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灾渊世界篇]（1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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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四十六节 不曾消失的渴望

塞利斯无言的战斗中，露娜想要和他并肩前行——

迪鲁海德的某处，亡灵们的村落。

怀着身孕的露娜住在那里。

从怀上身孕算起，已经过了十个月多十天了，正常情况应该早就生下了孩子，但直到现在临产的腹痛依旧没有出现过。

不过露娜每天都能感受到好几次胎动。

孩子在自己的胎内活动着。

胎儿的活动伴随着毁灭的力量，在露娜的体内卷起了黑色的粒子。

普通的母亲的话，估计一瞬间就会毁灭了吧，但露娜不过是偶尔会感到难受一下。

虽然她还没有回忆起关于自己胎内的记忆，但灾祸之胎仍一直在吸收着胎儿散发出的毁灭之力。

「乖，乖，阿诺斯今天也很精神呢」

露娜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

似乎是自己的想法传达给了胎儿一样，露娜又感到了一次胎动。

「宝宝打算什么时候出来呀？还是喜欢待在妈妈肚子里吗？」

露娜对着自己肚子中的孩子说道。

这也是露娜最享受的时间。

「阿诺斯是伏尔迪哥德的族人，有着毁灭的根源。啊，光说是毁灭的根源，阿诺斯可能不懂吧？那是很厉害的根源哦？」

露娜微笑着对着自己的孩子说道，

「据说母体不强壮的话，在生下孩子前就会死去。不过别看妈妈这个样子，身体可是很好的呢。我会让阿诺斯健康出生的，所以阿诺斯不用担心，随时都可以出来哦」

「谁知道呢」

塞利斯进到了屋中。

他上次来这里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要说他丢下怀着身孕的露娜去了哪里的话，（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战场。

他介入了在迪鲁海德中发生的一起纠纷，将两名主谋斩于马下，刚刚回来。

露娜带着满脸的笑容，迎接事先没有任何说明就离开、又突然回来的塞利斯。

「欢迎回家，亲爱的」

「怀上了伏尔迪哥德血脉的母亲，会随着胎动越来越衰弱」

塞利斯走到露娜身边，用手抚摸了一下露娜的肚子。

他的魔眼闪起了光芒，窥视着胎内孩子的深渊。

「毁灭的根源，违反了诞生（的秩序）。胎儿会以死亡和毁灭作为养分。只有母体越接近毁灭，伏尔迪哥德的胎儿才会越接近出生。胎动会伴随着毁灭之力就是这个原因」

「但我感觉还不错呢？虽然比起平时是要辛苦一些」

露娜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

「这也只能说明，你的身体非常强韧。我的母亲也是一位身体非常强壮的人。但据说在这个阶段，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那，像我这样身体很强的人，是怎么生下伏尔迪哥德之子的呢？」

「没有先例」

听到塞利斯的回答，露娜的表情稍微黯淡了一些。

「……和我的前世有关系吗？……」

塞利斯没有回答。

露娜的表情更加黯淡了。

「虽然还没有想起来，但总有点隐隐不约的不安。阿诺斯会不会变成一个坏孩子，还是说我不能生下将他生下来。这样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别自以为是了」

「你要生下的，不仅是你的孩子，更是伏尔迪哥德的孩子。新生之人也没有善恶之分，就算你的孩子有着会毁灭世界的宿命，伏尔迪哥德的毁灭根源也会将那份宿命毁灭。我等血族，是毁灭之王」

塞利斯直视着露娜说出如此豪言，使得露娜的视线完全无法移开。

露娜心想，塞利斯是不是知道自己前世相关的事情。

虽然对自己的前世很好奇，但就算问他，他也什么都不会说吧。

两人之间早就形成了不说前世之事的默契。

「也对呢。阿诺斯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终归看我们的教育方法呢」

露娜面露微笑。

塞利斯肯定是为了让自己放心才会这么说的。

不用感到担心。

阿诺斯会强大到不会输给命运。

这一定就是塞利斯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一世的露娜不明白塞利斯为什么要如此彻底地扮演成亡灵的样子。

不过，或许前世的自己也不是很了解。

只是露娜有时会想，

是不是因为他总是将自己的欲望完全扼杀在心底，才能成为像亡灵一样的存在。

他的眼中看着的是遥远的未来，为了未来而不是当下的可能性而在不断战斗着。

只有在这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场所，塞利斯才会稍微露出一点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因此几乎没有魔族能抓到塞利斯的弱点。

只要被任何人稍微看到自己展现出了一些感情，塞利斯可能就再也无法扮演亡灵了。

他比任何人都更强，极其严于律己，但也非常地脆弱。

不持续扮演亡灵、不持续扼杀自己的欲望的话，世俗之事就会无法抛弃。

所有人都说，幻名骑士团的团长是一个能面不改色看着同伴被杀害的人，是一个只会毁灭敌人的疯狂的亡灵，但并不是这样的。

他想要帮忙却不能帮，他想要保护又不能去保护。

为了藏起自己的真心，才一直扮演着疯狂的亡灵。

为了不让他内心的温柔向外溢出。

「呐，要是哪天我变得碍事的话，你也会杀了我吗？」

「废话」

露娜呼呼笑了一下。

「有什么奇怪的吗？」

「不奇怪呀。我是因为不会拖你后腿所以感到高兴。不是很好吗？等到你将我也舍弃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就会真正地成为亡灵的妻子吧。这不是一件很棒的事情吗？」

塞利斯只是冷冷地看着露娜。

「绝对不要来保护我。只有你，我不想要你来保护我」

就算不说，他也不会选择保护露娜的吧。

但露娜还是想把自己的想法直接传达给他。

在这场无言的战斗中，他的精神被不断地消耗着。露娜不希望自己在他已经受伤的心中再多刻上一道伤痕。

「蠢货」

塞利斯站起身，往回走去。

「立刻从这里搬走，去埃德纳斯山脉的泽一朗家的村落。他们应该很感激你的恩义，在你生下孩子之前大概会照顾你的」

说完，塞利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种事情很早以前露娜就习惯了，所以和平常一样目送塞利斯离开。

「亲爱的，路上小心」

门关上了。

露娜立刻收拾行李，向着泽一朗家的村落赶去。

路途中，一号有来守卫，很顺利地平安抵达了。

露娜和泽一朗的族人以前有过交情。

和塞利斯说的一样，因为露娜曾经帮助过他们，所以泽一朗的魔族都很感激露娜。

他们非常欢迎突然到来的露娜，还帮露娜买来了日常生活需要的必需品。

最开始露娜还能帮忙一起做饭，但随着胎动一天比一天强，露娜的身体开始变得衰弱。

毁灭的力量越来越强，开始腐蚀起了露娜的胎内。

不久，露娜连从床上起身都变得非常困难了，一天中大多数时间只能在床上度过。

然后，在某一天——

一个男人造访了露娜的房间。

「呀」

那个男人的表情，要形容的话只能说是虚无。

虽然脸上露出了一点点微笑，但是完全看不到这个人的心。

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人在想些什么。

「初次见面，亡灵的新娘」

不知为何。

露娜听到面前这人温和的打招呼声后，心中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仅仅是一句话，就让露娜的心中上下打鼓。

「我想问一件事」

回应对方有些阴森的声音的，是露娜的胎动声，

「你要是死掉的话，塞利斯·伏尔迪哥德会不会露出他原本的面目呢？」

露娜瞬间反应了过来，强行策动身体，从床上跳起。

这个人是敌人。

而且，还不知从何处得知了塞利斯的名字。

露娜立刻画出了<真暗墓地>的魔法阵。

但是画出的魔法阵却放出了纯白色的光芒，发动的魔法反而是<枷结界封绝>。

「什么……？」

光芒缠绕住了露娜的手足，化作了镣铐。

很快，露娜就被完全铐住了，魔力也遭到封印。

面前的男人——格拉哈姆身边，出现了一个年幼的男孩的身影。

男孩穿着打满了补丁的衣服，手上拿着一根羽毛笔。

是狂乱神阿冈恩索。

他用自己的权能，篡改了露娜的魔法阵，将她束缚了起来。

「那就试试吧」

格拉哈姆用<创造建筑>造出了一个牢笼，将露娜关在其中。

「放开我……！」

格拉哈姆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离开了这里。

虽然<枷结界封绝>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效果越来越弱。但是身体很衰弱的露娜，甚至无法从弱化的结界中挣脱。

不久，人类的士兵来到了这里，占领了泽一朗的村落。

格拉哈姆将泽一朗的族人解剖之后，开始了他可怕的魔法实验。

露娜从未期待过会有人来救自己。

所以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用自己的毁灭，换来自己肚子中孩子的出生。

做出了这样觉悟的露娜一直等待着机会的降临。

终于，那个机会来了。

「啊……！」

露娜被带到了村落的广场中，被人类的士兵一脚踢到在地。

那些对魔族抱有深深憎恨的人类的士兵，对着露娜拳打脚踢，发泄自己的不满。

露娜拼命保护住自己的腹部不被踢中。然后她感知到了。

幻名骑士团正在靠近这里。

普通的魔族无法看到擅长隐蔽魔法的亡灵们的踪迹。

但不知为何，露娜的魔眼总是能捕捉到他们的行踪。

他们的渴望是未来。

如果塞利斯看到现在的场景，他的心里会想些什么呢？露娜想到这个，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就在此时。

露娜腹中的孩子——阿诺斯，像是发怒了一样向周围释放出了毁灭的力量。

就像是在代替无法前来救援的塞利斯，想要保护住自己的母亲一样。

露娜不禁想到，

啊，阿诺斯长大后，一定会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仅仅一瞬间，露娜周围的所有人就都化作了灰烬。

「太棒了。这伏尔迪哥德的血统，这毁灭之力。仿佛超越了世界之理一般」

格拉哈姆说道，

「母胎越接近毁灭，魔力就会越加强大吗？」

他用魔眼看向露娜。

紧接着，露娜的面前出现了一道漆黑的火墙。

就像是在保护母亲一样。

「……阿诺斯……」

露娜轻声嘀咕道，

「乖孩子……不用这样的……你只需要想办法出生就可以了……妈妈一定，会把你生下来的……」

「真美呢。保护孩子的母爱。你是要赌上自己的命，将他生下来吧」

格拉哈姆说道，

「只有母胎死去后，他才能出生。毕竟背负着毁灭的宿命呢」

就在漆黑的火墙消失的瞬间，露娜向着格拉哈姆奔去。

黑暗在周围开始渐渐扩散。

「<真暗墓地>」

露娜使出的魔法，让一切光都被隔绝，迎来了完全的黑暗。

「真是困扰呢。这不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吗」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寂静之中——

响起了咕滋一声。

格拉哈姆的手斩裂了露娜的腹部。

「……啊……」

露娜双膝跪地倒了下去。

但即便如此，还是试图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腹部。

「亲爱的……之后就……」

下个瞬间，暗云落下惊雷，万雷剑锆德盖蒙伴随着疾走的紫电，贯穿了格拉哈姆的心脏。

滋滋滋，激烈的紫电在格拉哈姆的体内暴走。

塞利斯瞄准了对方的根源，使出了最强的毁灭魔法。

「<灭尽十紫电界雷剑>」

紫电急剧膨胀，将格拉哈姆的身体和根源全部毁灭。

威胁解除了。

塞利斯冷静地确认完战场后，缓缓走向倒在地上的露娜。

「亲爱的……」

露娜的气息若有若无，勉强说出几个字。

塞利斯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露娜。

啊，这是最后了吧。

露娜心中明白了。

正因为是最后，所以他才会这样注视着自己。

「……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一号走到了塞利斯的身边。

「最后的时候，说些什么啊！师父！面对即将死去的人，至少留下最后的感情啊！」

一号很温柔。

所以露娜总觉得这个孩子不适合成为亡灵。

露娜朦胧的前世记忆中，似乎感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亡灵的妻子，是不会希望这些的」

一句胜过千言万语。

这句话，只有自己和他才能明白其中真正的含义。

这是他第一次称呼自己为妻子。

自己终于成为了他的妻子。

这是最大的喜悦了。

「没事的，一号。我很幸福了」

「……但是，师母……这也太……」

露娜微微摇了摇头。

一号可能现在还无法理解。

一号忘记了前世的记忆。

「毁灭的根源呢，是伏尔迪哥德的血统……诞生违反了其毁灭的性质……所以呢，必须要有什么事物代替出生的孩子死去……这是伏尔迪哥德的妻子的宿命……」

总有一天，一号也会明白塞利斯的真意的。

明白这场充满悲伤的战斗的意义。

「……死去的母胎……对阿诺斯是最好的……这样就够了」

露娜从未想过塞利斯会来见自己最后一面。

泪水顺着微笑的脸庞滑落。

「……谢谢……」

谢谢你最后陪在我身边。

谢谢你和我诞下我们的孩子。

谢谢你让我以亡灵的妻子的身份，离开这个世界。

谢谢。

「……阿诺斯，活下去，变得比任何人都要更强……帮助你的父亲（实现他的理想）……」

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只剩最后的思绪，在露娜的心中回响着。

——和曾经梦见过的家庭完全不同呢——

——就连抚养孩子长大这件事都做不到了——

——不过比起理想中的美梦，这样也挺好——

——在这事与愿违、残酷无比的现实之中，

你教会了我如何全力活下去——

——我终于站上了和你同样的战场——

——我从你的沉默中发现了温柔——

——我从你的眼神中看到了喜悦——

——我从你的拒绝中感到了爱情——

——只有我明白总是一言不发的你的真心。

所以我会带着你的份一起去爱，带着你的份一起去说——

——呐——

——呐，亲爱的——

——我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我的想法有好好传达到吗？——

——你的想法，我是不是正确理解了呢？——

——对不起。明明是最后的时刻了，我还在想这些——

——像我这样还执着于生者思绪的人，你很讨厌的对吧——

——我什么都不需要——

——不结婚也没有关系——

——没有平稳和睦的家庭也没关系——

——安稳的日常，也都没关系——

——只是——

——虽然一切我都可以不要，

但心中只有这样一份渴望，一直残留在那里——

——我——

——想要得到你的话语——

作者随笔：那是她不曾消失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