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 作为宰相的自己

『宰相』艾德的起始之地、『佩艾希亚城』。

位于其顶端位置的御殿。

与其它国家不同,御殿内部饰有许多植物。这些植物的种类从观赏到战斗可谓是应有尽有。

侧面的墙壁上开有复数用于通风的窗户,其下罗列着风格质素的座椅。整体布局固然是有意安排得和记忆中的佩艾希亚城一样,但还是有所不同,那就是自己在梁柱后面放置了办公桌。

当然,与过去一样,房间中央铺有赤红色的绒毯,绒毯从正门一直延伸到最上首的玉座,挂在玉座上方的墙壁上的印有佩艾希亚象征之纹章的旗帜在风的吹拂下摇曳着。

在这个可谓是如今的『北方同盟』权力中枢的空间里,只有寥寥三人。而且这三人全都是自常理之中越轨的怪物,想到这里,不禁让人觉得参加『北方同盟』的国家实属可怜。

一名黑发少女沉静地坐在玉座之上,另一名美貌动人的金发少女则陪侍在旁。然而,用沉静这个词来形容那名黑发少女或有不妥。当然,旁边的金发少女也一样。

如今,黑发少女陷入了『沉眠』,金发少女的身体则『遭到了侵占』。双方都受到了情况复杂的『状态异常』的侵扰。

而坐在支柱下的办公桌边的自己也不例外。

就和她们两人一样,我也已经——

中断了联络魔法『Trees·Contact』之后,我用拳头狠狠地砸向办公桌。丝毫没有在乎因为这番暴举而倒落的文书,只是以手扶额哀叹着王的昏聩之举。

[『支配之王』……为什么……]

结束了和『第二迷宫都市达利尔』的始祖涡波的联络后,我抬头望着御殿的穹顶,将心中的疑问吐露出口。

为什么『支配之王』又要和逆贼始祖涡波一同行动。

为什么『支配之王』不能认可自己的计划。

[鄙人实在不明白……]

将这句话说出口无外乎是为了自己说服自己。

如果不这样做,那么另一句与此全然相反的话语便会自口中流露。

——说什么不明白,只是谎言而已,其实我是明白的。

这句话已是箭在弦上,故而只好无病呻吟。

显然,如果自己认同了这点,那么『支配之王』便会从世上消失。那么自然而然的,理当在身旁侍奉她的『宰相』也就丧失了容身之处。

所以我不得不装出不明白的样子。

因为自己是『宰相』。如果作为『宰相』的自己消失了,那就什么都不剩了。

哪怕故作癫狂,也得继续下去不可……不然就没有任何意义了。那会变得与死无异——不,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没有意义』。

绝对不可以。

所以自己要努力继续下去。就像现在掉在地上的这本书——就像这本书中所记载的千年前的『宰相』那样,我要死死地抓紧这个身份、继续下去。

正当我沉浸于这份努力之时,从远处传来了人的声音。

[——老·师!艾德老师!]

那是将我唤作『老师』的声音。

我反射性地想到了[不对]二字。

能够让我感到骄傲的身份唯有『宰相』而已。

[…………]

所以我没有给予回应,仅仅是沉默。

比起应声,我更愿意去回想那个千年前的『宰相』。

那个跟随在崇高的『支配之王』身后的『宰相』。

再没有比那更出色的姿态。

再没有比那更出色的人生。

再没有比那更出色的自己。

憧憬着『老师』这种角色的那个愚不可及的『弟弟(孩子)』,已经、不存在了。

我并不是『弟弟(孩子)』,而是佩艾希亚的『宰相』啊。所以——

[——老、老师!?你脸色好青!呼吸!请你赶紧呼吸啊!]

呼、呼吸……?

尽管无法接受『老师』这个词,但对这之外的话我是可以听进耳中的,于是我连忙猛吸了一口气。

[哈啊a]

随着新鲜的空气充斥于肺中,先前的窒息感也逐渐缓解。

看来我是在不知不觉间停止呼吸了。

是因为想得太专注了吗?还是因为与始祖涡波的决斗即将到来而感到紧张了?又或是说、因为什么别的原因……?

[哈啊、哈啊、哈啊……!]

将扶着额头的手放在胸口,我重复进行了好几次深呼吸,并在脑中反复提出疑问。

接着抬起头环顾周围。

在不经意间,一名『魔石人类』来到了自己的身后。这样一来,这间空荡的御殿里便有四个人了。

她是一名拥有淡青色头发和眼瞳的少女,身上穿着佩艾希亚的军服。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一个结束了治疗的『魔石人类』,治疗结束之后主动要求在城内协助做一些文官的工作。名字的话……好像是叫……——

[——你、你是,那个……抱歉。鄙人不记得你的名字了……]

想不起来。

如果再专心一些去回想的话,应该是能想到的,但自己并没有那个余力,所以就直接问了。

[我是『魔石人类』的Number ProtoX、名字是『柯艾斯』。不用和我道歉,这座城里有很多与我相貌相似的家人,所以记不住名字也难怪。比起这个,老师你没事吧……](注:她的名字是将X的エクス的语序调换而成的。还有之前的露洁和诺瓦露的编号是ProtoS和ElevenS,也就是她们状态栏上的名字。上一话说的魔石人类舍弃编号另取名字便是此意。)

柯艾斯……?

这个淡青色的少女名字叫柯艾斯。

算了,怎样都好。

之后自己肯定又会忘记,所以刻意去记也没用。

比起这个,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抱歉,柯艾斯。不要称呼鄙人为老师,要用宰相艾德这个称呼]

一边收拾掉在地上的文书,一边纠正她的错误。

接着再将其中最重要的一本书拿在手中用力握紧。

那是『自己的书』。

不,应该是『自己和支配之王』的书才对。

它是一本记述着千年前的北方与南方的战争的历史书。既然是以『支配之王』的战斗为中心编写的,那么自然会掺有很多关于『宰相』的记录。

这是对我活过的最确实的证明。

是可以满怀自信地断言自己就是自己的证明。

在小心翼翼地将这本书夹在怀中后,我看向了『魔石人类』的少女。接着,她以惋惜的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宰相艾德……]

[非常感谢]

我向『魔石人类』的首肯表达了感谢。

这同时也是向怀中的历史书做出的感谢。

一年前,在『世界奉还阵』的中心见证了使徒勒伽西大人和始祖涡波之间的因缘的了结,并带走了成为『支配之王』的替身的『水之理的盗窃者』阳滝大人之后——我便得到了这本书。

被召唤到千年后的世界之后,我险些忘记了作为『宰相』的过去。然而,这本书上却记载这差点被我忘记的『宰相』的一切。

于是我终于想起来了。

想起了『宰相』才是自己的宿命。

虽然因为召唤导致的记忆缺损让自己晚了好久才注意到这件事,但终究是迷途知返。

我是『宰相』。就因为我是『宰相』,所以才能奋斗至今。

最重要的是,我的身体对这个词有明显的反应。

每当被人唤作『宰相』的时候,身体便会更加有力。

紧张感与平时全然不同。集中力与平时全然不同。甚至是对时间流逝的感觉也与平时全然不同。当自己明确『宰相』这一身份时,便能够产生自己确实活着的实感。

我一面将这本珍重的书塞进自己身体的最深部,并再次确认自己的愿望,一面为自己方才的强硬态度向面前的『魔石人类』道歉。

[抱歉。因为鄙人还是被称呼为『宰相』才觉得更有精神]

在感到困惑的青色的『魔石人类』面前,我挺起胸膛如是说道。

以『宰相』自称,并被人唤作『宰相』,通过这个行为,我的身体便涌现出了力量。

啊啊,果然……

这便是我与生俱来的性质。

这不仅是说战斗方式和魔法的问题。

还有生存方式、甚至是自己的灵魂,全都统属于这个性质。

我的属性是木。

魔力特化了对他人的扶植。

性格方面也是如此,只会奉他人为主,绝不会自己一个人战斗。

名为艾德的『魔人』是无法独活的。

得以证明自己是『支配之王』身边的『宰相』,这才终于恢复了正常的呼吸。如此看来,如果自己不是『宰相』,那就等同于自己没有活着啊。

啊啊,我总算清楚地想起来了。

就是这样啊。

我就是为了成为『宰相』,才变成『木之理的盗窃者』——

[是因为这个变成『木之理的盗窃者』的——?]

明明是自己思考自己总结出的答案,但自己却亲口发出了质疑的声音。

这是下意识提出的质疑。就在我即将给针对『木之理的盗窃者』的思考盖棺定论的时候,一个白色的世界在脑海中掠过。尽管只在一瞬之间,但我确实看到了与佩艾希亚城的御殿不同的另一个场所。

刚才那是哪里……?是一片草原……?

那些白色的是、『白樱』……?

总觉得、非常令人怀念……

可是,又觉得胸口好难受……为什么会这样……——

总感觉好像在哪里看过,但究竟是在『哪里』,自己却想不起来。

记忆实在是太模糊了。

原因不外乎千年前的『理的盗窃者』化以及千年后的『召唤』导致的记忆损耗吧。我冷静地分析着脑中损耗的原因。

在作为最后的『理的盗窃者』的同时,我也是适性最低的『理的盗窃者』。在落为『理的盗窃者』之前,我从使徒大人那里接受了详细的说明。与其他人不同,我拥有做好准备和觉悟的时间。

因此,虽然想不起来那究竟是『哪里』,但却可以对那是『哪里』做出推测。我终究还是能够猜得出来的啊,那里是……——

[老、老sh……宰相艾德,请问你怎么了吗……?]

曾几何时,『魔石人类』少女来到了面前观察着我的面相。不过,这一次她有好好地使用『宰相』这个称呼,所以只喊了一次我便回过了神。

[……不,鄙人没什么问题。请放心吧]

我敷衍着笑了笑,并轻轻摇了摇头。

在刚才那一刹那间窥视到的纯白世界,此时已经被忘得一干二净。

就像涓涓流水从自己的手掌中零落。接着这零落的记忆又像从斜坡上滚走的石子那样,一口气离得越来越远。

对此,我只是冷静地目送它远去。

没有必要感到慌张。

因为我知道那颗滚落的石子是什么。也知道那是过去的自己将之视为宝物加以珍惜的东西。

只是现在已经没了实感罢了。

行将消逝的记忆说到底就是这种东西吧。

人毕竟不可能将过去的一切都记得历历在目。

就算看上去还年轻,但我如今的年龄已经过百。若以诞辰计数,那更是有一千多岁了。

幼少之时的记忆根本不可能还想的起来。

就连在那家孤儿院生活的记忆也基本不剩多少。

能想起来的只有作为『宰相』时的记忆。

没错……只要作为『宰相』时的记忆而已。我记忆的残缺情况大抵如此。

唯有作为『宰相』时的记忆,还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记得清清楚楚。

我清楚地记得,每当走在御殿外面的回廊时,就能听到的从远处传来的议论声。那些不是在私下指指点点,而是偏偏要故意说给我听的声音。

那是在千年前,与我一同发誓守护国家的同僚们的侮蔑的声音。

那些声音,直到今天还萦绕在我的耳畔——

[——就那种货色居然也能担任『宰相』?就那个令人不堪的男人?][是啊,据说是支配之王的同乡来着,简直是岂有此理啊][就是个来历不明的货色。现在下面不满的声音可是相当大啊,全都不服他担任『宰相』呢][就那种人也配当『支配之王』的左膀右臂?根本就是个拖累啊——]

——只有这苦楚的时间,直到今天都让自己记得一清二楚。

只有这些声音的记忆,就像是有意折磨那样完全不曾损耗——

[艾德此人不配担任『支配之王』的宰相][所言极是。就算有所冒犯,也必须痛下决心,除去我等『支配之王』的拖累]

——不认可我担任『宰相』的声音。

既然在我耳边都听过这么多。那么在私下里,批判的声音想必更是不可胜数。认为我作为『宰相』不合格的人有如过江之鲫。

那样的日子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记得是在『支配之王』的革 命获得成功,将北方诸国整合在一起,开始对南方采取强有力的反击的时候来着……?

当时的情况与现在相比可谓是十万火急。

尽管想不起自己小时候的事,但那个时候的事情我却记得很清楚。

不知为何,那一切都恍若昨日——

◆◆◆◆◆ 

——千年前。

『支配之王』成功地挫败了南方的侵略,为濒临毁灭的北方重新带来了和平。接着,为了维系这来之不易的和平,她正式登基为王,并得到了其它国家的认可。

自此之后,战争便不再是国务的中心,以政治为核心的战斗则拉开了帷幕。『支配之王』一面推进与其他国家的外交,一面竭力增强佩艾希亚的国力。结果,她将自己最为信赖的人提拔为了『宰相』,但此举却招致了国内的不和。

所有人都心怀不满地表示[——竟然让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担任『宰相』,简直不可理喻]。

尽管『支配之王』表示她是根据能力选定的『宰相』,但仍然不足以平息臣子的不满。

毕竟我实在是太过『弱小』。

与『支配之王』相比,所有能力均是天差地别。

我比任何人都要深知这一点。

所以只能承受来自周围的批判,并昼夜不息地投入到工作之中。为了成为一个值得信赖的『宰相』,我以一个才华平平的凡人的身份,可以说是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途中也有为了强化身体能力而进行武术锻炼的事。

站在『宰相』的立场上,虽然用不到自己亲临战场,但如果不拥有最低限度的力量,那么周围的蔑视终究不会断绝。

尽管在千年后的世界无需如此,但在千年前那个黑暗时代,无论何时都绝对不会缺少对武力的追求。

然而可笑的是,我那为了变强而努力的一年,最终却——

[果然,艾德阁下不适合用剑啊]

——却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宣告了失败。

[鄙人还能继续!沃尔斯将军!!]

在佩艾希亚城的中庭里,我屈膝喊道。

不惜劳烦面前这名身经百战的老将空出时间陪自己锻炼,但雷纳尔多·沃尔斯终于还是以苦涩的表情摇了摇头。

[你的水平实在是不够,拿着刀剑反倒对自己有危险。如果还是要一门心思地掌握武术的话,那还是空手战斗更好。可是,在战场上用拳头战斗什么的、那实在是……一定要说的话,你还是专心于其它的战斗吧……]

我当然明白,他言外之意是劝自己放弃。

放弃用剑,去与人交涉、处理文书。认清自己的分寸,不要做无意义的努力。我很清楚,这是他善意的关怀。但我虽然已经习惯于被人侮蔑,却并不习惯接受关怀。于是我垂下头,逃也似地同他道谢。

[是、是这样啊……非常抱歉。沃尔斯将军。占用你宝贵的时间了……]

[……虽然武术这方面没办法,但如果还有什么别的事需要老朽帮忙的话,你可以尽管说。老朽欠你们姐弟两人的人情可是怎么还都还不够的啊]

然而,对于他接下来的话,我早已听不进去。

只是攥着紧握到出血的拳头,就那样回到了城内。

我并不适合战斗,这是早就明了的。

如果说我能为国家做出什么贡献的话,那就只有知识层面的事而已。

尽管我很清楚必须要开动脑筋探寻属于自己的强大,可是……

[就算如此……!]

可是就算想要去增强知识面,也没有足够的时间。

作为一个在边境村庄里长大的人,相比于城内的其他同僚,我接受的教育远远不足。在城市里的贵族们打从小时候开始就接受了礼仪教养的教育,并师从著名的学者积攒学识。

要追上这中间的差距绝非易事。

而且就算追上这份差距,也有出身这一绝对无法改变的先赋条件横亘在面前。还有他们从幼时缔造至今的人脉也是一样,都是自己一生都无法超越的。

仅仅做到同种程度根本不够。

需要更多更多的力量。

出身、知识、人脉、需要能让一切反对者都缄口不语的力量。

像姐姐大人那样压倒性的力量——!

[鄙人明明是姐姐大人的弟弟……可为何没有她那样的才能呢……]

可惜现实却残酷得令人沮丧。

不求得到与那『理的盗窃者』相匹敌的力量。

可哪怕能有姐姐十分之一的才能,我拥有的选项也能一口气增加不少吧。那样总能够作为『宰相』陪伴在姐姐的身边。

[……不,没有就是没有,纠结它也没有意义。现在只能尽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了]

我用力摇了摇头之后挺起了胸。

就像这样,建国初期的『宰相』艾德没有气馁,始终努力着向前迈进。

尽管还不成熟,但还是殚精竭虑地做着『宰相』的工作。

我能做到的唯有这一件事。必须要拼尽全力,不可以有一丝疏忽。用自己能想到的最好的手段解决所有问题,力求尽善尽美。

哪怕是有丝毫的破绽,只要被揪住,那么对我的地位虎视眈眈的集团必定会将我从『宰相』的位置上拽下来。

一旦变成那样,那么我就不再是『宰相』了。

那样就无法待在『支配之王』的身边了。

那样我就不再是艾德,而会变回一个籍籍无名的『魔人』。(注:前面提到过,艾德这个名字是缇缇在玩『支配之王』的扮演游戏时给他起的。因而在艾德心中想来,只有自己是『支配之王』的『宰相』,才有资格使用『艾德』这个名字。不然就是一个没有名字的『魔人』而已)

——绝对不可以。

如果我不能为『宰相』,那么一切都无以为继。

带着这份心思,我就这样提心吊胆地、一年——又一年地投身于繁忙的国务之中。

从粉色的花绽放的季节,到黄色的花绽放的季节。从红色的花绽放的季节,再到白色的花绽放的季节。大陆北方特有的不安定的季节来而又去、去而又来。

在『支配之王』的荫庇之下,我总算得以坚持坐在『宰相』的位子上。

并且自己的身体也渐渐成长,身高甚至超过了『支配之王』。

然而却是双目凹陷,容貌不扬。会变成这样无外乎是勉为其难地保住『宰相』身份的代价吧。这副模样跟自己想象中的出色的『宰相』实在相去甚远。

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坚持做着『宰相』。

在『支配之王』的身边,为了成为与她相配的『宰相』而不断努力。

然而,在一介凡夫的努力面前等着的,却是残酷的现实。

『支配之王』平定了大陆北方,并将诸国镇服于秩序之下,在这之后,她开始将心力特别倾注于教育事业。

『支配之王』表示说,总不能永远任用同样的人担任将领,所以为了培育出好的后继者,教育是必须的。

我也对她的主张深以为然。

但与此同时,也觉得她这番话并非与自己无关。

如果这条政策顺利实施,并显出成效的话,那么随着时间的经过,比我更适合担任『宰相』的人才很快就会出现。

与成为『理的盗窃者』并变为几乎不老之存在的『支配之王』不同,我是会衰老的。总有一天不得不与谁交接这个职务。

将这陪侍在『支配之王』身旁的『宰相』的位置让给其他人,而且还只能一边衰老一边在旁坐视。

——何等可怕,想到这里我差点就吐了。

或许是因为一直在全无余裕的情况下工作的缘故吧,竟然忽视了如此理所当然的问题。直到教育政策被提上日程,我才终于注意到这一点。

我到底能在『宰相』的位子上坐到何时。

我到底能在『支配之王』身边待到何时。

这些问题萦绕在心头久久不去。

严重的精神动摇甚至对『宰相』的工作造成了不良的影响。认为再这样下去于国家不利的我,无可奈何之下只好选择与人商谈。

选择与自己最信赖的人商谈——、然而——

[——杞人忧天罢了。艾德]

[支、『支配之王』!]

空出了私人时间,我和『支配之王』在房间内单独相处,结果被她明确地告知这都是自己多虑了。

在听到她这句话的一瞬间,感觉我终于从长年的烦恼中解脱了出来。毕竟这是『支配之王』的金言,那就绝对不会有错。

可是,从『支配之王』口中说出的话,却与自己的期望……有所不同。

[孤会为你的生活提供保障。你只需要去做你想做的便是。对孤的事无需有什么顾虑]

我真正想要传达给她的事并没有传达到,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明明我刚才是在吐露对如何继续担任『宰相』感到的不安才对,而从『支配之王』那里也得到了无须担心的答复。既然如此,那接下来应该听到的理当是让我继续担任『宰相』的妙计才对,可是『支配之王』刚才这番话听起来就好像——

[……对了。你剩下的时间就去经营孤儿院如何?]

[——诶?]

——呼吸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支配之王』以无上的笑容满心欢喜地建议我去做『宰相』以外的工作。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在说我不为这佩艾西亚所需要一般,此言一出,我当即变得无法呼吸。就像平时那样,呼吸变得无比困难,肺部、喉咙——包括表情全都僵住不动。

[嗯,孤真是想了个好主意啊。如果将来艾德无法承担这个国家的工作了,那就去做孤儿院的院长如何?你的话肯定能当个好院长的哦。就由你来准备吧,准备出像孤和你们曾经待过的那家孤儿院一样美好的『归宿』。然后就在那里,度过最后的时间——]

因为不能呼吸,所以胸口苦闷不堪。与此同时,意识也变得越发模糊,感觉世界在离自己远去。理所当然的,『支配之王』的话也一样。

不能理解她在说些什么。不对,是我不想去理解。

[——艾德啊。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能准备好大家的归宿——]

再继续听下去的话——那一切就结束了。

记述自己的故事的书籍即将进入尾声,总计不过寥寥几页的余命。并且在会永远延续下去的姐姐的故事里,再也不会出现我这个弟弟的名字。

这般想象在脑海中一掠而过,我连忙道出答复。

[是啊。像您说得那样可能也不错啊……不过,请容鄙人再考虑一下……]

不是在做什么比喻,深感自己将不是自己的恐惧让一股强烈的自杀冲动从心底翻涌而出。此时此刻,想要上吊自杀的冲动正在急剧膨胀。

为了逃离『支配之王』的身边,我离开了房间。

[这、这样啊……你好好考虑便是。无论你做出怎样的选择,孤都会支持你的……]

『支配之王』最后这句话,在现在的我听来有如万箭穿心。

摇摇晃晃地离开房间,走在城内的回廊。

擦身而过的人看到自己的脸色,纷纷上前关切。然而这些根本就无所谓。此时的我就连为了作为『宰相』而迎合他人赚取好感的心思都没有。

不对,被宣告了不是『宰相』的自己,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为好……应该这样说才对。

所以只能就这么一语不发地无视所有同我搭话的人,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的我怅然若失。

无法接受自己不能继续担任『宰相』的事实。

我之所以能坚持至今,是因为无论周围的人怎么说,『支配之王』都始终表示『宰相』由我担任就好。

正因为有『支配之王』,所以才有的『宰相艾德』。

此身是为了献给『支配之王』而成,是为了向『支配之王』尽忠而特化。

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做得了其它的工作。

我不晓得还有什么别的生活方式。

如果我不是『宰相』,那就只会永远像刚才在回廊里那样,不明白自己是谁,以至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并不是『支配之王』想象的那样强大的人。

如果剔除『宰相』这个职位,那么我就只是一个连怎么活都搞不懂的弱者。

居然说什么孤儿院……?

我来做院长……?

怎么可能做得到!

不,就算能做得到,那种事我也不会去做!绝对不会!!

『支配之王』要和我以外的什么人一起前进。那种未来实在太可怕了。

会是谁?其他的『理的盗窃者』吗?

跟『支配之王』拥有同等才能的强者吗?

比我还要强大,比我还要贤能,比我更适合担任『宰相』的男人吗……?

我就只能一个人在那两人的身后目送她们前行——如果只是这样,那·倒·还·好。

能够帮助『支配之王』的年轻人若能出现,那确实是一桩喜事。

那样还好。虽然那样还好……可是,到那时,我又会是怎样一副模样呢……

面对永葆青春的『支配之王』,我只能老态龙钟地在旁观望……?

——不、不可以。

那样的话,那·个·约·定·就·无·法·实·现·了。

我就是为了实现那份『约定』,才坚持到现在的——、可是——

[啊、啊啊a……啊啊啊啊aa啊……]

——呻吟。

我已经到极限了。

为了成为一个出色的『宰相』而不断勉强的身体在悲鸣。正因为我只是一个凡夫俗子,所以才对自己的极限了然于胸。

再过不久,我就无法再承担『宰相』的工作了。这是可以预见的。

在这之后,我的能力会不断衰退,与之相应地,很快就会出现比我还要优秀的人才。『支配之王』会将『宰相』的职位托付于那个人。

这样的未来浮现于脑海,我只得呻吟着四处彷徨。

在城内——在佩艾希亚城内彷徨着、呻吟着——

[——谁、谁来……和鄙人……]

想要继续方才的商谈。

如果想要继续担任『宰相』,那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希望能有一个人来和我商量。

可是,现在这里并没有值得我如此信赖的人。

过去的孤儿院的同伴们都已经不在城内了。留在这里的除了自己之外,就只有『支配之王』和赛鲁多拉大人而已。

可是,这两者都不是能找来商量的对象。

她们两人全都过于强大,不可能理解得了弱者的苦恼。刚才的『支配之王』就是例证。

所以就要找。

去找一个能够理解身为弱者的自己的某个人。

适合解决我现在的苦恼的人——

——结果终于找到了。

我终究还是踏出了那一步。

利用至今以来担任『宰相』获取的情报的话,与那个存在接触并不是难事。

向他发出邀请,直到促成单独会面的状况,这中间没用上多久的时间。

在房间里,我和一名茶色头发的孩子相视而立。散发着与那小巧的身躯不相应的威严,少年给了我答案。

他给出了关于[想要继续担任『宰相』,那自己该怎么做才好]的答案。

[——使徒迪普拉库拉要我给你传个话。他要我跟你说,抱歉了。说是因为他轻率的举动,让你们姐弟两人遭受了折磨。真的非常抱歉、他这样反复说了好几次]

少年低下头替同僚谢罪。

没错,同僚。

这个乍一看随处可见的短发少年,就是传说中的使徒的一柱。

他便是第三名使徒,勒伽西大人。

我知道。

使徒正是挑选能成为『理的盗窃者』的人的存在。

过去将姐姐大人变为『风之理的盗窃者』的就是使徒迪普拉库拉,并且面前的少年也拥有同样的权限——

[使徒勒伽西大人……鄙人也想成为与姐姐大人一样的存在……]

所以我不做他想,直接道明了心愿。

在与他见面之前,虽然考虑过各种各样的交换条件,但等到和他相见的一瞬间,所有那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已经到极限了。

为了超越那份极限,我对童话故事里出现的『魔法』的力量求之若渴。即使面对的是身高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年,也不顾颜面拼死恳求。

[拜托您了。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如果必要,即使是成为您的奴隶鄙人也在所不惜。就算是舔舐您的鞋底也无所谓。鄙人什么都愿意做。做什么都可以。所以——!]

这便是我真正的开端。

是作为被后世传颂的传说中的『宰相艾德』的开端。

[——所以,求您了……求您将鄙人变成『理的盗窃者』吧……]

想要力量。

想要得到能够永远走在『支配之王』身边的权利。

[艾德哥哥你要说的我都明白的。不用担心。实际上条件已经满足了。『世界』看到你之后予以了认可。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对此,少年——使徒勒伽西以有些难办的表情点了点头。

然而,深感他人的话不能轻信的我仍然继续恳求着。想着无论如何都不能坏了面前这名使徒的心情的我,只能拼命去逢迎。

[当然,鄙人已经做好了献出生命的觉悟!这具肉体可以任您随意摆布。就算要将自己的灵魂出卖给世界也无妨。没错,一切,拿走鄙人的一切都行!——就算是将『自己』当做代价也没有问题!!]

要订立这份『契约』就必须支付『代价』,这自己已经了解到了。

而且也明白那份『代价』极其昂贵,甚至会招致自我的丧失。

将这点告知使徒之后,他的表情有些惊讶。

[……真不愧是最后的『理的盗窃者』。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了解的很清楚啊。……是为了你姐姐而独自做过调查了吗?算了,怎样都好。毕竟你的『代价』已经决定好了。——只要将你正在遗失的东西丢到与你姐姐一样的地方就够了]

『代价』已经决定好了……?

丢到与姐姐大人一样的地方……?

算了,既然和姐姐大人一样那就可以……不如说求之不得。

[虽然感觉已经没必要跟你说明『理的盗窃者』的事了,但姑且还是让我说一下吧。毕竟这似乎也是我的工作啊]

[您的意思是……鄙人能成为『理的盗窃者』吗……?]

[能的。看来世界是败给了你的热情啊]

[啊、啊啊……]

这正是我最想听到的一句话。

感觉一直堵塞的呼吸终于通畅了许多,我那绷紧的表情不禁松缓了下来。

然而在此之前,使徒却告诫道。

[不过,在跟你说明之前我有话要说。现在回头还来得及。……艾德哥哥,你觉得这样真的好吗?就跟你直说吧,我不建议你这么做。跟另外两名使徒不同,我对工作不是那么上心,所以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理的盗窃者』说白了就跟欺诈没什么两样。成为『理的盗窃者』的人大体都会陷入不幸。说来可笑,就现在看来,不幸的概率是百分百的]

[即使如此,也拜托您了]

我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就算明白他的告诫是对的,我还是选择一头扎进去。

就算会变得不幸,但『自己』却可以待在那里。

可以待在『支配之王』的身边,只要这样,那么什么不幸根本就不值一提。唯有待在『支配之王』身边才是自己的一切。

[……了不起。居然说、即使如此、吗]

使徒听到了答复之后大感惊讶,但惊讶的情绪很快又萎靡下去,接着他退开了一步。

随后,他就像是在看着什么耀眼的东西一样看着我,并在稍远处重启话端。

[我对你抱有很大的期望。所以,就让我看看吧……在支付由我勒伽西所定之前所未有的恶劣『代价』之后,你·究·竟·能·否·抵·达·的·了·呢]

就算说是前所未有的恶劣『代价』,我的决心也不会产生动摇。传闻中行事不正经的使徒勒伽西会这么做是在我的预料之内的。

只是,亲眼见到那个传闻中的使徒勒伽西之后,却感到他并非邪恶之人,这令我很是吃惊。

再仔细一看,甚至能感觉到他投向自己的视线中带有好意。看上去,明明是作为格段更高的『使徒』,但他仿佛对『理的盗窃者』产生了憧憬。

只是他那憧憬的表情很快就冰消瓦解,变为了认真工作的表情。

对此我也认真地予以回应。

[方才说过的话,鄙人绝不会改口,使徒大人]

[我明白了,艾德哥哥。我一定会让你成为『理的盗窃者』的。接下来你将不幸成为使徒勒伽西所选定的『木之理的盗窃者』。那好了,首选得先给你的心脏捣碎才行——]

——就这样,在这一天,我·自·杀·了。

我亲手捣碎了自己的心脏。

『契约』完成了。

在使徒大人的注视下,我成为了与姐姐大人一样的『理的盗窃者』。

这一瞬间既是『木之理的盗窃者』艾德的开始,也是作为一个弟弟的艾德的终结。

并且,就从这时候开始,自己心中的某个重要的时间(宝物)就此遗失,与此同时,也忘记了某个重要的『约定』。

在『理的盗窃者』全员面临的『使徒的试练』之前,我也陷落了。

可是,在陷落之处,我并非孤身一人,『支配之王』也在。

仅仅如此,我便没有任何不安和恐惧。

这便是宰相艾德的物语的开始。

理应如此的——

(注:勒伽西说艾德是最后的理的盗窃者,这样看上去,跟前一话缇缇说赛鲁多拉是最后成为理的盗窃者的有矛盾之处。但割内应该不会在距离这么短的两话中写出如此矛盾的事。所以这个疑点在我个人推测看来,应该是因为赛鲁多拉成为理的盗窃者是使徒们计划之外的事。也就是说,艾德是使徒们计划中的最后一名理的盗窃者,但事实上,在艾德之后,赛鲁多拉也成为了理的盗窃者。)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