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灾渊世界篇]（12-15）

第十二章 第十五节 幻魔族与渴望

一万八千年前——

一直下着永无止境的雨的地方，正是灾渊世界伊维泽诺。

如同口渴之人会渴望水一样，被<渊>所吸引而来的、人们各种各样的渴望在此处化作了雨水。但是无论雨下了多久，似乎都无法填满这渴望之渊。

水滴石穿，不知何时大地上被不间断的雨水打出了一个大洞。

无边无际的水塘，似乎能够抵达世界的最深处，将一切的欲望全都溶解于其中。

<渴望的灾渊>。

从此<渊>诞生之日起，伊维泽诺的人们无一例外都受到了其影响。

水塘中栖息着的渴望之兽，即幻兽，会侵入人们的心灵，将其染上自己欲望的颜色。

支配欲、爱欲、食欲、秩序欲、承认欲……所有人都有的、天生的欲望汇聚在这里的<渊>中，混合浊化，最后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漆黑渴望。疯狂的怪物正是从中诞生出的。在幻兽横行的灾渊世界中，人们极易陷入疯狂，化身为攻击他人的灾祸。

讲究法制，在灾渊世界中是行不通的。唯有靠力量与智慧，才能在其中生存下去。绝大多数的种族都灭亡了，少数活下来的种族，进化成了能与幻兽共存的形态，因此被称为幻魔族。

但即便是幻魔族，伊维泽诺的环境也可谓是极其恶劣的。幻魔族中的大多数人，都被幻兽附身了，因此有时甚至会产生攻击其他世界的欲望。

一旦他们的渴望完全觉醒，讲道理就变成无用功了。只能靠力量来阻止他们。

这是灾渊世界被其他世界所忌讳的原因之一。

不过，在这样的伊维泽诺之中，依然有着极少数的人没有被幻兽支配，保留着自己的理性。

大体上，有两类人。

其中一类是意志足够强大、心智绝不会被幻兽所动摇之人。

而另一类，则是有着凌驾于幻兽之上的欲望之人。

更大的渴望可以吞噬小的欲望，就算对方是幻兽也不例外。

露娜·阿泽农是哪一种呢？

至少，即使她和幻兽接触，内心也从未产生过混乱。

「——小红猫和小蓝猫一直都关系很好呢，是夫妻吗？」

露娜在<渴望的深渊>湖畔边上，对着两只幻兽说道。

没有实体的幻兽，常人是看不见的。

她在伊维泽诺的幻魔族中，有着非常优秀的魔眼。

表情非常柔和，一头整齐的短发。一眼看上去，露娜就像是一位充满活力的妙龄少女，但实际上她已经活了很久了。

「姐姐，没有授肉的幻兽是无法生下孩子的。应该不是夫妻，而是从两个共存的欲望中，诞生出的幻兽吧？」

说话的人，是她的弟弟帕灵顿。

那时的他一头短发，表情稍显严肃。他也是一名活了很久的幻魔族。

「但是，它们可能随时都会授肉。所以从现在开始就成为夫妻不好吗？」

露娜露出了高兴的笑容，把红猫与蓝猫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两只幻兽凑近了露娜的脸庞。

它们的幻体失去了形状，像泥土一样侵入露娜的体内。但是她完全不介意这点。

「姐姐，至少不要和幻兽接触吧」

「呐，帕灵顿。果然夫妻很好呢」

露娜带着两只幻兽，开始在周围散步。

「那是比姐弟更好的事物吗？」

「哼哼，我觉得这两者不能比较呢。帕灵顿也总有一天会遇见属于自己的另一半吧」

「伊维泽诺中没有结婚的制度」

「制度有什么关系。只要互相爱着的两人起誓，那就是结婚」

帕灵顿对此并没有什么实感，不免有些疑惑。

「……誓言的话，小时候我就立过了」

「啊，这么说是呢。是约定吧？」

露娜回忆起了什么过去，噗嗤一笑。

「和帕灵顿结婚什么的，那时候还小呢，真是怀念」

「姐姐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一直净说这种话呢」

「毕竟是女孩子嘛，这种事情当然会是梦想了」

露娜很有兴致地说道，

「不过姐姐和弟弟没法结婚呢，必须要去找别的适合的人。帕灵顿没有遇到这样的人吗？」

「我只要有姐姐就足够了」

「啊啦？但是我一直都有告诉你吧？结婚之后，姐弟就不能一直在一起了。所以帕灵顿你也要努力呢」

露娜一边轻抚着两只幻兽，一边笑着轻轻说道「对吧，小猫咪」。

帕灵顿看着这样的露娜，表情有些黯淡。

「姐姐」

他轻声问道，

「真的有吗？合适的人」

「合适的人不可能立刻就遇到的。伊维泽诺中，希望结婚的男性很少呢」

露娜嘟囔着说道。

连结婚制度都不存在，那必然是这样的。

「啊~命中注定之人会在哪里呢？我呢，一直相信有属于自己的命中之人。那个他会来到这里迎接我，将我从这里带走。（这个梦想）能实现的话，真的很棒呢」

帕灵顿表情依然显得黯淡。

「……多米尼克会认同吗」

「怎么能直呼其名呢，应该叫祖父。没关系的，他肯定会理解的。如果是我真心爱着的人、是真心爱着我的人，我相信祖父一定会给予我们祝福的」

帕灵顿低下了头，视线严肃了起来。

然后，他憋出了这样一句话，

「还是不要期待那个人有着一颗人心。（他）被幻兽迷失了心智，早就疯了」

「没有那回事。祖父确实是非常喜欢研究幻兽。但是，他总是会在我的生日那天为我庆祝，有着非常温柔的一面」

「是这样吗……」

露娜转过身。

「如果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祖父的）理解的话，我就离开这个家」

两只幻兽从露娜的肩上跳了下来。

它们落在了露娜走近的水塘上，溅起了一串水花。

「……姐姐这么不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没有不满意哦。多亏了祖父建立的幻兽机关，研究塔很安全，阿泽农家庭安稳，每天都能吃饱肚子。漂亮的衣服、宝石，也都应有尽有」

露娜在水塘中淌着水，掠起了哗啦哗啦的水花。

她轻轻地微笑了一下，

「姐姐呢，很期待呢，总有一天会遇到的。世界如此之大，在伊维泽诺的外边，大海延伸到无穷无尽的另一端」

雨中的露娜以轻快、跳舞般的步伐，跟着猫咪在水塘中前进着。

「和相爱的人在一起的话，即使只有一点点面包和汤果腹，也依然美好。没有漂亮的衣服的话，那就用自己缝缝补补的衣服代替。即使没有漂亮的宝石，一颗小小的玻璃珠也足以了」

她抬起头。

虽然和平时一样下着雨，但今天的天空是湛蓝色的晴天。

露娜展开双臂。

「等到遇见了相爱的另一半，两人结婚，然后开一个小店。我会用爱精心呵护两人爱情的结晶。普普通通就好，只要他（孩子）健康幸福地活着就好」

虽然被雨淋湿了，但露娜依然笑着，

「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平凡普通的生活就足够了。我的梦想只是一个安稳、温馨的家庭。所以呢」

露娜微微掀起了一点裙子，愉悦地转了一圈，接着朝向了弟弟。

「帕灵顿也……啊……嘞……？」

她捂住了肚子，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姐姐？」

「奇怪……呢……是……吃多了吗……」

「……姐姐……！！」

露娜倒在了水塘中。

帕灵顿跑过去的身影，是露娜最后看见的场景。

能感受到不明的异物感。

咚、咚，心脏跳动着。

其中似乎混杂着别的心跳声。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

异物感越来越强烈。

——呐，生下来——

听见了某个声音。

不详的声音。

——快点——

狰狞的声音。

——把我——

——把吾——

——把俺——

体内，一股从未感受到过的渴望激烈地涌起。

令人痛苦到有些难以呼吸。

——生下来——

体内潜入了凶猛的兽。

它如今露出獠牙虎视眈眈，这种望不见底的恐怖，从未——

「恭喜你，露娜。你的孩子会变成毁灭银水圣海的狮子」

——陷入绝望的同时，她醒了。

露娜正位于幻兽机关的研究塔。

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一位穿着白色法衣的男子站在眼前。

虽然有着青年的脸型，但是脸色异常地黑，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

一定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一具会活动的尸体。

他是露娜的祖父，幻兽机关的所长多米尼克·阿泽农。

「……祖父……？你说什……？」

「哦呀？」

多米尼克用观察实验动物的眼神，观察着露娜。

「本以为会有意识的，看来没有啊」

他似乎完全在自言自语。

「我在外面倒下了……？」

「高兴吧，露娜，你来初经了」

「初经……？」

露娜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那是为了育子的准备。

离她的梦想更近了一步。

「是真的吗，祖父？」

「啊，等了好久了。我也很高兴，终于成功了。你会生下阿泽农的毁灭的狮子。没有比这更加值得祝贺的事情了」

和一脸高兴的多米尼克不同，露娜愣了一下。

「……欸……？」

阿泽农的毁灭的狮子，据说是栖息于<渴望的灾渊>底部的幻兽。

据说，是拥有破坏冲动的幻兽之王，是能毁灭银水圣海的灾祸。

从阿泽农家族被发现之日起，就被挂上了这个名字。

「这是，怎么回事？」

「你在装什么糊涂呢？我等的悲愿终于要实现了！传说中，阿泽农的始祖所创造的毁灭的狮子的授肉，这项在太古就已失传了的魔法神迹，终于触手可及了！」

多米尼克兴高采烈地说道，

「阿泽农的毁灭的狮子栖息在<渴望的灾渊>底部。就连我也实在是无从下手。但是，真的存在能够抵达<渴望的灾渊>底部的人吗？明明毁灭的狮子自己也不从里面出来」

一副非常想要展现自己的研究成果的样子。

「所以我一下子想到了！只要让<渴望的灾渊>自身成为母胎的话，不就好了吗？这样的话，就能让阿泽农的毁灭的狮子诞生了。恐怕，这就是残留下的文献中，所谓灾祸的渊姬的真相」

多米尼克用他死人一般的表情、死人一样的眼睛，笑了起来，

「但是，果然还是存在问题。<渴望的灾渊>到底能不能变成子宫？而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你所持有的欲望」

露娜完全不懂祖父在说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祖父。

「你想要生孩子的欲望，化作了幻兽——怀胎的凤凰。它在你的胎内，有着和<渴望的灾渊>同等的力量。也就是说，你生下的孩子会让阿泽农的毁灭的狮子授肉」

「……等，等下……」

露娜脸色铁青地说道，

「等下，祖父。那个……」

「嗯？」

「那个，祖父的研究可能真的很重要，但是我不想让它（阿泽农的毁灭的狮子）出生」

「事到如今，还再说什么呢。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被创造出来的。之所以会满足你的任性，满足你的欲望，那当然是因为你是毁灭的狮子的母胎啊」

露娜瞪大了眼睛，面如死灰地看着祖父。

「嗯？我没说过吗？」

「……骗人……」

露娜呆呆地嘀咕道，

「……是……骗人的吧……？」

多米尼克没有回答，

「……为什么？祖父？这太奇怪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露娜抓住了多米尼克的肩膀，

「呐，祖父快变回原来的样子啊！平时那个温柔的祖父去哪里了？就算是为了研究，平时的祖父也不可能做出这种过分的——」

「安静点，很吵欸」

多米尼克轻轻一甩，推开了露娜。露娜被这一推，跌倒在了床上。

她完全无法相信，祖父突如其来的豹变。

「你就放弃吧，怀胎的凤凰已经诞生了。现在我也阻止不了了」

「……骗人……」

「幻兽的事，我不会骗人的。我很清楚它们」

露娜就像是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眼神变得空洞无神。

「你只要想生孩子就可以了，对象找谁都可以，和平时一样生活着就好。这有什么不满的吗？」

「因为……」

露娜一边啜泣颤抖，一边轻声说道。

刚才的那份绝望，再次涌入她的脑海之中。

——恭喜你，露娜。你的孩子会变成毁灭银水圣海的狮子——

「……祖父想对银水圣海做什么……？」

多米尼克带着死人一样的眼睛，回答道，

「不知道。我不过是想要近距离看看阿泽农的毁灭的狮子是什么样子。手会是什么样子？脚会是什么样子？文献中，阿泽农的爪子又是什么？到底是怎么毁灭银水圣海的？不觉得很令人兴奋吗？诺？是会感觉很兴奋吧？」

「不光是伊维泽诺，会给其他的世界带来灾难的……！！」

「啊，是呢。真想早点见识一下啊。是怎么样的灾难？怎么毁灭的？」

此时的多米尼克，死人一般的脸上，唯有眼睛闪闪放光，犹如一位追梦的少年。

露娜沉默了，低下了头。

她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可能叫醒祖父了。

正因如此，她才说道。

带着自己强烈的意志说道，

「……不会生下的……」

「啊……？」

露娜猛得瞪向多米尼克，大声地说道，

「祖父什么都不懂。再多想想，再认真想想！」

「别对我提意见。幻兽的事情，我思考了很多。就如同我的孩子一样」

「世上哪里会有想要毁灭世界的孩子？从出生之日起就被称为灾祸，不会得到祝福的出生，哪有这样的事情！？生下的孩子无法获得幸福，那绝对是谎言……！」

「随你怎么想」

多米尼克完全没有和露娜争论的想法，画出了<转移>的魔法阵。

「你会生的。伊维泽诺的幻魔族，是无法反抗自己的欲望的」

「绝不会生下的，绝对！不会如任何人的意！」

多米尼克用死人般的眼神看了看露娜。

露娜带着自己强烈的意志，瞪了回去。

多米尼克没有多说一句话，转移走了。

作者随笔：被迫背负上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