后再决定怎么做。所以你先死了这条心吧。”

“盟友要去找我主商量……?断断不可。现在能够与我主接触的,必须是有器量成为『替代者』的人。只有身体和心灵都十分强大,并且能够完美地驾驭世界之毒的存在才行。盟友没有那个资格。”

言及于此,双方都只是在陈述自己的要求,两条平行线再无相交的可能。

当然,我一开始就料到会是这种结果了。现在已经从西斯口中打探出了足够的情报,接下来的舞台就不再属于文明的对话,而是野蛮的战斗了。

“……真的真的不行吗?”

但西斯仍然对谈判心存眷恋,她又一次向我确认。

“不行。”

我以战意回应她的询问,并打算从座位上起身。

“……看来是真的没戏了呢。不过盟友,你赢不了我的。就算你能战胜艾德,也绝无可能战胜我和阳滝。这是由世界之『理』所决定的。即使如此你还是要打?”

但西斯却以关怀的口气忠告说我赢不了她,所以不要站起来。

不过要是我真因为听了这话就打退堂鼓的话,那我根本就不可能来到这个地方。我没有听从西斯的劝告,从座位上起身,并将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

接着,意识到谈判已经破裂的西斯露出了我从来不曾见过的表情。

“明明我都这么诚恳地解释了……为什么,为什么盟友就是不能理解我呢……?我明明是使徒、是被选中要拯救世界的存在……可是、为什么……”

她垂下头,表情十分悲伤。

悲伤的原因是别人不愿意为了她的目的而心甘情愿地献出生命。

我和西斯之间的横沟已经深到无从填埋、难以挽回的程度。

我并不是没有通过对话和西斯消除嫌隙的想法,但现在看来要实现这个想法实在是难于登天,既如此那我就只能以缇亚的安全为优先了。更何况现在连妹妹阳滝的人身安全也受到了威胁。

——唯有一战而已。

我当机立断决定拔剑出鞘。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整个人的视野也应声摇晃,就好像整个大陆下沉了几寸一般。

恰逢其时的地震携轰鸣声一同向我们袭来。

而其原因已被我的『Dimension』所掌握。

——现在,佩艾希亚城已经被『启动』,并开始了行动。

位于王都中央丘陵上的城堡,与在迷宫里被再现出来的佩艾希亚城一样,是我见过的所有城堡中规格最大的一座。这座城堡由大量的树木所点缀,所以乍看之下的感觉比实际还要庞大。

城堡顶端现出无数的树叶并不断延展,建筑物的侧壁则生出纵横无尽的藤蔓。从城堡的四个边角位置又长出了大量粗壮的树根,树根与树根彼此络合、捩转、最终形成了手足般的柱干。

——城堡的形状越来越接近人形。

远远看去,在四道根干的作用下,这一幕仿佛是一个形态扭曲的巨人正欲起身。

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在这座城堡的内部也一样长有雄壮的树干。这些树干便是骨骼,而藤蔓则是血管和神经——位于其中心部的必定就是心脏(艾德)了吧。

城堡当真是在向一个体型巨大的『人』进化着。

不可尽数的树叶互相摩擦奏响的声音有如沙尘暴过境。原本在城堡的各处歇息的小鸟因为突如其来的剧变而纷纷展翅飞入空中。直到此时,藤蔓还在不断成长,其与城堡的摩擦声好似有巨蟒缠绕在上。

最后,城堡以双足踏地而起,旋即又是一道轰鸣响彻王都。

——巨人迈出一步。

了无踌躇的这一步正踏在建设于街道途中的广场上,广场上所存之物尽数被碾作齑粉。

接着又迈出一步,这一步又对城市造成了破坏。虽然能看的出艾德在有意挑选落脚点,但破坏本身还是无法避免。一眼望不到顶的巨人就这样携破坏一同接近过来。

不过两步,就让直到方才还距离如此遥远的佩艾希亚城来到了我们所在的餐厅附近。

它接近到这个位置,缇缇和斯诺还有露洁也都不能再优哉游哉地坐在桌子旁边了,所有人的情绪都紧张了不少。

这座遮天蔽日的城堡为餐厅布下了阴影。

尽管我抬头审视这座已经杀至眼前的城堡,但肉眼却望不到它的顶端。原本就庄严雄伟的佩艾希亚城,加上那粗壮的手足更有地裂天吞之势。

何等巨大。这巨大的怪物不仅仅是高,宽度也一样令人生畏。就算是要从它的左侧一直望到右侧都要费上一番功夫。

简直就是一座高壁。

说这个怪物直插云霄果真不为过。

接着,这个大得骇人的怪物发出了声音。

就和在『第二迷宫都市达利尔』那时如出一辙,都是以种植在城内的『白樱』为媒介发出的声音。

“——西斯大人,交涉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是艾德的声音。

为了援助即将在谈判桌上受到攻击的西斯——守护者『木之理的盗窃者』来到了我们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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