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会
▲ 茶会
「看来这几小时内,你们俩又更上一层楼了呢。」
研究会结束后,我与步梦走下一楼。释迦堂小姐以这句话迎接我们。
「……看得出来吗?」
「看神情就明白了。男人的成长比女人更易显在脸上……坐吧,年轻龙王。」
释迦堂小姐劝我在对面的座位就坐。
方才坐在那位子的师姊不见踪影,她应该不会先回去……
「GOD CAULDRON会为我们准备茶饮。这是余唯一的乐趣,陪陪余吧。」
「师姊呢?」
「去换装了。」
这是什么意思?不过师姊不在倒也方便。
「其实,我有件事想找释迦堂小姐谈谈。」
「哦?真教人高兴。」
「我收了女孩子当弟子。两人虽然都还是小学生,却拥有无与伦比的才能……也已经确定要出赛Mynavi集体预赛。」
「余看过棋谱了。看来的确有才能。」
「那些孩子恐怕很快就会成为女流棋士,说不定还是足以触及头衔的女流棋士。那些孩子具备的才能就是如此出众。然而身为师傅的我……完全没能做出相应的心理准备。我没能为两人做任何事……」
爱与天衣的实力,超出我的想像。
尤其是爱的成长速度极为惊人,不仅技术,精神层面也包含在内。这几天我更感觉到她一口气成熟许多,简直判若两人……
而这件事令我感受到危机。
「所以请您告诉我,释迦堂小姐。女流棋士……登上女流棋士巅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女流棋士吗……」
释迦堂小姐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
「笑柄。」
……咦?
「例如活动中举办的指导对局,女流棋士将以平手接受挑战。即便是业余棋士,若对手是强豪或棋力近乎职业棋士之人,就算是余也经常败阵。」
「……」
「目睹这幅景象的将棋粉丝总说『女流棋士真弱』。」
像我一样的年轻世代恐怕不至于如此,可是在职业与业余有如天壤之别时代的价值观中,平手挑战职业棋士非常失礼。换言之,那表示他们『轻视』对方。
当然,如果是职业棋士,只要从那种业余棋士身上扳回一城就行。
然而——
「在这世界,只要身为女人就会被视为『弱者』。即便在对局中获胜,对手也会说『以女人为对手根本无法发挥实力』。输棋的话,甚至会有人寄来附注住址的信,写着『来我这里吧,我教你将棋』。胜败都会遭到蔑视。」
「……太过分了。扭曲的人格。」
「这也无可奈何,因为太弱才招致如此。」
「可是——」
「女流棋士很弱,棋力远远不及职业棋士。但是……不,正因如此,我们唯有心灵必须坚忍不拔。比职业棋士、业余棋士更加坚韧。」
「唔……!」
「之所以将比奖励会员和业余强豪更弱的女流冠上『棋士』之名,是为了将棋界的发展……为了让将棋在女性中普及。稍微遭人戏弄就放弃将棋,岂不是本末倒置?」
这时步梦端来茶具组、排列于桌上。
虽然动作看起来沉默而优雅,他浑身却散发出强劲的气场,带着慰劳、体恤师傅·释迦堂小姐的心情。
对心爱弟子这副模样投注温柔目光后,释迦堂小姐从正面直视我继续说:
「被当作笑柄、遭人戏弄……即便如此仍渴望成为强者、渴望变强。怀着这份思念不断努力之人,即便没有才能仍无止尽挣扎之人。余认为女流棋士便是这样的存在。就算将棋比职业棋士弱,唯有心灵必须比任何人都强大。」
女王倾注于言语中的决心,令我感觉胸口灼烧般炽热。
华丽美艳的女流棋士。
然而,持续伫立其颠峰之人,却是这般死缠烂打,如同我们关西棋士,拥有一颗炽热如火的心……
「……您真是强悍。我这种人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多谢褒奖。不过对女性而言,『强悍』可算不上什么赞美。」
「真、真是抱歉……」
「没必要致歉。」
释迦堂小姐漾起一抹静谧的微笑。
「身为女人而饱受非议……也因为这只脚饱受非议。除了强大以外,没有其他生存之道……」
女流名迹轻抚无法动弹的单脚,语带落寞地说:
「余之所以穿着这种服装,也是为了掩饰无法正坐的事实。这套礼装,对余而言就是铠甲。」
对将棋棋士来说,正坐是攸关生死的重大问题。
就连爬升到名人之位的大棋士,提出『正坐很难受,希望能同意坐椅子对局』的请求,联盟依旧不愿认可。实际上,这等同劝告他引退。
由于释迦堂小姐的裙子,在坐下时能完全隐藏脚部状态,才得以回避此问题。
「这种行为之所以能被容许,原因无他,是由于周围的人认同,余的存在能为将棋界带来正面影响。不,应该说是余『促使他们认同』。余可是拼上了命。毕竟若不这么做,余恐怕就不能继续下将棋。」
「……」
「弱小能使人强大,自卑感是心灵的羽翼。假使余是男人,又天生拥有正常的双脚……余的将棋或许会比现在还弱。」
释迦堂小姐语带玩笑地接着说:
「不过这么做的代价,似乎也让余彻底失去惹人怜爱的要素。多亏如此,才害余这个岁数仍然单身。」
《Eternal Queen》释迦堂里奈,是位美丽动人的女性。
全盛期时,她经常出现在电视及周刊杂志,人气甚至胜过现今的师姊。而释迦堂小姐之所以一直维持单身……是因为比起家庭的幸福,她更想全心全意奉献于女流棋士的地位,以及棋力的提升。
大概正是对释迦堂小姐这般英姿产生共鸣,师姊才会坦率地对她表以敬意。简直就像野生狮子亲近人类等级的奇迹……
「释迦堂小姐之所以关注师姊——」
「银子很强。恐怕是余至今所见之中,最具才能的女性之一。」
师姊年仅十四岁便爬升到奖励会二段。
即便与男性相比,也算是相当迅速的出道速度。
她爬升至四段——成为职业棋士的可能性相当高。
「所以看着银子,余便不禁梦想……『若这孩子成为史上第一位女性职业棋士,余的人生也无憾了。』」
「到……这种程度吗?」
「一旦银子成为第一位女性职业棋士,女性将棋人口就会爆增吧。女性奖励会入会者亦会随之增长,第二、第三位女性职业棋士的诞生将不再是空谈。即使结果将导致女流棋士制度消灭,余也无妨。」
「唔……!!」
竟断言女流棋界消灭也无妨。那可是她名符其实赌上生命培育的制度。
这个人……竟下了这般豪赌。
赌在名为空银子的才能上……
「那么——」
我将另外一个名字道出口……那个才能超越师姊的名字。
「祭神雷怎么样?」
「…………」
女王默默深思一会儿后说:
「她是魔物。」
魔……物?
「她的才能在某种层面上凌驾银子。而那种才能,正是提升将棋实力最为重要的才能。」
「才能?什么样的才能?」
「究极利己主义。这正是她才能的真面目。」
「利己?」
「只要是为了将棋……只要能在棋局中取胜、变强,无论什么都肯做。她能若无其事地伤害他人,毫不犹豫牺牲自己最重要的事物。」
「那就是利己吗?但这样的话,师姊也为了将棋,非必要时不会亲近他人——」
「她就是意识到这点,才会疏远他人不是吗?试图远离,正是一旦亲近便会顾虑他人的证据哦。因为银子很温柔啊……」
释迦堂小姐语带爱怜地呼唤师姊的名字。
「然而祭神雷不同,她打一开始就对他人的心毫无兴趣,所以践踏身边人的心也不会有任何罪恶感。她能向对局者绽露笑容,同时若无其事地下出蹂躏对手尊严的棋步。祭神雷能把他人当作垫脚石,才能无止尽地变强。」
利己主义能够变强,恐怕的确如此。
就像比起善人,恶人更容易赚大钱。只考虑自己的人,理所当然会变强。因为他们只将能量灌注己身。
但一般人做不到这点。
前辈、后辈或师徒等上下关系,还有友情与爱情……既然将棋是人类之间的战役,无视这些,只考虑自己极其困难。难以承受人际关系产生缺陷的恐惧,所以无论如何都会顾虑他人。
如此一来……除了将棋的一切皆无所谓的缺陷性格,有可能才是究极的才能……
「可、可是,虽然那样将棋或许能变强……不过身为一个人,那是错的吧……?」
「没错,所以余才称她为魔物。」
《Eternal Queen》沉重地点了点头。
「像祭神雷这样过度利己主义的人一旦站上顶峰,棋界秩序便会产生混乱。因为那就表示,众人认同将棋之道的根源『礼』毫无价值。假使演变成那种情形,将棋恐怕就会堕落为单纯的游戏……迅速没落。」
这番话确实极具说服力。
光是电脑将棋的发达,就已经开始动摇职业棋士的存在价值。『强即正义』的价值观,总有一天将紧缚职业棋士及女流棋士颈部。
「女流棋士很弱。」
释迦堂小姐再次重复最初道出的话语。
「然而,无论诞生多强的女流棋士,要是其存在否定我们的心,便毫无意义。就算将棋才能多少略逊一筹,不,正因为有逊于他人的部分……可以靠强大心灵弥补不足,这样的存在才非得伫立于最强颠峰不可!」
伫立于一旁的步梦,将手搭上口吻逐渐激烈的师傅肩头。
「就算消灭余赌上人生构筑而成的女流棋士制度,也绝不能容许祭神雷这般魔物在此蹂躏践踏。可是……」
释迦堂小姐叹了口气。
「现在余的力量尚能抑制那魔物,但不久后的未来,余迟早会无力与之抗衡。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必须让银子变得更强。所以——」
「所以?」
「余打算从银子手上夺下头衔。女流头衔这种东西,不过是束缚银子才能的枷锁。」
语毕,释迦堂小姐漾起一抹妖艳的笑靥,对我投以意味深长的目光继续说:
「还是说,不如干脆请年轻龙王饲养那匹魔物?余正巧听说你收了弟子,不如把她一起养在身旁如何?」
「请、请别开玩笑了!为什么我要——」
「没什么。只不过,若是龙王的话,她或许会听进去……对吧?」
「…………您知道些什么?」
「呵呵……余可是女流棋士会的会长唷。」
难不成……她知道那件事……!?
胸怀戒心的我紧闭双唇,释迦堂小姐噗哧笑出了声。
「抱歉。由于太可爱,余才忍不住捉弄一下。原谅余吧……银子。」
「什么?」
她口中的名字不是我,而是师姊?为什么?
我如此心想,顺着女流名迹的视线望过去……而师姊就伫立在那里。
「嗯?咦?……奇怪?师……姊?」
然而,我当下没能立刻认出师姊。

因为师姊——身穿一袭洋装。
「……………………去死……」
师姊身穿美艳动人的衣装,双颊面红耳赤,眼眸泫然欲泣,却对看她那副模样看得入神的我挤出一声「去死」。实在太没天理……
她恐怕羞耻到想死。
缀饰蝴蝶结与荷叶边的洋装造型繁复,裙摆却相当短俏。这套衣服简直超乎现实地可爱。毫无疑问只有师姊能把这种衣服穿得如此合衬……但她绝对不会穿上这种服装。再说,她以前连穿裙子都感到讨厌……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打扮得这么可爱……!?
释迦堂小姐对深受动摇而哑口无言的我说:
「事实上,余与银子的研究会有条契约。」
「契、契约……?」
「嗯。远赴原宿的费用,包括滞留费用都由余支付。相对地,银子得为余的服装担任模特儿……对吧?下完将棋啜饮着茶,凝望身穿美丽衣裳的银子……就是余至高无上的娱乐。」
「…………」
这……确实……
「年轻龙王啊,难得女人为了男人精心打扮,你却连一句感想都不说。这样银子岂不是太可怜了吗?」
「我!……我才不是……才不是为了八一……」
师姊低垂着头,含糊不清地说了什么,我却听不进去。
心脏怦然鼓动。
浑身炽热不已。
「那、那个…………很、很适合你。真的……很、可爱……」
「…………我宰了……你……!」
如细雪般洁白肌肤上的绯红蔓延至耳根。步梦替师姊拉了张椅子,她坐到我身旁。
师姊就近在咫尺……光是如此,心脏就剧烈鼓动到令人惊异的地步。
明明至今从来不曾如此……
「GOD CAULDRON啊,为银子冲杯茶。」
「Yes,Master。」
「好孩子……」
释迦堂小姐对心爱弟子投以极尽温柔的目光。而步梦投注于师傅的视线,仿佛也蕴含超乎尊敬的感情。
不过比起那个,此刻师姊占据我的脑海。
我不由得悄悄瞄向一旁。
真正美丽动人的存在,会牢牢抓住人们的目光。
「……不要一直盯着我。变、变态……」
「我……我才没看……」
「…………笨蛋……」
释迦堂小姐凝望我们这副模样,兴奋雀跃地说:
「相当合衬对吧?对了对了,你知道余的品牌名『Schneewittchen』,是什么意思吗?」
「这我倒是挺在意的。是什么意思呢?」
我回想起踏进这栋建筑物前看到的神奇文字。
师姊声称不晓得……
「是德语的『白雪公主』。余的品牌亦可说是银子的个人品牌……啊啊!初次见到银子时,余还以为是真正的天使降临眼前……然后余下定了决心——『制作与这孩子相衬的服饰,创立为余的品牌吧!』明确目标会将人推向高处;同样的,银子这位明确的模特儿,也令余的品牌好评如潮……银子正是余之天使!余之福音!!没错吧!?GOD CAULDRON啊!」
「Yes,Master。Master缝制的衣裳完美无瑕。」
释迦堂小姐如痴如醉地仰头望天,双手紧环双肩。伫立于师傅身旁的步梦,也面露崇拜的神情服侍她。
这对师徒果然很怪……
「方才余说过,余和银子的研究会有条契约对吧?其实还有后续。」
「后续?」
我出声询问。只见身旁的师姊面色愈发惨白。一下红一下白,她今天可真忙……
「嗯。研究会中,余等会先后手交替下几局棋。但要是不做些赌注,岂不是提不起劲?所以要是银子胜局较多,余就会替她找来和余有来往的职业棋士或业余强豪,安排研究会。」
《Eternal Queen》绽露一抹优雅的微笑。
「不过若是余的胜局较多————」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