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魔法师

  ●小小魔法师

  第二局立即展开。

  掷棋的结果,由爱持后手。

  「……请多多指教!」

  「请多指教。」

  互相致意后,爱按下对局时钟的开关。

  战斗的时间开始流转。

  「…………」

  桂香姊从第一手便花费时间调整呼吸。

  尽管像是在浪费时间,不过第一手落子的时机,将会决定对局整体节奏。因此像这样利用时间并非错误的决定。

  桂香姊没有受到判读与落子步调快速的爱影响,贯彻自己的步调,由此可见她的决心。

  「……哼,早点下不就好了吗?」

  由于人数的关系,天衣这回没有棋局,她来到我身旁说道。

  口气虽然狂妄,但还带着点鼻音,眼角红肿。

  因为太不甘心而哭了吧……哭泣的孩子会变强。

  「总之,仔细看到最后吧。」

  我将手放在天衣头上说道,大小姐别扭地叫喊「别碰我——!」好可爱。

  即便应该不是对天衣这句话做出反应,不过……

  「……唔!」

  桂香姊紧闭双唇,随着锐利的吐息下出第一手。

  ——7六步。

  持先手的桂香姊开启角道,揭起序幕。

  「……」

  持后手的爱也慎重地开启角道,仿佛在窥探桂香姊的内心。

  这个时间点,爱尚未明示居飞车或振飞车。

  祭出底牌的时机愈晚愈好。对持后手的人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战术……但就我看来,总觉得最近的爱一直在心中踩煞车。

  「……她还在迷惘吗……?」

  看到弟子的手势,我喃喃自语。

  与小澪战斗时为心灵留下伤口,之后又成为飞鸟的手下败将。而最重要的,是第一局前桂香姊施展的盘外战术……这些束缚了爱的最大弱点——精神力。

  然而,桂香姊的作战不只这些,盘外战术不过是前菜。

  第三手——

  「…………」

  桂香姊以沉重的手势拿起棋子,随着高亢的棋音,在棋盘上明示自己的作战计划。

  「咦?」

  看到那手的瞬间,爱不禁喊出声。

  ——7五步。

  桂香姊……让最初突进的步又迈进一格!这是——

  「「三间飞车!?」」

  天衣和我同时小声喊道。

  身为居飞车党的桂香姊竟然下振飞车?

  桂香姊也做了振飞车特训吗!?

  「唔……!?」

  爱也不由得心生动摇。

  振飞车是自己持有的杀手锏,对方却先一步出手,这恐怕令爱感到挫败。

  然而,她不能一直身陷动摇中。

  「……嗯!」

  爱训斥自己似地点了个头,接着将力量灌注指尖,挺进中央的步。

  桂香姊立即堵住角道。她打算回避角交换后的混战,带入稳当的布局吗?

  紧接着,爱也掀开了底牌。

  「中飞车……!?」

  如天衣所言,爱将飞车移至中央,明示愉悦中飞车战术。

  话虽如此——

  「……想不到这两人的战局会变成相振飞车……」

  我深深叹了口气。盘面迅速掀起狂澜。

  如同与飞鸟之间的对局,相振飞车的定迹尚未完备,因此容易形成混战。

  而爱相当擅长混战。

  她暴力般的判读力,能够一口气开辟形势不明的状况。在场的每个人应该都深刻体会过她这般武力。

  经验占上风的飞鸟虽然略胜爱一筹,但对手若是同为居飞车党的桂香姊,这状况可说爱较有利。

  究竟,桂香姊是否预测到这个状况?

  我窥探桂香姊的表情——然后确信。

  「……研究。」

  「咦?」

  天衣一脸诧异地望向我。

  乍看之下是一场混战……但前方某处暗藏陷阱。

  桂香姊恐怕从师姊那里,获得我与爱跟着生石先生修行的情报。

  只要看过我与山刀伐先生的对局,便能预测爱会用振飞车……持后手的愉悦中飞车。

  加以预测,并设下陷阱。

  而桂香姊选择的阵型是——

  「三间飞车……『石田流』吗?」

  基本上振飞车被认为是反击战术。石田流则是能持先手展开速攻的战术,相当具攻击性。

  另一方面,爱的阵型——连身为师傅的我都没预料到。

  「唔!?爱……下穴熊!?」

  「那个笨蛋!竟然在气势上输人……!」

  天衣焦躁地唾骂。

  爱的选择没有错。

  绝对没错。然而——

  「就是这个吗……?」

  我在这里嗅到陷阱的味道。

  以天衣为对手时,桂香姊组成穴熊,这回却反过来让对手组成穴熊,还是终盘力胜过天衣的对手……

  「面对先手的石田流,后手采取『中飞车左穴熊』是最新的对策……话虽如此,组成穴熊前要耗费过多手数,将太多棋子分派至防线,导致攻击棋变少。」

  「所以,若非习惯这战术的人,反而会绑手绑脚,最后战败……对吧?」

  我点头赞同天衣的话。

  「爱的棋风属于攻击将棋。她振飞车的经验本来就少,又选择不符棋风的穴熊。这样真的能战胜吗……」

  说实话,很艰难。

  换言之——

  「……桂香姊是故意让爱组成穴熊的吗……?」

  「有可能。毕竟那个老太婆个性很差。」

  天衣忆起输棋时的不甘心,紧咬牙关。

  不出所料,在爱的围玉尚未完成前,桂香姊已完成美浓围。她组织好最佳阵型,接着从边路打入棋子,发动攻势。绝妙的时机!

  「「……好强!!」」

  我和天衣异口同声地说道——我是赞赏的语气,天衣则参杂悔恨。

  「唔……!?」

  这个瞬间,恐惧袭卷而来。爱紧咬牙关,像是在强忍痛楚。她将中央的飞车移至旁边加以牵制,不过她是在攻势与防御都尚未完备的状态下被迫迎战的。

  以棋理来看,让对手组成穴熊十分不利。

  实战中却未必如此。

  这里应该老实为桂香姊的骁勇善战献上赞美。

  「嗯……嗯。嗯!」

  桂香姊仔细玩味似地点点头,而且每一手花费的时间都不多。

  她大概做了深入的事先研究。

  但是她没有立刻落子,而是一面确认研究有无遗漏,一面仔细地进行棋局。桂香姊的模样,有着最近她欠缺的慎重。宛如师姊般冷静……

  我能够感受到,今天的桂香姊不会轻易被瓦解。

  桂香姊开始行动。

  「唔!将角放至边路……!?」

  如天衣所言,桂香姊将角移至边路,爱则用飞车追逐那个角。接着,爱进一步让自己的角攻入敌阵,挺进桂香姊的角移动后形成的空间。

  「她做出马。目前为止不相上下……可以这么说吗?」

  「不……爱应该是中计了。」

  乍看之下不相上下。可是——

  「虽然得以做出马,但位置太差了。再加上飞车也遭到压制……」

  紧接着,桂香姊让置于边路的角返回自阵。

  如此一来,行动获得自由的爱的飞车移至8筋,与马协力企图反击。

  「……?为什么把角收回来?」

  天衣歪了下头。的确,方才桂香姊的棋步看起来就是缓手。

  爱的攻势看似要攻破对手的瞬间——

  桂香姊仿佛早早等待爱移动飞车的时刻,以那飞车为目标反击!

  「唔!?……原来如此!这才是她的目的……!」

  爱的攻击力泉源是飞车。

  抹灭对方最强的棋子,这就是桂香姊的『陷阱』!

  「好!」

  「……唔!」

  桂香姊轻轻点点头,爱低头扭曲着脸,仿佛剧痛窜流全身。

  爱的飞车已无路可逃。飞车几乎被诘。

  ——胜负已分吗……

  正当我下此判断时——

  「……呜…………呜呜……!呜呜呜…………」

  呜咽声传入耳际。

  低着头的爱,眼眶泛出斗大泪珠,滴落于膝盖上————她哭了。

  「……!」

  桂香姊的表情,首次显露情感波澜。当中没有一丝喜悦,简直像是强忍痛楚的神情。

  她大概觉得爱会认输,恐怕认为处于压倒性劣势的爱,心灵被击溃。

  然而,并非如此。

  爱的心没有被击溃——

  「…………对不起……桂香姊……」

  爱低垂着头,挤出一丝声音。

  「我、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棋步也和心一样摇摆不定…………因、因为我最喜欢桂香姊……现在脑子里也千头万绪…………怀着混乱不堪的心……下着混乱不堪的将棋………………但是…………我、已经…………在这里…………在这个地方——」

  爱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说:

  「我已经…………不想再输了!!」

  「唔……!!」

  少女的心非但没崩溃,反而更加闪耀,接触到这颗心的桂香姊产生剧烈动摇。

  过去在这里输给师姊,以及输给天衣时,爱发誓——

  『想变强。』『再也不想输给任何人。』

  再次面临败北时,排除其余一切感情,让这份心情重见天明。

  这便是——身为棋士的本能。

  如同与山刀伐先生战斗时的我,此刻的爱——也将与不可能奋力一搏!

  「……嗯!!」

  爱打起精神,拭去泪水,下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一手。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舍弃了马!?」

  「不惜舍弃马也要让飞车逃走吗?但如此执着于飞车的话——」

  就在天衣口出此言时……

  爱以迅速的手势移动棋子,施展更加令人惊愕的一手。

  「「连飞车也舍弃了!?」」

  爱毫不犹豫地让好不容易有路可逃的飞车,朝敌阵发动突击,吃下桂香姊的角。她舍弃了飞车。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竟然拿自己最前线的飞车,交换对手只是在下段游走的角……她是笨蛋吗!?」

  这是大棋的交换,从战力上来看价值相同。但棋子各有自己的『功用』。

  桂香姊的角被自阵的棋子阻挡,没有办法行动。

  然而,透过交换并置于棋台后,桂香姊便能将获得的飞车打入任何地方。

  换言之,爱运子了。

  所以爱做的事只像是在帮助桂香姊。

  而且爱为了让飞车重获行动自由,一度牺牲了角。

  不过,若她舍弃飞车、吃下角……等于先前的棋步全都白费了!

  「……?」

  桂香姊虽然保持警戒,最终还是吃下了爱的飞车。无法完全理解爱的意图,但从理论来看自己应该没有做错……从她的手势透露出这个想法。

  紧接着,爱又将刚获得的角打入敌阵。

  「「……唔!?」」

  正在观战的每个人都如同被雷击中,受到剧烈冲击,倒抽一口气。

  看见那一手的震惊,与至今为止的惊讶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因为那是——无论移动至哪里都必定会被吃下的场所。

  「「白白送给对手!!」」

  自己的对局结束后,小澪和小绫乃冲到盘侧。如同她们毫不掩饰的形容,这一手就像白白将角送给对方。

  「唔……!?……!!」

  尽管心生动摇,桂香姊仍吃下角,用必然的棋步应对。

  只要继续防御,爱的攻势似乎就会被截断。

  但爱的攻势没有停歇。

  攻击。始终不断攻击。

  盘面的变化令人头晕目眩。每当爱击出棋子,进行棋子的交换后,持有人改变的棋子便会瞬间移动至全然不同的地方。

  简直就像异次元的将棋。

  仿佛迷失于亚空间,就连维持局面的平衡感都很困难。对身为居飞车党的我而言,不安到令人难以忍受。桂香姊应该也是同样的心情。

  虽然下了振飞车,但桂香姊本质上仍是居飞车党。

  深深刻在脑中的感觉无法轻易消除。一般来说是如此。一般来说。

  然而,此刻在桂香姊面前的少女——

  「吃下……打入……吃下……打入……吃下……打入、打入、吃下——」

  爱前后大幅摇摆身子,忘我地沉浸于棋盘。

  然后,她终于跨越这个次元。

  「吃下、打入、吃下、打入、吃下、吃下、打入吃下打入吃下打入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爱将双手抵在榻榻米上,突然从棋盘上抬起视线。

  她的目光在天花板附近游移,不断喃喃自语。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简直就像在与名为将棋的宇宙通信,爱仰望天空思考。

  现实的棋盘成了阻碍。

  爱能够利用展开于脑内的十一面棋盘,精确无比地判读未来的棋路。此刻,她脑海中应该出现了与现在局面截然不同的无数未来棋谱。

  爱朝那个未来伸出手。

  「——————这样!」

  爱终于将棋子攻入敌阵。

  「唔……!?」

  桂香姊采取守势。她非这么做不可。爱的攻势明显是很勉强的进攻,只要加以防御,应该会自然瓦解。

  应该会如此才对……

  「以打入的角,抹消一个防守的金……借此攻破敌阵?但若唯一的大棋·角被吃下……」

  天衣遮住一只眼睛,摆出独特的姿势,拼命判读之后的棋路。不过,爱的判读与自己的判读太不相合,手感就像试图抓住云朵般飘渺。

  爱的围玉是穴熊。

  攻击棋子本来就很少,她还一同舍弃飞车与角两大棋。接下来要如何进攻?

  恐怕不只桂香姊,其他任何一名研修生、前来指导的奖励会员及职业棋士……任何人都无法看透她接下来会下出什么样的棋步。

  仅有一人——除了雏鹤爱。

  「这样!」

  爱在攻势中补充棋子、用掉、再补充。反覆这个动作的过程中,一颗颗铲除桂香姊的防御棋子。

  「这样!!」

  爱每下一手,名为将棋盘的宇宙中,便孕育出另外一个宇宙。

  看到出现在眼前的局面,小绫乃轻呼:

  「不、不知不觉间……桂香姊的围玉变得千疮百孔!?」

  正是如此。

  仅仅二十几手,爱从本以为必败的局面中,毅然决然地发起看似有勇无谋的攻势,构筑起可说是必胜的形势。

  小澪与天衣茫然地说:

  「美浓围……逐渐崩坏……」

  「那、那种乱七八糟的攻势竟然连接起来了…………这……这简直——」

  简直就是魔法般的棋路。

  爱的棋台上已经没有棋子。

  桂香姊的棋台上,有飞车、角与金,还放着五枚步。计算棋子得失后,金桂与飞角的交换使爱损失惨重。

  即便如此,局面上仍是爱占了压倒性优势。

  我知道这个魔法的名称。

  「小、小爱之所以围起穴熊……该不会是看准了这个发展……?」

  「怎么可能!?你的意思是她打从一开始就为了让对手进攻,才露出破绽吗!?绝不可能!!」

  天衣立即否定了小澪的话。

  她脸上却浮现近乎恐惧的神情。

  「这么荒唐的事,绝不可能………………可是……」

  本质上是居飞车党的两人,无法理解『运子』这种感觉式的攻势。

  如果想勉强找出道理,就不得不像这样,怀疑对方从第一手便判断出形势。自己的将棋观从根本遭到破坏。

  感觉破坏——简直就是魔法。

  爱的棋路就是如此精彩杰出。

  深不可测的棋路,会在胜负之争中令对手涌现疑惑与恐惧。而这些多余的思绪,将让判读精准度大幅下降。

  然后,多数棋士会就此自取灭亡,宛如乘船时失去指南针。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才能……」

  就连身为师傅的我,都没能掌握运子的感觉,爱却在短时间内掌握。

  那并非临阵磨枪的振飞车,弟子开始朝真正的全能棋手之路迈进。目睹其深不可测的才能,我感觉自己的体温节节升高。

  那股炽热化为言语流泄到体外。

  「热血。」

  身为师傅,我为弟子的成长感到喜悦。但在此之前——

  身为胜负师的血……骚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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