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能

　　○才能

　　「…………到此为止了呢。」

　　「好啊！！」

　　见到生石先生投子认输后，我摆出胜利手势。

　　「多……多么漫长啊…………！！这下子，我总算也能够成为全能棋手了……！！」

　　「……才赢了一局，别兴高采烈的。你可是龙王啊。」

　　现在是澡堂开始营业前。生石先生利用空闲时间，在一楼大厅指导我，苦笑着继续说：

　　「但你总算能稍微运子了，小爱也是。你们可以在短时间内进步这么多，我的指导也有价值了。」

　　「啊，对了，说到『指导』，我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是周日，是进行研修会的日子。

　　我趁爱和飞鸟都不在店里的空档，将前些日子发生的事告诉生石先生……当然撇除了让飞鸟在男浴池替我刷背的部分。

　　「飞鸟想请你教她下将棋啊？」

　　「是的。她突然这么说……您察觉了吗？」

　　「从她看将棋的眼神隐约察觉到了。」

　　生石先生收拾着排列于薄塑胶棋盘上的塑胶制棋子说道。他看来似乎不怎么讶异。

　　「……飞鸟从小就常看我和客人下将棋。起初她只是想加入我们……但大概是和小爱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吧……明显变成在『判读』的眼神。」

　　「她对将棋本身涌现兴趣了吧？」

　　「没错，所以我也想教她将棋。可是——」

　　「可是？」

　　「她没有才能。」

　　巨匠干脆地说道。

　　「我也为人父母。从她出生以前，我就梦想着孩子和自己一样拥有将棋才能……、心想要是能亲子一起从事将棋工作，肯定很愉快。」

　　「生石先生……」

　　「说起来她的名字本来不是『飞鸟』，而预定取为『飞车』。」

　　这个人也太乱来了吧。

　　「在我老婆极力反对下，才定为『飞鸟』……多亏如此，到现在夫妻吵架时，她还是会拿这件事翻旧帐。最近才又旧事重提，为此大吵一架，老婆都跑回娘家去了。」

　　「所以您夫人才不在家啊……」

　　我还一直觉得奇怪，怎么不见她的身影。

　　「但现在想想，取为『飞鸟』是正确的。那孩子没有半点将棋才能，就连从父亲偏爱的眼光来看也一样。」

　　「所以……您才放弃指导她吗？」

　　「没错，我告诉她『彻底放弃将棋吧』。这种状况下还是趁早断绝留恋比较好。」

　　生石先生以罕见的强烈口吻说。

　　「你也一直看在眼里吧？没有才能的人想在将棋界中生存有多么艰辛。」

　　「……是的。」

　　有人发誓再也不碰将棋。

　　有人……染上了心病。

　　曾经最喜欢的将棋，不知不觉间变得极度厌恶。就连曾经认为『没有将棋就活不下去』的人，也变得憎恨将棋。

　　那便是奖励会，对女流棋士而言则是研修会。

　　「奖励会的年龄限制是二十六，女流棋士则是二十七。到那岁数前只专注于将棋，若无法成为职业棋士便会被流放至世间……我奖励会的同期生中有许多这样的人。大家虽然都很努力过活……却也有人消失无踪，再也连系不上。身为父亲，我不想让女儿承受这般辛劳。」

　　即便我没有孩子，却能痛切体会生石先生的心情。

　　要是爱和天衣沦落成那样……光想像就令我心痛不已。

　　「连我当上职业棋士后，也好一阵子认真地觉得自己没有才能。毕竟我们的世界中，有着超越次元的超级天才啊。」

　　我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谁——名人。

　　「可是生石先生也从那个人手中夺下了头衔，还是两个……」

　　「虽然有一个转眼间就被夺回去了。」

　　生石先生嘻笑几声。

　　「不过无论如何，我认为那是自己努力的成果。正因为我比谁都努力，才能成为职业棋士，并获得头衔。但是——」

　　「但是？」

　　「试着指导女儿将棋，并和这座道场的客人下棋后，我明白了一件事。就算受到同样的指导，还是有能进步与无法进步的人。即使做了相同程度的努力，每个人获得的回报仍不尽相同。你认为这是为什么？」

　　「因为……才能吗？」

　　「没错。因此，我认为自己之所以能成为职业棋士，并非我比其他奖励会员更加努力，而是多亏了自己偶然与生俱来的『才能』。」

　　「……」

　　「奖励会是人间地狱，每个人都拼了命地下将棋。在那样的环境中，认为自己比其他人做了更多努力，这种想法不是很傲慢吗？」

　　当他人问我有没有才能时，我总是回答『没有』。

　　只是若有人问将棋世界有没有所谓的『才能』，我大概会回答『有』吧。

　　『只要努力，梦想就能实现。』

　　这是事实。无论再怎么有才能，不努力便无法实现梦想。

　　然而，有些事情单凭努力是不行的。单凭努力的话……

　　「所以呢……飞鸟的事该怎么办？」

　　「以我的立场来说，希望能趁这机会，干净俐落地斩断她的留恋。」

　　「要我负责斩首吗？会让人睡不着觉啊……」

　　在攸关奖励会退会，以及职业棋士引退的关键棋局中，担任对手的人被称为『斩首人』。有着『断送对方将棋生涯』的意思。

　　「我并不是要你来做。」

　　「……？」

　　不是我？

　　那是谁…………难道说！？

　　「生石先生，难不成……您之所以指导我和爱下振飞车……」

　　「……不只是才能的问题。飞鸟根本不适合与胜负为伍。她——」

　　生石先生话说到一半便打住。

　　澡堂的玄关传来了声响。

　　「不好意思，还没到开店的时间——」

　　我回头望向玄关说道，顿时哑口无言。

　　站在那里的——是浑身湿透的爱。

　　「唔！？爱！你、你怎么了！？这不是全身都湿透了吗！」

　　「…………」

　　爱抬起头，似乎此时才察觉我的存在。

　　她宛如幽灵般毫无生气，还从头湿到脚，甚至微微颤抖。她的样子明显很奇怪。

　　「……师傅…………」

　　爱失魂落魄地伫立于玄关前，断断续续地低语：

　　「……那个，雨…………研修会结束后，一走出联盟，就下雨了…………所以我才……但是，就算淋湿…………我……我……对小澪…………做了很过分的事……」

　　小澪？她和小澪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你输得很凄惨吗？」

　　生石先生温柔地询问。

　　然而爱低着头，像是在强忍痛楚般说：

　　「……对局…………是我赢了……」

　　浑身湿透的爱用力抽了口气后，斗大的泪珠仿佛溃堤般满溢而出。

　　从爱双颊滚落而下的炽热泪水，与从发丝及衣服滴落的冰冷水滴交融，浸染地板。

　　「……明明赢了…………我、我…………明明赢了…………！」

　　她用颤抖的右手紧揪胸口，放声叫喊：

　　「明明赢了……心却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