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灾渊世界篇](12-28)

第十二章 第二十八节 最后,必然是

银水船尼菲斯撑满帆在银海中穿梭。

航行很顺利,目的地近在眼前。

掌舵的狩猎贵族并没有紧绷神经,所有人都在休息。

身经百战的猎人,熟知何时应该蓄势待发。

这是为了后面的狩猎而养精蓄锐。

船内宽敞明亮,不时可以听见欢声笑语。

其中一角,有着唯一一间昏暗的房间。

雨声不断响着。

那是原本听不见的、不祥的声音。

露娜·阿泽农蜷缩在一角,堵着自己的耳朵。

还是能听见声音。

那不断滴落的雨声,似乎是从自己的体内传出的一样。

渴望的声音,无论怎么堵上耳朵,都不断地在她的胎内回响。

——为什么?——

——呐,为什么?——

——为什么不生我出来?——

——母亲——

——把我——

——生出来吧——

——把我生出来吧,母亲——

——(这里)好黑啊——

——(这里)好黑——

——我不喜欢这里,我好难受——

——母亲,我——

——仅仅是出生,都是一桩大罪吗——

「……对不起……对不起……」

露娜的眼角滑下了大颗大颗的眼泪。

露娜呜咽着啜泣,只是不断地对着自己没有出生的孩子道歉。

「……我也想将你生下来……但是你不能出生……」

滋、滋、滋滋,黑色的粒子从露娜的腹中渗了出来。

黑色的粒子宛如还不成型的孩子的手,从腹中爬出一样,拼死地诉说着自己的愿望。

露娜温柔地握住了这些。

「……对不起,不能生你出来……对不起……」

露娜一边哭着,一边将那种不成形状的手压回到腹中。

「……再忍一会儿……」

她擦拭了一下眼泪,对自己说道,

「……没问题的。男爵大人,肯定会带着灵神人剑回来的。肯定……」

露娜堵住耳朵、闭上眼睛,拼命地将不断涌上来的渴望抑制住。

今天,声音格外地响。

或许,她早就猜到了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情。

自从和五圣爵之一的雷布拉哈鲁特相遇以来,已经过了不知道多少时日了。

露娜持续不断地对抗着自己胎内一天比一天强烈的声音,等待着自己的宿命能够被切断的机会。

圣剑世界海弗利亚的象征灵神人剑,会选择自己的主人。

只有能够拔起灵神人剑的人,才有资格继承圣剑世界的元首——圣王的职位。

在五圣爵的一生中,一共有三次灵神人剑的认定仪式。

按照地位从高到低的顺序。

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的第一次认定全都失败后,才会轮到身为男爵的雷布拉哈鲁特进行他的第一次仪式。

他和露娜保证,一定会让灵神人剑承认自己。

「啊……!」

船的前进方向突然大幅改变,船体侧倾。

紧接着的下个瞬间,想起了爆炸声。船只剧烈晃动了起来。

露娜被甩到了地板上,好在立刻用手撑住了身体。

船内响起了<思念通信>。

『敌袭!全员,进入战斗状态!』

『确认到敌人!是灾龟塞瓦多隆!』

『幻兽机关那些家伙,打过来了吗。保持现在的速度,向目的地合流!雷布拉哈鲁特大人一定会拿到灵神人剑的。让他们知道,哪一方才是被狩猎的一方!』

『『『明白!』』』

战斗立刻打响了。

每当伊维泽诺的灾龟放出陨石,海弗利亚的银水船就发射箭矢来应对。

狩猎贵族同时开始修复中弹的尼菲斯。

船的性能比灾龟高出很多。

立刻选择撤退的话是最稳妥的,但是他们相信着雷布拉哈鲁特,没有改变行驶的方向。

露娜什么忙都帮不上。

只能默默地祈祷着。

就在这时,她所处的舱室中,亮起了一道光。

露娜抬起头。

门缓缓打开,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了。

进来的人,是她很熟悉的、娃娃头的青年。

「……帕灵顿……」

「姐姐,平安无事就好。对不起让你等了那么久」

帕灵顿静静地靠近露娜。

「虽然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我们还是先从这里逃走,之后再说」

帕灵顿握住了露娜的手,但是没能拉动。

「……姐姐?」

「……等一下,帕灵顿……那个……」

「没问题的。猎人面对灾龟无暇分身的。他们肯定想不到我已经潜入进来了。现在的情况下,可以很轻松逃出去的。走吧」

帕灵顿手上稍微用上一点力,回身准备走向门边。

但露娜甩开了帕灵顿的手。

帕灵顿停了下来,缓缓转过身。

她对感到惊讶的弟弟,说道,

「……对不起,帕灵顿。我并不是被海弗利亚抓住的。是我有求于男爵大人。所以……」

「没关系」

帕灵顿非常肯定地否定了露娜,

「姐姐是被海弗利亚骗了。就当作这样不好吗?我也会这么和多米尼克祖父说的」

露娜有点惊讶。

「你知道啊……」

「姐姐的事情我当然明白。因为只有和姐姐一样、与<渴望的灾渊>相连的我,能够理解姐姐的心情」

帕灵顿缩短了两人的距离,温柔地说道,

「无论我们去哪里、无论我们做什么,或许我们都逃不开早已定下的命运。我们的孩子,会成为毁灭银海的狮子。姐姐其实也很清楚这点吧?」

露娜无法避开帕灵顿的视线。

弟弟确实说中了她内心的不安。

「就算是能够斩断宿命的灵神人剑,除非将我们消灭,也不一定能够切断这份宿命。如果能够做到的话,在我们出生之前,海弗利亚和伊维泽诺的战争应该早就结束了不是吗?」

露娜一瞬低下了头,但是她说道,

「……可能是这样……但是……」

「你不记得了吗,姐姐」

帕灵顿抓着露娜的肩膀,诉说着。

他的双手在颤抖。

「……(不记得)幼年时的约定(了吗)。不是说,我们姐弟两人要一直在一起的吗……」

泪水从他的眼中滴落,

「可能我们无法得到真正的自由,可能我们不能生下孩子。但是只要姐姐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帕灵顿紧紧地握住了露娜的手、

为了将姐姐带离这里——

「请……请不要自暴自弃……!为了那无法发生的奇迹,将仅剩的小小的幸福都舍弃,到底是为了什么?请看看我!我和祖父不一样!我绝对、绝对不会背叛姐姐。这里确实有着姐姐的幸福,就在这里……!!」

露娜有些不安地说道,

「……我知道。帕灵顿说的也有道理。我自己也觉得做的事情可能很傻。但是,我不愿意放弃,我想要去相信」

露娜把自己的手叠在了帕灵顿的手上。

露娜的脸上露出了相信梦想的表情,坚定地对帕灵顿说道,

「最后,必然是爱会胜利」

下个瞬间,露娜突然屏住了气。

鲜血飞溅到她的脸上。

帕灵顿的背部被箭矢射穿了。

「伊维泽诺的幻魔族!到底从哪里进来的!?」

「滚出这里。她是男爵的客人。休想得手!!」

狩猎贵族全都拉起了弓,一齐放箭。

「要滚出这里的——」

黑色的粒子从帕灵顿的身体中溢出,卷起了不祥的漩涡。

「——是你们这群混蛋!!!」

帕灵顿放出的魔弹将箭矢全部吞没,然后产生巨大的爆炸。将狩猎贵族和一部分银水船都炸飞了。

破碎的木片零散地掉入银海之中。

帕灵顿从碎木片中猛得跳出,握住了拳头。

「喔哦哦哦哦哦!!!」

他一脚踢碎了前来应战地狩猎贵族的圣剑,全力对着他们的脸挥出拳头。

场面可谓是蹂躏。

他凭借体力和魔力,击溃不断聚集而来的狩猎贵族。

「……哪里有那样的人……?」

帕灵顿一边战斗着,一边对姐姐说道,

「到底哪里的谁,会爱上要诞下毁灭银水圣海之兽的你!?」

这句话犹如戳穿梦想的利刃,深深地扎进了露娜的心窝。

虽然(和<渴望的灾渊>的联系)没有露娜那么强,但有着同种宿命的弟弟,或许早已认清了现实。

「灵神人剑斩裂你的腹胎,就算真的斩断了宿命,你能肯定真的不会诞下毁灭的狮子吗?就算你感觉不到和<渴望的灾渊>的联系了,你能确信你们之间的联系就真的消失了吗?这种事情,没人有可以保证!!」

帕灵顿放出的巨大魔弹连续不断地打向狩猎贵族,产生巨大的爆炸。

「要是知道自己(和你)的孩子有可能会是一个正体不明的野兽的话,会有人不感到恐惧吗?真的存在一个人,能够给予灾厄之兽爱吗?姐姐,不存在的。我太清楚人们的弱小了」

「可恶,怪物……吗……!」

帕灵顿一拳打穿了挥着圣剑冲向他的男人的小腹。

「就算找遍整个银海,会爱上灾祸的渊姬的愚蠢的男人,是不可能出现的,不是吗!」

帕灵顿在自己的渴望的驱使下,情绪激动地喊道。

露娜紧紧地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

但是紧接着,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跳向空中。

就在帕灵顿的注意力离开战况(和露娜说话)的瞬间,隐藏在银水船瓦砾后的狩猎贵族,从四面八方放出了箭矢。

带有圣光的箭矢,贯穿了他的手足。

箭矢上带有锁链,将他的手足束缚住了。

「这种东西——」

帕灵顿用上全身的力量,想要扯断锁链。

而对方似乎就是瞄准这个时机,一支放出神圣光芒的箭矢从他的背后急速飞来。

和之前狩猎贵族放出的箭矢,完全不在一个等级。

「帕灵顿!」

拼命跳到空中的露娜,落到了弟弟的身后,张开双手。

鲜血啪嗒啪嗒滴落到银水船上。

为了保护帕灵顿,露娜的腹部被光矢贯穿了。

「……姐……姐……?」

露娜体力不支地跪倒在甲板上。

「……呐……帕灵顿……」

光矢被渐渐吞入露娜的伤口之中。

<渴望的灾渊>和她胎内的联系越来越强。

「……就算如此,我还是想去相信。在银海的某处,一定会有那么一个人,在等待着与我相遇……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愿意陪伴一生的他,一定存在于某个……」

深不见底的黑暗,以露娜的腹部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束缚着帕灵顿手足的锁链与箭矢,也被吞入其中。

「对不起,(有缘)再见了」

露娜用尽最后的力量,对着帕灵顿画出了魔法阵。

「姐姐,等一下——」

没等他说完,帕灵顿就被这深邃的黑暗推到了远处。

以露娜为中心的黑暗中,<渴望的灾渊>不断地扩大,开始无声无息地吞噬银水船。

不止如此。

伊维泽诺的船、灾龟塞瓦多隆似乎被这份黑暗吸引了一般,不断靠近露娜。

幻魔族全都离开了灾龟,脱离这片海域。

「……灾龟……要被吞没了……」

「什么……?这是……?这不祥的毁灭之力是……」

「身体……动不了……」

「这样下去的话……」

正准备脱离这片海域的狩猎贵族,中途被黑暗困住,变得无法动弹,渐渐陷入黑暗之中。

露娜已经抑制不住暴走的力量了。

她盯着远方的一点,一直等待着。

她相信着。

相信那个人一定会按照约定的时间回来的。

因为是那个人。

因为那个人一定会遵守约定。

露娜这么相信着。

然后,露娜确实看到了。

看到了一束光。

从远方过来的,是银水船尼菲斯。

(译者注:开头露娜坐的船就是尼菲斯,这里又是这艘船,不知道是秋老师打错了还是怎么回事)

站在船头的人,是五圣爵之一的雷布拉哈鲁特。

他的手中,握着闪耀着神圣光辉的灵神人剑伊凡斯玛那。

「……来了呢……男爵大人……」

银水船尼菲斯径直驶向露娜的方向,闯入正在不断扩张的黑暗之中。

「用你们的圣剑,开辟出我等的王道之路」

「「「为了雷布拉哈鲁特卿的胜利!」」」

银水船上的狩猎贵族全都拔出了自己的圣剑,高举过头顶。

一道神圣之光向着上空升起。

「「「<破邪圣剑王道神霸>!!!」」」

甲板之上,数十名狩猎贵族将圣剑连同神圣的光芒,一齐挥下。

这道光芒劈开了黑暗,开辟出了一条纯白之道。

这条光道向着露娜的方向直线延伸。但是在一半的地方,就被黑暗吞没消失了。

银水船上的猎人,全都是精英。

他们所持有的圣剑,在海弗利亚中都是上位的圣剑。

但是<渴望的灾渊>的深邃,甚至能够将如此的圣光都吞没。

「还差一百,不,再往前五十就够了。不能再往前了吗?」

雷布拉哈鲁特问部下。

「……已经……全力了……」

「……毁灭之力,远比预想的强……」

别说继续延伸光道了,仅仅是维持住现在的情况就已经很困难了。

随着时间推移,光道会反过来缩短吧。

要突破这份黑暗,对雷布拉哈鲁特而言,都绝非易事。

为了穿过黑暗而花费太多力量的话,就没有足够的力量用于预定好的目的上了。

但是,别无他法。

「只能上了吗」

雷布拉哈鲁特握住了灵神人剑。

就在此时,有什么东西穿过了他们的船。

「……什么?」

不明物以眼睛追不上的速度,无视<渴望的灾渊>径直向前穿梭而去,一瞬就扫开了前方的黑暗。

「这,是……?」

「到底,发生了什……?」

道路出现了。

那是通往灾祸的渊姬的道路。

「是那个孩子吗。是来拯救被囚禁于灾渊牢笼之中的公主的吧」

雷布拉哈鲁特笑了,顺着出现的道路飞了出去。

「杰恩的恩人,我是海弗利亚的五圣爵之一,雷布拉哈鲁特·弗雷涅洛斯。现在,我将遵循我挚友的道义,将灾祸的渊姬露娜·阿泽农从宿命中解放出来!」

雷布拉哈鲁特向前飞去,身后留下一条光尾。

灵神人剑伊凡斯玛那的黄金之柄和苍白的剑身,犹如星星一般,闪闪放光。

雷布拉哈鲁特的魔力化作了无,和剑身融为一体。

「……住……住手,雷布拉哈鲁特……!!」

帕灵顿大声喊道。

他完全不在意被黑暗不断吞噬的身体,追在雷布拉哈鲁特身后,冲向黑暗之中。

但是,没能成功。

「灵神人剑,奥秘其四——」

犹如拖着光尾的彗星一般急速飞行的雷布拉哈鲁特,挥下了伊凡斯玛那。

「——<天霸王剑>」

苍白的剑闪将黑暗斩断。

剑刃将<渴望的灾渊>和露娜·阿泽农的腹胎一同斩裂。

鲜血溢出,黑色的粒子暴动,在最后的一点距离前挡住了灵神人剑的剑刃。

深渊中溢出了充满了渴望的浑浊之水,其毁灭之力凶猛狂暴,和伊凡斯玛那的光辉激烈碰撞。

咔嚓,灵神人剑出现了裂缝。

「……哈啊……!!」

雷布拉哈鲁特用尽最后的力量,向下挥动圣剑。

随着一记钝重的声音,灵神人剑完全断裂,露娜体内溢出的黑暗也停止了。

「……谢……谢……」

在露娜微微的一声低语中,她和折断了的灵神人剑一起被银水圣海的水流卷走了。

露娜的魔力已经消失了,根源濒临毁灭。

「……混……蛋……」

黑暗中,响起了帕灵顿的声音,

「混蛋,混蛋,你个混蛋!雷布拉哈鲁特~~~~!!!!」

他怒吼声中的怒意,犹如包含了他一生所有的愤怒,响遍整个银海。

雷布拉哈鲁特微微向下看去。

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银光。

(随着水流飘走的)露娜的方向上,有着一个还未出生的银泡——

那是一个泡沫世界。

作者随笔:银海中的某处,一定有那么一个人在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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