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話 霸王國的公主

  三個月後,古多瓦爾使節團來到了奧格魯行星。

  出乎我意料的是,抵達宇宙港的使節團,每個人都打扮得相當正常。

  我還以為來的都會是些面目猙獰的莽漢,這反而讓我有點失望。

  負責談判停戰事宜的,是從首都星派遣過來的官僚們。

  讓我大顯身手的機會?──那當然是沒有了。

  因為這是帝國與霸王國之間的問題,和我毫無瓜葛。

  由於霸王國有特地點名我,我會參加簽署儀式,但我並不被賦予發言權或是談判權。

  要是他們要求我發言,也只會讓我徒增困擾。

  因為我幾乎沒有蒙受到什麼損失,所以無論帝國得割讓多少領土,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由於處於無法負責的立場,官僚們也沒向我索取意見,我也認為這麼做很正確。

  我連日參加著不能發言的會議,而在派遣過來的外交人員成功與霸王國簽訂了三十年的停戰條約後,他們便展露出歡欣鼓舞的神情。

  三十年聽起來相當漫長,但以這個世界的觀點來說算是短暫的。

  即便簽訂一百年或是兩百年的停戰條約也不稀奇。

  但停戰歸停戰,願不願意遵守條約內容又是一個問題。

  承諾就是為了被撕毀而存在的──這個世界也存在信奉著這種歪理的傻瓜,所以更是教人頭痛。

  我也是其中之一。

  就我看來,若是為了自身的利益,要違反一、兩個承諾也不成問題。

  信守承諾的傢伙才是大傻瓜。

  ──但無端毀約就有點太不像話了。

  在談判結束後,接下來就是舉辦派對了。

  這也是我唯一表現的機會──應該說,是下令負責管理宇宙港的我,要我出手張羅這場派對。

  由於我們家有專精派對的可靠人才,交給他去辦,就沒我的事了。

  ──好啦,我也來好好享受渥雷斯精心準備的派對吧。

  ◇   ◆   ◇   ◆   ◇

  停戰談判順利結束,之後也舉辦了簽署儀式。而在這之後開設的派對,氣氛比我預期得還要融洽許多。

  霸王國的使節們像是在表現出「絕無餘恨」的態度似地,享受著這場派對。

  帝國方的賓客也只是散發著少許火藥味而已。

  官僚們大多藏起了「都是臭軍人打敗仗的關係」的思緒,臉上掛著笑容參加派對。

  至於霸王國方的賓客則一點也不記仇,甚至給人爽朗的印象。

  ──但說起來,他們可是一群攻打帝國領地,還恣意掠奪的混球啊。

  我領著馬利昂一同進入會場。

  我讓她穿上了像是前世偶像服飾的衣物,並調侃她的穿著。

  馬利昂一來穿不慣禮服,二來是看我不順眼,擺出一張陰沉的臉。

  「您的嗜好真是差勁。我實在是無法理解這身打扮哪裡有趣了。」

  「因為妳會擺臭臉,所以很有趣啊。況且,妳如果不喜歡穿女裝,去變性不就得了?」

  在這個世界裡,連性別都能隨意變更。

  我原本想打聽她不願變性的理由,她卻給了出乎意料的答覆:

  「因為我很喜歡我自己。我對現在的性別並無不滿,甚至可以說感到自豪呢。」

  生為女兒身真是太好了!──我對抱持著這般態度的馬利昂感到困惑。

  「可是,妳喜歡的是女人吧?」

  她平常總是會對我嚷嚷「我要玩遍天下的女人!」一類的蠢話,我還以為她想當個男人,但實情似乎並非如此。

  「我想以女人的身分去愛女人。這就是我的心願。」

  「好難懂啊。」

  看到我側首不解的反應,馬利昂嗤之以鼻。

  「因為男人都是些骯髒的生物。」

  馬利昂喜歡自己的性別,也喜歡女人。

  但就是討厭男人。

  「──妳不也被克利奧殿下熱情地疼愛過嗎?」

  我之所以用這種套話般的口吻詢問,是為了測試馬利昂究竟對克利奧殿下知曉到何種地步。

  馬利昂露出一副想起難堪回憶的表情說道:

  「我只是被他耍著玩罷了。」

  從她的反應來看,馬利昂似乎沒有發現克利奧殿下的秘密。

  是克利奧殿下沒有做到最後一步嗎?還是說,他是巧妙地騙過了馬利昂?但無論是哪一種,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啦。

  我換了個話題,調侃起馬利昂。

  「如果妳沒有出賣克利奧殿下,現在說不定已經是子爵家的當家了,真是可惜啊。」

  「──還不都是你搞的鬼。」

  馬利昂恨恨地說道。對於中了我的圈套一事,她似乎耿耿於懷。

  老實說,光是沒讓她落得和蘭迪等人一樣得重新修行的下場,就已經是我慈悲為懷的表現了。

  「明明打從一開始就輸得一塌胡塗,虧妳還敢在我面前逞威風,真是笑死我了。」

  我坦白地說出自己的心情,馬利昂的臉頰登時抽搐了幾下。

  喔喔,我就是想看妳露出這種表情。

  我雖然討厭試圖利用我的女人,但被我玩弄在股掌之間的女人倒是很喜歡。

  如果是有利用價值的女人,那我就更歡迎了。

  我在抒發過情緒後變得神清氣爽,將話題轉到了討厭的工作上。

  畢竟就算再怎麼厭惡,我今後也得和霸王國打交道,在收集資訊這方面絕對不能馬虎。

  「所以說,霸王國的目的為何?」

  「您劈頭就問工作的事呀?還是一樣正經呢。」

  「為我工作很幸福吧?我就是為此才留妳一命的。」

  馬利昂策劃的陰謀相當危險,就算被我派人暗殺,也只能說是咎由自取。

  我之所以留她一條小命,就是為了利用她的本事。

  知道自己的性命掌握在我一念之間的馬利昂,似乎放棄反唇相譏了。

  馬利昂看似不甘地撇開臉龐,臉頰卻隱隱發紅。

  「──您這人真是爛透了。是個比克利奧殿下更爛的男人呢。」

  「這就要怪妳利用我在先了。不過,我是打算今後和妳好好相處的。要不然,我就親暱地改叫妳馬利昂小妹吧?」

  馬利昂登時變得面紅耳赤。

  「住、住口啦!真的別這樣叫──我會害羞到死的──」

  由於曾在她跌入人生谷底的時候救過一命,她的傲氣如今銳減了幾分,感覺變得稍微可愛了一點。

  ──她要是能變回以前那種裝熟後輩的形象就更好了。

  哎,我不禁想起了新田老弟,讓我感到一陣懷念。

  但新田老弟是個男人,所以一點也不可愛就是了。

  只不過,就從未背叛過我這點來說,新田老弟比馬利昂更勝一籌。

  「快點向我報告。」

  我在談判期間未被賦予發言權,由於不喜歡一直被當個局外人,所以就動用了各種管道收集資訊。

  其中一名調查員就是馬利昂。

  由於馬利昂的老家緊鄰國境,又有當地的情報管道,所以我便叫她調查一番。

  「──能透過停戰獲益的,其實並不是只有帝國而已。畢竟霸王國失去了王太子伊傑爾,今後應該會亂成一團。」

  馬利昂的報告讓我感到有些不對勁。

  「嗄?但他的兄弟們很快就整頓了軍隊,然後打敗了帝國不是嗎?那些人看起來很重視親情,我不覺得會為此爆發爭端啊。」

  明明總帥都戰死沙場了,但霸王國的軍隊之後仍是繼續打仗,最終擊敗了帝國軍。

  其關鍵便是伊傑爾的兄弟們持續奮戰。

  這就是所謂的兄弟情嗎?我不認為重視親情的霸王國會因而陷入混亂。

  馬利昂搖了搖頭。

  「您對霸王國一無所知呢。您覺得率領艦隊的司令官們聽到總帥戰死之後,會萌生出什麼樣的念頭?──是『我要好好表現,藉以爭取成為下一任王太子的機會』喔。」

  換句話說,他們並不為伊傑爾的死感到難過,而是視為人生的轉機。

  霸王國果然還是我認識的那個霸王國。

  馬利昂將視線投向從中央派遣而來、對霸王國一無所知的官僚們。

  看到他們因為爭取到停戰期間而歡欣鼓舞的模樣,似乎讓馬利昂很不是滋味。

  「就我看來,協商停戰是一著差棋。若是對霸王國的內情有更進一步瞭解,還有可能搶回幾顆遭到佔領的行星呢。」

  這不代表官僚們是庸碌無能之輩。

  雖然也可以把他們視為只會割地談和的廢物,但對於他們來說,割讓國境周遭的領地事小,不用和霸王國打仗才是真正的關鍵。

  畢竟,就算失去了好幾顆宜居行星或是資源行星,帝國也還坐擁著許多行星。

  應該說,官僚們現在更在乎的,是帝國與其他星際國家之間的國境局勢吧。

  他們的思維應該是止步於「等到有機會再搶回領土即可」吧。

  我將視線投向當地的貴族們,以及配置在國境周遭的艦隊將軍。

  他們露出和馬利昂一樣苦澀的表情,正凝視著官僚們。

  既然帝國中樞都派出了官僚前來談判,他們幾乎沒有發言權可言。

  貴族和將軍們似乎都覺得官僚們辦事不力,隱隱燃燒著怒火。

  由於雙方的觀點不會產生交集,我便聊起了霸王國的內情。

  「覬覦著伊傑爾位子的那些親兄弟,今後會為此自相殘殺嗎?」

  「再過不久,流有王室血脈的那些王儲們,恐怕就會在霸王國掀起一場骨肉相殘的內戰。」

  「所以才打算為此爭取時間嗎?」

  「其實我方可以再表現得貪婪一些。換做是我的話,我就有把握談出更好的條件喔。」

  明明連談判桌都沒坐上,妳的口氣倒是不小。

  「真不像是被我耍得團團轉的女人會講的話。」

  「你、你又不能和他們相提並論。早知道當初就不該和你為敵了。」

  但說起來,霸王國還挺有兩把刷子的。

  之所以會要求停戰,也是為了專心應付內戰──就連理由也很有霸王國的風格。

  就在我們聊到一半時,一名高䠷的女子走了過來。

  她身穿黑色西裝,下身穿的是長褲而並非裙子。從她的步伐來看,似乎有修練過武術。

  雖然身體線條散發著女性魅力,但衣服底下似乎鍛鍊得相當精實。

  她有著一頭微捲的紅色長髮,以及帶有霸氣的紅色雙眼。

  個性看似強勢的美女來到了我們身旁。

  她身上散發著類似女王大人(?)的氛圍。

  我以為馬利昂應該會對這名女子有興趣,於是瞥了一眼,卻看到她一臉緊張。

  女子沒理會馬利昂,筆直地朝我看了過來。

  「找我有事?」

  「我對汝抱持著強烈興趣。」

  女子操著特殊的口音,而且與她散發的氛圍相符。

  她給人的第一印象是一名練家子,內在似乎也是如此。

  女子似乎不是帝國方的相關人士,八成是霸王國的人吧。

  「是想和我一較高下嗎?」

  我露出挑釁的笑容,女子也傲然一笑。

  「我當然也想與汝一戰,但我現在要談的並非此事。」

  若是表現出接待柔弱女子的態度,她想必會火冒三丈吧。

  這麼認為的我選擇了大而化之的態度相迎,結果博得了她的好感。

  只不過,她展露的笑容讓人聯想到凶猛的野獸──這就有點不太對勁了。

  「我想親眼瞧瞧殺死哥哥──伊傑爾的男子。就算看在我這個妹妹眼裡,他也是個傑出的人才。因為兄長就是我的驕傲啊。」

  如此優秀的兄弟被我殺死了,她想必是對我恨之入骨吧。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她的下一句話卻超出了我的預料。

  「我很感謝汝。」

  「──嗄?」

  突然被對方道謝的我,以為是耳朵聽錯了。

  我瞥了馬利昂一眼,只見她也是一臉困惑,看來那並不是幻聽。

  女子對我投以微笑。

  「伊傑爾原本預計會死在我手中。但也拜此之賜,我得以知曉汝這樣的強者。無論再怎麼感謝哥哥,也無法聊表我內心的謝意。」

  向殺死哥哥的男人表達謝意──霸王國的人到底都是些什麼腦袋?

  連兄妹之情都沒有嗎?

  「等等,妳剛才不是說過,妳大哥是妳的驕傲嗎?」

  「我是這麼說過。就是此時此刻,我也尊敬著強大的哥哥,今後也會是如此。」

  「那妳不恨我這個弒兄仇人嗎?」

  「汝比哥哥更為強大,不就是這麼回事嗎?輸家不需藉口,就算被殺了,我也不會產生任何感慨。」

  女子似乎察覺到我內心的困惑。

  「抱歉,這是所謂的國情不同。哥哥是在與汝的決鬥中落敗,身為血親的我,並不會對你產生恨意。與其說對你產生了憎恨──」

  女子對我投以熾熱的視線。

  我從女子身上感受到些許的緊張。

  她摘下了女王大人的面具,展露出充滿女人味的表情。

  她的表情就像個要表達愛意的少女,並對我大聲宣布:

  「我必將攀上顛峰,來到汝面前發起挑戰。祝汝的身心常保安泰,直至再次相見。」

  「想和我一較高下?還真有膽識啊。」

  很有霸王國的風格呢。居然露出一副純情少女的面孔向我約戰──我都要見怪不怪了。

  但就在我以為自己已經適應之際,女子又做出了爆炸性的宣言:

  「還有──我想要汝的精子!」

  她以響徹了派對會場的音量高聲宣布,周遭眾人的視線當然也匯聚了過來。

  有那麼一瞬間,我的腦袋拒絕理解現況。

  但就算再怎麼抗拒,也無法改變現實。

  「妳、妳在說什麼啊?」

  突然現身的霸王國美女,已經在我的心中被分類為和蒂亞與瑪莉同一類的人種了。為什麼聚集到我周遭的女人,都是些長得漂亮,但個性可悲的傢伙啊?

  女子紅著臉龐,像是感到害臊似地忸怩著身子。

  ──我希望妳能為自己的發言感到更慚愧一點。

  「要我說第二次嗎?汝也真是壞心。不過,就讓我再說一次吧。我想要接受汝強大的精子,產下我的後代。」

  對於這位害羞的定義異於常人的女子,我一臉嚴肅地回答:

  「我拒絕。」

  「為何?男人只需要射出來就行了,對汝來說應該很輕鬆吧?」

  看到女子偏了偏頭,似乎真的不懂我為何拒絕的反應,馬利昂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馬利昂,幹得好啊!

  「這樣的話題不適合在雍容華貴的派對上詳談呢。霸王國的公主,若您再講述下去,便有違禮節了。」

  馬利昂的話語讓我吃了一驚。

  咦?這女人是霸王國的公主嗎!?她剛才確實以伊傑爾的妹妹自居,但這種傢伙居然會是公主殿下,霸王國真的不要緊嗎?

  會突然對著初次見面的男人說「我想為你生孩子!」的公主,我可是敬謝不敏啊。

  女子似乎若有所悟,輕輕嘆了口氣。

  「是我失態了。不過,這雖然在我國是最為普遍的告白之詞,到了異邦卻不管用啊。這就是所謂的文化衝擊嗎?」

  「受到衝擊的是我才對啦。」

  由於衝擊過大,我忍不住用平時的語氣回應。

  居然向首次見面的對象索討精子,這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啊?

  女子這時才終於自報名號:

  「我名為【阿琉娜•巴蘭汀】。帝國的勇者──黎恩•賽拉•班菲爾德閣下,汝若是改變心意,就還請蒞臨一趟霸王國。我的子宮已經被汝的精子預約了。」

  對我拋了個媚眼的她就此離去,她的身姿固然美麗,但因為最後一句話實在是太過糟糕,現場的氣氛都被她摧毀殆盡了。

  糟糕。太糟糕了。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被人用這樣的台詞告白。

  「打死我也不去。」

  這成了近期最讓我吃驚的一件事。

  宇宙真大啊。我還是頭一次突然被人要求交出精子呢。

  但倒是有過精子在不知不覺間被人偷走的經歷。

  馬利昂露出有些痙攣的笑容。

  「我想起來了。霸王國似乎有向強者索討精子的風氣。」

  「妳早說啊!我都快被嚇死了。」

  「不,我也是頭一次見識到霸王國式的告白場景。經此一役,黎恩前輩可要在霸王國變成大紅人了喔。」

  變成大紅人又能怎樣?

  要是遇上了類似阿琉娜那樣的女人向我索要精子,那我才不想去。

  應該說,會想和我要精子的女人都不是什麼正經貨色。

  像是蒂亞和瑪莉。

  今後又會多一個阿琉娜和她們作伴。

  就能和那兩人並駕齊驅這方面來說,阿琉娜說不定也是個奇才。

  「我沒興趣。」

  「那真是太好了。還有,黎恩前輩何時才要返回首都星呀?也把我一起帶去吧。畢竟在某人的從中作梗下,我現在已經回不了老家啦。」

  「妳那是自作自受吧。如果想回去的話,等派對一結束,妳就立即去打包行李吧。」

  ◇   ◆   ◇   ◆   ◇

  首都星的後宮。

  氣急敗壞的安娜貝爾夫人來到克利奧居住的高樓大廈作客。

  她一踏入室內,便尖著嗓子喊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快給我一個說明!」

  安娜貝爾夫人應該是對於收到的命令──也就是讓外甥蘭迪從頭修行的處置感到不服氣吧。

  這牽扯到的不是只有當事人蘭迪,連她都會被這則醜聞連累,此時的她才會滿腹怒火。

  此外,她應該也收到了藍葛蘭家的指示,是為了直接與克利奧談判,才會找上門來吧。

  「母親大人有何貴幹?」

  眼見克利奧表現得佯裝不知,安娜貝爾夫人氣得渾身發抖。

  「少和我裝蒜了!是你表哥蘭迪的事!去叫他們撤回重新修行的處置!」

  看到安娜貝爾夫人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克利奧輕輕將左手握成拳。

  克利奧將視線投向自己的騎士莉希緹亞,她則重重地嘆了口氣。

  明明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安娜貝爾夫人卻不將莉希緹亞放在眼裡,這種態度讓克利奧靜靜地燃起了怒火。

  「盜用公款就是犯罪啊。」

  他雖然責備著蘭迪的行徑,但安娜貝爾夫人聽不進去。

  「不過就是盜用公款,誰沒幹過這種事!你竟敢把這件事鬧大,是不曉得這會讓你失去靠山嗎?你這愚蠢之人!」

  任誰都幹過這種事──看到安娜貝爾夫人全無反省之意,讓克利奧不禁爆笑出聲。

  「您說我愚蠢?看來這就是母親大人對我的評價呢。」

  見克利奧發出低沉的笑聲,安娜貝爾夫人的背脊為之一震。

  她原本發紅的臉龐逐漸變得鐵青。

  見狀,克利奧慢條斯理地說明了起來──語氣卻相當冰冷。

  「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仰仗藍葛蘭侯爵家。」

  「你說什麼?」

  「只在我佔得優勢時糾纏上來,還自顧自地說要作我的靠山──真是一群恣意妄為的傢伙。在過去的這段時間,你們可一次都沒關心過我啊。」

  眼見克利奧散發的氛圍一變,安娜貝爾夫人不禁慌了手腳。

  她收起強勢的態度,似乎開始斟酌起用字。

  「你、你誤會了,克利奧。我們其實一直都很在乎你。」

  「您一直都不曾關心我們吧?您知道賽希莉亞姊姊已經訂下婚約了嗎?莉希緹亞姊姊明明總是伴我左右,您卻未曾與她搭話過。到頭來,您終究還是一個自私自利的人呢。」

  明明一直瞧不起自己的孩子,怎麼還敢以母親自居?對於克利奧的弦外之音,安娜貝爾夫人只能無言以對。

  無論是賽希莉亞訂婚的消息,還是莉希緹亞隨侍在側的現況,身為親生母親的她,似乎是真的對兩人一點也不感興趣。

  「我若真的願意開心地聽妳差遣,那我肯定長了一顆空空如也的腦袋吧。」

  「你居然對母親用這種口氣講話!說起來,你根本就──」

  在安娜貝爾夫人把話說完之前,莉希緹亞打斷兩人的對話。

  她透過小型電腦得知訪客上門了。

  「克利奧,班菲爾德伯爵抵達了。他似乎想立即與您會面。」

  在莉希緹亞提及黎恩的名字時,安娜貝爾夫人這才恍然大悟。

  「難道說,是你背叛了我們!?」

  安娜貝爾夫人聽到黎恩即將到場,率先做出的反應竟是自覺遭到背叛──這讓克利奧對她投以憐憫的視線。

  「打從一開始,母親大人就已經背叛了我們吧?班菲爾德伯爵是從我還在艱苦度日的時期,便扶持我至今的後盾。您難道真的以為,藍葛蘭家族有能夠和他相提並論的價值嗎?」

  看到克利奧浮現冷笑,安娜貝爾夫人握緊了拳頭。

  「你、你要是敢棄血親於不顧,可是會遭到報應的。」

  冷落血親之人,會在貴族社會失去信用。

  然而,這句話也適用於藍葛蘭侯爵家──以及安娜貝爾夫人身上。

  克利奧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您打從一開始就拋棄了我們,真虧您說得出這句話呢──說起來,血脈相連的人們早就在自相殘殺了,您不覺得這話說得有些太遲了嗎?」

  皇帝的繼任者之爭,讓許多人失去了性命。

  對克利奧來說,講這些話早已無濟於事。

  在得知克利奧從來不曾信任過自己後,安娜貝爾夫人先是一臉愕然,隨即露出絕望的神情。

  但她還是把持住最後的衿持,作出意味深長的發言:

  「帝國的黑暗面遠比你想像得更為深沉。得知覬覦著你性命的幕後黑手,你肯定會絕望不已。」

  安娜貝爾夫人哈哈大笑,而克利奧和莉希緹亞沒有多加理會,逕自離開了房間。

  ◇   ◆   ◇   ◆   ◇

  「這次受你幫助了。」

  在與黎恩會面後,克利奧道出了內心的謝意。

  兩人隔著矮桌而坐,桌上擱著紅茶與點心。他們以閒聊的口吻,談起這次事件的來龍去脈。

  黎恩明明才剛結束與霸王國之間的戰事,表現出來的態度卻仍一如往常。

  「在下也享受了一番,不成問題。畢竟對蘭迪的惡作劇也成功了呢。」

  明明摧毀了一處職場,卻講得如此雲淡風輕。

  不僅如此,他對蘭迪作出的行為,也絕非用「惡作劇」一詞就能輕言帶過。

  「居然將那樣的行為稱為惡作劇,伯爵真是可怕的男人啊。蘭迪這輩子應該無法翻身了吧。」

  今後,貴族社會裡將不會有蘭迪的棲身之處。

  黎恩雖然將他逼上了絕路,卻僅是將此視為惡作劇而已。

  克利奧默默地為這樣的黎恩感到無比羨慕。

  (你總是面不改色,不管遇到什麼狀況都不曾動搖過。)

  關於這次的事件──其實克利奧從一開始就找了黎恩商量。

  無論是藍葛蘭侯爵家或是馬利昂的動向,都是他洩漏給黎恩的。

  「在提到藍葛蘭家族自薦為我的後盾時,伯爵的建議是『讓他們放手去幹』。你已經預測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了嗎?」

  黎恩放下茶杯,談起了拐彎抹角地處理此事的理由。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相當嚴肅。

  「在下一直在探查在背後操控藍葛蘭家族的幕後黑手。候補的第一人選雖然是卡爾邦,但他似乎與此事無關。」

  在得知卡爾邦並未插手後,克利奧便得出了「操控藍葛蘭家族的凶手另有其人」的結論。

  而他也談起了卡爾邦的話題:

  「卡爾邦兄長也不好受啊。他不僅打了敗仗,還因為你討伐了總帥,使得他的立場變得更為艱難。」

  如果卡爾邦只是輸掉了戰爭,那倒還不成問題。但因為黎恩討伐了伊傑爾,使得事情變得更為複雜。

  要是一開始就派出黎恩應戰,是不是就能打贏這場戰爭了?

  就連在首都星裡,會這麼高談闊論的人們也逐日增加著。

  在與霸王國的戰爭中選擇撤退的卡爾邦,今後的立場會變得更加舉步維艱。

  「卡爾邦也真倒楣,大概是有瘟神待在他身旁吧。」

  黎恩的玩笑話讓克利奧笑了幾聲。

  不過,他說出的下一句話,就讓克利奧笑不出來了。

  「啊,對了,關於藍葛蘭家族的後盾──就是皇帝陛下喔。」

  「──你說什麼?」

  「我們家的暗殺部隊做了詳盡的調查。安娜貝爾夫人也是因為有了皇帝陛下作為靠山,才會擺出如此強硬的態度呢。」

  眼見黎恩輕描淡寫地說出真相,克利奧實在難掩內心的驚愕。

  這也是因為他萬萬沒想到,安娜貝爾夫人方才提到的「帝國黑暗面」之謎,竟會立即獲得解答。

  然而,最為讓他感到恐懼的──

  「父皇居然想殺我!!」

  ──是得知了昂格藍德帝國皇帝想讓自己失勢的消息。

  「這下總算查出了真正的敵人呢。真正的敵人,就是皇帝陛下啊。」

  黎恩一派輕鬆地喝著紅茶,克利奧則無法抑止渾身發顫的反應。

  「──如果父皇是敵人的話,憑我目前的地位,要除掉我根本是易如反掌。」

  根本贏不了他!──但和被消極情緒籠罩的克利奧相反,黎恩仍表現得沉穩可靠。

  「不讓他輕易除掉您,就是我的職責啦。不過,目前的實力尚且不足,讓我們繼續加強勢力範圍吧。」

  現在是積累力量的時刻──他給出的建言極為尋常。

  就在克利奧感到愕然之際,黎恩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

  「──話又說回來,您似乎正在向貧窮孱弱的貴族們伸出援手呢。」

  眼見黎恩的雙眼變得銳利,克利奧便說出了思量已久的藉口。

  他語氣沉穩,不讓黎恩找出破綻。

  「這是為了瞞過藍葛蘭家族的眼線啊。我浪擲著從你支援而來的資金,好讓他們以為我倆的關係惡化。關於這次的計畫,我甚至瞞著莉希緹亞姊姊沒說,這都是為了讓他們深信不疑的偽裝。不過,對於沒向你坦白一事,我還是得說聲抱歉。」

  雖然話說得比平時更多了些,但黎恩似乎沒有要怪罪他的意思。

  「在下並不介意。」

  向弱小貴族們提供支援,是出自於克利奧自身的判斷。

  雖然他有著明確的理由,卻不願告訴黎恩。

  這並不是為了瞞過藍葛蘭家族和莉希緹亞的偽裝。

  (你真的很強啊。和無所不能的你相比,我這種人──我這種女人就只是一個陪襯品罷了。然而,總有一天──)

  克利奧之所以不想仰仗藍葛蘭家族,是因為他不認為這個家族能夠勝過黎恩。

  而克利奧也利用了這次的事件,向弱小的貴族們施恩。

  有別於黎恩,這是為了招募那些試圖知恩圖報、為自己獻上忠誠的部下。

  為了加強自己的影響力,克利奧默默地做著準備。

  面對著啜飲紅茶的黎恩,克利奧雖然展露著笑容,肚子裡卻藏著一張冰冷的面孔。

  (黎恩,我不會永遠只是你的陪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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