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十岁的我

  ○致十岁的我

  「…………好强……」

  面对展开于眼前的异次元将棋,我光是如此低吟便耗尽气力。

  完美的序盘。

  ……本应是如此。

  然而,从小爱在中盘舍弃马的局面开始,齿轮便失去控制…………即便如此,我的每一手棋理应都是最佳棋步……

  「…………好强……」

  我再次望向坐在棋盘对面的少女。

  少女屏住气息、鼓着双颊,深入地、深入地判读盘面。

  简直就像全力狂奔百米的运动选手,以惊异的速度笔直追来……然后此刻,她正打算将我甩开。

  「…………我跑的可是马拉松啊……」

  当然,她大概没有听见我的低吟声。

  舍弃飞车后,打入角。

  接着,连那枚角也放弃,紧追不舍。

  宛如魔法的大运子,让我的围玉转眼间四分五裂。明明到中盘为止,都是我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是哪里……?」

  ——是哪里下得不好?

  ——形势从哪里开始恶化?

  意识到败北的我,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开始回顾局面。

  然后,我回溯到更早之前……进入研修会之前的事。

  以女流棋士为目标,已经七年。

  七年前的我,认为自己只是起步晚了点。

  我天真地认为,因为父亲是职业棋士,所以自己肯定也有才能。

  只要认真起来,二十岁前应该能成为女流棋士。怀抱这个想法的我,与研修会同期的人一同梦想着光明未来。

  而我的同期,全都离开研修会了。

  有人成为女流棋士,有人放弃将棋,选择升学、就职或结婚。

  『生日快乐。』

  不知何时开始,这句话听来宛如诅咒。

  每当岁数增加,便觉得通往未来的门逐渐被关上。

  明明必须钻研将棋,却逐渐厌恶看到它。

  明明是在做喜欢的事、追寻热爱的梦想,但我几乎要被那个梦想与现实击垮。

  现在,就连像这样来到联盟都令我感到羞耻。

  其实我不想见到银子、小爱和天衣,也不想在杂志和报纸看到她们的名字刊登其上。

  因为我羡慕她们。

  因为我嫉妒她们。

  她们就是我的梦想、我想成为的人,拥有我渴望的事物。所以看着她们时,让我觉得现在的自己是无可救药、毫无价值的存在。我不知道自己下将棋的意义何在,也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为何。

  ——你是不被需要的存在。

  ——你没有才能。

  每当自己的成绩表被记上黑圈,这些声音都会撕裂我的心。

  每当爱的成绩表被记上白圈,这些声音都会撕裂我的心。

  她明明没有错,自己却逐渐对她产生厌恶之情。因此,见到她令我痛苦。

  而最重要的是……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最讨厌弱小的自己!

  「呼……」

  我仰起头,深深吐了口气,让心沉着下来。

  用胶带为几乎碎裂的心做应急处理。我那颗劣化且破烂不堪的心,这回也勉强黏接起来。

  棋钟读秒的电子音。

  同伴拼命埋首于判读的气息。

  还有,如同柴火迸发的棋音点燃我心中的火光。

  从出生前,我便一直听着这个声音。

  六岁时父亲教导我规则,十一岁时成了我最讨厌的东西。

  然后十八岁时,我第一次正面面对将棋。

  自那之后,过了七年。

  在眼前的小女孩懂事前,我已经以女流棋士为目标,在这世界打滚。为了将曾经最讨厌的将棋当作一生的志业,不断奋战,伴随比流血更深刻的伤口。

  想放弃这个梦想吗?

  「……没这回事。」

  即便是如此痛苦的局面,我仍死缠着不肯放手。

  没错。

  我不会放手。

  这可不是自夸,但是——死缠烂打的精神,我有自信不会输给任何人!

  「好——!!」

  啪!

  我用双手拍打脸颊,用更加响亮的棋音将棋子打入自阵,再用更加更加响亮的声音,用力按下棋钟!

  「放马过来——!!」

  为了靠气势力挽颓势,为了吐出积累于心中的毒,我向一名小学女生大吼,完全不顾体面。

  「桂……桂香姊坏掉了……」

  八一畏怯的声音传进耳里。他幻灭了吗?但这才是真正的我喔。

  「上啊!桂香姊!」

  「小爱也加油!!」

  结束对局、聚集到周围的研修生为我们声援。

  干事老师默默不语,以温柔而炽热的目光注视这里。

  能感觉到与我进行研究会的同年代奖励会员,尽管自己也在对局,依然无声地替我加油。

  不仅如此——

  就连总是会与我攀谈的店家大婶,也在胸前紧握双手祈祷。从年幼时便温柔对待我的警卫先生,也在柱子阴影处守望我。两人似乎都打算藏起身影,却完全藏不住。话说他们根本就怠忽职守。

  「…………!」

  鼻腔深处一阵刺痛,眼角涌起一股热流,棋子的文字变得模糊。

  有为我这种人声援的人们在。

  有相信如此弱小又没用的我会赢得胜利的人在。

  本应彻底冷却的心,此刻——

  「……热血!!」

  中断的集中力回复,我再次重回战局。

  局面居于劣势。

  但还有反击手段。

  将至今培养的所有手段尽数使出——

  「击溃!!」

  我拿起自玉,强劲地移动它。

  让玉迅速逃离战场!

  「接——下——来!!」

  瞄准入玉!

  利用玉的不自然移动玩弄对手,再反过来利用我方玉的力量,为敌玉施加压力!

  逆转的诀窍,在于持续为对手的玉施加压力。

  不断将敌人置于必须将思绪分散于攻守两方的状况,借此让对方产生疲劳与焦躁感,诱使她发生失误。

  此外,还要提高棋音,以超短时间落子,运用多少能打乱对手思考节奏的小技巧。将七年以上研修会生活培育的经验……加上在此之前修行时代的份,全部、全部投注于这场对局!!只要这么做,就算是小爱也……!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毫不松懈……吗?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小爱不仅没有察觉四周的视线与我的反击技巧,甚至遗忘位于棋盘对侧的对局者,一心一意地沉浸于棋盘,仅注视着棋盘。

  看着她的身影,我心想……

  ——我……曾如此认真面对棋盘过吗?

  『我要成为女流棋士。』

  就连这梦想,也是由于成为女流棋士后会被尊称为「老师」,得到他人尊敬。之所以选择这条路,也不过是因为家里经营将棋道场,感觉应该比一般工作来得有趣。我只是抱着『银子做得到的话我也可以』这种天真想法。

  我并不是因为喜欢将棋,才想成为女流棋士。

  十岁写那封信的自己,或许是这样……但进入研修会时,我早已把那心情……把最重要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下将棋的同时,我总是顾虑他人的眼光。尽是在意他人对我有什么评价,却不曾真正面对将棋。下将棋的过程中,我尽想着将来、金钱、地位与名誉。

  但小爱不同。她是真心喜欢将棋,才以女流棋士为目标。

  不对,小爱或许对女流棋士的资格毫无兴趣。话说回来,她本来甚至不晓得有女流棋士的存在。

  她是因为憧憬八一,进而迷上将棋,毫无心机、毫不犹豫地闯进这个世界。

  能相信吗?年仅九岁的女孩,只因为对将棋的热爱,便成为内弟子,甚至不惜只身一人离家出走。

  她奔离自己的家,扑向自己憧憬的棋士怀里。

  就像无敌的白雪姬——银子。

  「…………比不上她啊……」

  我的玉已经到了必死的局面。解不开。弱小的我也明白。

  也许我无法成为女流棋士。

  那个可能性,此刻又变得更加渺茫。

  但我觉得自己得到了更宝贵的事物。

  与这孩子……与小爱的战斗中,我察觉到——

  喜欢将棋的心情。

  想不断下将棋、直到永远的心情。小爱让我忆起,十岁时的我怀抱的纯粹心情。

  尽管才能截然不同……不过这孩子或许是将棋之神派遣给我的——年幼时的我。写那封信的我,要是看到二十岁时的我,肯定会大失所望吧。

  却不是因为我没能实现梦想。

  而是因为我失去了梦想。

  所以——

  我端正坐姿,将手覆上棋台、低下头,以坚毅的口吻说出那句话。

  「我认输了。」

  至今重复了数万次的那句话。

  从今以后,还会再重复数百万次的那句话。

  致十岁的我。

  二十五岁的我,现在仍在追寻梦想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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