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灾渊世界篇]（12-40）

第十二章 第四十节 无言的亡灵

一个月后——

魔族之国拉卡法尔塞特。

巴尔法巴山的断崖上，是幻名骑士团的村落。他们常年用魔法隐藏自己的行踪。

用石头建成的简易屋子中，只有睡觉用的床。

和已经废弃的村落基本没什么区别，几乎感受不到有人居住的气息。

就是在这样村落的正中心，木柴正熊熊燃烧着，一口大锅咕咚咕咚冒着泡。

锅中冒出的热气中，可以闻到猪肉和香草的香味。

只是闻着味道就会忍不住咽口水，食欲大增。

「给，请慢用。尽量多吃一点哦」

露娜用木勺盛出猪肉和香草熬出的浓汤，倒入幻名骑士们的碗中。

「公主，我也要」

「来了，二号（读作edo），想必很辛苦吧」

系着围裙的露娜抱着一口小锅，将浓汤分给他们。

「三号（读作zeno），这是你要的第二碗哦。我帮你把你不喜欢的胡萝卜去掉了」

「亡灵没有喜恶」

露娜一边盛出去掉了胡萝卜的浓汤，一边微微笑了起来。

「虽然你这么说，但你的表情可不是这个意思呢」

「……」

三号沉默不语，一边喝着汤一边啃着黑麦面包。

如今的拉卡法尔塞特中，品质优良的食材很难入手了。土壤相当贫瘠，黑麦吸收不到多少养分，就算做成面包，也吃不出什么味道。猪肉也是差不多的情况，都是非常硬的肉。

但只要经过露娜的手，就会摇身变成美味的面包和浓汤。

虽然黑麦面包依然很硬，但入口就能尝到黑麦独有的香味。猪肉也被煮到入口即化，相当软嫩可口。

幻名骑士团的人们一心一意地磨练自己的战斗技巧，因此不通烹饪技法。露娜到来之后，他们时隔很久吃到了精心准备过的料理。

「似乎是完全搞错了呢」

四号（读作zeto）说道。

「确实」

五号（读作baldy）坐在四号的身边，啃着手中的面包。

「不过，并不算坏」

「嗯嗯」

露娜靠近了即使在吃饭时也基本不怎么说的这两人。

「又在吃饭的时候说悄悄话？」

露娜看向了四号和五号。

「倒不是什么悄悄话……」

「那是在说什么？」

面对不久前才加入他们的露娜，两人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他们只是献身于抗争之中的亡灵。

即便是在艾莲内西娅世界，幻名骑士团的所作所为和（米莉提亚世界）两千年前的他们也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的战斗，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拉开了帷幕。

舍弃自身的情感，禁锢自己的心灵，扮演着已经死去的亡灵的同时，为了实现更大的目标而不得不牺牲相比较小的部分。

别人不可能理解他们为什么选择了这种每日每夜都只有战斗的生活方式。

露娜从没有听他们说过这些事情。

「公主来了之后，我感觉希望似乎出现了」

「希望？」

露娜微微歪过了头，不是很懂。

「我们长久以来一直不断地战斗着。在这场看不见终点的战斗中，我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可我做的只有做饭哦？而且也完全不了解这个国家的事情？」

五号笑了一下。

这样爽朗的笑容，许久不曾露出过了。

「这样就好」

露娜不太明白五号的意思。

魔族之国的大战中，人类、精灵、龙人甚至连神族都涉及进来了，战斗不断愈演愈烈。

幻名骑士团早已看见了这场大战的结局。

那就是毁灭。

一切的一切都死于这场大战，万物消亡。

就算有人活过了这场大战，这个世界也差不多要完了。

憎恨一代一代地积累着，因此人们拥有的力量也变得过于强大。

艾莲内西娅世界中，各个国家的王如果拿出真本事的话，他们的力量会让绝大多数的人们死去。

如果他们之间全力战斗，世界都会毁灭。

正因如此，他们一直以来避免着正面冲突。

但是，总有双方都无法退让的时候。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仇恨已久。

王与王之间的正面冲突，越来越难以回避了。

就算赢下了战斗，也无法保护住那些自己想要保护的事物。

死斗的结局只会有一个，那就是绝望。

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但是所有人都无法停下。

对这样的世界一无所知的露娜，每天露出纯真的笑容，对幻名骑士团的他们来说，就是那一丝的希望。

即便那是无边的绝望之中，仅能朦胧看见的一丝灯火。

「五号总是和我岔开话题呢。算了，我去问一号」

听到露娜的话后，四号不禁笑出了声。

「看得真是透彻呢」

「确实，我们之中就属一号嘴巴最不牢了」

「还要（一碗）吗？」

「「要」」

两人异口同声。

于是露娜往他们的碗里再次盛入浓汤。

「……那我先走了……」

露娜抱着小锅缓缓转身离开，

「……那个人，今天一定要让他吃下……」

露娜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似乎是加强自己的决心一样，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五号看着露娜的背影，说道，

「团长带公主回来的时候，说实话我很惊讶呢」

「毕竟这是一场只会不停地失去什么、什么都得不到的大战。也许那位大人是想要留下什么吧」

露娜来到了位于村落一角的一个洞穴之中。

洞穴的深处有着一扇魔法门，一号手握魔枪站在门前。

他就像是门卫一样，一直站在这里。

「辛苦了，一号。今天做了面包和浓汤，你要吃吗？今天有猪肉哦」

「那我不客气了」

一号从魔法阵中取出了一个大碗，露娜往里面倒入浓汤。再从围裙的大口袋中拿出了黑麦面包，递给了他。

一号用魔法让碗浮在空中，啃起了面包。

「那个，我想把面包和浓汤给他……？」

露娜瑟瑟地说道，想要从一号的反应中发现些什么。

「你看，都快一整个月完全没有吃饭了对吧？我想肯定很饿了，会打不起精神的」

自从加入了幻名骑士团后，露娜就负责起了每天的一日三餐。

但是除了最开始的一次，塞利斯再也没有吃过露娜做的饭。

露娜以为这是因为他不喜欢伊维泽诺的口味，不断地改良着做法。

为了让他再次吃下自己的料理，露娜拼命地研究着拉卡法尔塞特的食材和调味品。

露娜很自信，这次的味道会是满分。

一想到自己的料理或许能让那个一直板着脸的男人露出笑容，露娜不由地感到些许兴奋。

「今天的料理，我做的非常好了，所以……」

「他出门了」

「啊……这样啊……」

露娜不禁面露失望。

刚刚提起来的兴致全都一扫而空。

「是去和那个女孩子见面吗……？」

「女孩子？」

「神族的，那个，艾莲内西娅酱……」

听到露娜的话后，一号眯起了眼睛说道，

「没和我说过，不过有可能呢」

仅仅是想象一下塞利斯和艾莲内西娅见面的场景，露娜的心情就变得相当低落。

见状，一号笑道，

「公主是喜欢团长吗？」

「欸？啊，不，不是这样的，那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喜欢」

露娜害羞地低下头，说道，

「……看上去……我像是喜欢他吗……？」

「嗯」

听到一号立刻做出的回答，露娜的心加速跳动了起来。

脑海中浮现出了塞利斯的样子。

「虽然我还不清楚……我有时会想……如果这是命运的话，那就好了……但是，和艾莲内西娅酱交往——？」

「我说过不要来这里的」

露娜惊讶地转过身。

塞利斯就站在她的身后。

「啊……听，听到了……？」

塞利斯瞥了露娜一眼，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径直走向门。

「有什么事？」

「……嗯，那个，嗯，我，我带了汤过来……！」

露娜露出满脸的笑容，把手中的锅端给塞利斯看，

「今天的汤很美味，这样的话你会愿意吃的吧。你想，最近都没吃东西。已经有差不多二十四天了吧？我担心你不吃饭的话，会没有精神。虽然很忙，但我觉得抽出点时间吃饭会比较好」

在塞利斯面前，露娜很紧张。

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情绪，必须不停地说些什么。

但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直都是这样。

仅仅是用锐利的视线看着露娜，不说一句话。

因此，露娜从未搞明白过，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那个……可以吗？如果你能告诉我些什么的话，我也能知道该做什么……比如你喜欢什么，或者你想要怎么样的（料理）……」

「无聊」

露娜的热情被塞利斯的一盆冷水直接浇灭，

「亡灵不语。我们像死人一样彷徨着而已」

塞利斯留下这么一句话，进到了门里面。

露娜的心情跌落到谷底。

不管怎么看，那个人都是不喜欢自己的吧。

但是，每次对方那鲜明的双眼看着自己的时候，自己都会紧张地屏住呼吸。

虽然很想知道对方的想法，但实在是无从得知。

就算被如此冰冷对待，露娜依然止不住自己的内心的情感。

露娜有时会想，是不是因为被灵神人剑刺中之后，自己变得奇怪了。

「……是被讨厌了吗……？」

「谁知道呢？」

一号立刻答道。

虽然那个人总是如此，但从没明确说过自己讨厌露娜。

「但是，总是冷冰冰的……」

「团长也说过了，亡灵不语。我们的言语是没有价值的。如果你想要理解（团长）的话，只能靠自己的观察来推测」

露娜似乎没有明白一号的意思，依然一脸烦恼。

「他和艾莲内西娅酱就会好好说话。而我做的汤却一口都不肯喝……」

「她是共谋者。而且，这里活着的人只有你一人。虽然不喝你做的汤，团长却依然同意了你加入我们。试着思考一下团长这么做的意义如何？」

「……但是，不亲口说出来的话，我无法理解他真正的想法……」

露娜一边看着锅中的汤，一边低声嘀咕，

「……要怎么做，才会愿意和我说话呢……」

露娜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思考着。

但是完全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抬起头，看向啃着黑麦面包的男人。

「呐，为什么一号你们要自称为亡灵呢？明明大家都还活着，却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将自己当作被世界舍弃之人，总是神神秘秘地行事或是偶尔参与别人的斗争，不觉得很奇怪吗？」

「或许是很奇怪呢」

如此回答的一号，露出了和别的幻名骑士们一样的、心无一物的表情。

「其实你们并不是真的想要成为亡灵对吧？所以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即使（真的）如此，我们也还是亡灵」

和其他人说的一模一样。

露娜心想，果然一号也不会告诉自己。

「……对不起。我要是一直在这里的话，一号也会被责骂的，我先回去了」

露娜无精打采地抱着锅准备离开。

一号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公主。要行动的话，就尽快。亡灵是随时随地都会消失的生物。就算一直等待下去，事情也不会一点点好转」

「那是什么意思？」

「我在自言自语」

一号微微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告诉我也没关系的嘛……」

露娜离开了洞穴，一边走着一边在脑海中思忖着刚才一号说的那些话。

就算告诉自己要行动的话尽快，但要做什么还是一头雾水。

塞利斯什么都不说。

谁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命运的安排。

而且，她自己也有着必须要去完成的事情。

那就是阿泽农的毁灭的狮子。

即使是灵神人剑，最后也没能斩断自己的宿命。

就算他真的就是自己的命中之人，就算真的能够如自己所愿（对自己敞开心扉），他们也无法生下孩子。

她是灾祸的渊姬。

想要实现自己的梦想，还有非常遥远的路要走，而现在连前进方向都还分不清。

即便如此困难重重——

即便总是被拒绝——

但是不知道为何，

只要一想到未来家庭的模样，露娜的脸上总是会露出一丝幸福的表情。

作者随笔：止不住的情感，日益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