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話 真正的贏家
班菲爾德家的艦隊在回到奧格魯行星後,首先舉辦了喪禮。
在與霸王國的戰爭之中,班菲爾德家失去了數千艘艦艇,以及更多的機動騎士。
許多船上的成員和駕駛員都死去了。
身穿喪服的我,正一語不發地站在慰靈碑前。
身旁的克勞斯對我問道:
「您站在慰靈碑前想些什麼呢?」
他大概是覺得,我一直看著慰靈碑的舉動很不自然吧。
平常明明以惡德領主自居,怎麼還會悼念他人的死?
然而,對我來說,我認為人類只有死後才可信。
這些男男女女都是為了我而戰死沙場。
這也象徵著他們有著如假包換的忠誠心。
其中肯定也有看我不順眼的傢伙,但他們也遵從命令參與戰爭。
他們有罵我的權利,要恨我也行。
所以對我來說,為他們悼念是理所當然的舉動。
「什麼都沒想。」
我這種壞蛋就算說是在為死者祈福,克勞斯也不會相信吧。況且,對於那些死掉的傢伙來說,我的關懷也未免來得太晚了。
弔唁為的只是滿足自己。
「──要給遺族們豐厚的撫卹金啊。」
「遵命。」
我背對著慰靈碑向前邁步,克勞斯和近衛軍的騎士們則跟在身後。
這時,身穿喪服的渥雷斯跑了過來。
「黎恩,大事不妙了!」
「怎麼了?」
我為渥雷斯大吵大鬧的模樣感到傻眼,但他本人並不在意,向我說明如此焦慮的理由:
「首都星出大事了!喏,黎恩你待過的那個單位被人舉報貪汙,上頭已經決定要裁掉那個單位了!」
渥雷斯操作小型電腦,讓我觀看首都星發生的貪汙新聞。
是我在以代官身分派遣過來之前待過的單位。
「啊~是這件事啊。畢竟修行期間差不多要結束了嘛。」
「不不,你那是什麼意思啊?黎恩,你待過的單位遭到裁撤,這可是大事一件喔。說不定帝國的調查官會上門查案,把你也列為偵查對象喔。」
渥雷斯雖然說得一副天要塌下來的樣子,但因為不需擔心,所以我繼續邁步。
渥雷斯對我老神在在的態度感到不滿,追上前來說道:
「要是真的被抓到把柄的話,就有可能得重新開始修行啊。你明明和藍葛蘭家族處於敵對狀態,這也未免太鬆懈了吧?」
我向他說明我老神在在的理由:
「因為舉報的人就是我。」
「咦?」
「我看那個把我趕走的職場很不順眼,所以整理了貪汙的證據遞交上去。我在忙這些的同時還得準時下班,可真是累死我了。」
自從決定舉報單位後,我的幹勁也跟著大幅提升,工作起來都變開心了。
雖然俗話說船過水無痕,但我決定搞掉那處職場。
我不用顧慮把我趕跑的人,而且說實在的,這也要怪那些留下貪汙證據的人不夠小心。
我將證據交給宰相,在接受代官的派遣異動時,也順便請他打點蘭迪等人的下場。
渥雷斯的臉頰抽搐了幾下。
「你只是因為看不順眼就搞掉了職場?」
「這也是其中一個原因,但主要還是為了惡整某人啊──藍葛蘭家的蘭迪小弟,今後可有苦日子過啦。」
蘭迪和我一樣,差不多都到了即將結束修行的時期,所以這次事件對他打擊不小啊。
若是依照慣例,一旦涉嫌貪汙,應該就得從頭開始修行吧?那小子在把工作塞給我做的時候,我不動聲色地動了點手腳──他現在應該已經收到要從頭修行的告知了吧?
在這種情況下,所謂的從頭修行,是除了無法再次就讀的小學之外,都要全部重來一次。
換句話說──他得重新就讀軍校和帝國大學。
那些和我待在同一處職場修行的貴族們,應該全都一起踏上了重新修行之路吧。
渥雷斯做出了退避三舍的反應。
「你真是個魔鬼。照蘭迪的年齡來看,他之後很難在貴族社會裡混下去啊。」
「放心吧。他在收到因貪汙而必須重新修行的通知時,就很難混下去了。」
基本上來說,若是超過兩百歲都還未能結束修行,就會被周遭以「太扯了吧~」的眼神看待。不僅如此,他還是因為貪汙案而必須從頭修行,完全就像是在接受懲罰遊戲的狀態。
只不過,這也代表即便犯了貪汙罪,只要還是個尚未結束修行的半吊子,就能依此逃過一劫。由此可見帝國對於貴族有多麼縱容。
果然有權有勢就是讚啊。
◇ ◆ ◇ ◆ ◇
同一時間的首都星。
蘭迪原本進行修行的單位,桌椅等所有硬體設備已被撤除,成為一片空蕩蕩的空間。
在這人去樓空的職場之中,此時和貪汙案有關的貴族子弟們聚集於此。
所有人都是還未結束修行的半吊子貴族。
調查官──同時身為高階貴族和高階官僚的男子,對他們宣讀著懲罰:
「按理來說,身為帝國貴族,不該做出貪汙這等罪行。然而,你們都還只是尚未結束修行的半吊子。只要從頭開始修行,這次就放過你們一馬吧。」
面對直屬於宰相的高級官僚,蘭迪正懊悔地皺起眉頭。
「您是要身為藍葛蘭侯爵家繼承人的我從頭開始修行嗎!若是真的照辦,我的地位豈不是搖搖欲墜!」
這番話讓調查官嗤之以鼻。
這樣的反應雖然觸動了蘭迪的神經,但接下來的話語卻讓他無暇生氣。
「班菲爾德伯爵有拜託我帶話,似乎是──『只差一點就能完成修行了,真是太可惜了』的樣子。接受異動的班菲爾德伯爵和各位不同,他腳踏實地地結束修行,成為獨當一面的貴族了。各位不覺得他很出色嗎?」
蘭迪聽出了黎恩特地在此時託人傳話的理由。
原本對調查官釋出的敵意,轉而投向不在場的黎恩。
在不知不覺間,他用力握住了雙手。
黎恩在完成自身修行的同時設下圈套,讓我等落得必須重新修行的下場。
蘭迪想像著黎恩放聲大笑的光景,感受到自己的臉龐變得躁熱。
「那、那個男人,居然對我──」
調查官看著握拳顫抖的蘭迪,冷冷地笑了一聲。
「是呀,舉報此事的便是班菲爾德伯爵。他向我索討的回禮,便是要我記下你們在此時露出的表情呢。啊,請各位看我這邊。」
從內部提出檢舉的黎恩,要求的報酬就只有蘭迪等人懊悔的表情──也就是此時此刻的照片而已。
調查官用小型電腦拍下照片後,以熟練的動作寄給了黎恩。
就為了這樣的目的,居然就陷害我等重新修行──在場眾人登時為之憤怒。
「我絕對饒不了他。我要讓他明白和藍葛蘭侯爵家作對有多可怕!」
就在蘭迪決心復仇之際,有人踏入了這間房間。
被幾名護衛騎士簇擁的女子,是代替黎恩在首都星進行活動的蘿潔塔。
在眾多護衛之中,也包含了身穿騎士服的蒂亞和瑪莉的身影。
眼見殺氣騰騰的騎士們現身,蘭迪等人在吃驚之餘,原本的怒火也隨之消散。
在這種氛圍之中,蘿潔塔開口道:
「蘭迪閣下,您是不願意原諒哪位呢?」
「妳是黎恩的未婚妻?」
「本宮名為蘿潔塔,還請多指教。」
在空蕩蕩的樓層裡,蘿潔塔的話語顯得鏗鏘有力。
待所有人都看向自己後,蘿潔塔操作起小型電腦。
「克利奧殿下似乎有話要對您說呢。」
在投映出克利奧坐在椅子上的立體影像後,蘭迪連忙端正了姿勢。
「克利奧殿下,在下──」
在他辯解之前,克利奧抬起右手,打斷了他的發言。
『蘭迪,我對你很失望。』
「請聽我說,殿下!這是黎恩他──」
『你想說這是班菲爾德伯爵設下的圈套嗎?你連這麼簡單的陷阱都看不穿,自然缺乏統御派閥的本事。但說起來──從你的年齡來判斷,今後想在貴族社會生存也很困難呢。』
克利奧在感到失望的同時,也迫使蘭迪面對殘酷的現實。
從現在開始重新修行的話,他的年紀就會超過兩百歲了。
就算是在對待貴族再寬容的帝國,也會就此失去社會地位。
今後,他會被視為「沒能好好完成修行的傢伙」,在眾人的訕笑中活下去。
而被貼上這般標籤的蘭迪,當然不可能保住繼承人頭銜,想必很快就會落得廢嫡的下場。
──在這一瞬間,蘭迪明白自己的貴族人生就此告終,臉上的血色也隨之褪去。
『待修行結束後,班菲爾德伯爵便會回到首都星。感謝你在這段期間充當他的代理人。』
克利奧的立體影像消失後,蘭迪無力地跪倒在地。
「怎麼會這樣。我──可是藍葛蘭家的繼承人啊。和克利奧殿下淵源極深的藍葛蘭家族,豈能這麼容易斷絕關係!?」
蘿潔塔俯視著蘭迪,為他窩囊的身影感到悲傷。
「本宮不認為你趨炎附勢的作為有所不妥。只不過,你應該選擇更加體面的方式才對。」
一般來說,只要主動低頭加入派閥,並居於黎恩之下,就能在派閥擁有一席之地了。
但他卻濫用了身為克利奧生母家族的立場。
若是打從一開始就支持克利奧的話──但這樣的假設已是無濟於事。
最大的問題在於,蘭迪惹火了黎恩。
蘿潔塔說道:
「你如果不與班菲爾德家作對,而是選擇攜手合作,應當就會是另一種結局了。」
然而,蘿潔塔的話語並沒有傳入蘭迪耳裡。
蘭迪抬起臉龐,他深深地皺起眉頭,瞪著蘿潔塔。
「──還沒完,這件事不會就此罷休。我一定會爬回高處,把黎恩推落萬丈深淵!」
蘭迪還不肯死心。
「這樣呀。」
完成目的的蘿潔塔就這麼轉過身,背對眾人離去。
在離去之際,蒂亞和瑪莉冷冰冰地瞪了不肯罷休的蘭迪一眼。
再敢惹事就殺了你──她們的眼神透露出這般訊息。
◇ ◆ ◇ ◆ ◇
蘿潔塔離開大樓後,便遇到正等著她的尤莉西亞。
才剛走出大門,尤莉西亞便上前搭話道:
「聽說因為貪汙事件有損形象,這棟大樓要打掉重建的樣子呢。」
即使聽到為了這點小事就要重蓋大樓,蘿潔塔也是一副興致缺缺的反應。
平時的她應該會驚訝地吶喊:「真、真是出手闊綽。」一類的話語吧。
但她現在沒有餘力分神。
「先不提那些事了,這邊的計畫進度如何?」
蘿潔塔在開口的同時,將視線投向過去的職場。
那是只有女性官僚才能就職的特殊職場。
尤莉西亞眺望著大樓,浮現出笑意。
「我已經驅除了卡爾邦派的成員,並安插克利奧派閥的官僚進去囉。照這個進度來看,只要再過幾年,這裡就完全會是克利奧派閥的天下了。」
──在優秀的尤莉西亞的活躍下,絕大部分中高階官職都扣在克利奧派閥手中。
就在蘿潔塔等人正要返回職場之際,被開除的前輩朝她走了過來。
「看妳幹的好事!」
她頂著一頭亂髮,渾身酒氣。
在她接近蘿潔塔之前,瑪莉將她攔了下來。
儘管如此,前輩似乎仍然無法忍受,對著蘿潔塔叫囂道:
「別以為妳做了這些事還能全身而退!下一個失勢的就是妳!別以為皇太子殿下的派閥會摸摸鼻子就這麼算了!」
她之所以會被開除,是因為貪汙的關係。
貴族們似乎完全沒有犯罪的自覺,但說穿了,這就只是為迄今任性妄為的舉止付出代價罷了。
看在蘿潔塔眼裡,這便是典型的自作自受。
「這樣呀。我對這處職場沒有任何留戀,等到修行結束後就會自請離職了。」
自己如此看重的職場,蘿潔塔不僅毫無興趣,甚至巴不得隨時離職走人。前輩先是一陣愕然──在隔了幾秒後,便發出了淒厲的尖叫聲。
由於騎士們將她架離現場,蘿潔塔便返回了職場。
尤莉西亞聳了聳肩。
「您被記恨了呢。」
「下手的不就是妳嗎?」
眼見尤莉西亞說得置身事外,蘿潔塔不禁感到傻眼。
尤莉西亞吐出舌頭嘻嘻一笑。
「是您叫我拿出真本事的呀。」
尤莉西亞平時總是給人懶散頹廢的印象,但確實具備出類拔萃的實力。
換句話說,這也是她平時都沒有好好發揮的證據。
「今後可要在本宮提醒之前拿出真本事呀。」
「我覺得適度地維持鬆懈是一件好事喔。像蘿潔塔大人就是太死板了!」
「是妳平時太懶散了!」
就在兩人閒聊之際,蒂亞收到了報告。
她按著耳朵,露出嚴肅的神情。
蘿潔塔為蒂亞的反應感到在意。
「出了什麼事了?」
蒂亞將手放開耳朵,表情看起來略顯焦慮。
「──關於與霸王國之間的戰爭,最後是帝國軍落敗了。卡爾邦殿下的本軍已經撤退,軍方也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帝國軍輸了──換句話說,被派遣至鄰近國境奧格魯行星的黎恩,也會因此受到波及。
而且還會以最糟糕的形式呈現。
「咦?」
一想到黎恩的安危,蘿潔塔的臉色登時變得蒼白。瑪莉急忙趕到身旁,撐住她的身子。
瑪莉向周遭下令道:
「立即將蘿潔塔大人帶回旅館!」
在騎士們手忙腳亂的同時,蘿潔塔握緊了右手,輕輕抵在自己胸前。
(達令──你一定要平安無事。)
◇ ◆ ◇ ◆ ◇
受損的艦艇接連駛進奧格魯行星的宇宙港。
它們是在外太空漂流了好一陣子的艦艇,為了就近尋找補給和維修地點,最終聚集到奧格魯行星。
但因為收容數量遠超乎我的預期,宇宙港陷入一片混亂。
待在我身旁的渥雷斯看著傷痕累累的艦艇,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霸王國明明賠掉了總司令官,為什麼還打贏了啊。黎恩可是打了勝仗啊。」
我出戰的戰場雖然以勝利作收,但帝國軍在其餘戰場全都吞了敗仗。
單就結果來說,帝國被對方打下了規模不小的領地。
霸王國雖然失去了總司令官,但因為達成了目的,成了這次戰爭的贏家。
也就是說──帝國輸了。
卡爾邦派的貴族們似乎也奮戰了一番,但最後還是不敵霸王國軍的猛攻,於是選擇撤退。
看來局勢又要有變化了啊──我不禁低喃了一聲。
「已無餘力的卡爾邦選擇撤退啊。」
我接連收到各種報告,而在確認過內容後,我發現了有些反常的舉動。似乎有部分貴族刻意放跑了前往奧格魯行星的霸王國軍隊。
為了惡整我,這些人也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啊。
雖說打了勝仗,但我並不打算饒恕這些人──話雖如此,但讓我感到遺憾的是,那些疑似參與其中的貴族們,似乎都死光了。
也不曉得能不能當成攻訐卡爾邦的手牌啊。
就在我思考著各方面的事時,渥雷斯對我央求道:
「黎恩,我們逃吧!這裡已經不再是後方支援基地,而是最前線啊!連兄長都撤退了,我們就算跑了,也不會有人說閒話的!」
卡爾邦是個優秀的男人。帝國軍的損失雖然不算慘重,但他在判斷無法取勝後,就立即選擇撤退,將損失壓到最低。
但也拜此之賜,奧格魯行星就此成了最前線的基地。
他還留了伴手禮給我。
「沒用的。首都星已經發布了命令。」
我讓電子文件投映在半空,伸手推動小小的視窗。
電子文件隨即停在渥雷斯面前。
在確認過內容後,渥雷斯兩眼一翻,昏倒在地。
電子文件的內容,是要將修行結束、已然獨當一面的我配置在最前線。
也就是要我擔綱霸王國防波堤的命令。
「怎、怎麼會──為什麼我的運氣這麼差──」
倒在地板上的渥雷斯,就這麼一動也不動了。
是因為得知得戍守邊疆,所以大受打擊嗎?
你其實沒有必要留下來啊──但感覺不說比較有趣。
只不過,不能立即返回首都星,還是讓我感到有些遺憾。
「原本還想回去嘲弄蘭迪他們,居然礙我的事。」
單就結果來看,這等同於卡爾邦將霸王國推給我對付。
就在我思索著今後的方案時,克勞斯慌慌張張地現身了。
「黎恩大人,方才我等收到了來自霸王國的聯繫,對方表示會派遣使者前來。」
「霸王國要派使者?」
「是的。似是想商議停戰相關的事宜。」
因為打下了帝國的大片領地,所以想就此停手的意思吧。
「此外,霸王國指名了擊敗王太子伊傑爾的黎恩大人作為談判對象。」
「敵方已經把自己當戰勝國啦?真是急性子。」
特地指名我出面談判──這讓我心情好了不少。
畢竟之前每個人都滿嘴克勞斯、克勞斯地講,聽了都嫌吵。
看來他們總算認清我的實力了。
「您打算如何處理?」
克勞斯還是一如往常,以冷靜的態度確認我的意向。
我覺得很有意思,所以決定參加這次的談判。
「總之先聯絡首都星吧。」
話又說回來,好不容易打贏了那場硬仗──但就整體來看,那也只不過是一場小小的勝利罷了。
這場戰爭讓我明白,就算我打了勝仗,但其他人若是全吞了敗仗,就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卡爾邦和霸王國還真是讓我上了一課啊。
說起來,卡爾邦接下來會怎麼做?我不認為他會就此認栽,但立場肯定會變得相當煎熬。
「──啊,對了,克勞斯,把渥雷斯搬回房間去。」
「啊、呃,在下明白。」
渥雷斯就這麼被克勞斯抱著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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