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痛楚

  ●胜利的痛楚

  在研修会中,爱以驹落赢了小澪。

  那就是这些泪水的来由。仍然浑身湿透的爱,断断续续地述说:

  「……小澪的样子从对局前就和平时不同…………我也为第一次香落感到不知所措……小澪却更加七零八落……」

  结果,小澪似乎以自灭的形式输了棋。

  「说了『我认输了』后……小澪坐在棋盘前大哭……她第一次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爱刚进入研修会时,小澪的实力比较强。身为研修会的前辈,她总是特别关照不熟悉环境的爱。

  小澪曾在平手的条件下输给爱,她应该也感觉得到,实力上是爱比较优秀。

  但是……她不曾想过会在驹落中战败。

  她心里应该也明白,爱是特别的,爱的才能在自己之上。

  然而,在驹落中战败的懊悔属于不同境界。爱是和自己同样岁数的女孩子,开始学将棋的时间也更晚,自己却在研修会中被爱追过,甚至在让子的状况下败给对方……小澪恐怕懊悔到再也不想碰将棋了吧。我能痛切明白她的心情。

  无论对手再怎么强,输了还是懊悔不已,这就是将棋。

  就连我,也不认为自己的实力在职业棋士中是顶尖。我只不过是靠好运与气势才获得了头衔。自己的实力还只位于职业棋士下段班。我十分明白这点。

  即便如此,就算明知这点……

  就算和那位绝对王者(名人)对战,即使打了一场精彩的胜负,输棋时,肯定还是会悔恨地放声哭嚎。所谓的将棋便是如此,所以我们才会拼死奋战。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一定要获胜。

  因为输棋时是如此痛苦。如此懊悔!如此悲伤!!

  然而此刻,赢棋的爱……却带着输棋时都不曾展露的晦暗神情,泪流不止。

  「我、我…………不知道赢棋竟然这么痛苦……」

  「爱……」

  九岁弟子浑身湿透、泪眼婆娑。

  她为伤害了最重要的朋友感到后悔。这名心地善良的小学四年级女孩,因顾虑到朋友的心情而落泪。

  我向这位幼小的女孩说:

  「那么,你要为对方输棋吗?」

  「咦……?」

  「你要在驹落中故意输给对方吗?故意输给对方,装出懊悔的样子,让小澪绽露出笑容,这样你就满足了吗?」

  「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爱肯定以为我会对她说些温柔的话语吧。

  如果是师傅(我),肯定会设法消除她悲恸不已的心情。爱大概是深信这件事,才拖着伤痕累累的心,回到我身边。

  我想紧拥住她。

  想立刻让她进入温暖的澡堂,说些温柔的话语安慰她。要是能说『爱没有错』,并为她拭去泪水,那该有多美好。

  然而,我让浑身湿透的弟子伫立于寒冰刺骨的玄关,令她承受至今为止最严厉的话语。

  因为我深信这就是师傅的职责。

  「顾虑他人的心情很好。因为无法体会战败者心情的人若落为败将,肯定会立刻崩溃。」

  「……」

  「但是,爱,一旦坐在棋盘前,要考虑的仅有一件事——堂堂正正、将自己拥有的力量一滴不剩地奋力用尽,然后获胜。除此之外的想法全是杂念。身为师傅的我,绝不允许你怀抱杂念坐在棋盘前。」

  过去,我的心也体验过同样的痛楚,而师傅也用同样的话语教诲我。

  我用师傅当时的口吻,对爱说出相同的话语。

  「如果你害怕胜利,就没必要继续受苦了。我此时此刻就把你逐出师门。给我收拾行李,直接回乡下去!!」

  「唔……!」

  我过于强烈的口吻使爱的眼眶再度泛出泪水。

  这绝不是威胁,我是认真的。

  「……奖励会中,也曾有个跟小爱一样温柔的人。」

  一直默默倾听的生石先生,用平稳的语调说。

  「那家伙是个绝世天才。他和我同年级,从以前开始我们便互为劲敌,但他拥有比我高出数倍的才能,任何人都深信他绝对会成为职业棋士……可是在升上三段的那天,他主动辞去奖励会。」

  「为什么……?明明只差一点——」

  「那家伙对我说:『我喜欢将棋,不过我讨厌伤害他人,将他人推落谷底。』……之后他拼命读书,当上了小儿科医生。」

  这是关西将棋界很有名的一段故事。我和师姊生病时,总是会请那位医生替我们看诊。诊疗后他会和我们下将棋……而医生总是故意输给我们。

  这也是一种生存方法。

  反倒是选择这种生存方式的人,才值得尊敬吧。

  将棋不过是一种游戏,无法疗愈他人,无法为社会发展带来贡献。反而尽是在浪费宝贵资源,或许只不过是毫无用处的存在。

  然而,对我们而言将棋就是全部。

  「要是没有将棋,我们就无法生存。下不了将棋的话,活着也没有意义。要是将棋实力遭到否定,我们便一无所有。除了将棋,我们什么也不需要。」

  相信这点,舍弃除此之外的一切事物,挺身而战。

  无关职业棋士、奖励会员、研修生或业余棋士。

  如此深信并持续奋战的人,就是『棋士』。

  「无论对手是谁都不能输。既然如此就没必要烦恼了,不是吗?」

  「…………是的!」

  爱点点头。

  为了不再在师傅面前流泪、不再流泄出呜咽声……爱紧握娇小的拳头,拼命紧咬下唇,像在雨中淋湿的小狗般颤抖。

  一心不想被我舍弃的爱,将胜利正当化。

  不过,伤痕累累的心也不会因此愈合。

  我们在伤害彼此心灵的过程中逐渐变强。受伤的心满是疮痍,将其剥去后,便会长出比先前更加强韧的皮肤。如同折断的骨头会比之前更加坚韧,瓦解的心也将更加强劲。

  可是,要是在伤口愈合前就产生新伤口……总有一天,心将四分五裂,再也无法回复原来的样子。

  「呼……」

  弟子的身影消失在更衣间后,我总算放松了神情。训斥真是件难事……

  话虽如此,今后可会十分麻烦。

  小澪是JS研的领导人物。若和小澪产生裂痕,与其他孩子的关系恐怕也会产生影响。说到底,太过强大的人总是得沐浴在嫉妒与竞争心中,遭受孤立,被迫承担精神上的抗战。希望爱不会在研修会遭到孤立……

  「……小爱真是个好孩子。」

  生石先生为了爱提早开放澡堂,在大厅再度只剩我们两人后,他深切地如此说道。

  「坚韧、率直。那样的孩子肯定会成长,用不着担心。不过振飞车的技巧,或许有一阵子不会再进步了……」

  爱是为了持驹落上手,才在这里修行振飞车,但修行成果偏偏发挥在最重要的挚友身上。这件事很可能会成为咒缚,束缚爱的力量。

  将棋并非取胜后、获取经验值就能升级的单纯游戏。依据取胜方式不同,也可能会对心灵造成创伤,进而使棋力变弱。

  「研修会的干事是久留野吧?他会妥善处理的。毕竟他是振飞车党。」

  久留野老师的确令人安心,但我想应该和振飞车没有关系……

  「……是啊,我想爱没有问题。问题在于——」

  「输给小爱的那孩子吗……」

  「……小澪最近似乎陷入了瓶颈,为此十分烦恼。」

  我回想前些日子小澪在楼上道场里的身影,叹了口气。要是我当时有察觉……

  「试图下不合棋风的穴熊,看来反倒让她状态更差。这一切都是因为——」

  「意识到急遽成长的小爱吗?这类例子数不胜数。」

  「是啊。多到数不清。」

  这种事并非只发生在小孩的世界。就连职业的世界中,也有很多人因为过度在意强大的劲敌,反倒自取灭亡。

  才能宛如台风。

  位于中心的本人很平静,但四周的人愈接近,受到的影响就愈大,最后被吹倒在地……

  「八一,你和名人对局过吗?」

  「还没。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和那人对战后,无论胜利还是败北,状态都会被瓦解。因为从那人的将棋中,会见识到『自己绝对不会走的棋步』。基于憧憬而伸出双手、探出身子,就会因为伸得太远而失去平衡……经历过数次这种经验后,我学到了一件事。」

  「学到什么……?」

  「『无论做什么都无法触及他』。」

  「……」

  「话虽如此,获胜的话倒还好。即便无法触及,还能欺骗自己总会有办法。要是败北,就真的很悲惨。连最后一丝希望都被粉碎,下次战斗时绝对赢不了。就算一开始赢了他几次,但几乎所有人之后都会不断连败。因为那个人会在战斗中,为对手的心注入毒。」

  「毒?」

  「没错,名为『绝望』与『放弃』的毒。那家伙会一点一滴侵入我们的心,腐蚀梦想及希望。」

  腐蚀人心的毒……

  我似乎窥见名人高强实力的一角。有经验者的话语份量相当沉重。

  「要说败北之后得到了什么,就仅有这个卑微的发现。败北不会让棋力变强,一旦战败就会变弱。你的胜算只有『还未与名人对战过』这点吧。」

  「真是难能可贵的建议,不过准备和名人对战还太早,不晓得我什么时候才会碰上他。」

  「说谎。」

  「唔……!」

  「山刀伐是名人的研究伙伴,而且同样都是以居飞车为基本的全能棋手,棋风上有共通点。可以说他就是名人的劣化版。而你之所以钻研振飞车,并非为了排名战,也并非为了山刀伐。」

  「…………」

  「是为了战胜名人对吧?你预想龙王战的挑战者中,会有名人出场。做好觉悟吧。就算赢得了山刀伐,战胜名人的机率也是零。你肯定会直落四败北吧。」

  「……您认为我赢得了吗?现在的我能赢过………………山刀伐先生吗?」

  我问不出口自己能否赢过名人。因为我清楚明白答案为何。

  「你的才能确实胜过他。我先前应该也和你说过了,山刀伐的才能在职业棋士中是倒数的。」

  「可是,那山刀伐先生为什么能成为A级棋士?」

  A级棋士总计十名。

  立于他们之上的只有名人,相当于超顶尖职业棋士的代名词。

  我虽然在龙王战中立于顶峰,排名战却位于C级2组约倒数十名的位置。即便从现在开始向上爬,最短也要花费四年才能晋升A级。A级的高度就是如此遥不可及。

  我过去也不认为山刀伐先生是A级棋士的料,初次对局时才会轻视他。将棋界中,应该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不靠研究便一事无成的人……

  「请告诉我,巨匠,山刀伐先生强大的秘密是什么?」

  「……刚才我们谈到了才能与努力的话题。你还记得吗?」

  「当然。每位奖励会员都尽了最大极限的努力,而最终能否成为职业棋士取决于才能……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从奖励会脱颖而出,晋升为职业棋士的人,都努力到了最极限。但成为职业棋士后却很少有人能维持同样程度的努力。」

  「意思是山刀伐先生维持与奖励会时代同等的努力吗?」

  「不。他比奖励会时代更努力。」

  「唔……!」

  「奖励会时代,山刀伐只会下居飞车当中的矢仓。他是在晋升为职业棋士后,才成为全能棋手的。即便被众人嘲笑『像你这种没才能的家伙少模仿名人』,他仍从未止步……不久后,山刀伐网罗了所有阵型,研究甚至受到名人的关注,进而被拔擢为研究伙伴。」

  生石先生唾弃似地继续说:

  「那家伙的毅力非比寻常,异于常人。无论击溃山刀伐多少次,就算将才能差距展现在他眼前,他仍会像僵尸一样复苏,而且每次都确实比之前更强。所以我才讨厌那家伙。看着那家伙,仿佛自己从没努力过。」

  「……」

  「山刀伐身为名人的研究伙伴,平日便会接触名人的才能。但他的心不仅没有遭到腐蚀,反倒愈发坚韧。山刀伐拥有的宽宏器量,让他能率直地认同他人的才能,并将对方的强大纳为己用。他会承受对手擅长的战术,借此吸收对方的研究成果。所以他很喜欢和高强的对手以及拥有才能的年轻棋士对局。八一,他不是也很喜欢你吗?」

  「……这个嘛,好像是有这种倾向……」

  山刀伐先生当时是这个意思吗?但总觉得他的『喜欢』好像另有深意……

  「山刀伐不畏惧败北。他的强大不在于将棋,而在于心。所以他的研究很深厚,将棋很刚强。山刀伐不仅仅是个研究家。他的将棋比关西棋士(我们)更死缠烂打。他是真正的将棋棋士。」

  真正的……将棋棋士……

  「你要我告诉你山刀伐强大的秘密?没有什么秘密。那家伙比任何人都努力。不开玩笑,山刀伐真的将人生尽数奉献于将棋。因为比任何人都努力,所以强大。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因为比任何人都努力,所以强大。

  虽然理所当然,可是能做到这点的人很少。

  「话虽如此,但能推翻那些努力的便是才能。史上第四位国中生棋士,还是史上最年轻的头衔保持者……尽管火大,不过你拥有超凡的才能。教了你振飞车之后,我又重新体认到这点。」

  「……」

  「你的才能与山刀伐的努力——冷静来看,现阶段山刀伐的实力略胜一筹……可是你的振飞车能超出他预期到什么程度,或许就是胜负的分水岭。」

  我的振飞车……吗?

  即便接受《运子的巨匠》指导,我的振飞车充其量只是临阵磨枪,和山刀伐先生靠炽热的毅力之炎锻炼出来的技巧不同。

  然而,我仍决定要用这未成熟的技巧赌一把。

  若不踏出第一步,什么也不会开始。

  「……话说回来,生石先生刚才提到,飞鸟不适合下将棋的理由是——」

  「飞鸟太温柔了,就像小爱那样。但飞鸟没有小爱那样的才能。」

  生石先生之所以始终拘泥于才能,是有理由的。

  「治愈战败心灵的唯一方法就是获胜。拥有才能的人即便输棋,也能立刻变强,所以很快便可以赢棋,可是没有才能的人只会不断败北。这样很不幸吧?父亲想守护女儿免于不幸,有什么错?」

  这番话当中,有我不认同的部分。

  但我无法提出反驳。我心想……

  若是收爱为弟子之前的我,肯定会提出反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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