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6 缇缇启程的日子

[呜a啊啊啊、a啊啊AAAA、啊AAAA啊啊AAAAAAAAAA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啊AAAAAAAAAAAAA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暗暗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AAAA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罗德声嘶力竭的悲鸣为这段无比漫长的故事拉上了帷幕。

方才于我和罗德眼中上演的,是由仿若天国般幸福的十一年、将那份幸福葬送的令人窒息的一百年、以及充斥诅咒和疯狂的一千年三个部分构成的物语。

[——哈啊!!]

一直被屏住的呼吸终于得以解放。

总算是把那一切都看完了。但因为过于勉强的魔法运用,导致呼吸中掺杂着一股浓浓的血味。

方才的魔法的确很乱来——但绝对不是没有成果的,拜此所赐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知道了面前这名少女的起点,是那片吹拂着清风的草原。

罗德和我一起回想起了在那栋小屋里的点点滴滴。

[a啊AA、a啊啊a啊、啊a啊a啊啊啊啊……——!]

惨叫着的罗德逐渐与我拉开了距离。接着,释放出魔法《Distance Mute》的我的左臂也从罗德的胸口抽离。

曾几何时间,构建于周围的《■道落土(Lord·Of·Lord)》已经被解除。

风之道途和墙壁也都已消散,世界重归一无所有的虚无之空。

罗德挪动恢复了自由的身体,一步又一步地、向后退却。

一边后退,她一边环顾四周,审视自己周围的世界。

[——不、不对!孤所期望的啊啊啊啊啊啊!孤真正渴求的根本、根·本·不·是《这·里》啊啊啊啊啊——————!!]

她拼命地摇着头,并如此喊道。

伴随着她的嘶喊,世界的景象也开始扭曲。

就好比脉动的心脏一般,罗德的《阶层》震颤起来。因为这股颤动,不存一物的空间产生了一道道裂痕,并逐渐剥落。

无论上下、不管近远,存在于此的一切虚无纷纷溃崩。

这个现象与方才发生的结界崩坏别无二致。已经崩溃的世界再一次踏上了毁灭的路途。

然而我知道,这一次世界并非是因为物理上的力量被破坏的,而是源于魔法术理的法则产生的崩坏。

始祖在千年前为《这里》制定了遵从罗德的期望转变姿态的规则。

世界只是在服从这个法则罢了,作为当事人的我对此再清楚不过。

随着罗德的世界趋于毁坏——《另一侧》开始逐渐显现。

那是通过一道次元之门与《佩艾希亚》相连的场所。

也就是六十六层的表侧,那个中央搭筑有巨型螺旋阶梯的草原。

因为表里之间的界线遭到了破坏,现在,两个世界开始合二为一。

[因为迷宫的里侧已经残破不堪,所以就和作为表侧的六十六层缝合在一切了……?不,搞不好这是——]

说到底这所谓表里的构想可能就是错误的。

本来这个世界就是要重合在一起的,两者合二为一才是真正为了罗德而存在的阶层——可是结果这个阶层并没有彻底竣工,还存在这种可能性。

以虚无之色涂抹世界的装潢不断剥落——等到回过神的时候,我和罗德就已经站在《另一侧》的草原上了。在远处可以看到风龙艾尔芬里斯和螺旋阶梯,这样看来,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六十六层的边缘。

因为穹顶的剥落还没有结束,所以现在的世界处于一种草原和宇宙混杂在一起的奇妙景观当中。

不过跟刚才比起来还是好了不少。

毕竟已经不是一无所有的状况了。既有辽阔的草原铺展在脚下,又有通往上层的阶梯。

通往地上的门户已开。

对现在的罗德而言,有这些就足够了。

我解除了魔法《次元决战演算《前日谭》》和魔法《Distance Mute》,握紧手中的剑冲她喊道。

[罗德!不,缇缇!!]

喊出她的名字。

作为这个世界主人的少女、她的名字是《缇缇》。

不是《罗德》而是《缇缇》。

被我叫到名字的少女缇缇缓缓地抬头看了过来。

[啊、啊aa啊、aAA……!涡、波啊啊啊啊啊——!!]

少女也一样喊出了我的名字。

她的鼻子已经变得通红,眼角盈满泪水,嘴张得好像要裂开一样,在这种状态下她整个人就好比一头刚出生的小鹿,颤颤巍巍地向我接近过来。

[来啊,我人现在就在《这里》!我和你约好了不是么!!]

[涡波哦哦哦哦哦——!!]

缇缇蹬了草地一脚,向我冲来。

接着,她以和小孩子胡闹无异的动作高举手中的铳剑,就像要确认我的存在那般砸了下来。

对此我迎着自上而下的铳剑狠狠地砸了回去。

攻击被我挡开,缇缇的身体也顺势后仰。

不管即使如此她仍然凭借着那不讲道理的身体能力止住了栽倒的势头,又一次胡乱地挥下铳剑。

她的攻击里已经没有任何的技术。当然也没有风魔法的应用。

只是小孩子在胡闹而已。

我自然不可能输给这样的她。

要化解铳剑的攻击并借机砍伤缇缇可以说轻而易举。

但是我没有这样做,而是选择与她的铳剑正面交锋。

这都为了证明面前的少女很弱小的缘故——。

一阵交锋之后,我的《新月琉璃》将缇缇的《风之铳剑》——给斩断了。

[——!!孤、孤的剑被——!?]

被斩断的铳剑化作风就此消散。

抓住时机我当即发表胜利的宣言。

[——没错,是我赢了!!我不是一直都说了么!你很弱啊!]

听到我的话,缇缇颤抖着后退。

看着铳剑消散之后的右手,摇摇摆摆地后退着的她在平坦的草地上被自己绊倒,就那样跌坐在地。

[涡波赢了……?孤输掉了……?作为王的孤居然输了……?]

不愿承认自己的败北,缇缇立马打算起身,但用于支撑起身的手却脱力滑向了前方,让她又一次摔倒。这次她的脸跟地面来了个零距离接触,摔了个灰头土脸。

但即使如此,缇缇还是想要站起来——然而,没等起身,她整个人的动作突然僵住。

那双翠色的眼眸,正看着面前的地面。

在地上的,是从缇缇的眼眶中滴落的泪珠。

察觉到自己哭泣的事实,缇缇僵了在原地。

那正可谓是弱小的象征进入了自己的视野——就此奏响了情感奔溃的序曲。

[啊、啊啊a、a啊……啊啊、孤、孤——人家……]

接着,她颤抖起来。

因为哽咽的缘故,我不能听清她的声音。

缇缇已经到极限了。不,其实在与我的战斗开始之前,在很早很早之前她就已经超过极限了。

那是在她在《这里》生活一千年之前,在与诺斯菲同归于尽之前,甚至是成为支配之王丧失自我之前的时候——

——在·那·一·天,在她的心脏被捣碎的那一刻,她就到极限了。

所以她已经无法继续战斗下去了。更不可能站起来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已经残破不堪,在这之后,理所当然的,她就只能痛哭而已——

[我、我、我……我呜aAA啊、呜呜、呜、啊啊啊啊a啊啊啊——!!]

从死后裱糊至今的一切终于全部崩溃。

抛下自己立场和名字,缇缇像一个孩子般不顾什么颜面地哭了起来。

这就是那个从来不曾在人前展露泪颜的少女第一次在别人的面前放声哭泣的瞬间。

与此同时,缠绕在缇缇身上的凶恶魔力也一并雾散。为战斗而生的凶恶之风化作了一道拂过草原的清风,溶入了世界之中。

在《这里》,《支配之王》已经不复存在。

在这时,少女被世界强夺而去的弱小得以复归。

看到《这里》只剩下一个少女缇缇,我也放下了手中的剑。

战斗终于结束了。

以我的胜利、罗德(Lord)的失败——宣告结束。

[a啊a啊啊啊啊——!是啊,人家输掉也没什么不好……!不,就是输掉才好!本来自己在心底里就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脆弱的孩子!因为、因为人家一直都渴望回家啊……!是啊,人家就只是、一直一直想要回家而已啊啊AAAA——!!]

屈膝蹲坐在地的缇缇垂下了双手。

接着,她低下头,随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洒落到地面,她将一直埋藏在心底的话说出口。

[啊a、好想和爷爷奶奶相见……!好想去见艾德……!想见村里的大家……!想见想见想见、好像见他们啊……!呜呜、呜u呜呜、呜诶诶e、诶诶诶诶诶e——!呜哇啊啊啊啊啊——!!]

缇缇放声大哭。

哇哇直哭的她张大嘴狠狠地甩了甩头发,然后抬头看向上方。

即使仰望天空,泪水仍然无法止住。从双眼淌出的无数道泪水把她的整张面孔都染湿了。

看到她的这副模样,我也终于得以安心。

太好了……这样就成功了……

现在我毫无疑问是踏在通向最终胜利的道路之上的。

在我感到放心的时候,缇缇继续说着。

她淤积千年的悲鸣还没有结束,仍然在六十六层传响。

[啊啊啊啊啊、a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大家要来逼迫人家呢!?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不在了呢!?为什么、为什么人家非得与爷爷和奶奶天人永隔不可呢!?]

缇缇抓起一把手边的尘土,然后狠狠地将之抛向周围的草原。

在这样宣泄过心中的愤恨之后,她的音量逐渐转小。

她呜咽着一顿一顿地说道。

[……不,人家明白的。因为人家还有弟弟在、所以不能就那么被逼上绝路后、死掉。作为、姐姐、人家有、守护弟弟的使命。所以、才活下来了。哪怕再怎么痛苦也还是活下来了……!]

我靠近蹲下身哭泣的缇缇,轻轻抚摸她颤抖不已的后背。

如此一来,缇缇身体的颤抖开始趋于平稳。

[人家最珍视的,只是自己的家人而已。除此之外的怎样都好。可是,却没有任何人理解这一点……人家就只能、被一点一点地逼得走投无路……结果……——]

[是啊,家人才是最重要的……你说的没错……]

[结果那时候只有涡涡你一个人能够理解……千年前,只有你看穿了不知不觉间连孤自己都已忘却的心情……]

[只有我吗……]

[是啊。毕竟……哈哈,毕竟涡涡你是个妹控啊。所以你才会和人家产生一些共鸣吧……]

语毕缇缇抬起头,满脸泪痕地苦笑了两声。

然而很快,她的笑颜便为悲怆所沁染。

[啊a、啊a啊啊、好想见一见自己的弟弟(艾德)……好想见到自己的家人啊……可是,作为《弟弟》的艾德,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他已经变成了《木之理的盗窃者》。不知不觉间,他的个头已经超过了孤,成为了货真价实的怪物,化作了《支配之王的忠臣》《佩艾希亚宰相》……变成了那样的他,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家人了。就像成为了《支配之王》的人家已经不再是缇缇这名少女一样,成为了宰相的艾德也不再是缇缇的弟弟了……]

尽管取回了记忆,也明白了自己的愿望,可面对愿望已经无法实现的事实,缇缇感到束手无策。

[继续说吧,缇缇。哪怕这会让你感到痛苦也好,请你一定要告诉我。告诉我你想要的……]

[人家想要的、吗……虽然那个时候没能说出口,不过现在终于不同了。总算是想起来了啊。人家想要回去。回到那个有爷爷和奶奶、还有艾德在的……那片草原……!因为、那片草原才是——人家唯一的宝物!那片草原就是世界的一切了!纵使是堕入疯狂之后,人家依旧兀兀穷年只为了能回到属于那片草原的孩童时代,可是无论是《这里》还是其它任何地方,终究无法代替它啊!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成为它的代替品啊a啊啊……]

缇缇将堪称守护者心脏部位的留恋告知于我。

想要回家——何等稚拙的留恋啊。

接着,当说出了自己的留恋之后,她开始吐露心中的悔恨。

[人家哪里有心思做什么王!更没有守护国家这种了不起的志向!人家想要守护的就只有爷爷奶奶还有弟弟艾德罢了!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啊!再以外的东西都太沉重了!!世界和平又怎样,跟人家没有关系啊!国家的安危更是如此,它实在是重得不得了人家根本就承担不起来的!!]

就像决堤的大坝一般,罗德将积攒至今的不满一并发泄了出来。

[人家能做好的,充其量也就只有一个《庭师》罢了!也就《庭师》这种不起眼的工作最适合自己!《支配之王》《魔王》《狂王》什么的,这些不可一世的称号根本就和人家不相称!!说什么支配,顶多也就支配些小动物而已!可是,可是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一个得意忘形的小孩子扮的家家酒,凭什么就把所有人都骗倒了!?笨蛋!大家全都是大笨蛋啊啊啊——!!]

这是她向佩艾希亚全体国民的倾诉。

是对所有将自己捧上王座的人和事的否定。

同时也等同于对她自己人生的否定,可在缇缇那好似身体被千刀万剐般痛苦难耐的表情上,也不失几分清爽和解脱之色。

[人家、在那一天、从那一刻以来,就一直是个孩子!只是一个又弱又蠢的傻丫头罢了!可是!为什么人家会成为王,结果到了那种地步!!现在又沦落到这种地方啊啊啊啊啊——!!]

她在痛陈对自己成为王而感到的后悔。

[完全不知道啊!人家根本不知道一旦成为王的话就再也无法回头了啊!人家丝毫没有想到成为王之后就连家人都会变做外人!这种事从来都没听说过啊啊啊——!!]

她在痛斥成为王是有多么得不偿失。

[大家既然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来阻止人家啊!?人家这么笨不是只能顺势而为么!?可为什么就没有人来事先警告人家呢!?为什么啊、大家啊啊啊啊AAAA——!!]

她在痛恨所有让开道路将她推上王位的人。

对她的嘶喊,我无言以对。

正因为我已经通过先前的魔法《次元决战演算《先谭》》看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所有我才无法随便出言安慰她。

对那个濒临毁灭的国家来说,一个强大的王无论如何都是必须的。

而罗德在当时又比任何人都要强。

所以她注定要成为君临佩艾希亚的王。

外强中干的王的恸哭还在继续——

[大家倒是来告诉人家,做一个王有多么辛苦啊!这种事,人家根本就不知道啊啊啊!!要是知道的话,那人家绝对不会做的啊啊啊啊!!]

然而不可能有人会事先告诉她这些。

因为在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期盼着救世主的出现。

[人家才不想要什么臣下要什么国民,只是想要一个温暖的家庭而已!只是想要一片能够和艾德一起安心生活的土地罢了!只要能再一次在那片草原上玩耍就足够了!就只是想要如此、如此普通的生活而已!所以、所以最后才不得不从那里逃走不是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这个使命不得不有人来完成。

如果没有救世主出现,那么《北方》的结局无疑唯有毁灭一途。而最后背负着这个使命揭竿而起的——就是现在在我面前这个像孩子般痛哭流涕的少女、罗德·缇缇了。

这就是英雄谭《支配之王》的全部内容。

[抱歉、抱歉抱歉抱歉!人家根本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出色!人家只是一个又幼稚又弱小又脆弱的小孩子!!只是一个逢场作戏的王罢了!大家心中的那个《支配之王》根本就不存在!!人家既不贤明也不强大,更没有本事称孤道寡啊啊啊啊啊!!]

将自己的一切倾吐而出的缇缇语调有些凌乱。

但这才是原本的她吧。

将自己至今为止削耗掉的一切重新取回的少女,本就应像这样掺有瑕疵,更不当有什么威压和霸气。

[人家继承了传说中的血脉!?是名正言顺的王族末裔!?在支配魔力方面拥有无人能及的才能!?这压倒性的《盗窃了理的力量》是希望之光!?所以理当统率魔人和南方永远战斗下去不可!?胡说八道!那都是你们的臆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啊!——人家不愿意啊!其实是想拒绝的啊!好不安好不安不安到难以忍受,全部全部都想否定拒绝掉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缇缇一边喊一边反复捶击地面。

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心中愤恨的她,此时已是泪流如瀑。

用以宣示上百年积愤的泪水丝毫没有停止的势头。几乎给人一种她会就这样永远哭下去,永远后悔下去的错觉。

而我为了给这份绵延不绝的后悔画上休止符而开口询问。

我必须要让她亲口道出该如何从这份悔恨中超脱而出。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去拒绝呢……?一直以来……]

[那、那是因为……因为艾德那个笨蛋,在期待着啊……他将自己的姐姐看作了无敌而崇高的存在并仰慕不已……承受着弟弟的期待,否定的话实在说不出口啊……]

——因为弟弟在期待着,所以说不出口。

[不光只有艾德……所有人都是这样。用他们擅自产生的期待,胁迫一个小孩子……]

——因为大家都注视着自己,所以无法拒绝。

[——不,其实不是这样……人家明白的。这只是借口而已。说到底,根本原因就只是人家想在弟弟面前扮演一个帅气的姐姐这份任性的想法而已。都是为了自己的虚荣心而虚张声势罢了。为了回应自己所无法回应的期待而去逞强,装出一副成熟的模样。要是自己能在那个时候告诉艾德[人家只是强撑着装出《支配之王》的样子而已]的话,只要能说出这句话、只要有这一句话就好了啊……可是,就连这都没能做到。结果甚至导致了佩艾希亚的破灭。不对,不仅仅只有佩艾希亚。北方全境所有国家的破灭全都是人家的责任……即使自己的魂因为他们的诅咒而崩溃,人家也没有资格去抱怨什么。无论怎样阴差阳错,一度为王之人都必须承担责任不可。没错,这是自己的责任啊。人家知道的。知道的啊……]

可是缇缇并没有一味地将过错推卸出去。

少女没有将目光从自己的责任中背离。

所以她才始终没有离开《这里》。

[哈哈。只要一句话,只要说负担太重人家干不了……明明只要这样就好……可是人家却、人家却……没能直面任何人,拼命地把流于表面的演技维系到了最后一刻……是啊,人家明白的。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自己身上啊……]

她的这份后悔,我也有所体会。

我也一样,曾为自己没能直面任何人而感到后悔。

果然,我和罗德一样都是个小孩子。

不过我也知道彼此之间或多或少还是有所不同。依照年龄来说虽然不过一二之数,但我终究比这名少女要年长一些。所以应当由我向她伸出手。

[——不要放弃,罗德。只要《现在》去直面就好。还不迟]

如果说遭受一次两次的失败那一切就都结束了的话,恐怕我的人生早就已经迎来终结了。

可是,我还是走到了今天。

就算失败也不可以放弃,哪怕从头来过,也要坚持前进,多亏如此才有了现在的我。

然而罗德她既没有接受我的话,也没有牵起我的手。

[不、已经迟了。一切都太迟了。人家已经、失去了一切。大家、全都已经离开了人家身边。不对,是人家自己抛弃了这一切逃走了……所以事到如今,《这里》已经一无所有……人家就只能永远枯守在《这里》而已……]

认为一切都已经无可挽回的她——就这样垂下头继续哭泣。

无法坐视她这副模样,我的情绪不免激动起来。

[——还不迟!还不迟啊,罗德!现在来得及!我就是为了能让你赶上才会在这里的!!]

罗德说过[所有的守护者,都在等待着涡波][涡波有实现这些怪物们的留恋的义务]。

现在就是我履行这份义务的时候。

[再喊一次!用更大更大的声音去喊!为了传达给至今为止所有与你相遇的人!把你没能说出口的话大声地喊出来!把你没能拒绝的所有期待全部否定掉!不要继续在那里懊悔《过去》——就《现在》,把这些告知你口中的大家啊啊啊啊!!]

我要再次构筑出魔法《次元决战演算《前日谭》》。

尽管从《表示》看来我的MP已经空空如也。

【Status】

名字:相川涡波 HP26/289 MP0/1165 职业:探索者

超出极限的魔法让我浑身上下哀嚎不绝

但这份痛楚我已经习惯了。从未知演变为已知的剧痛让我在面对它时甚至产生了一丝余裕。

体内的脏器产生大量裂伤、鲜血从喉咙深处上涌。我能感觉到诸多重要之物与吐出的鲜血一同丧失。何止是最大HP的减少,就连魂本身都未能幸免于难。不光是我的肉体,体内的魔石也惨遭磨耗。

但我不会停止对魔法的构筑。

在此之前我已经使用过这一倾尽自己全力的魔法两次了,并得以观测《未来》和《过去》。但我知道,这两者都不是它原本的力量。

我的魔·法的真正价值在于将《未来》和《过去》连接在一起。带着这份确信,我忍着剧痛继续构筑魔法。

[涡涡……你在做什么……?]

随着次元魔法对整个草原的干涉不断推进,无数淡薄的泪洸开始于空中飘洒。而泪洸的诞生之源正是空中的魔石。

接着,降注于草原上的点点泪洸逐渐膨胀开来。最终形成了人的轮廓。这个景象与怪物显现在迷宫中的瞬间颇为相似。

这便是始祖涡波施加在迷宫中的术式,既是过去的圣人缇娅拉为了拯救世界而创造的《可以让所有人幸福的魔法》,也是为了救赎所有《理的盗窃者》的——神圣的魔·法。

世界为光溢满。

作为一名杰出的魔法使,缇缇当然能察觉到这每一束光中都切实地蕴含着灵魂。

她睁大了盈满泪水的双眼,抬头注视着这副光景。

[大、大家……?]

在一道道朦胧的光中,缇缇看到了臣民们的幻象。

当然我也一样。只要仔细凝视就可以看得到。

在那无数光芒的深处,确实有过去的佩艾希亚人民的身影。

尽管缇缇一时看得出神,但她很快又摇了摇头。

[——都、都是假的!大家的魂早就在五百多年以前损耗殆尽了!在这里的都是只会遵照既定的任务行动的冒牌货而已!]

[别小瞧我啊,罗德——!!我可是《次元之理的盗窃者》!再好好看看这些魂的光辉!如果说《魂》已经磨耗殆尽了的话,那只要把时间倒退回去就足够了!就算这种做法与世界的理背道而驰又能如何,我才不管!我要绞尽全力与理相争!这就是我的全力!全力中的全力啊啊啊啊啊——!!!!]

既然这样还不足以换得缇缇的认可,那就再往前推进便是。

如果说在五百年前所有的魂就全部陷入沉眠无法唤回的话,那我就用魔法将比五百年还要早的《过去》同现在连接起来就够了!

[——《既然未来得以与现在联结》《则现在亦当与过去相连》。《只为等待,世界(你)忆起之时到来》噢噢噢——!!]

这次与刚才不同,不只有从绘画中抽取出来的魔石,我要调动起这个空间内所有的魔石,重新进行咏唱。

一切都是为了将人们从《过去》牵引至此。最后——

[——《次元决战演算《前日谭》》!!]

——在这个地方将他们想起收束(Drop)出来。

首先,在草原上,与碧绿的自然之色相宜的街道那淡薄的幻影被构建而出。并且巨大的佩艾希亚城也在更远处浮现。

接着,虽然不免有些淡薄,但自天幕洒落而下的泪洸也纷纷呈现出佩艾希亚国民的姿态。

见到此情此景,缇缇不禁大感激动。

[啊a、a啊啊、a啊啊啊……!!]

脱生于光的轮廓趋于固定,标志着无数国民的复还。

其中一名女性开口发声。

尽管是由光所构成的口舌,但确实带动了空气的振动。

[——罗德陛下。不、应该叫你缇缇才好吗?对不起了呢……我们一直都没能察觉你的心声……]

那名女性称呼《支配之王(Lord)》为缇缇。

想必是因为化作魔石的她们也一样透过先前的追忆之光得知了一切的前因后果吧。

即使没有我们这样精确,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们也一样体会到了。

[真、真的是……?]

缇缇的声音颤抖着。

本应已经逝去的人竟然在这时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这让她感到惊讶无比。

在这期间,光之雪仍然纷纷散散地从空中飘落。而所有这一切都在《次元决战演算《前日谭》》的影响下取回了曾经的时间。

北方诸国的各个时间线上的各个场所全都重叠在这狭窄的六十六层之上。无数的光重重叠叠地容纳于这个次元之中,使我们得以一眼望尽成千上万的臣民的姿态。

在这一再压缩之下的光中,辽阔的北方大陆就此苏生。

虽然只能以轮廓的形态呈现于世,但对缇缇而言的『大家』确确实实地存在于此。

接着,首先是佩艾希亚城下的市民一个接一个地开口。

[——王啊,您没有必要向我们道歉。佩艾希亚的结局都是我们太过依赖您的结果,您并没有错。岂止如此,正因有您尽心竭力,北方才得以又延续百年。您以自己的魂为代价,为我们展现了希望。对此我们心中只有感激,哪里还能有什么怨恨呢……!!]

[对不起、国王姐姐……不,已经不能再用国王这个称呼了呢。因为缇缇你和我们一样啊。你和我们一样都是小孩子啊……]

[我们都是已经死去的存在。是被涡波殿下唤来的魂的具现……可是,即使只剩下这一条魂,我们也听到了。我们的王方才那凄厉的悲鸣,确实响彻了我们的心扉……]

缇缇愣在了原地。

我竟然真的用魔法强行将大家呼唤至此,这让她感到难以置信。

看到她百味陈杂的表情,我在心中发誓无论如何都要将魔法维持到最后。

就算这是改窜生命、亵渎死者、忤逆自然理法的邪门外道的魔法,我也不在乎。

随后,在王城供职的臣下和骑士们也纷纷说道。

[万分抱歉……我们之所以认为自己的王是无敌的存在,都是因为我们自己的弱小使然。之所以会认为我们的王比任何人都要热爱北方也是如此。正是我们的软弱,成为了王身上的重担,最后将您压垮了]

[无论何事只要有您出马那么一切都可以高枕无忧。于是我们就认为只要有您在那么国家必然万事无虞了。明明您无数次叱责我们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战斗,可到最后为止我们还是没能摆脱对您的依赖……]

[尽管就算只有我们也足以与南方相争,可是……可是到头来我们还是将期待全都加诸于您身上了啊。所以罗德陛下您一离开北方,失去支柱的国家就轰然倒塌了……]

虽然还在迷宫当中,但却回响着如此众多的声音。

草原和街市重叠在一起,引人怀念的孤儿院和村庄重合在一处,罗德遍历的全部场所就这样重叠着显现在眼前。缇缇见状又哭了出来。

[啊、啊a、a啊啊啊……]

她一边哭一边听取众人的声音,接着用颤抖的嗓音问道。

[大、大家……能听到人家的声音吗……]

接着以第一个开口说话的女性为代表答道。

[嗯,我们能听到。你能听到我们的声音吗……?]

[啊啊,能听到的……!此时此刻、终于、能清楚地听到大家的声音了……!]

这一千年来,飞逝如梭的时间没有给缇缇一个说话的机会。同样的,也没有给她聆听的权利。

然而现在,她那锈蚀千年的喉咙和双耳,终于得以道出话语,听取声音。

在这片草原上,声音是如此清澈如此明晰。

或许是在空中辉耀的光芒所致,明明六十六层是迷宫地下,可却给人一种身在地上的错觉。真是一片奇妙的草原,它是这样开阔,令人心情舒畅。

[那、那人家就要说了!人家现在要在这里,将『过去』那一百年、以及在『这里』的一千年都没能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人家要说了哦,大家可要听好啊!!]

提振出全力,缇缇的喉咙抽动着。

所有人都静待她即将发出的呐喊。

[想要跟大家道歉的想法并不是假的!可是除此之外,人家还有更多的不满要说!有好多好多的不满要向大家抱怨啊啊啊啊啊啊!!]

率先出口的是她的不满。

[王什么的,人家对这个身份讨厌极了!讨厌讨厌、最讨厌了!从一开始就是如此!!从一开始就不愿意啊啊啊啊啊啊————!!]

是她发自真心的埋怨。

[王什么的,不过只是人家在玩小孩子的游戏而已!所以不要用罗德(Lord)这种不得了的名字称呼那么一个小孩子啊——!大家都是大人了,还管一个小孩子陛下来陛下去的就不觉得害臊吗!?人家叫缇缇!只是个孩子!孩子哪里有本事干得了国王啊!哪里有能力帮助大家啊!真正想得到帮助的,明明一直一直都是人家自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她淤积在心中的愤恨。

从所有的羁縻中解放出来的罗德像连珠炮一样说个不停。

终于得以脱离奈落之底的她长年压抑在心头的激愤一口气爆发了出来。

[明明大家才是大人不是吗!?那倒是来帮帮人家啊!!结果没有一个人履行作为大人应尽的义务,反倒是人家不得不扮演大人的角色!!明明人家还是小孩子中的小孩子的说啊啊啊AAAAA——!!]

不光声音,她的魔力也呼啸着紊乱起来。

翠色的粒子像飞舞的纸屑一样在空中凌乱,伴之一同的还有缇缇两翼的羽毛。

[不要对人家抱有什么期待啊!也不要擅自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人家身上!这些重担人家根本背负不了!人家只是个孩子罢了!这些东西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沉重了啊!人家只是个一遇到麻烦事就会翘掉不干的胆小鬼、一个任性的小孩子而已啊啊啊啊啊啊——!]

缇缇以魂呐喊,众人则以魂感之。

无论是怎样的析辨诡词,都无法再将这个痛哭流涕的缇缇捧为『支配之王(Lord)』了吧。

[人家一直都只是装出王的样子而已!一个连成长都做不到的小孩子,怎么可能做好一个大人呢!从成为了『理的盗窃者』的那一天开始,人家就再也没有在人家的人生中踏出一步!是啊,所以人家才想要作为人家从头活过!真正作为缇缇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迈步啊啊啊!]

在说尽心中的愤恨之后,缇缇清清楚楚地道明了自己的留恋。

她再一次,将自己往生的规则编织出口。

不仅向我,也一并传达给在场的所有人。

[人家根本不想做什么王!人家只想回家,想要重新做回缇缇这名少女!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想!一直一直一直啊啊啊啊——!呜哇啊啊——a啊啊嗯、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AAAAAA——!!]

把一切都倾吐出口后,在难以忍耐的冲动驱使下,缇缇失声痛哭。而她方才喊出的所有一切,都为大家所接受。

[对不起,缇·缇。我们一直都没能察觉到你心中 的痛苦。你的力量实在过于强大,让愚蠢的我们 为那份力量而目眩,以至看不清真正的你]

[万分抱歉。缇缇]

[抱歉了缇缇]

[缇缇,对不起]

事到如今,大家都对迷宫的内情有所了解。

也知道与守护者这一存在相关的规则。

因此所有人都露出有些惆怅的表情,在对缇缇予以认可的同时,逐渐将自己的王的存在从心中涂抹消去。

[我们以为这个国家的和平便是你的悲愿。以为 与我们一同欢笑的世界便是你所冀望的乐园。可是,那都是我们强加在你身上的想法。只是为了我们自己的便利,只是我们自己想要这样去认为而已啊]

[并且,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后,我 们仍旧希望作为王的你能一直做我们的王。结果这个愿望又害你勉强自己为我们实现。是啊,那样到头来实现的只有我们的愿望,你的愿望根本 无从实现。更不可能消失了]

[觉得你在我们之后也能消失什么的,实在是浅薄至极的想法啊。我们全都对真正的你视而不见,亦不做多想,只顾自己满足而去。纵使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你的状态有些异样也没有人 愿意深入探究——]

过去的臣下一个接一个地讲道。实际上于他们而言,真要反驳未尝不能说个一言半语。可是,他们作为大人的那份成熟将那些统统压抑在心,并选择抚慰面前这名声泪俱下的少女。

最后,他们全都低下头。

[真的非常抱歉,缇缇……并且,向你致以我们诚挚的感谢。这并非是对『支配之王』⸺而是对少女缇缇的谢罪和感谢]

不过,或许是因为感情巳经冲顶的缘故吧,缇缇仍然只是哭。

[呜、呜a啊、啊啊诶诶、呜诶e呜哇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嗯⸺!]

就算她想要回答,积攒至今的泪水也不容许。

接着,在此期间,有几个人的视线转向我这边。

[当然,也向团长大人致以同样的感谢。唯有您一个人察觉到了罗德的痛苦。并且优先在迷宫中打造出了『这里』。明明是这样……我们方才实在是多有冒犯。竟然丧失自我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是不久前在街上袭击我的兽人骑士们,语毕他们纷纷向我低下了头。

对此我连忙摇头。

[不,你们不必向我道歉……恐怕过去的我在尚未完成的状态下就将『这里』弃置不管了。就因为我对『这里』的创造不够彻底,才让缇缇受了这么多苦。而且也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不,您言重了。我们必须感谢您。就算不完全,但如果没有『这里』,那今天这一切也就无从发生了]

[你能这么说倒是再好不过……]

将在『这里』看到的缇缇的记忆和以前在地上自己回想起来的部分结合起来看的话,可以肯定是因为使徒勒伽西的妨碍导致我专门为罗德打造的世界没能彻底完成。

但却没有人责备我的过失。

岂止如此,他们甚至向我表示感谢。

[骑士团长大人。至今以来一直都承蒙您关照了。多亏了您和缇缇的福,我们才能在幸福中离世。现在,我们的悲愿终于在真正的意义上实现了……]

应该是我过去的熟识的兽人骑士笑着说道。

而缇缇周围的人也是一样。

[真的非常感谢……我们的缇缇……]

[缇缇你已经足够努力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人将期待擅自施加在你身上了。我们心里剩下的就只有对你的感谢而已]

为了不让这个哭泣的少女再次承担重荷,所有人都用笑容同她道谢。

在无数看向缇缇的目光中,已经刨除了一切敬畏和期待,只剩下感激。

[呜、呜u呜……大、大家……]

被这些温柔的视线所包裹,缇缇缓缓地止住了泪水。

压迫于她身上的『支配之王(Lord)』的存在已经消失,她的身体终于变得与曾经一样轻盈。这份解放感让她的心情逐渐从悲伤中缓和了过来。

就这样,在所有人都笑着为缇缇送别的时候,我注意到一名女性将视线投向了我这边。

[团、团长大人……]

是贝斯。

看到她的身影,我不禁眼眶一热。

对她的挽回也赶上了。在破碎的魔石化成的粒子溶入世界彻底消逝之前,尽管勉强,但我的魔法《次元决战演算『前日谭』》总算是得以将她的魂成功唤回。

贝斯低下头向我谢罪。

[非常抱歉,团长大人……您并没有抛弃佩艾希亚。您之所以离开,都是为了帮助在这佩艾希亚里处境最悲惨的孩子。看到『这里』已经是一目了然的了……可是,可是我却一直憎恨着您……]

[不,应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所以把头抬起来吧,贝斯……]

结果到头来,我依旧没能回想起贝斯的事。

我没能予她以救赎,这是毋庸置疑的。应当低头谢罪的人不是她,而是我才对。

如果说『这里』真的有人多少能帮到贝斯的话,那也不是我——

[有好好道过歉了啊,贝斯……]

一位高龄兽人男性从贝斯的身后走上来,并摸了摸她的头。

对他的音声和身影,我当然不可能认错。

就为了一睹这对爷孙的这番互动,我才不惜干涉时间。

[爷爷……我、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哎呀呀、说的也是……]

雷纳尔多听到孙女的抱怨,连忙拿开了手。

接着,他挠了挠脸颊,向我接近过来。

明明刚上演了一幕今生的别离,结果居然这么快就又跟我相见了,这似乎让他有些尴尬。

[雷纳尔多先生……]

当然我也一样。

我和雷纳尔多就在这有些尴尬的氛围下交谈起来。

[居然又见面了啊,涡波。说实话真是吓了一跳]

[毕竟我乱努力了一把呢……那个,请问我实现好和您的约定了吗……?]

[啊啊,当然了,而且是以最理想的形式啊。都到了让老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谢你的地步了]

[那真是太好了。可是感谢的话语完全没必要的。因为我已经向雷纳尔多先生学到太多重要的事情了……]

[这样吗……]

我的回答似乎让雷纳尔多接受了。

他向我点了下头,接着便转过身走向一旁。

他知道现在这份时间并不是永恒的。在魔法《次元决战演算『前日谭』》的效果结束之前,他必须尽快赶到自己将死之际都一直挂念在心的少女身边,同她道别。

不过,就与刚才一样,他的态度还是有些放不开。

[喂。那个……之前说你疯了什么的来着,抱歉了啊。老朽说话不是很讲究,也不知道该你跟说些什么好……一直以来总是这样]

听到雷纳尔多的声音,一直都只能用哭声回应大家的缇缇努力给出了答复。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唯有面对这个人,自己不好好给予回答不行吧。

[呜、呜咕……没关系,人家没有在意的。而且,人家现在已经明白了。老爷子你之所以留到最后,都是为了人家对吧……不,不光是在『这里』的时候。生前也是,你一直都挂念着人家在努力……可是人家却……]

根据先前的记忆来看,雷纳尔多·沃尔斯将军直到最后为止都在为了王而奋战。尽管方向性不同,但那毫无疑问也算是关心自己的一种方式,回想起这些,缇缇语塞了。

然而明明缇缇这些话里含有不少决意和认真,但雷纳尔多却哼了声鼻子笑道。

[……哼。这你可想错了。不管是生前的战斗还是在『这里』的生活,老朽基本都是为了自己的孙女才坚持下来的]

雷纳尔多也和『这里』的大家一样。

为了不再让面前的少女有任何负担,他也将种种因缘付之一笑。

缇缇也领会了他的用意——她终于理解到自己得到了大家的理解——所以为了将这一切一笑了之,她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噗,呋呋。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的,老爷子你啊!还是这样不坦率呢!]

[哼。居然说老朽不坦率?是你不坦率才对吧。……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的笑声为在场这股因不断致歉而形成的沉闷气氛添了些快意。

就像是一场大雨过后放晴的天空一般,两人的表情都变得十分明朗。

接着,在尽情笑过之后,雷纳尔多将手搭在跪坐在地上的缇缇头上抚摸起来问道。

[很漫长吗……?]

[嗯,好漫长……既很短暂,却又很漫长……]

与贝斯不同,缇缇没有对他的举动表现出不满。

[不过,总算是有人来接你了啊……这一刻,已经等了一千年了……]

[嗯,等了一千年……]

[那就不要再犹豫了。是时候跨越『过去』向『未来』前进了。佩艾希亚的庭师缇缇那一直停滞的时针终于重新开始了走动。——不过,你不能忘了。『北方』的国民,并不仅仅只有在『这里』的人啊]

[是啊……人家明白的……]

以如同父亲一般严肃的口气,雷纳尔多为缇缇鼓气道。

缇缇知道他话中所指的是什么。当然,我也一样。

如今,走过千年人生的王终于实现了她积年的夙愿。

但『风之理的盗窃者』的魔力仍然不失强大。她并没有消失的预兆。

而雷纳尔多接下来的话便是对其中理由的确认。

[在地上——你的弟弟艾德殿下他,仍然在等待着缇缇的归还]

[嗯,还有艾德在……]

[恐怕事到如今,只剩下艾德殿下一个人在期待着『支配之王(Lord)』。那个完美无缺的王仍然还活在他的心中。所以你要尽快去将他心中的期待否定掉。回去告诉他你已经不再是王了。然后和他一起重归幸福。听好了吗?]

[……嗯]

听毕坐在地上的缇缇点了点头。

接着雷纳尔多牵着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并推了她的后背一把。

缇缇从众人的光中走了出来。

[——好了,那你就快出发吧!]

在一直守护的众人的笑容欢送下,缇缇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代替雷纳尔多,像母亲一样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并告诉大家你们托付给我的少女我一定会将她平安送回家。

[我会负起责任将她送回去的。……所以,请大家放心吧]

我向着溢满整个空间的光奋力挥了挥手。

看到最前方的雷纳尔多点了点头后,我向缇缇发出了邀请。

这是第三次的,也是真正的邀请。

[缇缇,和我一起去找艾德吧。然后你就在那里真正从一个小孩子蜕变为大人就好]

[嗯!]

这一次,面对我一起回到地上的邀请,缇缇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

接着,尽管脸上还残留有不少的泪痕,但她却无比开心地笑了起来。

[嗯!嗯、嗯、嗯!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如果说刚才的泪水是她淤积千年的泪水,那么这份笑容也一样是她积攒千年的笑容吧。

带着如鲜花般灿烂开朗的笑颜,她和我一样用另一只手向着光芒挥臂道别。

[啊哈哈哈!大家,谢谢你们陪人家在这里玩了一千年的过家家,真的非常感谢!但是游戏就到此为止了!一切一切就到此为止了——!!]

这声道别也同样带有千年的份量——接着,她向着在『这里』的上万人——狠狠地吸了一大口气后,用可以一直传响至世界尽头的气势喊道!

[——人家要回家了!所以,拜拜!大家,再见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暗暗————!!!!]

这声[再见]中带有风的魔力。

声音像风一样吹过,将这份道别带给每一个人——同时也将我的魔法《次元决战演算『前日谭』》予以解除——。我忤逆世界的理争取而来的时间终于结束,一切都复归于应有的姿态。

随着离别的招呼,众人回到光芒之中。

[——好的!那么再见了,缇缇!]

[祝我们希望的少女一路平安!!]

[路上小心!无论发生什么都请你一定要幸福啊——!!]

这一次大家真正得以在没有顾虑和留恋的情况下同缇缇告别。

溢满整片草原的魂之光纷纷消散。就好比被风带走的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在空中飞舞。

[可不要再迷失自己的道路了哦!一定要好好地回到家里,也不要再回到『这里』了呀!!]

[骑士团长大人!我们的缇缇就拜托您了——!!]

[虽然我们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不过大家会在『这里』为你们祈福的!在这个缇缇为我们准备的『乐园』里祝福你们的平安——!!]

[嗯,再见了!请一定要幸福!!]

一个人、又一个人地,一边挥着手道别身体一边越发淡薄。

过去的臣下、骑士、百姓……男女老少,不分身份地位,所有人都一样将自己最后的话赠给缇缇。

[拜拜,缇缇姐姐!]

[一直以来实在是感激不尽!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抵达这座『乐园』!所以请你也务必抵达属于你自己的『乐园』!!]

[不会再有任何人将缇缇称为王了!请你自由地活下去吧!!]

[之后只要一往无前就好!继续前进吧,缇缇——!!]

这些话让缇缇的一切都趋于轻盈。

所有的光都化作同一份力量,抵在少女的身后,帮助她从『地下』到『地上』——不,帮助她从『过去』走向『未来』。

[缇缇!我们所有人,都十分感谢你!感谢到无法用话语言明的地步!请原谅我们只能像这样给你送别!!]

[去和你的弟弟一起找回自己最重要的事物吧!!]

[谢谢你一直来陪我们玩!缇缇姐姐是我们最棒的姐姐!]

[一路小心,可要好好回到家哦!缇缇!!]

随着光的扩散,六十六层恢复了原有的模样。远处那比黑暗还要深邃的空洞可怖的漆黑天幕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是在宣示缇缇的内心已经不再是虚无一样,光粒在青草间滑过,阵阵清爽的风迎面吹来。

[再见了,既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姐姐的缇缇!并且——祝·你·一·路·走·好!!]

接着,最后的一个人、贝斯挥手向我们送别。

与此同时,她牵着雷纳尔多的手,两人一同被光吞没,随后便消失了。

就这样,将北方诸国显现出来的所有次元都已消失,成千上万的臣民全都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彼方的『乐园』。

已经连化作群星的魔石也不剩了。

因而缇缇的心再也不会有任何压迫。

她那终于摆脱了所有负担而重获轻盈的身躯颤抖着,并向已经传达不到的『乐园』喊出罗德最后的话语。

[——我·出·发·了!!]

缇缇的声音化作风拂过草原,令青草构成的绒毯窸窣作响。

——这毫无疑问是永远的别离吧。

但我身旁的缇缇却用笑容欢送这场别离。

她擦去脸上的泪水,笔直地看向我,拜托道。

[……涡涡!再把人家从『这里』带走吧!就像那一天一样!这一次不会再错了!人家已经不会再搞错了!!]

指着远处的螺旋阶梯,她表露出希望离开迷宫的心愿。

这是她与那个闭门不出的自己的诀别。

[人家的愿望是回家!回到孩童时代的那片草原上的家!人家的家并不是『这里』!家人也不是莱纳和涡涡能够取代的!!所以人家要去见他!与不是作为宰相,而是作为人家的家人的艾德重逢!!如此一来,罗德·缇缇的物语就可以拉上帷幕了!就可以结束了啊!!]

握紧我的手,缇缇给出了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时隔这么久才终于给出回答,真的就和千年前的始祖涡波说的一样,好一个迟钝女。不过,还来得及。缇缇和我一样,还来得及。

所以我也作出回答。继续曾经的台词,向她宣告。

[好的,以始祖涡波之名发誓。我一定会帮助实现你的愿望。我和你在千年前定下的『契·约』,如今亦未失效]

我回握她的手,重新发誓一定会帮助她。

缇缇微笑着向我道谢。

[谢谢你,涡涡。总觉得多亏了涡涡的帮助,人家变得成熟了一点……]

[我也一样。多亏了你的缘故,我也觉得自己又成熟了一些……]

如今我和缇缇两个人的时间,都不再加速或迟滞,而是正常地流逝了起来。

在这一秒是一秒的世界里,缇缇似乎颇为感动。

她继续握着我的手,沉浸于感慨之中。

人就是像这样,一点一点地从小孩子成长、蜕变为大人的吧。

我们两人现在就踏出了成人的第一步。

漫长的地下生活终于结束,得以继续前进的我也不免有些感动。

之后只要逆着迷宫一路往上回到地上就可以了。

『风之理的盗窃者』的『试练』已经结束了。

[那就赶快出发吧!一起出发,涡涡!]

[啊啊,出发吧。不过——]

——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不得不解决。

在我说完这句话之前,一道眩目的闪光在草原上驰过。

这道光与刚才的那些光不同,它是一道过于不祥的光。

因为六十六层的表里二侧重合在一起,另一处战场也移动到了这边。不知不觉间,一组少年少女从稍远处现身。

[这、这到底是……罗德,发生了什么……?]

看到我和缇缇手牵着手,诺斯菲大感疑惑。

看来比起世界的异动,自己的朋友身上发生的变革更让她吃惊。

[站、站住,诺斯菲……!休想过去……!!]

尾随在她身后的满身疮痍的莱纳则打算制止她的靠近。

正如期望中那样,我的骑士漂亮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为了让莱纳冷静下来,我表示自己这边已经没有问题了。

我和缇缇手牵着手面向莱纳和诺斯菲。

看到这一幕莱纳的表情有所缓和——与之相对,诺斯菲的情绪更加激动。

[罗德!!作为你的朋友,我在问你到底发生了什么!请你好好回答我!!]

现在就只剩下『光之理的盗窃者』要解决了。

但现在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走上了魔法《次元决战演算『先谭』》所预示的胜利之路。

我当时看到的景象现在被完全再现了出来。

如今我和缇缇还有莱纳三个人对诺斯菲形成了合围,局势由二对二转变为了三对一。无论是状况还是战力都是我们这边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形势已经完全逆转了。

那么接下来就只要在胜利的道理上一路奔驰便是。

从此刻起,一切不再是诺斯菲掌中之物。

而是我的次元魔法所支配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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