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奧格魯行星

　　「一群混帳東西啊啊啊啊！！」

　　在阿爾戈斯艦內辦公室大吼的我，為地面傳來的報告頭痛不已。

　　向我報告的，是原本抗拒再三，但如今已經享受著地面生活的渥雷斯。

　　他一開始固然抱怨連連，但他的適應能力超乎了我的想像，很快就樂在其中了。

　　而渥雷斯傳來的報告，全都是我不想聽的內容。

　　『被大家崇拜不是一件好事嗎？』

　　「誰下令要把我當成神明崇敬了？而且我才沒有向他們要求活祭品！是哪個人、又是什麼時候下的命令，要他們獻上活祭品的！」

　　我以代官身分赴任奧格魯行星後，便對王族們做出了與宣言相符的行動。

　　也就是給他們不足之物，並守護奧格魯行星。

　　我原本還想享受扮演惡代官的樂趣，但在看到自己被當成神明的光景後──我的幹勁登時不翼而飛。

　　我現在雖然在外太空老實地幹活，但就算不親自登陸，問題也層出不窮。

　　其一便是活祭品。

　　『他們說想向新的神明獻上貢品呢。黎恩，你的魅力之強真是教人敬佩啊。』

　　渥雷斯喝著奧格魯產的紅茶，優雅地向我報告，而我只想用全力朝他的臉上揍一拳。

　　──等他回來再揍一拳吧，得先處理眼下的問題。

　　「停止讓他們獻上活祭品！說起來，為什麼他們會決定要送我活祭品啊？」

　　『這對他們來說就是貢品啊。大概是前任領主多次索討貢品的關係，讓他們養成習慣了吧？』

　　統治奧格魯行星的前任領主以貢品為由，要求領民上繳年輕美麗的男女。

　　雖然品味低劣，但我也幹著同樣的事，所以沒立場責備他。

　　只不過，我就算再怎麼自大，也不想自詡神明要求貢品──也就是活祭品。

　　即便要當個壞蛋，也有應當守住的底線。

　　說起來，這種作法對引路人也太失禮了。

　　我憎恨著妨礙我統治的前領主──那個男爵！

　　雖說那名男爵早就被處理掉了，但帝國貴族裡還真的很多不像樣的傢伙呢。

　　──我也是其中一員就是了。

　　『話說回來，黎恩啊。』

　　「怎麼了？」

　　明明其他方面的進展都很順利，就只有男爵留下的爛攤子在折磨我。

　　我原本以為只有這麼一個問題──

　　『關於你原本的領民──也就是移居民，他們似乎被當地人的行動感化了，於是就抱持著不服輸的心態，向我們申請祭祀黎恩的許可喔。我因為覺得很好玩，所以就同意啦。』

　　渥雷斯大言不慚地說道──肯定是因為我把他拖來這種地方，他才想趁這個機會小小報復我一下吧。

　　一想像起領民舉辦慶典祭拜我的光景，對引路人產生的不敬和羞恥心便混雜在一起，讓我臉上的表情變得僵硬。

　　讓我感到不爽的是，我原本的領民們──也就是移居者，似乎對當地人燃起了競爭意識。

　　我雖然早有聽說，但他們的聲浪超乎我的預期，讓我感到火大。

　　你們為什麼會蠢成這樣啊？

　　都被帶到這種邊境生活了，為什麼還要抱持著競爭的心態祭祀我啊？在這種部分產生競爭意識，到底是為了什麼啊？

　　「駁回！駁回！統統駁回！我要趁著扭曲的宗教觀念還沒成形前一掃而空！把貴族當成神明是怎麼回事！我聽了就想吐！」

　　『但就我來說，我覺得給出許可會比較好喔。不然──』

　　「關我屁事！我就是法律！我才是規則！」

　　我切掉了與渥雷斯的通訊，深深地嘆了口氣。

　　神應該要是更為崇高──舉例來說，就是類似引路人那樣的存在。

　　他不僅協助我轉生，還將如此幸福的人生作為贈禮。

　　雖然第一印象有點可疑，但他至今都還在守護著我，是個好心的傢伙。

　　一想到引路人居然被拿來和我相提並論，就覺得對他來說是極度的不敬。

　　「啊～爛透了。其他方面都一帆風順，反而讓我更加火大。」

　　由於通訊結束，在一旁靜靜待命的天城向我搭了話：

　　「老爺，奧格魯行星的開發相當順利。只不過，居民的教育還需要時間解決。」

　　要是生活環境變化得過於劇烈，適應不良的當地人就會陷入混亂。

　　比起欲速則不達，還不如多花點時間解決教育方面的問題。

　　「也是啊。在我擔任代官的這段期間，他們的價值觀應該是不會改變的吧。也罷，就算得多花時間也與我無關，反正我很快就要回首都星啦。」

　　雖然扮演惡代官欺負當地人的計畫失敗了，但另一項目的就腳踏實地地完成吧。

　　我也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會特地讓我的領民移居到這裡的。

　　也得讓他們加把勁啊。

　　我打算為此盡己所能地提供支援。

　　──不過，我說什麼都不准他們舉辦祭祀我的慶典。

　　在教育方面的話題告一段落後，天城提起了下一個話題。

　　那便是奧格魯行星的現況。

　　「老爺，關於宇宙港的建設狀況，目前正與預定計畫相符。地面的軍事基地也建造得相當順利。」

　　「那些宇宙海盜的殘骸派上用場了啊。」

　　握在我右手的金色立方體，名為鍊金箱。

　　這是能夠轉換物質的神奇道具。

　　我透過這玩意兒將蒐集而來的太空垃圾轉化為資材，並拿去建設基地。

　　順帶一提，鍊金箱是引路人送我的禮物。

　　只不過，我倒也不能高枕無憂。

　　天城向我示警：

　　「奧格魯行星的開發狀況受到了多方關注──也有貴族認為這異常的開發速度相當危險。」

　　桌面上方顯示了以奧格魯為中心的地圖。

　　能以長距離傳送的航線被勾勒成線，將其他的行星和基地串連在一起。

　　總覺得像是被迫觀看一幅粗糙的3D模型。

　　「看來我們家蓬勃發展的現狀，對於某些鄰居來說很不是滋味呢。」

　　「是的。由於正與霸王國交戰，目前沒有發起襲擊的跡象。但多起報告表示，已有好幾支艦隊多次非法入侵這片太空區域。」

　　只是因為礙於戰爭的關係，他們才願意按兵不動吧。

　　等我離開之後，這些圖謀不軌的傢伙，就可能扮成海盜發起掠奪。

　　我不可能在每次遇襲時都派兵來援，也不想惹麻煩上身。

　　該怎麼解決？──那還不簡單。

　　「差不多該去打招呼啦。」

　　聽到打招呼一詞，天城面無表情地偏了偏頭。

　　雖然也有人覺得這樣的反應很可怕──但我不管怎麼看，都覺得她只是純粹地感到困惑，甚至覺得她很可愛。

　　「打招呼？是要前往何處呢？」

　　「──是我後輩的老家喔。」

　　◇　　　◆　　　◇　　　◆　　　◇

　　我聯絡第七兵工廠的妮雅絲後，她睡眼惺忪的臉便映在螢幕上。

　　她戴著歪歪斜斜的眼鏡，睡翹的頭髮也沒有打理過。

　　大概是在慌亂之中接起通訊的吧──但總覺得她可以再注重一下打扮。

　　「妳也太邋遢了吧？」

　　被我看到剛起床的模樣，妮雅絲大概也很害羞吧，但此時是起床氣更勝一籌。

　　『我原本睡得正香甜耶！應該說，我都立刻爬起來接了，您應該要稱讚我幾句才對吧！』

　　雖然把她吵醒並不是我的本意，可是我確認過第七兵工廠的時間──現在是正午時分。

　　我以為她早就該起床了，結果居然睡到現在還沒醒，把我嚇了一跳。

　　「妳是值了夜班，還是連續熬了好幾天的夜？」

　　如果是在忙碌的時段收到聯絡，那確實是會不太高興。

　　我打算原諒她的冒犯之詞，但逐漸清醒的妮雅絲卻憨憨地說道：

　　『不，我只是畫設計圖畫到剛才罷了，那是我的嗜好。』

　　「結果是為了嗜好熬夜喔？」

　　『我一直和設計圖大眼瞪小眼，不知不覺就過了三天，這時才覺得再不睡覺會不太妙呢～』

　　妮雅絲閉著一隻眼睛，吐著舌頭說道。看她的反應，我知道她一點惡意也沒有。

　　沒錯，妮雅絲原本就是這樣的女人。

　　雖然有著貨真價實的才能和實力，卻像是少了一根螺絲似地，是個遺憾的女人。

　　「妳就別熬夜了，快去睡吧。」

　　『所以我睡著了呀！結果卻被黎恩大人挖起來了……』

　　她雖然嘴上抱怨，但我可是第七兵工廠的老主顧。

　　此外，妮雅絲也可以說是專門接洽我的窗口。

　　一想到我平常採購的費用，便覺得就算是假日，她也有義務接我電話。

　　──應該說，就連隨之產生的費用，也是由我在支付。

　　一想到我還得付她加班費，就莫名產生了一股怒氣。

　　只不過，由於她才剛起床，映在螢幕上的妮雅絲看起來充滿著生活感。

　　從睡衣的縫隙可以看到她身上的運動內衣，讓我稍稍興奮了起來。

　　但因為天城在身旁直直地盯著我瞧，我連忙清了清嗓子。

　　「咳咳！──別聊那些瑣事了，我想和妳談生意。」

　　『談生意？唔！這代表您要購入我們家的新商品對吧？對吧！』

　　一聽到和錢有關，妮雅絲的腦袋似乎就徹底清醒過來了。

　　她調整好眼鏡的位置，露出嚴肅的神情。

　　這就是所謂的神情大變吧。

　　從結識至今，她就一直是這種現實的個性。

　　「我要買新型的艦艇和機動騎士，還有各種裝備，給我盡快送來──反正妳那邊一定還有一大堆庫存吧？」

　　『請別講得那麼過分啦，我們只是讓它們在倉庫小睡一陣子罷了。』

　　「你們工廠還是老樣子啊。」

　　既然還有庫存，那不如就善加利用──這便是我這次的目的。

　　不過，妮雅絲露出了感到詫異的神情。

　　她似乎覺得班菲爾德家會購入艦艇和機動騎士，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您願意買咱們家的商品，我是很開心啦，但我沒聽說班菲爾德家最近有過這麼劇烈的消耗呀？難道和霸王國有關嗎？』

　　看來即便是妮雅絲，也知道我以代官的身分派往奧格魯行星赴任的消息。

　　只不過，由於我的艦隊幾乎沒有傳出損耗的消息，她才會在意起補給戰力的理由吧。

　　「是和霸王國有關沒錯，但不是我要用。」

　　我揚起嘴角笑了笑，而妮雅絲則是思考了一會兒後──很乾脆地投降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

　　『您又在打壞主意了嗎？』

　　「我只是要送個禮罷了。有些貴族正為與霸王國的戰爭所苦，送些最新的武器給他們當禮物，不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嗎？」

　　『如果單純只是為了支援，那確實是時有所聞。那麼，您打算採買多少？』

　　沒想過採購數量的我將視線往上一瞟，在腦海裡試算了一下。

　　但我很快就嫌煩，決定不去計算了。

　　「總之，先買個一萬艘左右吧？」

　　聽到我說出的數字，妮雅絲就這麼張大嘴巴，僵住身子好一陣子。

　　◇　　　◆　　　◇　　　◆　　　◇

　　與霸王國交戰的最前線。

　　帝國軍的總司令官卡爾邦，在收到部下的報告後睜大了雙眼。

　　在軍人們齊聚一堂的大會議室裡，眾人原本正在召開應對霸王國的會議。

　　但一名貴族驀地闖入，氣喘吁吁的他報告的內容，足以讓卡爾邦展露出震驚的反應。

　　「黎恩出現在我等後方！？」

　　卡爾邦之所以會感到吃驚，是因為他原本就不認為黎恩會出現在後方。

　　就連派閥的貴族和軍人們也是這麼認為的。

　　因為現在的卡爾邦等人，並沒有與黎恩相爭的餘力。

　　也因為局勢如此緊張，卡爾邦也不禁拉高了嗓門：

　　「到底是誰在從中作梗！」

　　卡爾邦不打算將黎恩拉到戰場上。

　　因為戰場是黎恩最為擅長的領域。

　　光是應對霸王國就已經讓他煞費苦心，如今黎恩卻又出現在後方，這對卡爾邦來說無異是一場惡夢。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霸王國和黎恩前後夾擊了。

　　眼見卡爾邦失了方寸，一名年輕的貴族自信滿滿地舉手起身。

　　他是為了補充失去的戰力而派至此地的年輕人。

　　「皇太子殿下，不如就利用這次的戰場打垮黎恩吧！只要放著讓霸王國打入後方，使他們和黎恩起衝突就好了。」

　　對於這項提議，其周遭──並沒有人附議。

　　不只是軍人，就連貴族們都出言反對。

　　「說什麼蠢話！如此一來，可是會讓霸王國進入帝國的領內啊！」

　　「年輕人就是年輕人，見識太狹隘了。」

　　「即便能打敗黎恩，若是輸給了霸王國，導致殿下的威信受損，那就毫無意義了。」

　　聽到眾人一面倒的否定，年輕人們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雖然年輕人看似不太服氣，但卡爾邦在看過周遭的反應後鬆了口氣。

　　看來眾人依然還能理出共識。

　　即便讓實力不太可靠的年輕人們加入，但貴族們依然可靠，不會做出令主力胡亂行動的決策。

　　卡爾邦收斂心神。

　　「現在要盡全力應付霸王國。雖然也要警戒後方，但不准動手。在目前的局勢下，我等已經沒有餘力進行兩線作戰了。」

　　對卡爾邦來說，己方無論如何都得避免與黎恩在戰場上交鋒的狀況。

　　◇　　　◆　　　◇　　　◆　　　◇

　　在結束會議後，年輕的貴族們在休息室裡抱怨連連。

　　「皇太子殿下對黎恩過於恐懼了。」

　　「那種消極的作為，可是會放跑難得的勝算啊。」

　　「身為昂格藍德皇太子之人，豈能擺出那種軟弱的身段！」

　　休息室被年輕貴族們的相關人士佔據，成了他們暢所欲言之地。

　　他們家族的現任繼承人都已經戰死，目前正虎視耽耽著下任當家的位子。

　　在與霸王國的戰爭之中，許多家族繼承人和前途無量的年輕人紛紛落得戰死的下場。

　　而這些年輕貴族意氣昂揚，想在戰爭中立下功勞。

　　但實際上，就算是卡爾邦和上流貴族的當家們，在與霸王國的戰爭之中，都處於一味挨打的狀態。

　　他們雖然想在戰場上大肆活躍，卻完全沒有立功的機會。

　　而坐在吧台上遠眺他們的人影──正是引路人。

　　「愚蠢的年輕人真是美妙的存在。對自己的愚蠢一無所知，也是加分之處呢。」

　　引路人跳下吧台，攤開雙手。

　　黑色的煙霧向外擴散，在年輕人們呼吸的同時竄入他們的鼻腔。

　　他們的眼睛佈滿血絲，談話的語氣也逐漸變得火爆。

　　「既然如此，就由我等放手一搏吧？」

　　「──好主意。即便有抗命之嫌，也只要殺了黎恩就能將功贖罪。」

　　「真期待把黎恩那個混帳宰掉的瞬間啊。」

　　年輕人們口不擇言，舉起手中的酒杯乾杯。

　　引路人只是輕輕推了他們一把而已。

　　但仍是發揮了最大限度的作用。

　　「呵呵，這暗樁佈得還挺不錯的。雖然只剩下這點力量終究還是有些遺憾，但暫且先滿足於眼下的成果吧。」

　　即便在戰場上吸收著負面情緒加以恢復，引路人也還未變回最佳狀態。

　　不過，引路人最近學會了以少許力量換取最大效益的方法。

　　──若處於最佳狀態，他想必領會不了這樣的技術吧。

　　「可恨的黎恩──和你那份教人作嘔的感激之情告別的日子，很快就要來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