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亿挑战与千兆之死

  ●百亿挑战与千兆之死

  「一千小时。」

  「……咦?」

  抱着头的我,听到山刀伐先生的发言后抬起头。

  「我光是研究超急战,便耗费了约一千小时的时间。愉悦中飞车整体的研究量是其数倍以上,振飞车整体的研究更是数十倍。」

  「……」

  「我为了下振飞车,做了如此充分的准备。八一,你为了下振飞车做的准备又有多少?」

  我实际开始下振飞车是在两周前……也许是一百小时左右吧。

  而花费于超急战的时间,大概约十小时?

  定迹的学习当然一直都在进行,但对职业棋士而言,根本称不上是研究,只是基础知识。

  「一千小时的事先研究。而且当中有一百小时,是与名人的共同研究……你能推翻我的优势吗?」

  此时,我清楚明白对方爽朗笑容背后蕴藏的感情。

  那是愤怒之火。

  山刀伐先生看透我的准备并不充足,也看透了我『居飞车行不通就用振飞车』的肤浅想法……于是燃起了熊熊怒火。

  然而,我甚至无法提出反驳。

  不仅是言语,就连棋盘上也束手无策。

  感觉对方总是略胜我一筹——

  不对,不只一筹。这是数百筹……数千筹的研究量之差。而支撑这庞大研究量的,是毅力,是渴望将棋实力提升的心情。

  不仅仅是技术。

  我就连心情都败给了山刀伐先生……

  「呜…………呜呜……」

  我流泄出低吟声,再次将视线落在盘面上。

  我的驹损太严重了。

  对方以飞车与角两大棋为首,还保有大量持驹。

  而且山刀伐先生恐怕已正确判读,即便在这里正面交锋,他也能以一手之差获得胜利。

  对方彻底判读出限定合驹,如同两周前的对局……

  「如果你还认为有路可走,劝你最好放弃。我说过了吧?我和名人已经让愉悦中飞车走上末路。」

  「…………」

  「这个研究完美无缺,绝不可能攻破。」

  完美。绝对无法攻破的墙壁。

  在无止尽高耸、厚实且毫发无损的墙壁面前,我的心就像细枝般轻易折断。

  ——又要痛哭狂奔吗?

  「唔……!!」

  一股刺人的痛楚窜流全身。

  才刚长出的疮痂剥落,伤痕累累的伤口遭到深掘,若不狠狠咬紧牙关,便会流泄声音。

  我清楚明白这份痛楚。

  那是难以承受的心灵之痛。

  是绝对不可以习惯的疼痛。

  『败北的痛楚』。

  ——因为不可能,就要放弃吗?因为是攻不可破的墙壁,就要放弃吗?

  「唔唔…………!!」

  我的心应该已经瓦解。我应该已经认输了。

  然而,我愈想放弃,痛楚就愈发强烈、加剧。

  几乎……不可能逆转。

  可是我知道,之后还有我能办到的事。这个想法化为剧痛,拒绝败北。毫无理性,单凭身为棋士的本能。

  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唯一方法。

  就是——向不可能挑战。

  无论何时,我眼前都有一堵高耸的墙壁。

  刚开始下将棋时,我一直赢不了父亲和哥哥。第一次前往道场时,我在那里连败了两个月。起初也完全赢不过小我两岁的师姊,在飞车落的条件下赢过师傅,已是入门两年后。在奖励会被标上B,晋升为职业棋士后,第一场对局也输得一败涂地。就连成为龙王,随后也惨遭十一连败。

  要是孩童时期的我说「我要成为职业棋士」,每个人应该都会笑说不可能吧。

  然而,我成为了龙王。

  每当战败,便继续挑战。每次挑战,都会战败。那是刻骨铭心的痛楚。

  即便如此,我知道唯有不断挑战,才是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的唯一方法。

  然后……

  跨越无数高墙,出现在前方的是最强之墙。

  跨越无数不可能,阻挡在眼前的是最强的不可能。

  不是从明天开始,也不是从下一场对局开始……

  从此刻、从这个瞬间开始——————我要挑战『最强』!

  我瞪着棋盘询问记录员:

  「目前为止费时?」

  「已使用三十四分钟。」

  「剩下时间?」

  「二十五分三十四秒。」

  ——……能触及到吗?

  对方的研究有一千小时。而且还是名人与A级八段两名棋士共同得出的结论。

  仅用二十五分三十四秒——将那结论推翻。

  排名战C级2组,成为职业棋士还不足两年的新人,想推翻这结论。

  或许很胡来。或许很傲慢。

  因为我很弱小,根本比不上这两个人。

  然而,即便弱小——————我仍是『龙王』!!

  「………………呼……」

  抬起头后,我深深吸了口气,将氧气一鼓作气送进肺部与脑部。

  我紧握双拳。

  将拳头抵上榻榻米,支撑全身的重量,将身体前倾到最大极限,覆盖于棋盘之上。笔直地看着棋盘——仅注视着棋盘。

  我回想起自己教诲弟子的话——不能从痛苦的事移开视线,要持续挑战。

  爱肯定也在小学里,紧握手机注视这场对局。

  不只爱。

  巨匠、师姊……说不定就连小澪、桂香姊也都看着这盘对局。

  然后,最重要的是他——

  「………………名人……」

  总有一天将与我对战的人。

  此刻,我决心要超越的人。

  ——名人正看着啊————————————————————!!

  「唔唔唔!!!」

  我紧咬下唇,几乎要咬破,将痛楚转化为气魄,一鼓作气加速『判读』。

  在思考当中,我的玉死了无数次。

  在某些棋路中顿死,在某些判读中被凄惨地虐杀。

  判读愈多,未来充斥的死亡也愈多。眼里只映照出绝望。

  「喝啊————————————————————————!!!」

  积累而上的无数之死,让我的心几乎要分崩离析。我差点被延展于眼前的广大变化……被名为将棋的无限宽广可能性击溃。剩下的变化有多少?亿?兆?在为自己有勇无谋的挑战感到后悔之前,新的死亡便已来访。

  判读。

  即便如此,仍要判读。

  无数次。

  无数次。无数次。

  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

  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无数次。

  百亿挑战、千亿绝望与千兆之死。

  其尽头是……

  ——————————————————————在我抵达的场所中,仅有一条路。

  「…………找到了。」

  「咦?」

  山刀伐先生回应的嗓音,让我察觉自己低喃了什么话。大概是『找到了』之类的。我失去时间感觉,抬起头来望向时钟。

  耗费的时间是……二十五分三十四秒。

  「九头龙老师,由于您的持棋时间已经用尽,现在开始进行一分将棋。」记录员如此宣告,但我并未动摇。

  我已经不需要时间了。

  「好的。」

  我在回应的同时落子。

  「嗯!?这一手是…………原来如此。下一手我的玉就会诘……」

  山刀伐先生品味着我的棋步。

  「但是在这个瞬间,这手已毫无用处。」

  语毕,对方以我的玉为目标,打入香车(矛)。

  『不防御并互相交锋的话,就能以一手之差获胜。』

  他的手势传达出了这般确信。

  「……」

  我没有下出防御的棋步,毫不犹豫地朝山刀伐先生下出下一手成诘。

  看着快速落子与表情平淡的我之后……

  「……这样啊,想留下好看的棋谱吗?」

  山刀伐先生绽露笑容。

  「可是,这没有什么好懊悔的喔?八一并不弱。不过是因为愉悦中飞车这个战术本身露出破绽罢了……」

  山刀伐先生将飞车打入我的玉正侧方,下了第一次王手。

  我避开他。

  山刀伐先生打出桂马,下了第二次王手。

  我用步吃下他的桂马,防御王手。

  山刀伐先生打出角,下了第三次王手。

  就是这里。

  我将手伸向棋台。

  山刀伐先生似乎误会我要投降,扬起一抹夹带慰劳的笑容。

  「你果然不适合振飞车。下一次,请务必让我见识你擅长的一手损角交换。名人肯定也是如此希望——」

  然而,我可没有半点投子认输的打算。我之所以将手伸向棋台,是为了把那里的棋子当作合驹打入。

  我毫不犹豫打入的棋子是——『银』。

  「……银?」

  山刀伐先生脸上的笑容赫然消失。

  「用银防御?……银?明明有桂马……?」

  一般来说,合驹会使用小棋。因为将强大棋子让给对方,反而会让自玉不稳定。

  然而——只能这么做。

  山刀伐先生理所当然似地吃下那颗银,并下了第四次王手。

  我挡下攻势,接着山刀伐先生下了第五次王手。

  这里也一样。

  我再次毫不犹豫地打入合驹。

  「又是………………银?」

  此时,山刀伐先生总算明白我合驹的意义——

  「…………………………………………………………难不成……?」

  他总算明白我连续打入两次银的意义。

  「难不成?咦?难不成…………难不成难不成难不成!?」

  没错。

  正如对方所猜测。

  我打入的两个银是——

  「…………限定合驹?竟然……?而、而且…………连、连续两子?…………不对!?难、难道说…………还有另一子!?」

  山刀伐先生显露愕然的表情,领悟了一切。

  他领悟自己已经败北的事实。

  连万分之一、亿分之一败北机会都没有的局面下,仅存在一个可能性……存在那一千兆分之一的败北。

  「怎……怎么会…………真、真的有这种事…………?」

  我也明白他难以置信的心情。

  但的确存在。

  完美无瑕,以无与伦比强度与精准度为傲的高墙上,仅存在唯一一个微小穴口,即便用显微镜放大也目不可视。比奇迹更加微小的洞口。

  高墙崩解。

  我击溃了它。

  「怎、怎么会…………怎么可能……」

  山刀伐先生用摇晃无力的手势,下了第六、第七、第八、第九次王手。

  与其说是因为不甘心而不肯投降,他的样子更像是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然而胜负已分,炽热的棋盘上仅乘载冰冷的结论。

  答案只有一个。

  ——————认输。

  山刀伐先生下出总计十次的连续王手,看到我将其尽数避开后,不发一语地垂下头。他仿佛要支撑那随时要崩溃的身体,将手覆上棋台。

  我默默地回礼致意。

  「「…………」」

  山刀伐先生自不必说,就连记录员与观战记者,每个人都沉默不语。

  飘荡于现场的,是超脱胜败的震惊。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发生于棋盘上的天文数字机率中……并为将棋的深奥震慑。

  实战中出现限定合驹的机率相当微小。

  而限定合连续出现的对局,更是十年都不见得有一次。

  我虽然靠奇迹般的棋路获得胜利……但这奇迹之所以发生,可说是因为山刀伐先生的研究精准度,完美到除了奇迹之外无法可破。

  「…………有坏手……吗?」

  这是对方认输后的第一句话。

  山刀伐先生凝视棋盘,用压抑情感的嗓音说道。

  「这里——」

  我重排棋路,指出山刀伐先生在自玉后方打出桂马的第五十七手。

  「如果不用桂,而是打入香……」

  「啊……!」

  山刀伐先生似乎立刻理解了我的意思。他反射性地将手伸向棋子,但中途便改变心意,收了回去。

  他伸出的那只手微微颤抖。

  他应该很不甘心吧。而我感觉这份懊悔,正是他强大的原因。

  被同为职业棋士的人蔑视为『没有才能』,这个人将那些日子转化成力量。表面上表现得很平稳,不过职业棋士的世界中,不存在被蔑视也不会受伤的人。『想获胜』的心情一天都不曾间断,正因如此,这个人才能持续比任何人都强烈地努力。不只是努力。是强烈地努力。

  隔着棋盘,很深刻、很深刻地详查山刀伐先生的研究后,我才体会到他所下的将棋有多么深奥……当中耗费了多么庞大的时间。

  然后我得知。

  如同我不断碰壁,他也不断碰壁,跨越高墙走过来。他一路挑战过的不可能,远比我还要多更多。

  山刀伐先生是比任何人都要热血、激烈且难缠的……真正的将棋棋士。

  逐渐扩散全身的喜悦令我浑身麻痹……这时,山刀伐先生忽然望向我开口:

  「……你可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

  「咦?」

  「你花了多久时间,为振飞车做准备?」

  「两周……」

  「哈!」

  山刀伐先生讶异地双眼圆睁,仰天狂笑。

  「哈哈!两周!两周啊!唉呀唉呀!真不愧是天才!一般人以全能棋手为对手,才不会想尝试只花两周研究、甚至是第一次使用的战术!况且对方还是让你三连败的对手喔!?唉呀,天才的发想就是不一样!就是这样才能赢啊!」

  「……很抱歉。」

  「不,算了。话虽如此,竟然才两周……」

  山刀伐先生失笑出声后,平淡地说道:

  「……升上A级之后,大概多少让我有些自满。我心想既然是自己和名人得出的结论,任何人都不可能推翻。误以为只要主张此结论,就能获胜……真正重要的武器明明是别的事物啊。」

  说完后,山刀伐八段端正姿势,深深低下头,然后以清晰的嗓音,再次宣告认输。

  「我认输了……谢谢你。」

  我很高兴能够胜过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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