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入宮任職
在昂格藍德帝國,皇帝陛下所居住的宮殿,佔地相當遼闊。
有整整一片大陸都受到開發,並被冠上了宮殿的名號。
若從客觀的角度來看,就連我落腳的高級老牌旅館,其實也位於宮殿的範圍之中。
就我原本的想像,所謂的入宮任職,就是得進一座偌大的城堡工作。
現實卻截然不同。
我的工作地點是一棟高樓大廈。
這裡位於宮殿的腹地之內,也是官僚們工作的職場。大樓外觀雖然設計精緻,但與城堡兩字相去甚遠。
這棟大樓的內部裝潢相當奢華。
不僅用上了高價的建材,還施加了黃金和白銀的綴飾。
用以裝飾的擺設品,想必都是所費不貲的高檔貨。
除了讓貴族們以官僚身分在此工作,這裡也安排了許多協助支援的工作人員。
明明是來工作的,但在不知不覺間,就變得像是來接受招待似的。
在我抵達大廳後,同樣從今年開始在此工作的新人們便顯得惹眼。
他們都穿上了嶄新的西裝,是貨真價實的官僚。
像我這樣出生在貴族家庭的人士,就算不苦讀考試,也能走上菁英之路。
能穿過激烈競爭窄門的他們,想必都是優秀的人物吧。
但我卻能頤指氣使地命令他們,這都歸功於身分制度──也就是貴族的地位所致。
一出生就成為人生勝利組,真是讓人大呼過癮。
我踏入大廳後,官僚們便嘈雜了起來。
原本以為他們是看到我這個上流貴族而吃驚,但事實並非如此。
我轉頭一看,只見有個身穿顯眼紅西裝的男子。他被身穿黑西裝的保鏢們團團圍住,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他披著一件──看起來像是圍巾的白色飾品。
雖然打扮得相當搶眼,但從男子的儀態和周遭的態度來看,我馬上就看出他是一名貴族。
領著黑西裝保鑣的男子先是瞥了我一眼,隨即連招呼都沒打,就這麼信步離去。
「真是個讓人看不順眼的傢伙。」
雖然不和我打招呼這點也讓人火大,但最讓我無法忍受的,還是被他掃視時的不快感。
那個男子──似乎知道我是誰。
明明知道我是何許人也,卻還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這讓我感到一肚子火。
「能見到鼎鼎大名的班菲爾德伯爵,真是我的榮幸呢。」
就在我將視線投向男子的期間,一名留著淡紫色半長捲髮的傢伙向我搭了話。
他也穿著相當顯眼的白色西裝。
但和紅衣男子不同,以穿著打扮來說,比較像是前世的牛郎風格吧?
那是投女性所好的裝扮,而實際上,周遭的女子們也對那人投以友善的視線。
那人有著中性且端正的娃娃臉,看在女性眼裡,或許就像是白馬王子吧?
與之相較,我給人的印象完全相反。
女子們都極力避免和我對上視線。
就態度來判斷,她們都散發出恐懼的情緒。
──大概是因為我稍微鬧了些誇張的事端,才會讓她們感到害怕吧。
看到男子被周遭女性們投以好感的光景,我在湧現些許嫉妒之情的同時,以冷淡的口吻回應:
「找我有什麼事?」
男子以行雲流水的動作,朝我深深地鞠躬致意。
他的一舉一動都有種在耍帥的感覺。
「我名為【馬利昂•賽拉•奧格倫】。您可知悉奧格倫子爵家的存在?」
我在腦海裡搜尋了和貴族有關的姓氏後,便從許久之前被教育艙房灌輸的知識之中,找出奧格倫子爵家的名字。
我率先閃過的念頭,其實是「這下子有點麻煩啊」。
奧格倫子爵家,是固守國境的奧格倫邊境伯爵的分家。
他們雖然已經正式以帝國直屬臣子的身分獨立為家族,但說起來,其實就是受到本家──奧格倫伯爵的奧援才得以茁壯的跟班家族。
問題在於,奧格倫家族守護的國境處於相當敏感的狀態。
「是守護相鄰霸王國國境的家族對吧?」
「正是如此。」
有著一雙藍眼的馬利昂,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
他有著下垂的眼角,展露的笑容散發著難以形容的嬌媚,讓周遭的女子們都看得出神。
而馬利昂本人想必也有自知之明。
「身居要職的奧格倫家族成員,居然會在這個節骨眼上來到首都星,這可真不尋常。」
老家都忙得焦頭爛額了,你怎麼還在這裡廝混?──但即使聽出我的弦外之音,馬利昂也只是稍稍露出感到過意不去的神情。
「我在從小學畢業後,就立即踏上了文官之路。我只是個沒讀過軍校的小伙子,家族自然不會把我當一回事。」
既然沒去讀軍校,就代表他沒完成武官的修行。
看來,他的老家似乎覺得讓這種半吊子留在領地也只會扯後腿,才沒將他叫回領地。
如果是從小學畢業後就立即進入帝國大學就讀,那他的年紀理應還不會超過八十歲。
換句話說,馬利昂的年紀比我小──是我的後輩啊。
我想起了新田老弟那張讓人懷念的臉孔。
不過,馬利昂的氣質和新田老弟有些似是而非。
我在內心將馬利昂劃分為不可愛的後輩,對他的態度也變得不甚友善。
「也就是派不上用場的意思啊。」
聽到我直率的感想,馬利昂露出了苦笑。
「還真是一針見血呢。但這既和我老家有關,同時也是本家的危機。坦白說,我其實也很想參與其中呢。」
「所以你才想和我套交情?」
他為什麼要跑來和我搭話?
這根本連想都不用想。
是為了向實力強大的貴族尋求奧援──或者是搬救兵。
這個人的行動方針,想必是趁著修行期間,和有力貴族打好關係以尋求支援吧。
就目前來說,我還無法判斷這是奧格倫子爵家的指示,還是馬利昂個人的專斷獨行。
只不過,這人無疑會為我帶來不少麻煩。
要是因而被捲入和霸王國之間的戰爭,那可不是開玩笑的。
「不好意思,我可沒那個閒工夫。去找其他人吧。」
「真是冷淡呢。不過,我們今後就是職場的同期同事了,就讓我們好好相處吧,黎恩前輩。」
他露出了討人喜歡的笑容,可以看出馬利昂仍有稚氣未脫的一面。
由於他先前散發著超齡的勾人魅力,這也讓人感受到反差。
周遭的女子們也紛紛對於馬利昂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聽說那一位是子爵家的公子。」
「奧格倫家族的分家,已經可以稱之為名門了呢。」
「今年也來了很厲害的新人呢。」
關於我抵達的這處單位──也就是我工作的這棟大樓,是唯有菁英官僚才能進出的場所。
而能在這裡工作的貴族,也都無一例外地優秀。
不僅是評鑑個人能力的優劣而已,只要是帝國認定實力雄厚的貴族子弟,都會來到這處職場。
簡單來說,能不能受到認可看的是老家的家底,個人能力基本上是不受重視的。
──看來我勤加打通人脈的成果出來了啊。
今後也和宰相好好相處吧。
這就是昂格藍德帝國貴族本色!
同時,這也是惡德領主應有的風範!
就在我結束話題邁步前行時,馬利昂默默地跟在我的斜後方。
我明明一句話也沒問,他卻撥弄著自己略長的瀏海,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熱絡的職場可說是有力貴族們的展售會呢。那邊那位是來自伯爵家族的子弟喔。」
「我可是現任的伯爵啊。」
「哦,在另一邊的那位是與伯爵家締結婚約的人士呢。真想和那一位打好關係啊。」
「我可是未來的公爵啊。」
只不過,這處職場也是有缺點的。
那就是到處都會撞見位高權重之人。
我雖然萌生了競爭意識,強調著自己的地位,卻莫名地愈感空虛。
眼見我失去了鬥嘴的興致,馬利昂嘻嘻一笑。
「黎恩前輩真是不服輸呢。」
「我可不認為自己輸了。況且,在這裡的大多都不是繼承人,只是候補而已吧?說穿了,他們終究是一群烏合之眾。」
也許是聽見我說的話吧,有幾名貴族出身的人士不悅地朝我看了過來。
馬利昂看似刻意地聳了聳肩,以強調我姓名的口吻說道:
「能講得如此直言不諱的,也就只有黎恩前輩了。真不愧是人稱後起之秀的班菲爾德伯爵。」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緩和現場的氛圍吧。
聽到我的名號後,有不少貴族子弟都露骨地挪開了視線。
其中也有似乎對我一無所知、依然怒瞪著我的蠢貨。
在我反瞪回去後,周遭的人們便慌張地把那人帶開了。
大概是覺得要是和我起爭執,只會吃不完兜著走吧。
看來是不會在報到的第一天惹出事端了。
能省去一些無謂的麻煩自然是好事。
「你倒是挺機靈的嘛。」
被我這麼誇讚,馬利昂似乎感到很開心,只見他露出些許害臊的反應。
「能被您稱讚是我的榮幸。話又說回來,您貴為伯爵卻沒帶跟班隨行,真是相當罕見呢。我還以為您至少也會帶幾個人來到職場。」
跟班──馬利昂的言下之意,是從老家帶來的相關人員。
一般來說,像我這樣有權有勢的貴族,都會領著來自寄子家庭的子弟,為我提供各種協助。
我原本也是這麼打算的。
之所以沒有跟班陪同,是因為我前陣子才執行了大規模的施壓行動。
在我被人召喚的期間,有一群蠢貨引發了騷動。
而就連班菲爾德家的寄子──受到我關照的那幫傢伙也趁火打劫,增長了叛亂的勢頭。
為此感到火大的我,以再次教育的名目給了他們難堪,但這麼做卻扯了我自己的後腿。
因為我以責任連坐為由,把貴族的子弟們──那些臭小子們全都送進了軍隊的教育機構,並下令要嚴格鍛鍊他們。
他們現在應該正被魔鬼教官操得死去活來吧。
也因為如此,我的跟班來源就此斷絕。
──順帶一提,因為我對女性都採取網開一面的處置,所以蘿潔塔是有跟班的。
她們現在應該和蘿潔塔待在同一處職場,協助她處理工作吧。
我雖然想說至少也得把渥雷斯帶來,但那小子再怎麼不中用,終究還是皇族之身。
在宮殿方的體諒下,他們特別為渥雷斯安排了工作。
拜此之賜,我現在一個跟班也沒有。
我和馬利昂走入電梯後,就形成了一對一獨處的狀態。
馬利昂靠著牆壁,向我拋來小學時期的話題。
「話又說回來,我一直很想打聽一件事。聽說您曾在小學的機動騎士錦標賽上擊斃了對手,這是真的嗎?您還締造了很多讓人難以置信的傳說喔。」
「傳說?我是不曉得那些風聲的內容啦,但我確實是殺了德力克那個巴克里家族的垃圾。」
聽到我語氣平淡的回應,馬利昂一臉驚訝地說:「原來是真有其事嗎!」
我還以為那些行為都會留下紀錄,看來是被教官等人遮蔽了起來。
畢竟對於校方來說,那確實是一起很不光彩的事件啊。
話又說回來,在聊了這方面的話題之後,我便進一步感受到馬利昂的確是我的後輩。
「您闖進第二校舍大展拳腳是真有其事嗎?我聽說就是因為有了那起事件,第二校舍才會變得講究規範呢。」
「我是不曉得那裡的規範是怎樣,但我確實是有衝進去揍過人。」
我那時候因為很閒,就帶著寇特和渥雷斯衝進校舍打架了。
雖然是我小學時期的回憶,但因為蘿潔塔實在是太好搞定,當時的一切對我來說都變得空虛無比。
畢竟我明明為了她煞費苦心,最後卻是白費力氣啊。
在知曉真相後,馬利昂露出了感到意外的表情。
「我聽說黎恩前輩是個模範生,想不到您私底下做了不少壞事呢。」
「只要拿得出漂亮的成績,那群教官就不敢說三道四啦。」
「您真的很有意思呢。」
馬利昂對我投來品頭論足的視線。
我對這道視線感到有些煩躁,為了不讓他產生多餘的期待,我先一步開口回絕:
「就算讓你產生了興致,我也一點都不感到開心。還有,別指望我會為奧格倫家提供支援。我可完全不打算向你的老家或是本家施予援助啊。」
「您真是冷淡。請再多表現一下有在考慮的樣子啦。」
「我講過另請高明了吧。」
我是真的很忙,所以無暇顧及奧格倫家族的狀況。
在抵達職場樓層後,我們兩個走出電梯,隨即看到了這一期的新人們齊聚一堂。
有些人認真通過考試獲取資格。
有些人透過人脈或是賄賂踏入其中。
而我們這些貴族則是一出生就踏上了康莊大道。
這處看似要用來舉辦就職典禮的廣場,此時看起來就像是派對會場似的。
周遭正在張羅著自助餐派對。
看來今天的行程就是參加餐會了。
第一天似乎不會被交辦工作,或是舉辦絮絮叨叨的說明會呢。
之前在大廳對我視若無睹的紅西裝男子,此時正在一群貴族的簇擁下談笑風生。
在看到我現身後,他稍稍揚起了左側的嘴角露出輕笑。
紅西裝男子向一名護衛吩咐了幾句。
隨即,護衛朝我走了過來。
「您是班菲爾德伯爵對吧?」
「是又如何?」
在我詢問來意之前,護衛先一步回答道:
「蘭迪大人似乎想與您打聲招呼,還請隨我移步。」
「蘭迪?」
眼見我刻意地偏了偏頭,身旁的馬利昂小聲地為我解釋:
「他是藍葛蘭侯爵家的繼承人,全名為【蘭迪•賽雷•藍葛蘭】。那位同時也是克利奧殿下的表哥喔。」
我能從馬利昂的語氣中聽出「現在鬧事實屬不智」的規勸之意。
克利奧殿下的親生母親來自藍葛蘭家族。
侯爵家──如此實力雄厚的家族,原本就算成為克利奧殿下的後盾也不奇怪。
然而,克利奧殿下如今的後盾卻是我。
這樣的情勢已經說明了一切。
克利奧殿下過去只是一名徒有其表的第三皇子,藍葛蘭家族在看出他不值得投資後,就放任他自生自滅了。
但所謂此一時彼一時,在我為克利奧殿下提供支援後,他的勢力甚至有隱隱超越皇太子派閥的趨勢。
藍葛蘭家族想必感到很懊悔吧。
「派個手下就想把未來的公爵呼來喚去?去把你主人叫來這裡。」
聽到我的回應,護衛明顯地慌了手腳,只見他一臉困窘地回望蘭迪。
就在眾人屏息以待的同時,蘭迪似乎拗不過遲遲不肯退讓的我,邁步走了過來。
「班菲爾德伯爵,這是我有失禮數了。聽說克利奧殿下受到您的關照,身為表哥的我也會感到在意。能像這樣與您聊上幾句,便讓我開懷不已呢。」
明明迄今都把克利奧看成與皇帝無緣的朽木,也從未對他伸出過援手,居然還敢大言不慚啊。
不過,我如果與蘭迪的立場對調,八成也會講出一樣的話吧。
「您大可放心。在下今後也會貫徹守護殿下的職責。」
在我展露笑容後,蘭迪也微微一笑──同時對我投來了敵意。
他似乎想裝得老神在在,但我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焦躁。
蘭迪從部下手中接過一只玻璃杯,朝我遞了過來。
「今後,藍葛蘭家族也會為克利奧提供支援。我們雙方一直以來都有些誤會,所以才會缺乏提供支援的機會。也辛苦班菲爾德伯爵一直以來的付出了。」
你們明明就是眼看克利奧快要當上皇帝,才匆匆忙忙地試圖挽回吧。
只不過,我不會拱手讓人的。
我會讓克利奧稱帝,並藉此謀取莫大的利益。
「在下可是不以為忤呢。況且,克利奧殿下的派閥相當團結,並無勞駕藍葛蘭家族出手之處。」
派閥裡沒有你的一席之地──我在做出這番宣示後,對著蘭迪舉杯致意。
我們喝乾了酒,同時對彼此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容。
我早就猜到藍葛蘭侯爵家會有採取行動的一天,但會挑在這個節骨眼出手,著實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不對,這對他們來說大概是最佳時機吧?
畢竟為了與霸王國交戰,卡爾邦的派閥大都離開了首都星。
留在此地的,都是些撐不上戰力的小角色。
他們是想趁這個機會將克利奧的派閥據為己有吧。
我原本打算輕輕鬆鬆地結束修行,但既然遇上了藍葛蘭家族,那看來勢必會鬧出少許風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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