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园的记忆

  ●乐园的记忆

  「喔呜!…………呼、呼……」

  我冲进洗手间,反覆干呕。

  「想、想不到……天衣和爱,竟然从第一局开始连续对上桂香姊……」

  研修会一天对战四局。

  最初的对局当然非常重要。获胜便能提振士气,落败也许会就此一蹶不振。被记上B之后,桂香姊的成绩是一胜三败……要是今天四连败,便会被降级。

  「我是她们两人的师傅……当然必须声援她们。但是…………」

  为了漱漱苦涩的嘴,我下楼至二楼的道场买饮品。就在这时——

  我看见师姊静静地坐在深处。

  「……你好。」

  「……」

  我拿着买来的饮料,隔着棋盘在她对面坐下。

  师姊没有说「滚开」,也没叫我「消失」。

  她只是低着头,凝望按照初形排列的棋子。

  周日的道场相当拥挤,孩子们的行囊杂乱地堆在大盘解说用的讲台上。

  棋音此起彼落,进行感想战的细语、棋钟的电子音与宣布对战表的广播声交杂在一块,传入耳际。

  对我们来说,这是最能平稳心情的音乐。

  宛如婴儿听到母亲心跳声能冷静下来,只要听见道场的这些声响,我的心便不可思议地感到平静。

  所以我和师姊都曾在公式战当中,为了平抚焦躁难安的心,下楼来到这座道场。

  我们不会特别做什么。

  光是像这样坐在椅子上,茫然地沉浸于道场的声响与氛围中,就能莫名冷静下来。

  借由这个举动,本来认为必败的局面,也能在心中重燃一线生机。

  或许听来很不可思议……但心理状态与将棋的思绪直接相关。

  「……」

  「……」

  我与师姊都不发一语。

  接受我训练的爱与天衣,和由师姊传授策略的桂香姊激烈冲突。今天的研修会从某种角度来看,也是我与师姊的代理战争。

  ——将一门卷入的姊弟斗争。

  或许周遭是如此看待。

  『为什么要妨碍桂香姊?』

  师姊说不定对我抱持这个想法。

  『桂香姊当不成女流棋士也没关系吗?你不在乎桂香姊吗?』

  她或许想如此责备我。

  一方面因为我是男性,相比之下较常跟着师傅。

  不过师姊总是黏着桂香姊。

  在我尚未进入奖励会前……我小学低年级左右的时期,只要桂香姊来到这座道场,师姊便会一直跟在她身旁。

  下棋时,她也会把桂香姊拉到盘侧喊「看着唷,要看着唷!」希望让桂香姊看看自己获胜的时刻。

  赢棋时,希望对方夸奖她;输棋时,则希望对方安慰她。

  『银子总是和桂香待在一起呢。』

  只要道场的人这么说……

  『因为银就在桂马和香车的旁边唷!』

  师姊便会开心地指着排好的棋子回答。

  我回忆起这段往事,与师姊隔着棋盘静静对坐。

  「为什么……」

  不久,师姊喃喃说道。

  她的声音细小到几乎要与道场的声响混杂在一起。

  「我们为什么…………战斗呢?」

  「因为——」

  因为我们是将棋棋士。

  不……不对。

  「因为————我们还活着。」

  选择以一名将棋棋士的身分活下去……我心中甚至没有这种感觉。

  在不知是否懂事的年纪与将棋相遇,之后,我已经理所当然似地下着将棋。

  并非选择或没有选择的问题。

  将棋外的事都无所谓。一心一意想变强,与陆续出现的强敌战斗、战斗、战斗————漫长战役的尽头,是名为『职业棋士』的职业,是名为『龙王』的地位。

  然而,那并非安居之所,更不是终点。

  只不过是永生持续的战役中途。

  对我而言,活着就是下将棋。没有将棋,无异于死亡。

  而将棋便是战斗。

  所以,直到心脏停止鼓动之前,都要持续奋战。

  我是在这座关西将棋会馆,以及东京的将棋会馆,一路屠杀年长奖励会员走来的。

  温柔对待我的前辈……教导我将棋的人、指导我记录员工作的人、一起玩耍的人、招待我吃饭的人、夸奖我将棋的人……

  在棋盘上抹杀如此温柔的同伴,才有如今的我。

  伤害重要的人,破坏他们的人生、击溃对方的梦想……我仍无法停止下将棋。

  如果是师姊自己坐在棋盘前战斗,她肯定也不会迷惘。

  无论对手是桂香姊、师傅,还是我,她肯定不会后悔用自己的手一决胜负吧。

  但现在并非如此。

  这是自己力不可及的状况,她才会因未曾体会过的心情不知所措,从争战中别开视线。

  然后,她靠向年幼时期便接纳自己的将棋盘。

  远离将棋的《浪速白雪姬》,只不过是个国中三年级、怀抱烦恼、无力的普通女孩。

  「师姊,我差不多要上楼了……」

  我们不能永远别开视线。

  如果只能守望这一切,我希望至少能好好尽这份义务。

  因为我是师傅。

  也是桂香姊的师兄。

  「…………我还要在这里待一会儿……」

  师姊挤出一丝声音。

  「在这里……再一下下就好………」

  道场一隅传入耳里的嗓音,与年幼时因为想一直待在这里下将棋而哭泣的小女孩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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