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裂
●龟裂
「下雨了……」
今天是周日。我从房间中凝望连绵不止的雨,与延展的灰濛濛云朵,了无生趣地低喃。
「差不多要进入梅雨季了吧?真伤脑筋,衣服都晾不干……」
只有我的话还过得去,但现在有弟子在。
尽管身形娇小,但她毕竟是女孩子,有许多要洗的衣物。最重要的是,若晾在房间里发出异臭会十分麻烦。我可不能让爱穿那种衣服。
「要不要买台烘衣机?可是没地方放……不如干脆搬家吧?不,『为了和JS弟子生活,搬到更宽敞的房子』,这种事再怎么说也太……」
那样岂不就是新婚迁居了吗?
「再说,我该怎么向不动产公司的人解释爱的事?就算说她是内弟子,对方大概也不懂,她看起来又不像我妹妹。更何况要是说她是我未婚妻,对方很可能会报警……」
我望向立在桌面上的平板电脑。
「喂,步梦,你觉得呢?」
『呵……谁知道!』
画面另一头的人,正是披着纯白斗篷的神锅步梦六段。如同其锋利的棋风,他将我的问题一刀两断。
「那你都是怎么洗那些神奇衣服的?」
『全都送去干洗。』
「……洗衣费似乎颇昂贵。」
然而,想像自己将弟子小巧的内裤和衣服拿去洗衣店的身影,我恐怕会失去比金钱更加重要的事物。这结论令我畏惧不已。
清泷师傅家有烘衣机,真的不行时再拜托桂香姊吧。困扰时能够仰赖的果然是桂香姊。
『我的衣服和我的将棋一样纤细……所以不能在自家洗。只是看到洗衣费帐单时,确实会备受冲击……』
「你连在家都穿着斗篷,这才让我备受冲击。」
『我既是棋士,也是骑士!无论和多么亲昵的人进行研究会,于剑刃交锋之际盛装打扮,才是骑士之道……你身为头衔保持者,不也应该要穿着与身分相符的服装吗!?』
「……实际面对棋盘时,我会做出与身分相符的打扮。」
我扯着衣领松垮垮的T恤找借口。
我和步梦方才在网路下练习棋,现在则用SKYPE进行感想战……应该说是在闲聊。各分东西的棋士,经常是趁其中一方为了对局而移动时举行研究会,但现在用网路的情况也增加了。
「话说回来,步梦,关于我先前的公式战——」
「嗯哼,和山刀伐八段的棋局(对决)是吗?印象中是八段的完胜棋谱。」
「唔……!这、这……是这样没错。」
「从序盘开始,他的研究就完美地胜过你。原本你选择的棋路,就是不利后手的变化。就我们关东骑士团(Gate East Leigion)而言,这已是常识。结果你却自投罗网,实在太缺乏研究了。」
「但、但是,终盘时我的局势也很不错啊!?虽然因为某些因素,让我没办法死缠下去,不过或许能瞬间一举逆转——」
「你明明是被看穿『限定合驹』才输的不是吗?」
「唔!这、这个……」
「你的判读从头到尾都输给了对方……真没用!太没用了,龙王!你这样还算是我永世最大的敌手吗!!」
所谓的『合驹』——即是遭遇王手时,打入棋子防御的棋步。
一般而言,合驹有两种以上的正解。然而,在极为罕见的情况下,会只存在一种正确答案,即为『限定合驹』。一般简称为『限定合』。
不懂将棋的人,恐怕很难体会其厉害之处……如果以盾牌防御飞来的子弹可比喻为普通合驹;限定合驹便是用刀将子弹一刀两断的超高难度技巧。
我回家仔细检讨,才发现山刀伐先生连限定合驹都判读出来了。得知这件事时……我又一次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自觉彼此实力差距后,超越认输瞬间的败北感彻底将我击溃。
「话、话说回来,那个……你们那里有流传什么关于山刀伐先生的传闻吗?」
「听说他是『神』的研究伙伴。」
「咦!?名人的!?」
把将棋史上拥有压倒性实力的最强现役名人,当作神崇拜的年轻棋士不在少数。而我和步梦也是其中之一。
「他……他真的和名人进行研究会吗?山刀伐先生……和那位名人?」
「真的喔。」
「嗯……」
「因为我以前也曾被山刀伐八段邀去参加那个研究会。」
「嗯…………咦!?」
「印象中是去年夏天……对方说要在神的别墅里,举行为期数天的密集研究会。当时八段很热情地提出邀请说:『这次合宿只有男生,会很开心的!』」
「……」
那是……
「不过时机不巧,所以我拒绝了。」
「这、这样啊。真是遗憾。」
感觉有点可惜,却又觉得放心……请永远保持纯洁的步梦吧。
「可是,Drage Kin,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山刀伐八段的事?」
「嗯!?毕……毕竟我都三连败了嘛。下一场对局也近在眼前。」
「无论多细微的情报都想知道吗?我也能理解啦……」
步梦一脸难以接受的表情。他这种有洁癖类型的人,总认为棋士只要专注于棋盘上的情报就行了。即使这家伙本身就像是盘外战术的集合体,却毫无自觉……
「算了。步梦,要不要再下一局?」
『我拒绝。』
「为什么?今天有研修会,在弟子回来前我都很闲。再陪我下一局啦。」
『我拒绝!』
步梦毫不犹豫地反覆拒绝,一面涂唇膏一面告知理由:
『今天晚上有我中意的品牌新作发表会!』
「你还打算买那些奇装异服啊!?」
『呵……愚蠢的问题!』
步梦猛然在脸部前方举起右手,摆出熟悉的姿势。不知道选在这时摆姿势有什么意义,但肯定就和矢仓细腻的定迹棋路一样,有着深刻含意吧。大概。
『那么再会了!Drage Kin!!』
GOD CAULDRON先生在画面另一头唰地甩动斗篷,在斗篷让画面暗下来的瞬间切断通讯。真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时机啊。
「……还是老样子,比起下棋,和他说话消耗的热量更多……」
我深深叹了口气,触碰平板电脑,开启对局软体回顾今天的棋局。
「……果然从序盘就被拉开了啊……」
视线追逐画面中移动的棋子,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研究明显比步梦慢了一步。
「流行型的研究,无论如何都会被关东抢先一步。步梦似乎也深藏不露……」
我和步梦年龄与实力相当,且气味相投。由于分别在关西和关东,很少在预赛碰头。我们之间的关系,对彼此而言都没有什么坏处。
因此,从奖励会时期开始,我们便会像这样用网路进行研究会。
邻近对局时,研究会自然中止,但结束后就会再度展开。这就是我们随兴的同盟关系。
话虽如此,这是严厉的胜负世界,不能将一切暴露给对方。
而且——
「若我的研究再继续落于人后……对步梦来说,就没有和我进行研究会的好处……」
如此一来,研究会大概再也不会举行了。
假如被判断『有价值』,就会有无数邀约;若非如此,便会被视作空气遭到无视。这就是这世界的潜规则。
卖弄借来知识的人会遭到蔑视。光是保有头衔,是不会被当一回事的。
必须被认同为真正的『强者』。
「真正的强者吗?我也得跨越高墙才行……」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的脑海中一直有个疑问。
——我变强了吗?
我成为儿时梦寐以求的职业棋士,甚至变成立于职业棋士顶点的龙王。
然而……我一直不敢确信自己变强了。
经过与爱和天衣的相遇,我从低潮中重新站起,可是我没有技术提升的实际感受。证据就是我不断输给某个男人。
「我的『高墙』……山刀伐尽。不胜过那个人的话……」
就无法变强。我必须变得更强。
问题在于方法。
「不能再用以前的钻研方法,得从根本改变自己。」
如果不这么做,我就无法超越山刀伐先生的研究。更别说是超越他的研究伙伴——名人。
「我要跨越高墙……从根本改变自己,变得更强……」
为此,我现在该做的事是——
「好!到澡堂去吧!!」
我关掉平板电脑的电源,起身准备盥洗用品。
「已经到研修会结束的时间了吧?那么……」
我操作手机,打电话给桂香姊。
响了一会儿后,电话接通了。我在听见对方的声音前,一口气滔滔不绝地说:
「啊!是桂香姊吗!?我是八一,你还在联盟吗?如果你还在,可以把爱也一起带到师傅家吗?我想和之前一样,跟大家一起去澡堂。啊,虽然说是澡堂,不过是和先前不同的店家。我现在就开始准备,之后再到你们那里去——」
『对不起,请你暂时别联络我。』
……咦?
『抱歉,我不想见到你们。我不想见到小爱,还有八一。』
我从未听过桂香姊如此冰冷的声音。在极度惊惶中,我仓皇失措地反问:
「桂、桂香姊!?为什么——」
然而,我不仅没有听到答案,甚至在问完话之前……
通话被单方面地切断。
「………………为什么……?」
仅剩雨声滴答作响的房间中,我将手机贴在耳际,茫然伫立原地。
……不想见到我们?不想见到我和爱?
……为什么?
那天,气象台发布近畿地区正式进入梅雨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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