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灾渊世界篇]（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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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四十四节 亡灵的新娘

「回去」

塞利斯冷冰冰地说了两个字，再次迈开了步子。

看着塞利斯的背影，露娜不禁回想起了一号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比如说，嗯，亡灵们是想要让误入亡灵之乡的生者，重新回到阳光之下。所以大家才不用数字，而是用公主称呼你吧』

『团长也说过了，亡灵不语。我们的言语是没有价值的。如果你想要理解（团长）的话，只能靠自己的观察来推测』

『说称呼你为公主的人，其实是团长哦』

一直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却无法明白他们的想法。

就算想要拉近距离，也还是无法理解。

如今，露娜决心要和他们一同前行，一直以来的不解和疑问，答案似乎已经近在眼前了。

「——让我回去」

露娜说道，

她站上了和他们同样的战场，竭尽全力地理解他们的思想。

「是因为你知道你的战斗只会是徒劳。为了不把我卷进来对吧」

塞利斯一言不发地走着。

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说不出口。

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一段时间的露娜，也明白了现在是个战乱的时代。

许许多多的魔族、人类和别的种族，都投身于大战之中。

为了世仇、为了己爱、为了守护。

这么多的势力之中，唯有幻名骑士团与众不同，他们没有任何想要守护的事物。

没有欲望，为了战斗而战斗。

如同没有心一样，连同伴之间的战友情都几乎没有，犹如亡灵一般存在着。

他们到死之前，始终扮演着疯子一样的角色，和真的疯子似乎别无二致。

但是，不是这样的。

肯定是哪里搞错了。

他们帮助过露娜。

露娜不认为那是他们的一时兴起。

他们肯定也有着无论牺牲什么，都一定要赢得的某样事物。

正因如此，才会舍弃掉自己的一切。

重要的人在自己的身边的话，敌人就会盯上自己的这个弱点。

一旦敌人知道他们依然保留着情感，一定会因此被穷追猛打。

所以，幻名骑士团扮演着嗜血的亡灵，一直战斗着。

即便如此，还是有许多东西没能守住。

但是他们所有人都相信着，这么做能守护住更多别的事物。

因为他们的目的是——

「你，非常想要（给世界）留下一丝可能性」

露娜说道，

「非常渴望着和平。但是，你的想法没能实现。所以为了下一代的人们，你想要在这个世界中留下<转生>的魔法」

露娜之前，觉得他像是疯了的怪物一样。

那是错误的。

生于伊维泽诺的她的魔眼，可以很清晰地看见。

他并没有被渴望所支配。

他坚定无比的意志，连幻兽都无法寄生。

「你相信，自己的梦想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由某一个人来继承、来实现。相信总有一天，会出现一个有着高洁的心灵、强到足以克服毁灭、给世界带来和平的人」

亡灵不语。

正如这句话所说，塞利斯从未对此说过任何一个字。

露娜曾经以为他只是渴望着强大的敌人。

以为他反复进行着如此疯狂的实验，只是想要在世界中留下自己的痕迹。

以为他只是想要反抗秩序。

但就算拼尽性命，他们也不会得到任何东西。

露娜觉得，这样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像人。

但不是的，肯定不是这样的。

确实他们不会得到什么。

但是，他所着眼的不是现在。

那满溢着紫电的鲜艳的魔眼，看着的是遥远的未来。

相信总有一天，会出现继承自己意志的人。

「那个人肯定也会为了和平之梦，而选择舍弃掉许多珍视之物吧。所以，你才想要留下<转生>的魔法，为了让未来的那个王可以不再失去任何重要之物」

终于觉察到了。

觉察到了沉默的他们在为何战斗。

觉察到了不被任何人理解、逐渐走向灭亡的亡灵们的终极理想。

不暴露出弱点、不展现出感情，将自己一切的幸福全部舍弃，就连人的欲望和渴望，也全都用自己的意志力将其压抑到心底，将全部都赌在了未来。

他其实爱着所有的生命，无论和自己是否有关。

爱着这整个世界，相信胜利即使再遥远，也总有一天会来到这个世界。

一个人，如此孤独地战斗着。

「……我呢，想过要是能找到另一半的话，会很棒呢……」

生者无法站上和他们同样的战场。

幻名骑士团的所有人，都是完全舍弃了幸福的亡灵。

明白了这点的露娜，笑着对没有回头的塞利斯说道，

「我很期待着这样的相遇，觉得总有一天会遇到的。毕竟世界如此之大，大海（银海）如此宽广」

塞利斯的背影渐行渐远，依然一言不发。

露娜如今才明白，沉默已经是亡灵最大的温柔了。

和自己诀别，是因为他们希望露娜可以得到幸福。

「和相爱的人在一起的话，即使只有一点点面包和汤果腹，也依然美好。没有漂亮的衣服的话，那就用自己缝缝补补的衣服代替。即使没有漂亮的宝石，一颗小小的玻璃珠也足以了」

这是很久以前，露娜在银海的遥远的另一端说过的话。

这是露娜心中绝不会消失的渴望。

「不需要任何特别的东西。平平稳稳的生活就够了。平稳、温柔、安心的家庭，这些就是我的梦想」

但是——露娜话锋一转，

梦想毕竟是梦。

「理想和现实完全不同呢。（我）被故乡的人到处追赶，（不得不）选择一场拼上性命的大冒险。许多的人帮助了我，让我能够来到远在另一边的这里。但即便如此，还是没能逃离宿命……」

露娜静静地吸了一口气，

「我爱上的人，是不会回头看我的亡灵」

塞利斯没有停下脚步，朝着洞穴的方向走着。

露娜轻快地追在了塞利斯背后。

「你从未爱上过任何人，因为你没法给予别人幸福。你装作没有感情，假装没有人情，身负许许多多的伤痕，像亡灵一样不停战斗，仅仅是为了给这个世界留下一丝和平的可能性」

露娜轻轻越过水塘，追在塞利斯的身后。

没有关系。

就算他永远不会说出自己的爱意。

他不必停下自己的战斗。

「现在这样也很好。亡灵也没什么不好，你无法给予我幸福也没有关系。毕竟，我也不是那么的弱小」

露娜跑着蹦到塞利斯的身边。

和塞利斯并排前进。

「就让我任性一下，陪在你身边享受一下幸福」

他一言不发。

「我能从你的沉默中感受到你的温柔」

塞利斯的目光锐利地盯着露娜。

露娜指了指他的魔眼，说道，

「我能从你的眼神中感受到（你的）快乐」

「愚蠢的女人」

露娜不禁噗地笑了一下。

「我能从你的拒绝中感受到你的爱。呐，你若是亡灵，我便是花仙。是不是很好？不觉得我们的相性很合得来吗？」

（注：翻译的虽然是“花仙”，但原文为「頭はお花畑」，形容一个人过于天真乐观，总把万事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考虑，用作贬义的情况居多。这里倒是褒义的）

露娜交叉双手，对自己想出来的比喻感到很满意地微笑了一下。

「不觉得」

「也是呢，与其说是合得来，不如说简直就是命运」

面对露娜这种强行解释，塞利斯都不禁停下了脚步。

露娜露出了满脸高兴的笑容。

「我会跟在你的身后，帮你将舍弃掉的渴望全都捡起来。我呢，才不是要回到日照之国的公主，而是身处昏暗地狱之底，也乐观微笑着的亡灵的新娘」

露娜绕道塞利斯的面前，转过身。

然后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

「我的胎内被一把圣剑刺中过。那是由人类的名匠锻造的、寄宿了剑之精灵、受到众神祝福的圣剑。是不被这个世界的秩序所支配，可以斩断宿命的圣剑。这把圣剑本应将我从诞生出毁灭世界之子的宿命中解放出来」

艾莲内西娅的神眼闪起了光芒，窥视起了露娜的胎内。

「但是，没有成功。嗯，我觉得应该是没有成功。但灵神人剑肯定还是指引了我的命运（让我来到这里）」

露娜直视着塞利斯的魔眼，说道，

「待我转生之后，这次肯定会从宿命之中解脱出来吧。这样的话，灵神人剑应该也会斩断现在的秩序，让<转生>成为我们的伙伴。幻名骑士团的大家也能从永劫之苦中解放出来，得到转生」

这只是露娜自己乐观的推测。

但至少有着值得一试的价值。

「她的胎内被拥有强大神力的圣剑刺中过，这是事实」

艾莲内西娅说道，

「但是，神的力量说到底和我的力量本质是相同的。就算秩序站在你们一侧，你们也无法颠覆秩序」

「命运是会背叛人们的东西」

塞利斯说道，

「我是不信的」

「不会背叛的，因为你就是我的命运」

露娜微微一笑，

「其实很简单。对我使用<转生>的话，灵神人剑或许会成为我们的伙伴。这把圣剑的力量，艾莲内西娅酱也无法完全看穿，对吧？」

塞利斯微微移动了一下视线，只见创造神静静点了点头。

她对为什么无法窥视到深渊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一直用神眼凝视着露娜的胎内。

「看吧，是有那么一点可能性吧，<转生>会成功的可能性。你作为幻名骑士团（的团长），杀死了很多人吧。这样的话，继续装出冷酷的样子，对我使用<转生>不行吗？」

可能性非常低。

灵神人剑到底会不会唤起奇迹，露娜自己也完全不清楚。

失败的话，结局会和一号他们一样。

受到永劫之苦无法毁灭，在生与死的狭缝中永远受苦。

但是，露娜没有丝毫的迷茫。

唯有这条道路，才能通向他的身边。

「亡灵不需要伴侣」

塞利斯转过头对露娜说道，

「生者有生者之道」

露娜听到塞利斯的话，露出了“你这是在说什么呢”的表情，笑着说道，

「比起某个王子的甜言蜜语，被你的剑刺中胸口的痛（幸福）要强上无数倍」

露娜沉醉一般的表情中，显露出的是她的觉悟。

塞利斯有些愣住，叹了一口气。

「蠢货」

「嗯，肯定和明明活着却选择成为亡灵的你一样」

塞利斯面无表情地画出了魔法阵。

从魔法阵的中心，拔出了万雷剑锆德盖蒙。

他对着露娜的身体画出了<转生>的魔法阵。

「有什么遗憾吗？」

「没有呢」

露娜和其他的亡灵们一样，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

「因为，这是你第一次正眼看着我」

露娜张开了双手，似乎是要接纳塞利斯的全部一样，

「可以的话，慢慢地杀死我」

塞利斯慢慢走到了露娜的面前。

两人对视了数秒。

接着，雷鸣声响起，似乎是要将外面的雨声斩断一样。

与挥动的万雷剑一起，露娜的身体渐渐化作了紫色的粒子，一点点消失。

露娜面带着微笑一直看着塞利斯的脸庞。

紧紧地注视着塞利斯，不曾眨一下眼。

「——最后了，名字」

塞利斯对着面露惊讶的露娜说道，

「告诉我你的名字」

「……露娜·阿泽农……」

露娜呆呆地看着塞利斯的魔眼，问道，

「……你的名字是……？」

「塞利斯·伏尔迪哥德」

露娜的脑海中，浮现起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结婚的时候不会觉得不方便吗？不知道名字的话……

亡灵不需要名字。

一直这么对露娜说的他，此时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那是早就已经扔掉了的名字」

「那么，这个也由我帮你捡起来呢」

塞利斯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

但对露娜来说，如今这些已经足够了。

「很快就会忘记吧」

「（忘记）能一直听到雨声（这件事）」

露娜一边微笑着，一边说道，

塞利斯应该是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的身体就这样渐渐消失。

魔力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

虽然不清楚<思念通信>还能不能用出来，但露娜拼劲自己最后的全力，将自己的思念传出去。

——我一直能听到雨声——

——那不吉利的声音，一直，一直，永不停止。

    但是，和你第一次相遇的时候，雨声却停下了——

回想当时，那是多么鲜艳夺目的紫电的双眼。

自己的心，被那压制着自身渴望的强烈意志深深吸引了。

——雷鸣声代替了停下的雨声，在耳边久久回响——

    现在，这份雷鸣也在和我的心脏一起，跳动回响着——

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命运如此多舛，我却深陷其中。

杀了自己、为了未来不断战斗的他的样子，现在也令人爱不释手。

——不结婚也没关系——

——没有安稳日常的家庭也没关系——

——你告诉了我你的名字，这就足够了——

——继续战斗。我也会和你一起战斗——

——拜托了，灵神人剑——

——就算将我生下孩子的宿命斩断也没关系

    就算用未来全部的幸福作为交换也没关系

    就算我无法转生，那也没关系——

——作为交换，请——

——拜托了——

——让这战斗不断的残酷日月，在这里画上句号吧——

——未来一定会对着人们微笑——

作者随笔：新娘离开了，前赴遥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