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惡代官
接近奧格魯行星的宇宙海盜團,其規模為兩百之譜。
他們平時在其他的地區活動,但因為帝國和霸王國爆發了戰爭,為了不被捲入戰火,他們正在逃難途中。
而這批宇宙海盜們遇上的,是班菲爾德家的三十艘艦隊。
這是一支以巡邏為目的的艦隊,數量不多。
但他們運氣不佳,被宇宙海盜們發現了。
宇宙海盜們對班菲爾德家的艦隊發起襲擊。
『貴族的私兵艦隊,居然只帶了這麼點兵力就到處蹓躂,這是你們自討苦吃!』
前往新天地之前再撈最後一筆──海盜們抱持著這樣的心態,對巡邏艦隊發起攻勢。
率領巡邏艦隊的上校在艦橋鼓舞著自軍。
「本隊已經出動了,在救兵抵達之前一定要撐住!」
即便是兵強將勇的班菲爾德家軍隊,遇上了數量過於懸殊的局面,終究還是會陷入苦戰。
面對泉湧而至的宇宙海盜艦隊,他們只能白白挨打。
承受能力到達極限的防禦力場遭到貫穿,中彈的艦艇為之一震。
在艦橋成員發出驚叫聲的同時,上校咬緊了牙關。
(救兵趕不上了。)
上校根據經驗,很清楚在援軍抵達之前,他們就會被宇宙海盜打得全軍覆沒。
儘管如此,他也不打算在部下面前示弱。
他告訴自己,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輕言放棄,才是司令官應盡的本分。
「別管剩餘的彈藥和能量了!全部發射出去!」
在承受宇宙海盜們猛烈砲火的同時,上校做好了掙扎到最後一秒的覺悟。
這時,上校聽到了某人的話語。
『挺不賴的狀況,作為出道戰正合適。』
某人的通訊傳入了耳裡。
與其說是傳入耳裡,更像是混進了七嘴八舌的交談聲之中。
明明是在生死關頭,那卻還是像在享受著戰鬥的──與現況格格不入的嗓音。
上校在感到煩躁之餘,立即向通訊員確認道:
「剛剛的聲音是哪個單位的誰?」
「不、不清楚,頻道上顯示的是『未知』。只、只不過,識別信號顯示是我軍單位。」
通訊員困惑的反應,讓上校感到難以置信。
「既然是『未知』,豈有是友軍的道理!快去查清楚!」
「遵、遵命!」
下一瞬間,一艘戰艦出現在上校等人面前。
那艘戰艦向宇宙海盜們發起攻擊,並讓一支機動騎士部隊出擊。
機動騎士雖為涅梵,但和班菲爾德家採用的制式機體顏色不同。
也不知對方的所屬單位。
然而,識別信號卻顯示為友軍。
「未知艦艇派出了機動騎士。這、這是!?」
在通訊員傳達狀況之前,上校已經緊盯著螢幕。
「居然是黑色的涅梵?」
黑色涅梵的背上裝載著火箭噴射器,它在向宇宙海盜的艦隊發起突擊後,隨即掀起了一陣爆炸。
一艘、兩艘──海盜船接連化為了火球。
先前的說話聲再次傳來。
『──雖然過於纖細,但還不錯啊。』
螢幕上映出了摧毀海盜船艦橋的黑色涅梵身影。
它站在火光熊熊的艦身上,其身姿讓上校等人倒抽了一口氣。
◇ ◆ ◇ ◆ ◇
為了追上先行出擊的涅梵伯爵,近衛軍們正做著出戰的準備。
愛賽爾為一馬當先的黎恩感到擔憂。
「依照原定計畫,應該是要同時出戰才是。」
並不是因為近衛軍備戰的速度太慢,而是按捺不住的黎恩任性地決定出戰的結果。
為了儘速出擊,機庫裡正忙成一團。愛賽爾在近衛軍的制式涅梵駕駛艙內,看著顯示在螢幕上的部下們。
『隊長,是否該讓準備完成的機體先一步出發?』
『我等不能眼睜睜看著黎恩大人單獨行動。』
『第三、第六這兩支小隊已可出擊。』
為了保護黎恩,部下們提議讓準備完成的小隊先行出戰。
為了守護班菲爾德家──守護黎恩而組織起來的忠心騎士們,提出了愛賽爾期望的意見。
「好吧。先讓這兩支小隊出發。」
在准許兩支小隊出擊之際,愛賽爾對部下們叮囑道:
「你們要留意了,可別以為這次作戰單純只是黎恩大人的心血來潮。」
雖說開端確實是基於黎恩的一時興起,但對於近衛軍來說,卻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
看到部下們斂起表情,愛賽爾知道自己是多慮了。她在安心的同時繼續說道:
「騎士團的那兩個蠢貨一再背叛了黎恩大人的信任,也一再丟光了我們的面子。」
那兩個蠢貨,指的是克莉絲蒂亞娜和瑪莉。
兩人都懷抱著過於熾烈的忠誠心,多次給黎恩添了麻煩。
由於兩人是率領騎士團兩大派閥的核心人物,迄今也沒有騎士敢堂而皇之地指出她們的錯誤。
然而,這不代表所有騎士都甘願忍氣吞聲。
「我等必須贏得黎恩大人的信任,展示出班菲爾德家騎士團的可靠之處!」
每當兩人搞出事端,愛賽爾就會感受到一陣苦澀。
她為了班菲爾德家,不惜遠走他鄉考取帝國騎士的證照,有時也得離開本星執行長期任務。
她曾是克莉絲蒂亞娜的部下,深深信任著上司。
然而,隨著克莉絲蒂亞娜一次又一次搞砸任務,她的內心也逐漸變得難受。
不知不覺間,尊敬的念頭轉化為憎恨的意念。
(這些蠢貨都糟蹋了黎恩大人的慈悲──我絕對饒不了她們。)
不僅給黎恩這個救命恩人添麻煩,在她們踐踏了黎恩的信任之際,愛賽爾甚至萌生過殺死她們的念頭。
看在愛賽爾眼裡,克莉絲蒂亞娜和瑪莉都是可恨的敵人。
(都待在黎恩大人身旁了,這些蠢貨卻一再丟光騎士團的信任。可別以為騎士團永遠都會有妳們的容身之處啊。)
將那兩人逐出騎士團,取回黎恩的信任。
這便是愛賽爾的目標。
「在黎恩大人的面前展示實力,便是我等存在的意義。」
◇ ◆ ◇ ◆ ◇
我試駕著涅梵伯爵出戰,覺得手感還挺不錯的。
就算施展刁鑽的操控技巧,涅梵伯爵也跟得上;而更重要的是,操縱和艾比德不同系統的機動騎士,讓我感覺相當新鮮。
「好啦,就讓你們陪我玩玩吧。」
涅梵伯爵將雙手伸向後腰,從掛在腰間的槍套拔出手槍。
它的雙手各握著一把手槍,將槍口對準了襲擊而來的宇宙海盜機動騎士。
外型沉重的黑色手槍,造型與左輪手槍很相似。
只不過,相似的只有外觀而已。
無論是裝彈量還是威力,都不是手槍能夠比擬的。
我扣下操縱桿的扳機,涅梵伯爵便射穿了從左右兩側包夾的敵方機動騎士頭部。
涅梵伯爵接著扭身扣下扳機,打穿了從後方發起襲擊的敵機駕駛艙。
「手槍也挺不賴的啊。」
雖然不知道這架機體的詳細開發過程,但從制式配備之中,我可以感受到這原本是參考著某人打造的機體。
其中最為顯著的部分便是武器方面。
畢竟以雙槍戰鬥的機體相當罕見。
涅梵伯爵將槍口對準湧現的敵機,扣下扳機。
但這還不足以擺平所有的敵機,在敵方接近之際──
『這麼近的話,槍枝就不管用了!』
「以為這樣就贏了嗎?」
──涅梵伯爵使出一記迴旋踢,將敵機切成兩半。
涅梵伯爵的膝蓋和腳踝都裝設了看似裝飾的刃片,實際上,這是用來產生雷射長刀的裝置。
「這機關還挺有巧思的。」
在以雙槍戰鬥的同時,還能用踢技應付近身戰,還真是罕見的戰鬥流派。
「好啦,就試著把它的性能操到極限吧。」
涅梵伯爵縱身一跳發起加速,敵機則是追趕在後。
然而,他們都追不上涅梵伯爵的加速能力──被它的速度甩得遠遠的。
「比起被人追趕,我更喜歡當追趕的那一方啊。抱頭鼠竄可不合我的個性。」
在甩開敵機之後,我抵達了宇宙海盜團的正中央處。
為了對付機動騎士,一道道雷射激射而出。
我沿著雷射之間的縫隙穿梭而行,對於這架機體的駕馭方式萌生了各種念頭。
「不管再怎麼優秀,若是施放一閃的話,感覺還是會自毀。既然如此──那就試試二刀流吧。」
我將雙槍收回槍套後,側邊裙甲隨之展開,露出了雷射長刀的刀柄。
顯露而出的刀柄附有保護手指的刀鍔。
在啟動長刀後,功率驚人的雷射長刀隨即顯現。
涅梵伯爵手握兩把長刀,朝著戰場疾馳而去。
「早知道就和風華討教一下二刀流的訣竅了──算了,這次就自由發揮吧。」
由於平時一把刀就夠用了,我很少施展二刀流的機會。
頂多就是偶爾耍著玩的感覺。
涅梵伯爵手持兩把雷射長刀,在接近一艘海盜船後使勁一劈,刀刃也隨著這股勁勢伸長,將船體斬成兩截。
真是驚人的威力──不,應該說是功率才對。
「是挪用動力爐多餘的能量嗎?這種技術固然教人讚嘆,但這傢伙根本不適合當成量產機吧?」
雖說性能無可挑惕,最終卻成了一架很吃駕駛員本領的機動騎士。
我聽說這是作為量產機基底的測試機,或許之後還會做進一步的調整吧?
在海盜船被我摧毀後,宇宙海盜們駕駛著機動騎士,將我包圍起來。
『你自豪的速度這下也失去用武之地了。一旦被包圍的話,就無處可逃了吧!』
面對這些頭腦簡單的宇宙海盜,我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包圍我?你們只是進入了我的攻擊距離啊。是特地跑來讓我獵殺的嗎?」
語畢,涅梵伯爵雙手一動,一口氣摧毀了五架周遭的敵機。
伸長的刀刃有如柔軟的長鞭,接連斬碎了敵機。
一架敵機試圖逃跑。
但倏然現身的涅梵踩住了機身,隨即被來福槍貫穿掀起爆炸。
『請原諒我等來遲,黎恩大人。』
「──喂,妳剛才喊錯名字了吧?」
螢幕映出了愛賽爾的身影。
心情稍稍被打壞的我用手指敲了敲臉上的面具,愛賽爾隨即察覺到自己的失誤,面紅耳赤地改口:
『非常抱歉,蒙面騎士大人。』
「很好。」
我環顧四周,只見搭乘黑色涅梵的近衛軍成員,正在屠戮著宇宙海盜。
黑色涅梵是專為近衛軍調整的機體,機身以黑色為基底,並以少量的金色加以點綴。
胸口和雙肩畫上了淺淺的圖紋,彰顯出特別的設計感。
但說起來,這並不是單純換色的機體。
近衛軍這群菁英所駕駛的機動騎士,都是將制式涅梵做了個人化改造,徹底提升了基本性能。
就算外觀相同,其性能理應也比制式涅梵提升了一成左右。
「也想確認一下母艦的能力啊。」
我只對愛賽爾這麼交代,她就一副心領神會的模樣向部隊下令:
『即刻向敵陣開砲。』
聞言,從黑鳥傳來了確認的說話聲:
『彈道上有自軍機體存在,依然要開砲嗎?』
若是具備常識,就會覺得朝著我們還在的戰場開火是一項有問題的命令吧。
但愛賽爾卻嗤之以鼻。
『我等不需要會被自軍砲擊炸死的愚昧之人。開始攻擊。』
雖然聽起來殘酷無情,但近衛軍真的讓我砸了不少錢。
老實說,要是這點水準的敵人就會讓他們陷入苦戰,那我也會很頭痛的。
黑鳥的船員們似乎也只是隨口問問,並不像是在擔心的樣子。
他們語氣平淡地遵守命令。
『瞭解。』
母艦──黑鳥開砲後,海盜船便接連遭到破壞。
看到船艦展開的防禦力場被輕易貫穿的光景,宇宙海盜們一時之間慌了手腳,不知該如何因應。
這便是以無堅不摧的性能蹂躪對手。
「以出道戰來說還挺成功的。」
『這無疑是一場眾所矚目的出道戰。向您報告,本隊的援軍即將到場,該是我等撤退的時候了。』
「已經來了啊?太過優秀也是個問題啊。」
要是繼續停留的話,就會被班菲爾德家本隊派來的艦隊撞見,嫌麻煩的我決定直接返航。
這時,率領巡邏艦隊的上校對我捎來了通訊。
『感謝您出手相救。請問貴官的級職──』
上校一看到我的長相,登時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我只好清了清嗓子說道:
「吾乃蒙面騎士。這樣吧──你們大可稱我為漆黑閃電。我看不慣宇宙海盜打劫的行徑,才會出手協助。你們不需向我道謝。」
對我來說,能夠大鬧一場就已經心滿意足了。況且被他們感謝也毫無意義。
畢竟他們即便送了謝禮給我,也等於是從我自己的荷包裡掏錢啊。
『不,那個──黎……』
感覺他要喊出我的名字了,我只得掛斷通訊返航。
「好,我們撤!」
『遵命!』
近衛軍都是些優秀的傢伙,三兩下就完成了撤退。
在回到黑鳥後,我們趁救援部隊抵達之前撤離此地。
──呼,偶爾像這樣行俠仗義一下也不賴呢。
◇ ◆ ◇ ◆ ◇
在巡邏艦隊平安歸來後,克勞斯在內心抱頭叫苦。
因為他從率領艦隊的上校口中得知了前因後果。
克勞斯面無表情地低喃:
「漆黑閃電──蒙面騎士是嗎?」
匯報的上校露出了難以言喻的神情。
這也是無可厚非。
克勞斯認為,自己要是和上校互換身分,肯定也會做出雷同的反應。
上校似乎還是感到難以置信。
「他確實是這麼自稱的。然而,那位肯定就是黎恩大人。下官絕不會錯認那強悍的實力。克勞斯閣下,黎恩大人的行動有何意義呢?難道是在執行機密任務嗎?」
為什麼己方的主君要戴上面具,還掩人耳目地活動著?
對於上校的質問,克勞斯其實才是最為一頭霧水的當事人。
(黎恩大人,我不是要您別出戰了嗎!?您為什麼要不惜打扮得怪模怪樣也要出擊啊!!這不是為指揮現場增添了無謂的混亂嗎!!)
克勞斯輕輕嘆了口氣。
「這並非機密任務。我會親自向黎恩大人確認。那麼──黎恩大人呢?」
他向身旁的部下詢問後,部下隨即做起確認。
不過,部下的臉頰抽搐了幾下。
「──根據預定行程,黎恩大人應當正待在阿爾戈斯艦內的辦公室值勤,但下官確認過後,才得知他因為臨時有要事,已經離開了好幾個月。」
「──有事前告知過嗎?」
「並無此事。」
克勞斯仰天長嘆。
(您又搞了麻煩事出來呀。)
◇ ◆ ◇ ◆ ◇
「黎恩大人,在下要沒收這些機體。」
「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吧!我才出戰沒幾次而已耶!」
「這『沒幾次』就已經釀成大問題了。」
克勞斯造訪我的辦公室,質詢我出戰的事由。
我大概有好幾個月都搭乘著黑鳥環繞著奧格魯周遭,一旦看到宇宙海盜,就會立刻殲滅他們。
我也知道這樣做不太對,可是沒收是不是太過火了一點?
我雖然想用主君權限強行阻止,但似乎過不了這一關。
設想周全的克勞斯,居然把天城也拉攏到同一陣線。
天城雖然對我的態度一如往常,此時卻投來冰冷的視線。
「我已向第三兵工廠做過確認。他們表示是受到尤莉西亞閣下委託,才會製造戰艦和機動騎士。也有人作證,表示他們知道這事背後有老爺撐腰。」
我原本想透過尤莉西亞做偽裝,卻瞞不過天城。
是說,第三兵工廠的那些傢伙居然都是些大嘴巴,這還像話嗎?
「那些傢伙竟敢背叛我這個老主顧。」
在踏入辦公室之前,克勞斯想必已經詳細地調查過了。
他還提出了其他的證據。
「在下和各單位進行了聯名調查,確實查出了黎恩大人自稱蒙面騎士的事實。此外,在下也向本星調閱資料,確認過採購清單了。」
由於購買的是機動騎士和戰艦,自然得動用鉅額資金。
我雖然叫尤莉西亞做了假帳,但克勞斯果然有兩把刷子,破解了障眼法。
天城為我的行為感到傻眼。
「關於挪用個人資金購入戰艦一事──您以前曾向我承諾過,今後絕對不會再犯。請問您這次的用意為何?」
就算被克勞斯逼問,我也打算用主君的身分擺出強硬的態度,但既然連天城都出馬了,我就沒辦法嘴硬到底。
違背承諾是我有錯在先,我向天城懇求道:
「至少別沒收掉這些機體啦!我才使用它們沒幾次,這不是很浪費嗎?」
好不容易弄到手裡,但也才出擊沒幾次而已,我終究不忍心看著它們就此落得充公的下場。
克勞斯卻粉碎了我迫切的心願。
「由於是黎恩大人以個人資產購入的機體,在下沒有沒收的權限。」
「既然如此!」
「只不過──」
克勞斯將視線投向天城。
她紅色的雙眼綻放著比平常更為強烈的光芒──這代表她氣炸了。
我吞了一口口水,天城則是語氣冷淡地斥責道:
「老爺已經有了超巨型戰艦阿爾戈斯,也有艾比德這架專用機動騎士。既然戰艦和機動騎士具備,那應該再無額外的需求才是?」
「天、天城?妳這樣的說法是不是有點太牽強啦?我有時候也會想轉換心情,況且出動阿爾戈斯和艾比德也很花錢──」
我在找藉口的同時,驀地發現自己失言了。
我這是禍從口出。
天城沒放過我脫口而出的把柄。
「綜觀老爺迄今的舉動,您似乎不是會在乎出動成本的個性──而若您所言為真,那就更不該花費更多成本維護這些機體。」
待我回神之際,我已經睜大雙眼,從椅子上起身了。
「不,就算是這樣,它們仍然還有作為收藏品的價值──」
然而,天城這回並沒有讓步的意思。
「沒有這個必要對吧?」
「──是的……」
我像是斷了線的人偶似地,頹坐回椅子上。
既然惹火了天城,就算爭論下去也沒好處。我像是個新買的玩具被沒收的孩子般,陷入難過的情緒之中。
克勞斯輕輕嘆了口氣。
「這起事件就此告一段落──不過,我等也認為黎恩大人確實是生活無趣。雖說依舊無法准許您出戰,但各單位都已經准許您登陸行星。」
聞言,我抬起臉龐看向天城。
「真的可以嗎!?」
天城似乎認為把我關起來只會適得其反。
「是的。一如老爺先前的希望,您登陸奧格魯行星亦無妨。但在登陸之際,請務必要有最小限度的護衛隨行。除此之外,我再無其他的要求。」
雖然涅梵伯爵被沒收了,但這樣一來,我應該就能前往奧格魯的地面享受扮演惡代官的樂趣了。
雖然對打壞我興致的克勞斯感到不爽,但看在這一來一往的份上,就當作扯平了吧。
「那我這就下去看看。」
天城向我行了一禮。
「這就為您安排太空梭。」
◇ ◆ ◇ ◆ ◇
順利登陸奧格魯行星的我,隱藏著身分視察了一番。
身為代官的我,是比奧格魯的王族們更為崇高的存在。
想必不會有人想到我會特地微服出巡吧。
「呵呵,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周遭雖然一直有人對我撇來目光,但我沒放在心上,正在視察當地人居住的地區。
我的影子傳來了說話聲。
「在下認為,黎恩大人就算親自視察,應該也毫無意義吧?」
話聲來自暗殺部隊──酷酷力的部下【酷乃依】。
她被選為此行的護衛,和我一同行動。
雖然看在其他人眼裡,我是一個人到處散步,但還是有最小限度的護衛相伴。
其實不只是酷乃依而已,還有好幾名護衛藏身在暗處。
「我想用自己的雙眼親自確認嘛。況且,說不定還會遇上新鮮事呢。」
我想到了一個玩法──若是有哪個不識抬舉的蠢貨上前找碴,那我就亮出真實身分,以不敬罪逮捕他吧。
這怎麼看都像是惡代官的所作所為吧。
我以前也在自己的領地做過類似的行為,但當時失敗告終。
但在這顆奧格魯行星,應該是不用擔心出師不利才對。
既然是文明水準刻意受到打壓的行星,應該會有傻瓜跑來找碴吧。
不如乾脆亮出身分,作些魚肉鄉民的行為算了?
像是喊著「交出你們的錢財和女兒~」之類的?
不對,這可不成。
說起來,這顆行星的領民根本交不出能讓我滿意的財寶,而若是要他們交出女兒,想必也是後患無窮。
一旦被天城或是布萊安聽見,他們一定會吶喊「請立即負起責任!」吧。
以布萊安的個性,他甚至很可能踩著小跳步喊著:「該做好納妾的準備了!」
就在我交抱雙臂,思考著該怎麼表現得像個惡代官時,酷乃依戰戰兢兢地發問了:
「在下可以詢問您一件事嗎?」
「什麼事?」
「在下能理解喬裝的必要性,但您為何要戴上如此顯眼的面具呢?就在下看來,這似乎會招致不必要的目光。」
我喜歡的面具似乎不得酷乃依青睞。
我雖然很喜歡面具的設計,但酷乃依說得沒錯,這確實吸引了路人的側目。
就在我苦惱著是否該摘下時,我聽到了有人爭執的聲音。
聽起來是男女之間的糾紛,但女方卻只有一人。
至於男方則是有三人之多。
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名手持竹籃的金髮碧眼女子,正受到男子們包圍。
而包圍她的──都是派遣艦隊的軍人。
「小姐,妳真可愛。要不要和咱們一起玩?」
「有幸和天使一起玩樂,對妳來說也很有面子吧?」
「沒錯,我們可是天使,是代官大人的部下啊。」
一臉猥瑣地包圍女子的軍人們,都是自帝國派遣過來的軍人。
精確來說,他們並不是代官的部下。
但我不打算出言指正,他們如果只是在搭訕,我也只想袖手旁觀。
然而──他們自稱天使的行為讓我無法忍受。
女子垂著臉龐,以炫然欲泣的語氣說道:
「請饒過我吧。我還有事情要辦呢。」
反抗的女子是當地人,軍人們遭到他們瞧不起的對象抗拒,登時惱羞成怒。
「區區原始人還敢反抗啊!」
一名軍人抓住女子的手腕,把她吊離了地面。
對於肉體經過強化的軍人來說,要吊起一名女子根本易如反掌。
「好痛!請住手!求求您!」
圍觀的路人們雖然也想出頭,但被軍人們一瞪,他們便很有默契地轉開臉龐。
自稱來自天界的天使們都比他們更為強大,還擁有遙遙領先的科技。
對於當地人來說,這些人都是反抗不得的對象吧。
──待我有所察覺之際,我已經走到了軍人們身旁。
「我明明已經再三叮嚀過,不准讓底下的傻瓜們自稱天使──但想不到出來鬧事的居然會是派遣軍啊。」
一名軍人對我伸出了手。
「這小鬼是怎麼回事?居然戴著一張奇怪的面具。」
「別碰我。」
下一瞬間,我抓住了軍人那條試圖碰我的手臂,用蠻力將他拋飛出去。
軍人撞上木造建築物,似乎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看來鍛鍊得不夠。派遣過來的軍人也就這種水準吧。」
聽到我的話語,剩下的兩人登時皺起臉龐,準備拔出武器。
看到他們的反應,我似乎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
「酷乃依。」
──在我呼喚其名後,一把武士刀從我的影子裡扔了出來。
我握住刀子一揮,軍人們的雙手便被砍飛出去。
對於這一瞬間發生的事,不只是圍觀的路人而已,就連軍人們都是睜大雙眼,這樣的反應讓我印象深刻。
被我摔出去的軍人雖然繞到我身後拔出手槍,但隨即便被酷乃依壓制住了。
至於失去雙手的軍人們則是坐倒在地,嚎啕大哭了起來。
我俯視著他們,露出了賊笑。
「你們說誰是天使來著?代官應該有再三交代過別幹傻事吧?你們的腦袋是擺飾品嗎?」
我用刀刃抵著對方的脖子後,軍人們至少看得出我是一名騎士了。
他們似乎以為是被班菲爾德家的騎士逮到,顯得慌張不已。
「非、非常抱歉,在下只是想開個玩笑。」
「──是抱著開玩笑的心情,拿天使的頭銜招搖撞騙嗎?那就更不可饒恕了。」
我賊兮兮地笑了笑,軍人似乎以為小命不保,紛紛將頭貼到了地面。
「請開恩!請您高抬貴手!」
看到他們的反應,我將武士刀扔給了酷乃依。
「──一群蠢貨。」
就在我打算離開之際,被我救助的女子出聲搭話道:
「那、那個!謝謝您出手相救!」
女子雖然被血腥場面嚇得臉色發青,但還是向我道謝。我則覺得她似乎有些眼熟。
──想不起來啊。
女子將視線投向軍人們,似乎為善後感到擔憂。
「請問……該先為他們療傷嗎?」
雖說為痛苦呻吟的軍人們療傷是件好事,但以這顆行星的醫療技術來說,還挺有可能留下不必要的後遺症。
對那些軍人來說,置之不理反而更能安心吧。
「不需要擔心他們。反正那些蠢貨的上司應該很快就會趕來了。」
「呃、可是……」
眼見女子還是感到掛心,我不禁輕嘆一口氣。
「妳不會被追究責任的。應該說,是這些蠢貨要被好好地咎責一番。」
我用腳尖踢了蜷縮在地的軍人一下,他們便發出「咿!」的驚呼聲怯怯發抖。
「是、是這樣呀。」
我看著總算放心下來的女子,卻一直想不起來她的來歷,讓我很苦惱。
是因為我平常對活生生的女人沒興趣的關係嗎?
眼見我一臉為難,女子提議道:
「如果大人不介意的話,請容我為您提供謝禮。但因為我有要事在身,還得請您稍待一會兒。」
「謝禮?」
既然想給我謝禮,那我就不客氣地收下吧。
還有,我還是很想知道她到底是誰。
要是直到分別之際都想不起來的話,我可是會在意得不得了啊。
◇ ◆ ◇ ◆ ◇
我對眼前的光景感到無法置信。
我不想相信這是真的。
「──這什麼鬼啊?」
女子將我帶到的地點,是與大馬路相連的噴水池廣場。
這裡人潮眾多,可以說是城邑的核心地帶。
但噴水池並不大,石板地也多有破損,頗有年久失修的感覺。
看在我眼裡就是一處荒涼的街景,但這一點也不重要。
問題在於設置在噴水池旁邊的塑像。
我剛才幫助過的女子此時雙手合十,對著塑像奉上祈禱。
純潔少女誠摯地祈禱的樣貌著實貌美如畫,看在別人眼裡,肯定會覺得這是神聖的一幕。
環顧周遭,便能看到許多當地人做出了一樣的舉動。
在結束祈禱後,女子回頭對我微笑道:
「這座神像是來自遙遠彼端,守望著我們的神明大人。我每天都會來這裡獻上祈禱喔。」
女子的雙眼熠熠生輝,對於一無所知的人來說,這想必是能讓人怦然心動的表情。
然而,看到她展露的笑容,我卻感受到一股恐懼。
到了這時,我終於想起了眼前女子的來歷。
她是花白鬍子國王曾想送給我的女兒──也就是這顆行星的公主。
「神、神明!?」
我看著那尊神像,不禁渾身發抖。
因為那是一尊──雖然有些粗糙,但怎麼看都是我的塑像。
塑像站在噴水池中央的平台上頭,擺著古怪的姿勢。
大概是蘊含著和平或是慈愛一類的意義吧。
公主滿臉堆笑地回答:
「是的!祂正是黎恩•賽拉•班菲爾德大人。祂不僅讓我們擺脫了被惡神折磨的日子,還為我們提供了庇護呢。」
待我回神之際,我才發現自己已經無力地跪倒在地。
我明明一直強調過自己不是神明,為什麼當地卻把我拱起來拜啊?
比起自詡天使,這種做法豈不是更惡劣嗎?
公主擔心地跑了過來,輕拍我的背部。
就常理來說,這溫柔的舉措無疑是一樁美事,但她無疑是個會把我奉為神明的瘋女人。
「您還好吧!?難道是受傷了嗎!?得趕快為您治療才行!」
在周遭嘈雜起來的同時,我在面具底下流出了一滴眼淚。
──等等喔?如果這些傢伙把我當成神明祭拜,那我那些移居到這裡的領民又變得怎麼樣了?
畢竟那些領民平時就會做些難以預測的怪事。
一股恐懼感油然而生,讓我連忙確認了起來。
◇ ◆ ◇ ◆ ◇
由於和當地人交流設限的關係,原屬於班菲爾德家的領民們所移居的土地,是被城牆包圍起來的地區。
即便如此,雙方也並非毫無往來,他們亦對當地人的狀況知之甚詳。
和先前的田園風景不同,移居地隨處可見重型機具和改造成作業機器人的機動騎士忙進忙出,而都市的開發也大有進展。
我來到這裡的住宅區,向一群正在漫步、看似工人的人們搭話道:
「我想打聽一件事。」
聽到我突如其來的提問,原本正在休息的工人們紛紛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呃,不──好的。應該說,呃──」
對方似乎是在提防戴著面具的我。
「叫我蒙面。吾乃蒙面騎士!所以說,你願意回答我的問題嗎?」
男子們先是愣了幾秒鐘,隨即連連點頭。
他們雖然一臉困惑,但似乎願意回答的樣子。
「你們知道當地人崇拜著代官的事嗎?」
聽到我的問題,工人們先是面面相覷,其中最為年長的男子才出面說道:
「嗯,在下──不,我們都知道喔。因為我有朋友說過,他們打造了黎恩大人的神像並加以崇拜啊。對於當地人來說,那位大人就等同於是神明啊。」
果然連移居地都知道了嗎?
「照這樣說來,這邊似乎沒有崇拜代官的習慣吧?」
要是他們也依樣畫葫蘆,那我就打算用刀把雕像砍個粉碎。
只不過,男子卻用力搖了搖頭。
「雖然也有些人想這麼幹,但我聽說上面並沒有核准。真是的,我們可羨慕死那些當地人了。」
男子嘴上說著羨慕不受限制的當地人,但他看起來並沒有真的當成一回事。
「──所以有人提議過了?」
「是呀。」
「媽的!打擾你們了。」
我在口出惡言的同時,立刻加緊腳步返回阿爾戈斯。
◇ ◆ ◇ ◆ ◇
在黎恩離去後。
工人們開始聊起了戴著面具的黎恩。
「剛才那位是黎恩大人對吧?他為什麼戴著奇怪的面具啊?」
「我哪知道啊。」
「蒙面騎士是他的假名嗎?」
為什麼自己原本的領主會戴著面具前來視察?
男子們苦惱了一會兒。
但因為想不出答案,他們隨即換了個話題。
「話又說回來,雖然我們被禁止崇拜黎恩大人,但若是崇拜戴著面具的蒙面騎士先生,那應該就不會被禁止了吧?」
「你!?──腦子也太靈光了吧!」
「這下就算造了雕像,也不會惹他生氣啦!」
既然用上了蒙面騎士這樣的假名,那剛才的那位就不是黎恩大人!──他們得出了這般強詞奪理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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