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会

  △ 研究会

  「△4五步。」

  迈入房间的瞬间,步梦忽然出声。

  我霎时间切换脑内回路,虚幻的将棋盘随即映入眼帘。

  是脑内将棋盘。

  「▲6八银。」

  我回应。

  双方都还站着,研究会唐突地展开。

  伫立于窗边的步梦一如往常穿着斗篷,在这座洋馆房间内显得相当合衬。

  然而,我们的脑中已不存在将棋以外的事物。

  「△9五步。」

  「▲7三角成。」

  首先是步梦擅长的矢仓。

  即便将我们的对话记录下来、排列于棋盘上,明白其含意的人应该也寥寥无几。先决知识当然是必要的……但我与步梦并非仅凭符号交流。

  对手发声时的微妙震动。

  距离。

  微小的动静。

  以及表情。

  一切情报刺激彼此的脑部,交换着于脑海膨发的庞大情报。

  双方没有接触,一切却逐渐交融合一,进行着不可思议的交换行为。

  「▲4六银。」

  「△4五步。」

  「▲同银。」

  「△7三桂。」

  我之所以专程前来东京与步梦进行研究会的原因——若不像这样面对面交换知识,便会有所不足。

  在网路上交流时,应该传递的情报会被大幅削减。

  宛如恋人之间,无法满足于电话或邮件沟通,高度发展的将棋亦是同样道理。

  「△3五步。」

  接下来是角交换。步梦仿佛剥去包覆于我身上的好几层衣服,一口气直闯核心。

  「▲6五银。」

  「△4七と。」

  「▲5四银。」

  「唔……!?」

  听了我的棋步后,步梦首次口齿含糊。原本步调相同的思绪,仅在一瞬迎来停滞。

  「……△6三步?」

  「▲6八金右。」

  「……唔!!」

  步梦失去平衡,将手搭上窗框支撑身体。

  「△8六步。」

  在步梦恢复的刹那,我继续告知符号。

  「▲同步△8七步▲5三桂成。」

  「△8……六、飞?」

  「▲3九飞。」

  「唔!?……三…………九、飞?」

  步梦的指尖攀上额头,抱头苦思喘息。

  我进一步加速思考,甚至连说出符号这个举动都令我感到迂回。

  我脑中有一棵树。

  那棵树在脑海中,无穷无尽地陆续伸展无数树枝,我将大部分树枝霎时割下。剩余的树枝又生出更多分枝、延伸,最终结为全新的定迹果实。

  与山刀伐尽八段一役结束后——我明确感受到自己的实力增强。

  脑内棋盘变得清晰,也能探入至今无法目视的深处。

  ——我突破了障壁。

  这种感觉是成为职业棋士以来的第一次。

  现在的我,清楚地自觉到自己至今下的将棋,多么危险而拙劣。

  不过我仍无法确信,这种变化是否真的代表棋力增强了。我有必要检讨判读出来的棋步,是否真的能够成立。

  因此才必须像这样,面对面与步梦相见。

  「…………▲2四步。」

  重整呼吸的步梦选择转攻为守。什么……?

  「?△同银?」

  「△同步。」

  「唔……!?」

  这回换我惊愕不已。不吃下银,而是步……!?

  「▲6五银右△同银▲同银△3六步▲4五桂△同步。」

  「……▲3四步?」

  「△同银。」

  「唔!?……▲5五角!」

  「△6二飞。」

  「???…………唔!!」

  他展示出惊愕的手顺!步梦尽数否定我刚才展现的研究,并以更深入的研究攻击。

  无论关系多么亲昵,既然身为职业棋士,就有绝不能展现给对方看的部分。

  步梦却展现给我看了。

  我们已有六年以上的交情,但这是他首次让我看得如此深入。

  喜悦与寂寞同时自心中油然而生。

  我与步梦都心里有数……这恐怕是我们最后一次的研究会。

  双方皆暴露了至今坚决不让对方看见的部分。

  袒裎相对、接纳彼此的深层思维。

  共享彼此的研究、令判读同调、连意识也纠缠交融——

  最后迸裂绽开。

  「……呼……呼……呼………」

  回过神时,两人都倒在地板上。

  恐怕是脑袋超越极限地运转、耗尽氧气,导致意识就此中断。就像全力狂奔过后呼吸困难,这股疲劳感却令人通体舒畅。

  我看向时钟——经过了五小时。

  「……步梦,你还好吧……?」

  「…………唔、嗯……」

  「…………五小时吗?真是充实啊……」

  犹如弹指之间……

  却又仿佛经历了一整个月。

  要是实际使用棋盘,恐怕无法度过如此充实的时间。

  职业棋士的超顶尖感想战,也经常像刚才一样不移动棋盘,仅靠词汇进行。

  棋士在头衔赛的感想战移动棋子,可说是一种粉丝服务。等采访人潮散去后,几乎只会以口述进行。

  花费十几小时判读一局将棋,脑海早已积累庞大判读资讯。仅需要传递某种暗号,对局者便能搜索出那些资料。

  若双方判读一致,甚至连符号都能免去。仅需『那里』或『那个』等一句话解决。

  至于那位名人,据闻他曾经只在空中移动手指进行感想战。

  「哈哈……冲动之下就变成这样了。这就是所谓的年轻气盛吗……?」

  「……我可是第一次让别人看到那种地方喔?」

  羞耻心令我们不敢直视对方的脸。

  对职业棋士而言,研究成果等同性命。

  既然是战斗对手,就有绝对不可跨越的界线。

  然而……不管是我还是步梦,都越过了那条线。

  虽然太过羞赧而说不出口……不过这是友情的证明。

  ——我想,与你在龙王战一战。

  所以我才会和步梦组成共同研究会,我希望他能击败名人。

  假使步梦成为挑战者,届时我们便互为敌手。

  明天起,我就会开始研究如何击败步梦。这是我身为龙王的义务,而步梦也明白这点。

  所以……对我和步梦而言,刚才那大概就是最后的研究会。

  「时间过得真快……去年由我出赛的龙王战挑决,今年则是你和名人对战。」

  「我绝对会杀掉神,抵达你守候的宝座前。做好觉悟吧。」

  「我很期待。对我来说,那样也比较轻松。」

  我们对彼此绽露笑靥。

  步梦撑起单膝坐起身,我就地盘腿坐直。

  「所以呢?我已经知道你的序盘研究无可挑剔……可是要与名人进行番胜负,你有发现什么对策吗?」

  「『神』他——」

  步梦总称呼名人为『神』。

  那是年轻棋士半开玩笑,也是半认真的尊称。

  「他不会回避年轻棋士的拿手战术。特别是首次对局对手的技巧,他可说是绝对会接受。我想胜算就在这里。」

  「……他的确有这种倾向……」

  昨天与篠洼先生的对局中,名人即便接受了对手的拿手战术,仍然大获全胜。

  「不过,在攸关永世七冠的重要对局中,他会这么做吗?」

  「会。」

  步梦强而有力地断言。

  「因为不这么做他就赢不了。」

  「……?」

  「神太忙碌了。本来棋局就已经很多,他身为将棋界门面,又得应付各式各样的活动及采访……导致研究时间遭到削减。而现代将棋不靠研究又无法获胜,那么——」

  「……以公式战代替研究?」

  「无论是谁,都会用自己的压箱研究对战神。因此最新最优秀的研究,就会如供品般呈现于盘面上。神不会回避这些。」

  「这么一说,的确像是有效率的方法……但一般来说这样赢不了吧?等于刻意让自己在序盘陷入不利。」

  「没错。对我们人类而言,那是不可能办到的神技……」

  ……不过如果是名人(神)……

  「神在中盘发挥的应对力,以及完美无缺的终盘力,将其化为可能。至今为止。」

  「至今为止……?」

  「昨天棋帝战最终盘,你有什么看法?」

  「……唔!!」

  「对局中,我也以为自己目睹了绝妙的棋局,但终局后检讨的结果……那并非最佳应手。神犯错了。」

  接着,步梦以夹带落寞的神情,道出自己能够战胜名人的理由。

  「那个人已经————不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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