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香的记忆

  ●桂香的记忆

  「从今天起,这孩子也要和我们一起生活。」

  当父亲如此告知时,我还以为这是什么玩笑。

  「……银子。空,银子。」

  用挑衅神情报上名号的人,是年仅四岁、与我毫无血缘关系、拥有一头银色秀发与灰色眼眸的女孩。

  不曾抱着洋娃娃或玩偶的她,总是紧拥磁铁制小将棋盘。从初次见面开始,我就非常厌恶这孩子。

  我对年幼时便过世的母亲记忆淡薄。原本同住的奶奶也于一年前过世。当时就读高一的我,和父亲两人一起生活。

  我好不容易习惯了道场的事务和家事,也总算可以兼顾社团活动。然而,当时父亲完全没找我商量,家里就多了『内弟子』的存在。

  「不……不可能吧?」

  我理所当然地提出反驳,父亲却相当顽固。

  「你来照顾这孩子。」

  就这样,他把将棋以外的照顾工作推给了我。

  「银子,这是我女儿桂香。从今天起,把她当作你真正的姊姊,好好相处吧。」

  「……桂香?」

  「桂马的『桂』,香车的『香』。合起来就是桂香。」

  「……桂香。」

  银发女孩的灰色眼眸中映照出我的身影,并用挑战性的神情仰望我……从那天起,她便一直抱着那磁铁制小将棋盘跟在我后头。

  ……几年后,我询问父亲收银子为内弟子的理由,而后不禁笑出了声。

  「因为我觉得你很寂寞……」

  如今我心怀感恩,但总之当时我非常讨厌银子,甚至感到憎恶。

  两周后,前去担任将棋大会裁判的父亲,又带了别的孩子回来。

  「我是九头龙八一!请多多指教!」

  这回是六岁的男孩子,不过我对这孩子……对八一并没有抱持与银子那时相同的感情。

  八一活泼健谈的个性与年龄相符,和他沟通很容易。虽然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或许果然还是因为银子是女孩子,让我感觉她是父亲找到的『我的替代品』。

  身为高中生的我,也许是对年仅四岁的女孩燃起了嫉妒心。

  她才四岁,比父亲教导我将棋规则时的年龄还小。我连记住棋子的移动方式都费了一番苦工,银子却在两岁时精通规则,四岁便已能和大人并驾齐驱。

  天才。

  我总算理解天才确实存在。说起来,我父亲本身也是天才之一。

  而那些天才无法理解凡人。

  「从今以后我要教你将棋。课程中要称我为『师傅』。」

  父亲如此告知我,是在我升上小学的那一天。

  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气氛,令我明白自己没有拒绝权。

  父亲恐怕是想尽早将生存方法,传授给没有母亲的女儿吧。

  而父亲的生存方法,除了将棋以外没有别的。

  「为什么连这手也判读不出来!?」

  「我才刚教过你这个定迹,怎么马上就忘了!?」

  课程很严格,而我进步的程度并不符合父亲的期望。

  我愈学习就愈讨厌将棋。讨厌的事无论做再多遍,都没办法学会。接受愈多课程,我愈无法进步,也愈发厌恶将棋。

  父亲或许也感受到我的这份心情。有一天,他说道:

  「想放弃的话就放弃吧。由你自己决定。」

  我选择放弃。不用再下最讨厌的将棋,令我开心不已。

  虽然不再下将棋,不过我和将棋之间的缘分并未断绝。

  我们家在经营将棋道场,所以我也会在那里帮忙。毕竟是只有父亲的单亲家庭,帮忙家业理所当然,还能拿到零用钱。

  我尽管讨厌将棋,但偶尔也会和道场的客人轻松下几局。我没有告诉四周的人,自己以前接受过父亲的特训,假装实力只到知道规则的程度。而父亲也不再过问我的棋历。两人间产生互不过问此事的默契。

  「有这样的美女在肯定生意兴隆,真羡慕清泷老师。」

  年轻女孩在将棋道场中很少见。即便讨厌将棋、棋力很弱,我仍被客人们宠溺地簇拥。

  ——直到银子来到这里之前。

  这个奇妙的女孩,很快在父亲经营的道场大受欢迎。

  即便她既不体贴也不发一语,但只要将棋实力高强,一切都会受到肯定。相反的,将棋很弱的我无论再怎么体贴,依然遭到否定。

  「银子真的很有才能。」

  「只要有这孩子在,这道场也能安泰了。」

  「桂香你也多学着点啊。」

  虽然很想大吼『你少管闲事』,我仍挂着笑容敷衍过去。因为对方是重要的客人。

  日积月累的满腔愤懑,宣泄在年幼而弱小的存在上。

  「给我适可而止!」

  有一天,我终于对银子怒吼。

  「你太碍眼了!为什么要一直一直跟着我!?」

  身为高中生的我,将恶意全部发泄在还没升上小学的女孩身上。连我自己都压抑不住。

  对父亲和道场的客人来说,银子才是理想中的女儿,我只是失败作。

  这般自卑感以及对将棋本身的厌恶感……我怀有的所有负面情感,全都以银子为契机满溢而出,于是我将这股情绪全宣泄在她身上。

  「……」

  即便被我怒吼,银子仍伫立于原地,动也不动。

  不仅如此,她还做出彻底出乎我预料的举动。

  她没有流泪、发怒,也没有转身离去——

  「……银……」

  银子摊开总是紧拥的磁铁制小棋盘说——

  「因为银……就在桂和香的旁边。」

  我错愕不已。

  银子所说的是将棋的初形配置。银紧邻桂与香。无论经历多么激烈的棋战,只要对局结束,便会回到这个配置。因为银就在桂与香的旁边……所谓的将棋,就是如此。

  如同银子喜欢将棋没有理由,和我待在一起也不需要理由。这就是她想告诉我的。

  蕴藏在她心中的,是过于纯粹的好感。

  「对不起,银子!真的……很对不起……!」

  回过神时,我已泪流满面地紧拥眼前的女孩,不断向她道歉。

  这孩子的心中,只有将棋。

  但在将棋之中,有这孩子与我的存在。

  当时,我感觉到一直盘踞在内心、对将棋的厌恶感也逐渐消散。

  我以女流棋士为目标进入研修会,是从那时起的一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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