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B

  「「呼啊~!」」

  我和爱同时将牛奶瓶从嘴边拿开,深深吸了一口气。

  「唉呀……下完将棋后泡澡,真是最棒的享受了。」

  「水果牛奶好好喝❤」

  之后,我和爱一起与生石先生下了许多盘练习棋。我们师徒俩在一楼澡堂消解漫长一日的疲劳,畅饮牛奶为今天画下句点。

  「话说回来……师傅~」

  「嗯?」

  「为什么澡堂二楼会是将棋道场?」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说江户时代的澡堂大部分都有二楼,在那里下将棋或围棋似乎是很平常的事。」

  「这间店从那么早以前就存在了吗!?」

  「我想应该不是同一栋建筑物啦。」

  即便如此,这里毫无疑问是大阪数一数二古老的澡堂兼道场。

  「生石先生懂事前就在这里和客人下棋,借此提升实力。有许多业余棋士是振飞车党,所以他最初学会的将棋战术也是振飞车。自那之后,他一直都是靠振飞车决胜负。他总说:『职业棋士不该下业余棋士不愿模仿的将棋。』」

  有业余存在,才有职业棋士。生石先生对此抱有强烈的意识,总是宣告『我要下出能迷倒众生的振飞车』。他那华丽且强而有力的运子,便是那份信念的结晶。

  生石先生追求自身美学的身姿,令粉丝们愈加狂热。

  「所以,你觉得生石先生的振飞车如何?」

  「很厉害!简直就像魔法,根本判读不出下一手!飞车和角忽然『咻——』地飞过来,回过神时,局势已在不知不觉间彻底改变……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眼前所见之物不同吧。」

  「咦?」

  「居飞车为了慎重地让局面进行下去,在自己理想的阵型完备前,不会与对方交换棋子,但振飞车会用运子——换言之,他们会迅速迫使对方交换棋子,并在交换的同时使局面向下进展。如此一来,棋子便会瞬移。」

  「瞬移?」

  「当棋子变成持驹时,就能随意打入任意位置对吧?平时得耗费好几手才能移到的位置,也能立刻抵达。而且还是原本没有的棋子,这么一来——」

  「啊!盘面……就会彻底不同对吧!?」

  「没错。只要经过几手,局面便会彻底改变。」

  一旦交换棋子,局面的复杂程度就会一举爆增。

  判读的困难程度当然也会跟着跃升。

  「将棋终盘双方会互吃棋子,导致棋子数量多寡出现变化……但以运子为主体的振飞车,在中盘就已经形成截然不同的局面,所以必须想像吃下棋子后的未来局势。」

  「未来局势……吗?」

  「可是,在棋步变化莫测的中盘不可能判读出遥远的下一手。在将棋中,仅仅从第一手到第九手,就能分出十一兆六千亿种棋路。」

  「咦咦!?十……十一兆!?」

  「第十手就有三百二十八兆。绝不可能判读出那些棋路。」

  漫画之类的作品中,经常会出现棋士在序盘便看破几十手之后局面的情节,还做出『呵呵呵……〇〇手之后将死!』这种超酷宣言,却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会认真说出那种台词的也只有步梦。

  「所以要判读遥远局面时,并非要正确地看透局面,而是要利用『大局观』,凭感觉感受未来可能形成的局势。」

  「大局……观?」

  「简单来说就是『直觉』吧。不过,那必须靠不断下将棋,积攒无数经验后才能养成。」

  就像熟练的专家凭直觉,就能进行比机器还精准的作业。

  「居飞车党和振飞车党下的将棋不同,眼前所见的局面自然不一样,大局观也就有所不同。振飞车党的下法比起居飞车党更是变化莫测,因此比起理论,感觉敏锐的棋士似乎比较多。」

  「呼……振飞车真了不起。好深奥……」

  「可是爱也必须尽早掌握振飞车。不然,你将无法在研修会胜出。」

  「咦!?为什么……?」

  「研修会的级数上升后,就会变成『驹落』上手吧。爱至今和上级者对战时,都是对方让子,不过以后会换成你让子。具体来说就是拿掉左侧的『香车』——」

  至今为止,爱和实力判若云泥的对手对局时,也曾有让大棋的经验。

  但和同为研修生的人……和实力几乎无异的对手让子对战,其艰难程度可是天差地远。

  「没有香车的话,边路一定会被攻破吧?所以必须采取相应的战术,移动飞车代替被拿走的香车掩护弱点。」

  「啊!那就是……振飞车吗!?」

  「没错。因此我希望爱趁现在学会振飞车的感觉。」

  既然要学,我希望为她找最好的老师。这才是我把爱带来这里的理由。

  啊,对了,说到研修会——

  「话说回来,爱,今天研修会上……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

  「奇怪的事?」

  「那个,比如说……桂香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唔……!!」

  爱似乎有什么头绪,只见她刚泡完澡而染着红晕的脸,瞬间变得冰冷。

  然后渐渐蒙上一层阴影……她挤出一丝声音说:

  「…………桂香姊……被记了『B』。」

  「咦!?」

  所谓的『B』——即为『降级点』。

  一旦取得劣于十战二胜八败的成绩,就会被记上B。

  然后,要是再取得一次劣于二胜八败的成绩……将会遭到降级。

  只要取得三胜三败,就能消除B的状态,但同时也有限制——若不消除B,便不能晋级。换言之,这是距离降级只差一步的状态。本来年龄限制就直逼眼前,结果竟在这时被记了B,光是想像就教人难受……

  我痛彻地明白桂香姊不想见我们的心情。

  「……桂香姊非常失落……她不会有事吧?」

  「这个嘛……毕竟无论多了不起的菁英,都至少曾体验过一次B。」

  「师傅也是吗?」

  「当然。我在奖励会时也曾被记上B……那艰辛的心情让人永生难忘。」

  光回想就悔恨不已。当时的痛苦如今仍历历在目。

  虽然对输棋的事实感到不甘心,但最痛苦的是觉得自己变弱,进而丧失自信心。

  心想自己或许一生都无法站上顶端……我还曾因为那难以承受的痛苦,抱着棋盘痛哭。

  「记得当时我正好和爱差不多年纪。香落上手的我完全赢不了……也从此陷入低潮……」

  「师傅也曾为驹落所苦吗!?」

  「当然,毕竟我一路走来都是居飞车党,所以我才不希望爱也为香落所苦。」

  我确实很担心桂香姊。

  但我身为师傅,必须以自己的弟子为第一优先。

  况且,身为一名职业棋士,也不可怠慢于提升自我。

  最重要的是……如果桂香姊没办法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即便她成为女流棋士,恐怕也无法在将棋的世界生存。

  我将剩余的牛奶一饮而尽,把手放在弟子头上。

  「一起加油吧,爱。」

  「是!师傅!!」

  ●扮装人偶的决心

  「银子,抱歉把你叫出来。」

  「不会……有什么事?」

  在研修会取得B的两天后,我在自家和室与银子会面。

  父亲……师傅为了对局前往联盟,因此现在家里只有我和银子。

  我开门见山地说:

  「先前,我在研修会中……被记了B。」

  「……嗯。」

  银子并不惊讶,大概已经知道这个结果了。

  「升上C2后,我一直处于时而赢棋时而输棋的状态,但最近完全赢不了……因此我想找你商量一下。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为了成为女流棋士而待在研修会,期限只到二十七岁。

  二十七岁生日的那个月底,就是时限。

  我现在是二十五岁又七个月。剩余的时间不到一年半。

  研修会是两周一次,一天有四场对局。

  一年一百零八局。一年半的话,大约一百六十局。

  只要获得六连胜就能升级,因此表面上看来我还大有机会。

  可是……我至今已经待在研修会七年。

  二十一岁时,我也曾有升上C1的机会。

  我却错失了那个机会。

  当时我发生失误,惨遭逆转而输棋。

  『机会很快就会再来!』

  那时,我还能抱有如此积极的心态。

  『当升上大学的同学们二十二岁毕业时,我就能成为女流棋士!』

  我曾相信这种可能性。

  然而,来临的不是机会,而是至今从未体验过的低潮。

  我一度跌落谷底,不晓得该如何重新振作。我撑过三次面临降级的对局,最终在第四次失败。

  从C2降级为D1——

  『……已经不行了。』

  当时,我二十四岁。

  本以为能成为女流棋士的二十二岁早已过去,年龄限制这个词汇开始产生现实感。

  另一方面,过去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男孩子,国中时成为职业棋士;另一名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女孩子不仅足以成为女流棋士,甚至成了头衔保持者,确实地朝史上第一位女性职业棋士步步迈进。

  所有人都撇下始终在原地踏步的我,迳自朝光明的世界振翅高飞。学生时代的同学各个都已就职、结婚,在全新的世界展开自己的人生。

  『要放弃了吗?可是……我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可做?』

  回过神时,我已经无法回头。

  感觉就像被独自遗留在无人岛。抬头望向蓝天,便能看见八一的身影就在远处,乘着飞机翱翔至遥远的彼方……他已立于将棋界顶峰。

  我靠着惯性持续奋斗,在迎来二十五岁生日时,回到C2。我心想这是最后的机会,下定决心拼命钻研。

  排高强职业棋士的棋谱,背下定迹书,将最新战术牢记于心。只要有时间,就在道场或网路下将棋,再将结束的棋谱全部输入将棋软体,拣选出坏手和好手。

  『我已经做到最好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这么努力钻研将棋!!』

  没错,我努力的程度,足以令我抬头挺胸如此断言。

  努力、努力,努力到让生活中只留下将棋。

  而现在——我不仅没有晋级,反倒再次面临降级危机。

  「虽然赢不了很难受……但无论怎么努力都仍在原地踏步,更让人苦不堪言。我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往何方迈进……要是连这点也不晓得,那继续走下去也毫无意义。一想到这里,我就无法专心钻研将棋……」

  宛如要将积累于心中的负面情绪一吐为快,我一鼓作气向银子说。银子不发一语地倾听。

  令我焦躁难耐的理由,除了『赢不了』的事实,还有另一个——

  小爱。

  那个被龙王发掘才能的小学女孩,转眼间冲过我耗费七年才爬到的位置。

  她的存在与才能……让我燃起鲜明的嫉妒与焦躁之火。

  「你认为我的将棋怎么样?你觉得为什么我赢不了?我……」

  我咽下一口唾沫,仿佛要吐出积存于心底深处的漆黑丑陋感情般说:

  「我和小爱之间,有什么不同?请告诉我。」

  「……」

  银子没有回答,只是难受地微微垂下头。

  光从她的表情,我就大略知道答案了。

  不过,不让她清楚说出来的话,弱小的我不会懂。我会仰赖『自己搞不好也有才能』这种毫无根据的期望,所以——

  「说吧,银子。」

  「桂香姊……」

  「说出实话。」

  「……」

  银子泫然欲泣。

  然而,当明白我心意已决,她笔直地与我四目相对说:

  「你明显变弱了。」

  「唔……!」

  「你自己也心知肚明吧?桂香姊的将棋没有心,宛如空壳,只会模仿定迹与流行战术的表象。没有自己思考,只是将别人的意见全背下来,因此,只要有一手偏离定迹,你就束手无策。没有积攒而成的事物,所以无法变强,也不足为惧。二十岁左右的你虽然没有知识,棋路却很自由。当时的桂香姊更强。」

  「…………」

  我明明做好了觉悟……但仍感觉到眼角微微发热。

  感觉就像被一击贯穿痛处。

  「那个小鬼没有定迹的知识,却也正因如此,她全靠自己思考,所以每一手棋都耀眼夺目。每下一手,她都会累积经验、逐渐变强。」

  「……我明白。」

  「桂香姊……」

  「我一直都明白。自己的将棋不过是在模仿别人……只是扮装人偶。」

  这是谎言。

  虽然隐约察觉到,但我一直不愿面对事实,那根本称不上是『明白』。

  只不过,不这么说的话,我的心甚至会失去微小的支柱(自尊),进而分崩离析。

  「我知道,再过一年……不对,半年后,我将再也追不上小爱的身影。」

  即使同为研修生,才能却判若云泥。

  看周围的反应就能知道,大家对小爱和天衣抱有多大的期待。就连没有才能的我,看过棋谱后,也可以明白她们两人的才能多么优异。

  「即便如此,现在我还能赢。只要在序盘保持优势,下到最后都没有发生失误——」

  「不可能。」

  「唔……!」

  「凭桂香姊现在的将棋不可能。就算在序盘占了点优势,也绝对会在终盘被追过。」

  「到这种地步了吗……?」

  我已经弱到这种地步了吗?

  小爱……已经强到这种地步了吗?

  「这样啊…………我的将棋已经……腐朽到这种程度了……」

  「……」

  「银子,我还想再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希望你能和我进行研究会。」

  研究会并非友好同好会。

  棋士间的关系必须靠等价交换才得以成立。单方面的施舍既扭曲又丑陋,清高的将棋世界不允许这种关系。

  即便如此,此时的我仍如此渴求。

  「拜托你,银子……不,空老师。」

  我将手抵上榻榻米,并低下头。

  这是我头一次,称呼至今一直当作妹妹看待的少女『老师』。

  「一个月就行了。仅有这个月,请老师把时间给我。如果你愿意这么做,我将用余生对老师尽心尽力——」

  「别这样!」

  银子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打断我。

  「别这样……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只要是为了桂香姊,我什么都愿意做。这明明理所当然,为什么你要这么说!?」

  「…………谢谢你,银子。对不起……」

  只要这样拜托她,这孩子肯定不会拒绝。我就是打着这样的肮脏算盘,才做出这种演出。我为什么会变成这种人?

  回顾污秽不堪的自己,梦想与现实的莫大差距,令我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我明明不曾梦想成为这样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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