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敌
○天敌
那是距今约一年又八个月前的事。
「…………我认输了。」
我成为职业棋士后迎来的第一场公式战————以惨败收场。
当时是十月,我国中三年级。
我从奖励会脱颖而出,以史上第四位国中生棋士之姿出道,在东京千驮谷的将棋会馆进行出道战。
『睽违二十五年的国中生棋士诞生!』
我的预赛对手本应是同为关西出身的棋士,但由于预计会有众多媒体采访排山倒海而来,因此特别让我以关东棋士为对手,在东京进行对局。
我穿着立领国中制服进入对局室,沐浴在洪水般的闪光灯下。
对手是排名战中位列B级1组的七段棋士。
年纪约三十多岁,是技术经过千锤百炼的菁英棋士。
一般来说,C级2组的四段新人无法与他匹敌……但我是睽违二十五年的国中生棋士。
周遭充斥『如果是那家伙,应该能赢吧?』的氛围,而我自己也觉得『应该能赢吧?话说B级的对手不会太普通吗?既然都选在东京,和A级或头衔保持者下不是更好?』坦白说,我轻敌了。
对局……从序盘便陷入苦战。
然而终盘时,情势因对手的失误逆转。
当时只要保持冷静就能获胜。可是出道战就被媒体包围的盛况,让我彻底得意忘形。结果下出比对手更严重的大恶手。不仅错失诘,还被对方即诘。我被反将一军,以最令人不甘心的方式输了棋。
没错,也就是顿死。
「九头龙四段,回顾今天的对局后,您有什么感想!?」
「对局以惨败收场,表示职业棋士这堵墙依然太雄厚了吗!?」
「…………」
我太过悔恨而说不出话,此时,对局对手的话给了我最后痛击。
「奇怪?你连那种诘都没发现吗?棋路那么简单,我还以为你肯定判读出来了呢?」
「…………」
「天才果然会在凡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失误!唉呀,竟会看漏那手,真是天才,太天才了!关西的天才果真与众不同!这种失误一般根本不可能发生嘛!」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离开将棋会馆后,我快步穿过建于隔壁的鸠森神社,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在灯号变绿的瞬间,我将积存于腹部深处的懊悔全部转化为声能,使劲狂奔。
我本想在千驮谷站搭电车,却因为过于悔恨而冲过车站,也冲过接着出现的代代木车站,从南新宿沿着小田急小田原线一股脑狂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哭了!
挥洒泪水与鼻水,嚎啕大哭!
我不停奔驰!!
连学生制服也没脱,穿着皮鞋在柏油路上全力狂奔!!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不甘心!
好没用!
好丢脸!
不是由于输棋,而是为自己的骄矜自满感到羞耻。弱小的自己实在太没用了。没能在人生仅有一次的出道战使出全力,我懊悔不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时,四周已是一片黑暗。
不知何时,漆黑大海在眼前延展。
我毫不犹豫地冲进大海,打算游到大阪湾,结果遭误会成想自杀,被附近冲浪店的人拉了上来。
对局结束后,我马不停蹄持续奔跑八小时,从东京千驮谷跑到神奈川县的茅之崎。奔跑距离六一·四公里(回家后用Goo●le Earth查询得知)。制服早已湿透,皮鞋也破烂不堪。
茅之崎水温很高,即便是冬天也有许多人来冲浪。那之后的一个星期,我都在救了我的那间冲浪店打工过活。后来师姊来找我,伤口尚未痊愈的我却对她耍性子。
「我不要下将棋了!我要在这里工作,成为冲浪手!!」
「我宰了你喔。」
到此结束。我被带回大阪。
我酸涩的出道战与初次离家出走,毫无意外地拉下了帷幕——
自那之后,我将这份悔恨作为踏板不断获胜,最终进军龙王战。史上最年轻的头衔保持者——九头龙八一龙王就此诞生。
那么……
说到我为什么会谈起这段往事——
「嗯、嗯~呵呵♪好开心喔~和九头龙对局好开心啊……♪」
因为此刻,我再次与出道战的那名对手在棋盘前对阵。
山刀伐尽八段。A级排名第四。
我出道战那年,这个人从B级1组晋升到A级八段。去年的排名战中,他的表现也相当骁勇善战,现在甚至被计入顶尖职业棋士之一。
山刀伐先生网罗了所有最新定迹,是棋界屈指可数的研究家,居飞车和振飞车两者都驾轻就熟,无论持先手或后手,防御或进攻,他都应付得来,是位全能棋手。
他被赋予的别名是——《二刀流》。
「哇啊啊~……真让我心跳加速——!面对九头龙,我的细微攻势能连结起来吗?我的心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呀……!!」
这是盘外战术吧?
山刀伐先生不断呢喃不明所以的话,让我不知所措,不得不承认,我彻底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擅长序盘的山刀伐先生一取得先手,立即将我诱导至最新阵型,转眼间取得莫大优势。
他甚至不让我有任何进攻机会,直接挺进终盘,而且他此时的攻击也毫不间断,打算继续乘胜追击,将我的王将逼上绝路。龙王,被打得落花流水。
「…………呜啊啊啊……」
这盘将棋下得太过差劲,让我不由得抱住头。令人厌恶的记忆随之复苏。
我不仅在出道战输给山刀伐先生,获得龙王头衔后的第一战也成了他的手下败将,那场对局更成为之后十一连败的开端。当时报导也写『新龙王一败涂地』……
令人讨厌的回忆相继被挖出,让我的心几乎崩溃……然而!
「……可恶!!」
我尽可能不消耗时间,施展缠人的棋步。
情势坏到这地步,只能期待对手失误了。我发动死缠烂打的关西将棋,企图在最终盘的互角中逆转,尽量预留时间,就算只比对手多出一分钟也好……!
山刀伐先生似乎察觉了我的意图,轮到他时,他撑起腰部,将脸凑近棋盘,我也采取快速下子的姿势。
双方都将身子前倾,仿佛要覆盖整面棋盘。
我不经意抬起视线,山刀伐先生也看着我如此低喃:
「我啊……觉得对局就像谈恋爱……」
……这个人在公式战最高潮时说什么啊?
「你想,像这样一整天近距离面对彼此,不是很像相亲吗?」
「是……是啊。」
毕竟是资深前辈向我搭话,我姑且附和一声。山刀伐先生继续说:
「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想着你……」
咦……?
「不,不只昨晚。自从决定要和你对局的瞬间……我的头脑就一直一直只有你……不断研究你……」
研……究……?
「你今天打算下什么阵型?你是否为了我,准备了事先研究好的棋路?你会穿什么衣服?使用谁的扇子?能否与我一起共进午餐?我满脑子想着你,你是否像我一样,只想着我……」
「???」
这是故意说些奇怪的话,借此混淆我的盘外战术吗?
他打算在终盘扰乱我的集中力,好让我下错吗?
「对局中也是唷。当你陷入漫长思考时,就会不经意地拿下眼镜;与你视线对上的瞬间,我就不由得心头小鹿乱撞。我相当不安……很担心这份悸动会被你察觉。」
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不妙!!
咦!?等一下!?
他《二刀流》的别名……是这个意思吗!?
山刀伐先生的嗓音如同炽热的吐息,对陷入恐慌的我说:
「九头龙……」
「是、是的?」
「你……有喜欢的人吗?」
《二刀流》提起和将棋毫不相干的话题,与棋盘上的局面一同咄咄逼进,外加上莫名急促的喘气声。我不由得别开视线。
「啊!看你这反应,应该是有吧!?是女孩子吗?还是说——」
「唔!!……唔!!」
我向棋盘旁的记录员投以求救的目光,但担任记录员的奖励会员(♂)始终低头盯着棋谱,死也不肯与我对上视线。无情的家伙!
「唔…………!!」
我将视线落在棋盘上。为了不与山刀伐先生四目相对,用手掩住额头,装作陷入沉思。
实际上,以我的精神状态根本无法思考将棋,但我也是职业棋士,还是位居七头衔最高峰的『龙王』。我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集中力发挥到极致,让注意力回到终盘的互角。我要拼命死缠对方,从这里逆转!!就在我重振精神的下一秒——
…………超想上厕所……!
澎湃的尿意突然袭卷而来。我撑起身子,打算趁持棋时间还有些许余裕时解决——
「嗯!?厕所吗?我也一起去吧?」
你干嘛跟过来啊!?
「……!!」
我抬着腰部,双手撑在榻榻米上,身子覆盖棋盘,摆出将棋蹲踞姿势抑制尿意。「啊,不去啊?」山刀伐先生说完,将视线移回棋盘。你倒是去啊!!
关西将棋会馆五楼的御黑书院,在对局室隔壁就有一间厕所。
然而,本应近在咫尺的厕所,此刻却宛如远在天边……!
若想去厕所,就只能让这场对局结束。和《二刀流》一起进厕所太危险了。唯独厕所绝对不行。如此一来,只能改变方针。
「…………将死!」
我舍弃缠打,将一切赌在听天由命的互相斩杀。
我带着反击意味的攻势,似乎令山刀伐先生十分意外,他也意气用事地展开反击。我们毫不停歇地互角,连好好下子的余裕都没有,导致棋子位置杂乱,棋音也尖锐刺耳。
「……热血!」
记录员嘴里流露出完全会错意的话语。快流出来的人是我啊!
然后——
「啊……我输了!」
最后的最后,对方的一手将我的王将逼入绝境。我判读出自己的败北,在对手落子的瞬间投子认输。
「……我说,八一。」
获胜的山刀伐先生趁乱喊了我的名字,立即向我提议。
「我在附近的饭店订了房间……我们两人单独在那里进行感想战如——」
「很抱歉没办法我失陪了!!」
我如此叫喊着站起,双脚以内八的姿势奔出联盟。
三分钟后——
「……呼~~得救了……」
我好不容易忍着尿意抵达家里,获得了解放。
要是在对局中尿出来,又会在网路上被大做文章。托师傅从联盟窗户撒尿的福,我的形象也被定型成那类型的人……
「唉呀……幸好房子租在联盟附近,还好是在二楼。这次真该好好谢谢师姊……」
师姊在我租房子时擅自跟过来、选了这间房,总是把我这个屋主晾在一边为所欲为。
擅自闯进来下将棋、做料理、把洗发精和牙刷带来、穿我的衬衫过夜等等……都不知道谁才是屋主。『师弟的东西就是师姊的东西』正是那个人的方针。你是胖虎吗!
不过,自从我收了内弟子后,师姊来我家的次数也减少了。
这事先摆在一边——
「拒绝资深前辈的感想战会不会很失礼啊?可是对方对局时的态度很不妙……话说,他真的是那边的人吗……?」
如今我才浑身打颤,抖个不停……
「我记得……三个礼拜后,还要再和他对局吧?」
老实说,我不认为自己能赢。算上今天就三连败了。
「认为特定对手难以应付很不好……不过要是变得很擅长应付那种人,好像更不妙……话说那个人到底是哪边的人啊?向步梦打听的话,他会知道什么吗?只是那家伙感觉对传闻之类的没兴趣,还是应该问月夜见坂小姐——」
我边思考边踏进和室时——
看见弟子倒在榻榻米上。
「…………爱?」
弟子背着书包、瘫软趴倒在地,对我的呼唤毫无反应。
「爱!你怎么了!?爱!!」
我连忙抱起弟子。她娇小的胸口上下起伏,看来还有呼吸。太好了,她还活着!
可是,爱看起来相当虚弱。
到底是为什么……!?
「师……师傅…………」
在我无数次的呼唤后,爱总算微微睁开双眸。她小巧的手无力地伸向我的脸庞。她将最后一丝力气倾注于筋疲力竭的脸庞说:
「……大…………」
「大!?」
「…………大…………澡堂………………」
……澡堂?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