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上阵
△ 初次上阵
我从雷身边逃离,迈步前进,在开幕式进行到一半时抵达会场。
主办活动的Mynavi股份公司高层正在开幕致词。我斜眼瞄着参加者鼓掌的模样,打算悄悄溜进会场——
「咦!?那不是龙王吗!」「为什么龙王会来东京!?」「喂!花呢!快为龙王准备来宾用的花——」
将棋界排行最高位的棋士登场,造成会场一阵哗然。
「我带弟子来……」
我解释理由后,骚动便扩大了。
「咦!?龙王的弟子!?」「这么说来资料上好像有写……」「龙王有弟子!?」「强吗?」「是哪个孩子?哪个孩子?」
虽然主办单位请我在众人面前致词,但我郑重婉拒了。
取而代之,我只好接下稍后协助网路解说的工作。
「……哎呀~受不了、受不了。今天我本来不打算工作的。」
发现天衣后,我走向她。周遭好奇的目光集中在小学生弟子身上,她却不为所动,甚至在众人面前斥责贵为龙王的师傅。
「你真慢,到哪里摸鱼去了?」
「抱歉。稍微迷了路……」
「真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废物。」
我暂且隐瞒被雷缠上的事。对局当前,我不想说些奇怪的事让她心生动摇。纵使被痛骂也要忍耐、忍耐……
我疑惑其他人在哪里,于是环视会场——
爱在椅子上就坐,垂下眼帘,聚精会神。
「唔!?…………爱……」
那副崇高的身姿——甚至让人忌于搭话。
爱全身仿佛摇曳着蓝色火炎……显然她压根没打算『创造暑假回忆』,而是真心诚意地想赢得胜利。是因为听说脱颖而出就能成为女流棋士吗?爱的斗志远比在研修会时更加高涨。
「……桂香姊呢?」
天衣以下颚指指会场角落。在那里的是——
「……▲7六步△8四步▲6八银△3四步▲7七银△6二银▲2六步△4二银……」
桂香姊正背对会场伫立,几乎整个人贴上墙壁,用指尖咚咚地戳着墙面,诵经似地背诵矢仓定迹。
「……『棋魂』里面有出现这种角色呢~」
「别说蠢话了,还不快想点办法。」
天衣用脚推了我一下。就算你这么说……
「桂……桂香姊?确认定迹是可以,但对局差不多要开——」
「▲4八银△8五步▲7八金△3二金▲5六步△5四步……」
「集、集合!快到这里集合!!」
我把温热的饮料递给桂香姊,轻轻拍抚她的背,同时聚集大家。
「听好了,冷静下来听我说……这场初选虽是一局定胜负的淘汰赛,但即便第一场落败,也还可以进入『败部复活赛』。所以压力不要太大,即使输了也别松懈专注力。」
「败部……复活?」
爱小巧地扭了一下头。好口爱。
「呃……所以要赢几次?」
「四连胜就行了。其余不必多想。」
对两个弟子而言,这是首场大赛。以女流棋士及业余强豪为对手,要她们赢得四连胜,恐怕太过勉强。
但正因如此,我才希望她们多积攒经验。应对压力的方法也是其中一环。
「第一回合女流棋士彼此不会对上。反过来说,一般的业余棋士参赛者,几乎都会以强者为对手。以首战来说很严苛,可是也别退缩。就当作和强者练习——」
「啊?为什么要退缩?」
天衣以打从心底无法理解的口吻说:
「若是无法获得种子权的年轻女流棋士倒还好说,反正尽是些和业余棋士相当的老女流吧?比起气势正旺的年轻业余棋士,对付她们轻松多了。」
「……你真是个不需要人操心的弟子呢……」
这般强韧的精神几乎可说是才能。
「小天衣好厉害!」爱将水汪汪的大眼瞪得更大,桂香姊望着天衣的眼神也像在说「这孩子真的是小学生吗……?」那目光宛如在看外星人。
十五分钟后——
众人以抽签决定好对局组合,三人各自迈向棋盘。
爱的步伐夹带气势与气魄,而天衣威风凛凛。
至于桂香姊,则宛如被拖上处刑台的死刑犯般步履蹒跚……
「我、我也能在里面观战吗……?」
「当然,请自便。」
我在颈部挂上相关人员通行证后,与晶小姐一同前往观战。
「虽然初选一般是非公开,但如你所见,有许多孩子会出赛,因此随行的监护人能够观战。」
对局者首先分为五区对战。
我在看板上确认对战组合。天衣第二、爱第四,桂香姊则分派于第五区,幸运地全部打散。
话虽如此,也称不上是多吃香的对战组合。因为大家都对上了女流棋士。
「爱的对手是……杓子小姐啊。」
「那是谁?」
「杓子巴女流二段。我记得……她出生于高知县吧?印象中好像是……三十岁左右?」
「这情报也太模糊了吧……」
毕竟世代不同……我也几乎没有与女流棋士对战的机会。只有在联盟擦身而过时会打声招呼……
『时间已到十点。请开始对局。』
「「请多多指教!」」
这期共有七十名选手。撇除第一回战握有种子资格的十名选手,聚集于会场内的六十位女性,于宣布对局开始的广播传出后,同时敬礼致意。
三十个棋钟被按下的声响,与下出初手的锐利棋音不绝于耳。
瞬间,我不禁沉浸于小学生时还是业余棋士的感怀记忆中。这时——
「……嗯!!」
爱在抬起头的刹那,挺进飞车前方的步。
杓子女流二段没有开启角道,而将飞车振至中央。是原始中飞车。局面形成居飞车vs振飞车的对抗阵型。是爱擅长的腕力胜负。
「很好很好,接下来只要贯彻自己的节奏……」
「喂!比起她,快告诉我大小姐的棋局怎么样了!?」
「唔,好痛苦!晶小姐,请别拉我的领带」
好不容易打理好的,都乱掉了啦!
晶小姐猛拉领带,硬把我的脸转向天衣的对局,告诉我有关对战对手的资讯。
「右左口翠女流三段,三十四岁,出生于山梨县。她是正统派的居飞车党,也会下矢仓、角交换或横步取……这本书上是这么写的。」
举办Mynavi女子将棋公开赛的主办单位·Mynavi公司,也发行了许多将棋相关的出版品。今天不但可以选一本喜欢的Mynavi书籍当作参加奖,主办单位甚至大费周章把收银台搬到会场入口贩卖书籍。晶小姐似乎从中购买了棋士的个人资料整理集。
「她在Mynavi女子公开赛虽然不甚活跃,但在其他女流棋战的晋级状况似乎很不错。」
「哦,这还挺罕见的。」
「怎么说?」
「那个年代的女流棋士大多是振飞车党。居飞车将棋有许多必须死记的东西。特别是角交换系,若不时时追踪最新知识,有时仅差一手便会让棋局了结——」
我话才说到一半,持先手的天衣已开启角道,开始对局。
持后手的右左口女流三段稍微思考一下后,同样开启角道。
目睹此状的天衣讶异地说:
「哎呀?这样好吗?」
「……?」
「女流棋士竟然开启角道。」
「唔!!」
天衣的挑衅令右左口小姐脸上的余裕荡然无存。
即便神情纹丝不动,却连耳根都已涨红,显然怒火中烧。
从这个反应,能够看透两件事——
其一:右左口小姐认为天衣实力劣于自己。
而另一个是……右左口小姐实力不怎么强。
角交换系的将棋绝不可让对手抓住破绽。因愤怒而忘我的当下,便已身处劣势。尽管尚未呈现于盘面上,但天衣已大幅领先。
「……真了不起。」
「什么?」
「这是先前研修会中,被桂香姊摆了一道的技俩。天衣马上消化到心中,甚至驾轻就熟。作为一名胜负师,她们的级别判若云泥。」
「哼哼!这还用得着说吗!我倒是一点也不操心!」
「……」
是这样吗?
受天衣挑衅的右左口小姐竟主动挑战角交换,诱导对手进行一手损角交换。
她恐怕打算好好教导这个狂妄自大的JS,何谓职业棋士的恐怖之处。能看见右左口小姐脸上,微微扬起一抹浅笑。
浑然不觉是飞蛾扑火……
桂香姊的对手是焙烙和美女流三段。
「她有《自爆女》及《群马炸弹》等别名,总之以狂暴的棋风名闻遐迩。进攻时能以惊人的气势拿下胜利,但输棋时往往也以惊人的气势自爆……」
「这样究竟是强是弱?」
「很强。甚至连A级八段的职业棋士都曾是她的手下败将。」
而且现在这状况,可说是能让焙烙小姐充分发挥实力的舞台。
「喝啊——!!」
随独特的吆喝声,焙烙小姐勇猛地发动攻势。
看似胡乱莽撞的攻击……应该说已经彻底爆发,不过——
「唔……!」
桂香姊只能以难受的表情持续防守。
「……练习将棋还另当别论,像这类公式战……还是Mynavi这般盛大舞台,任谁都会想安全过关而退缩,焙烙小姐却能一如既往。」
「自爆吗?那就是桂香小姐的胜利啰?」
「不,凭现在的桂香姊……」
在持棋时间漫长的棋局中,这种莽撞攻势的确遭人话病。然而,在时间短暂的快棋里,往往会就此分出胜负,因为防守方失误的可能性很高。
而这场初选即为——快棋胜负。
回到爱的对局,盘面四处的棋子都开始互角,战况如火如荼。
「唔……看起来是那名叫杓子的女流棋士占据优势,从刚才开始就当机立断地下子,剩余时间也很充分。」
「……太弱了。」
「咦?」
我向一脸诧异的晶小姐说明:
「杓子小姐之所以下得快,是由于没有确实判读局势,只是凭感觉下棋。现在是应该花费时间的局面。爱明白这点,而杓子小姐不明白,所以她很弱。」
「……」
「说白了,将棋的最善手约有三种,即使胡乱猜测也还勉强过得去。不过……这种方法没办法长久。」
杓子小姐失误了。
那瞬间,爱身上缠绕的『气』赫然骤变。
「……………………这样…………这样……这样…………」
「唔……?」
一面念念有词,一面前后剧烈摇摆的少女,令杓子小姐投以诧异的目光。
爱丝毫没有察觉对手的模样,只是深深、深深地潜入棋盘深海。
「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这样——」
柔顺纤细的发丝轻轻摇曳。因思考而急速加热的头皮使空气涨热,令发丝随之悬浮。因此刚出浴的爱只要下盘将棋,头发很快就会干了。
接着——
「——这样!!」
「唔!?」
爱如猫般猛烈伸展背脊,随着一声清亮棋音,下出棋步。
之后,局势一面倒。
爱的所有棋步都没有花上半秒。相对地,杓子小姐一点一滴消耗时间……每经过一手,花费时间便随之增长。
晶小姐满怀不安地说:
「用、用这么惊人的速度下棋没问题吗!?实在不觉得她有好好判读——」
「无妨。」
「咦?」
「因为她已经彻底看破棋局。」
几乎在我语落之时——
「…………啊!?」
杓子小姐惊觉自玉已然将死。
之后为了让局面漂亮地结束,又下了几手后——杓子巴女流二段投子认输。
「……我认输了。」
「唔咦?」
爱一瞬间露出如梦初醒的神情。
「啊!?非常感谢您!!」
爱连忙低头致意。
兴奋感,以及于将棋大赛中取得首胜的喜悦,令爱涨热的双颊如苹果般通红。
顺带一提,师傅有些泫然欲泣……
「……你最后闯得很深入呢。让我吃了一惊才逃错路。」
棋局结束后——
杓子小姐将输给业余小学生的悔恨隐藏于笑容中。从她话里的语气听来,仿佛是失误才输棋。
「毕竟成为女流棋士后,就下不出这么莽撞的棋步……话虽如此,我还是业余棋士时,也曾像这样胡乱进攻呢。(笑)」
「那、那个……是的。我也觉得或许有点危险,不过……」
爱有些惶恐不安,却仍斩钉截铁地说出下一句。
「不过,我看到诘了。」
「唔……!?」
杓子小姐讶异地双眼圆睁,气愤地提出反驳:
「但、但是!这样下的话,结果就很难说了吧?」
「那我就这样击溃你。」
「唔……!?那、那应该这么逃吗?」
「嗯?那也会将死唷?」
「啊……!」
爱轻巧地移动棋子,展示长手数的诘。她绽露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在说『为什么会问这种一目了然的事呢?』。
对爱而言,那个诘并非『判读』出来的,仅仅是『看得到』罢了。
太过理所当然,令她难以置信居然有看不见的人类存在。
「………………」
斗志从杓子小姐身上消散。
感想战进行愈久,她愈痛切感受到无论局势如何变化,爱的判读力都远胜自己……
俗话说『二度败仗』。开局便吃下如此艰辛的败仗,况且对手还是首次参加大赛的业余小学生。杓子女流二段之后一局都没能取胜,于初选中消声匿迹。
另一方面,天衣的棋局仍处于各自组织阵型的序盘。
虽然是序盘,不过——在序盘的阶段,棋局便迈入终结。
「啊…………啊啊……」
受天衣挑衅而往一手损角交换发展的棋局,对右左口女流三段而言,已是无力回天的绝望局面。
「怎、怎么会…………是哪里……?」
右左口小姐面色惨白,回顾自己是否在哪下了坏手。但于对局中回顾过往棋步的当下,就等同认输了。
单方面将时间消耗殆尽,右左口小姐于读秒时被迫下了未思考透彻的一手。
天衣不花一秒回应。
她的手势优雅高尚……蕴含其中的意志(讯息)却万分辛辣。
『还要下吗?已经结束了吧?你连这点都不明白吗?』
如此质问对手。
右左口小姐被那声棋音吓到猛然抖动,作势将手伸向棋盘,却在途中收回、置于膝上。她紧握的手轻微颤抖。
接着拼命挤出一丝声音说:
「…………无路可走。」
「感谢指教。」
她们没有进行感想战。
「这样啊……你们两人果然很强呢……」
一回战结束之后——
再次集结的三人中,唯一败下阵的桂香姊坐在椅子上深深后仰,抬头望着天花板……恐怕是不想让人看见泪水……
焙烙小姐的自爆攻势效果卓越,杀得桂香姊片甲不留。虽然试图力挽狂澜,但认输时的局面仍惨不忍睹。
然后,桂香姊便……坏掉了。
「真对不起。只有我输了真对不起。把气氛弄得这么僵太对不起了……」
「桂、桂香姊……」「…………」
仓皇失措的爱不知该说些什么。就连天衣都显得踌躇,没有口出恶言。
这也难怪,毕竟这可不是开玩笑……
明明赌上成为女流棋士的梦想,专程从大阪过来,却仅只一局梦想便爆裂四散,当然会是这种反应……况且同行的两名小学生,还都轻松战胜了女流棋士。
此时,主办人员的声音乘胜追击似地响起。
『二回战的准备已经完成,请分区一回战中的获胜者准备下一场对局!遗憾输棋的人,要与同样输棋的人进行败部复活赛。我们将会分配组合,还请再稍候一会儿!输棋的人请再等等——!!』
主办人员别输棋、输棋的一直喊啦!!
「好……好了,你们两个,对局要开始啰……这里就交给我,快点去吧。」
「是、是的……」「哼……」
面带歉意的爱及略显尴尬的天衣,朝二回战的棋盘迈出脚步。
几乎要从椅子上滑落的桂香姊呻吟:
「老兵不死……只是渐凋零……」
「还没凋零啦!还有败部复活战啊!」
「就、就是说呀,桂香小姐!放弃的话对局就结束了!!」
我与晶小姐拼命鼓舞,努力将她送往下一场对局舞台。桂香姊却只留下「我要美丽地凋谢了」这般不吉利的话语。
依据初战结果,获胜的爱及天衣晋级至分区二回战。败北的桂香姊则是前往俗称『后巷』的败部复活战。
即便我们努力鼓励桂香姊,但这当下每个人都认为她通过初选的希望渺茫。毕竟她的状态如此凄惨……心灵也如风中残烛……
所以,谁能想像得到?
这一场败仗——竟大大改变了桂香姊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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