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飞车

  ●振飞车

  「咦咦!?师、师傅……要变成振飞车党了吗!?」

  爱率先对我那句话做出反应。

  她顿时停下鼓掌的手,脸色铁青地喊:

  「怎、怎么会……!师傅您不是总称呼振飞车为『不利飞车』吗!还说搞不懂使用那种不完全战术的人脑子里装什么!」

  「哇啊!?等、等一下,爱——」

  「您不是说『振飞车党只是冀望棋运随便乱下,是一群在将棋发展历程中落于人后的人』吗!?我就是好几次听到师傅这样说,才怀抱绝不能输给振飞车党的心情努力到现在……!」

  「爱!嘘——!!嘘————————!!」

  正如爱所言,我确实曾说出嘲弄振飞车的发言……但在这个相当于振飞车党总部的地方讲出那种话,就像坐在甲子园的阪神加油席声援巨人队。会、会被杀掉的……!

  道场的将棋粉丝(众振飞车党员)对龙王(我)投以夹带敌意的视线,悄声交头接耳。

  「……九头龙从小就贯彻居飞车对吧?」

  「是啊。他靠居飞车在小学生名人战中获得优胜。在奖励会时,应该也是居飞车……」

  「他爱好萝莉的性癖似乎也始终如一……」

  「是啊。性癖也是……」

  将棋的部分大致上正确。只有将棋的部分。

  「……我确实一直都是居飞车党。至今为止,我遇过许多运用振飞车战术的对手,也把振飞车党视作敌人……甚至抱持让振飞车灭绝的决心研究对策。」

  我堵住不停挣扎的弟子嘴巴,说明自己想下振飞车的理由。

  「可是!居飞车党明明拥有压倒性的人数优势,但不管怎么研究,都无法让振飞车灭绝!所以振飞车中,肯定蕴藏居飞车没有的东西!我想将那东西纳为己用!下出跟巨匠一样的运子……!!」

  居飞车党与振飞车党之间的鸿沟深不见底。

  师姊四岁时,就用毫无敬意的口吻对初次见面的生石先生说『你就是生石吗?』。不仅如此,她甚至口出狂言:

  『少欺负我家师傅!!振飞车那种东西都给我消失吧!!』

  师傅震惊不已,巨匠也扬起一抹苦笑。

  就算当时师傅在多数棋战中碰上生石先生,并不断吃下败仗,但向本人说出那种话……即使当时才六岁,我在一旁也看得心惊胆颤。那个人从小就很可怕啊。

  虽然上演过这出惨剧,生石先生仍对我及师姊相当温柔。大概是因为我们和他女儿差不多年纪。我和一楼的飞鸟同年级。

  所以,他或许会接受我的提议。

  我抱持这个想法,才试着恳求对方。然而——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了。」

  「!那么——」

  「所以呢?我有什么理由非得传授你振飞车不可?」

  「这、这个……那个,我当然会给予您相应的代价,也会告诉您居飞车这边的最新战术……以研究伙伴的身分……」

  「伙伴?吃了我的运子,没两下就输得一败涂地的人,来做我的研究伙伴?」

  「呃……!」

  「再说,八一,你好像又输给山刀伐了吧?」

  「……是的。」

  「你一次也没赢过他吧?」

  「……是的。」

  「真没用……你啊,山刀伐在我们这世代可是弱到不行啊?」

  山刀伐先生三十八岁,生石先生也是三十八岁。

  两人年龄相同,但出人头地的速度与实绩天差地远。生石先生二十几岁便迅速升上A级、获得头衔;与之相比,山刀伐先生去年总算升上A级,也只以挑战者之姿下过一局头衔战。

  即便如此,山刀伐先生的资历也已出类拔萃。然而,出于东西的对抗意识,生石先生对山刀伐先生相当严厉。

  「堂堂龙王竟然输给那种人。那种毫无才能的家伙……我在奖励会的三段循环赛里也和他下过好几局,不过我一次都没输过喔?」

  非常抱歉。我已经输三次了。

  「山刀伐是在我离开后,才总算当上职业棋士。因为那家伙老是被我的愉悦中打得落花流水。」

  「那又怎样!?师傅可是龙王!他是最强的!!我们才不想学那种名字莫名其妙的振飞车战术!!」

  被堵住嘴巴的爱从我手中挣脱,吸了口气后,气魄十足、滔滔不绝地说。喂喂喂喂——!?

  「不,爱……我不是最强的,而且也非得学会振飞车不可——」

  「为什么!?师傅只要保持原样就是最强的不是吗!师傅的相挂所向无敌!才不需要什么振飞车是这样没错吧!?」

  「爱……」

  这孩子在龙王战时目睹我的『相挂』,才迷上将棋。

  之后,她一直执着于第一手将飞车前的步笔直挺进的战术……也就是居飞车。

  一切都是因为她憧憬我的将棋。因为她深信我是『最强』的。

  爱这份心情让我开心不已……然而,不得不舍弃那份执着的时刻到了。不这么做的话,无法在研修会胜出。

  「……爱,你持先手的话,会想怎么下?」

  「相挂!!」

  「后手呢?」

  「相挂!!」

  「那么,假设爱的相挂达到巅峰,并得出『相挂先手必胜』的结论呢?」

  「太好了!只要持先手,我就是无敌的!!」

  「但持后手就必败喔。」

  「……?」

  手舞足蹈高呼万岁的爱,忽然停下动作。

  「师、师傅!不好了!没有持后手能下的战术!!」

  「更进一步地说,爱持后手时,会使用得出先手必胜结论的战术吗?」

  「咦?我当然不会那么做…………啊啊!?」

  「察觉了吗?」

  「师、师傅!不好了!!也没有持先手能下的战术!!」

  「没错。某个战术得出先手必胜结论的当下,持后手的对手便会避开那种战术。换言之,『必胜』战术在现实中,几乎等于毫无意义。」

  「职业棋士的世界真严酷……」

  「浪漫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是男人,恐怕都想穷尽唯一一种终极必胜战术。

  然而,得到那种战术的瞬间,却会在职业世界中化为派不上用场的累赘。

  本应成为最强的男人,将会失去唯一的武器,就此跌落成为最弱的存在。

  「所以只钻研单一战术的专家才最危险。至少,超顶尖棋士中,很少有那类型的人。」

  将棋战术也有兴衰,而且周期相当短暂。

  春天搭上流行战术、战无不胜的棋士,到了夏天完全赢不了。这种状况并不少见。

  「我持先手时喜欢相挂,持后手时喜欢一手损角交换,但若对手有心,便能轻易避开这两种战术。所以状况好的时候会被避开,不好时则会被抓住破绽,擅长的战术变化实在太少。」

  棒球也是同样的道理。

  无论是多厉害的快速球,无论是多凌厉的滑球,一直投下去的话,对手的眼睛总会习惯。

  「若是一战定胜负的淘汰赛,或许还能勉强蒙混过去。但接下来,将棋界最盛大的循环赛……排名战即将展开。我所属的C级2组是相当严苛的组别,要是没有获得全胜,就不见得能够晋级。我想尽可能多持有几张能出的牌,最好还是能出人意表的杀手锏。」

  「那就是……振飞车吗?」

  「没错。贯彻居飞车的我若下了振飞车,就能超出对手的意料。况且——」

  「振飞车可是很棒的!」

  默默在一旁听着的生石先生,忽然插进话题。

  「居飞车只存在三种模式——矢仓系、角交换系,以及空中战。」

  生石先生竖起三只指头说明。顺带一提,所谓的空中战即为相挂及横步取等,让飞车与角交错横飞的将棋战术。

  「可是振飞车不一样!首先,我们有中飞车、三间飞车、四间飞车与向飞车四种模式。光凭这点就已经超越居飞车的模式!」

  「哦哦!?」

  爱的双眼闪烁光芒。

  「而且!振飞车的围玉还有『美浓围』和『穴熊』两种!与刚才那四种模式相乘后,就有八种组合!是居飞车的两倍以上!!」

  「哦哦哦!!」

  爱已经陶醉于振飞车中。

  「不只这样!是否角交换,将会对局势发展造成莫大变化。因此八×二就是十六种!最重要的是,振飞车还存在未开拓的大陆『相振飞车』!如此一来,振飞车的模式总共就有十七种!!种类近乎居飞车的六倍之多!!」

  「师傅!振飞车好厉害!!拥有无限大的可能性」

  「不对不对不对,给我等一下。这种说法太诡异了。」

  我将差点被洗脑的弟子拉回现实。那种破绽百出的理论算什么啊……

  「照那种分类法,居飞车本来就有矢仓、角交换、一手损角交换、相挂、横步取,共五种模式,还可以与无数种围玉相乘才对吧?」

  「哦……哦哦——?」

  爱陷入混乱,将头连同身体一起弯成类似『?』的姿势。好可爱。

  「所以……居飞车和振飞车哪边比较好?」

  「居飞车啊。」「是振飞车吧。」

  我和生石先生同时说道。

  我们互相投以牵制的目光后,我轻咳了一声,重新回答弟子的疑问:

  「……重点不在于居飞车和振飞车哪方比较优秀。两边都能下才是最强的。」

  「两边都……?但是,那种事——」

  「做得到。」

  我毅然决然地断言。我脑中有个明确的目标。

  「至少做到这点的人,现在便位居将棋界最强的地位。」

  「最强?最强的不是师傅……不是龙王吗?」

  「我根本比不上那个人。不只我,历史上任何一名棋士都不及他。」

  「那人究竟……是谁?」

  「名人。」

  在我成为职业棋士二十五年前,那位天才以史上第三位国中生棋士之姿现身将棋界……并于眨眼间站上巅峰。

  他曾称霸全部七个头衔,现今也仍保持数个桂冠。无论是谁,都认同他是最强的存在。

  「将居飞车与振飞车两种战术都练至驾轻就熟,确实很困难。如果轻易就能做到,那每个人都会这么做……但现实可以做到这点的人极为稀少。我想即便是职业棋士,也必须拥有超凡的才能,以及地狱般的修炼。我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但是——」

  如果这就是通往『最强』的必经道路。

  如果这就是跨越自己『障壁』的方法。如果这就是变强的方法。

  无论是居飞车或振飞车,我要成为能完美掌握所有战术的棋士——

  我要成为最强的存在,就像那个人一样——

  「我要成为——————全能棋手!!!」

  我做此宣言后,生石先生无奈地看着我,道场的客人也目瞪口呆。『全能棋手』便是如此困难的梦想。

  即便下定决心,也不代表能顺利达成。这或许是很不知好歹的决心。

  可是能将这份决心化为现实的,正是自己。一切全都操之在己。

  我之所以能下此决心、拥有这般勇气……或许正是因为近距离看着弟子极速成长的身影。

  而爱本人……

  「师……师傅…………好帅……❤」

  她将双手贴在脸颊上,如痴如醉地望着宣誓成为全能棋手的我。

  「是、是吗?果然很帅吗?」

  「我也要!爱也要和师傅一起,朝『全能棋手』迈进!!」

  弟子如小狗般天真无邪地追逐我,但这时她突然露出不安的表情。

  「啊,可是……振飞车要怎么下?」

  「想下振飞车,只需要一样东西——炽热的心!」

  生石先生毅然决然地说道。讨厌啦,振飞车好帅喔……

  「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在这里学学看振飞车?要是可以,就让我来教你吧。」

  「真的吗!?」

  听了巨匠的提议后,爱的双眼闪闪发光。等等——!

  「等一了等一下,生石先生口我请您教我的时候,您明明一口回绝——」

  「就算你来下振飞车,也只会让人觉得『各方面都下得很不顺』。但这么可爱的女孩子来下,肯定有助于普及振飞车对吧?这才是真正的等价交换。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雏鹤爱,小学四年级!研修会D1!」

  「爱吗……真是个好名字。这世界有一半是由爱构成的啊……」

  「另一半呢?」

  「当然是振飞车。」

  居飞车去哪了啊?

  「精力很旺盛呢,是大阪出身的孩子吗?」

  「不是,爱来自石川县……是和仓吗?她是那里的温泉旅馆老板的女儿。他们家的旅馆是去年龙王战最终局的会场,爱就是以此为契机,开始下将棋——」

  「和仓温泉的……雏鹤?」

  生石先生往常游刃有余的表情,顿时消失无踪。

  「雏鹤……该不会是那个『雏鹤』吧!?赫赫有名的日本第一温泉旅馆!?」

  「似乎是这样呢。」

  「喂喂……为什么那种名门大小姐,会成为你这种人的弟子啊……?」

  「唉呀,是为什么呢?顺势?大概吧?」

  我偶尔也会为这种莫名的状况感到混乱。

  「话说,龙王战最终局不是圣诞节前后吗?那之后才开始下棋,现在就升到研修会D1?骗人的吧?」

  「不,是真的。这孩子学会将棋后,三个月就解开了『图巧』,还是自学的。」

  「图巧……你是指诘将棋的『将棋图巧』吗?八一,说谎也该打个草——」

  「爱。」

  「是~」

  「玉方·8一玉、9一香、8三步、7四角、9四金。攻方·5二飞、5三马。持驹为银。」

  「5四马、6三银、9二银、同香、6三马、同角、8二银。」

  「唔!?刚刚那些,一瞬间就在脑中……解开了?」

  不仅生石先生,现场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爱……不知何时来到二楼的飞鸟也大吃一惊。

  我刚才出的诘将棋,被称为『大道诘将棋』。粗略地说,就像一种陷阱题。虽然手数很短,但即便是有段者,要解开也得费一番工夫。

  然而,如此年幼的女孩竟一瞬间轻易解开……而且只在脑中思考,也难怪他们会惊讶。

  「…………」

  生石先生冷静下来,替香烟点火,反覆抽了好几次。

  「嗯哼……这样啊。原来如此…………好。」

  瞬间瞥了自己的女儿一眼后,他明白什么似地点点头,将香烟的火熄掉,看着我和爱说:

  「八一。」

  「是。」

  「接下来A级排名战就要开始了,我也会变得忙碌。为了取回胜负直觉,我希望有个实战训练对象,更希望有优秀人才帮忙我经营澡堂与道场。更进一步说,为了普及振飞车,我极度渴望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因此,我想雇用打工人员。」

  「啊?……打工?」

  「没错。工作内容包含所有澡堂相关业务,以及道场的助手。可以的话我就雇用。」

  「竟、竟然想把头衔保持者当成工读生!?」

  「不,我要雇用的是小爱。」

  「咦!?那我呢!?」

  「你是顺便的。」

  「咦咦……」

  师傅的颜面扫地。

  「别啰哩啰嗦了,我会扎实地替你们俩上课。只要给我两周,我就能把你们打造成完美的振飞车党,让你们不把飞车往旁边移就静不下来。啊,还有——」

  「「还有?」」

  《运子的巨匠》看向异口同声反问的我和爱,扬起一抹奸笑。

  「不用支付打工钱也可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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