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戰記者

  ☗ 觀戰記者

  我在盤側目睹步夢下了初手。

  「2六步……」

  接著我將符號記錄於手中的採訪筆記上。

  步夢的那步棋明示為居飛車。自幼時起,他下棋的手勢就從未改變。

  小學生名人戰時我沒有與他對戰,不過其實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憧憬著他美麗的手勢,並偷偷模仿他。

  ──另一個原因則是我想模仿步夢,藉此吸引八一的注意力。

  於我面前相隔棋盤對局的兩人,關係相當特殊。

  『同世代。青梅竹馬。摯友。勁敵。』

  我在筆記本上羅列了幾項屬性,但每一種都不太吻合,感覺有點微妙的不同。我只差沒寫上『BL』,可是這也不太對。

  加上我和燎,我們四人曾經在清瀧家或神鍋家的兒童房合宿(而且特地挑選銀子不在的日子),當大家睡著之後……我曾好幾次在半夜醒來,目睹八一和步夢兩人單獨下將棋的光景。

  『那是屬於他們兩人的時光。我們很礙事嗎?印象中他們曾經談論過將棋的結論。步夢提及宇宙和宇宙大爆發之類的事,八一則問「還有幾分鐘?」來敷衍他。』

  等候下一手的期間,我將浮現腦海的事一一寫下。

  我大致知道八一會花費多少時間下初手。

  就像早晨例行公事一樣,將棋也有『初手例行公事』。

  先將水壺的水倒入杯中,並啜飲一口。之所以要在下初手之前靜候一會兒,是為了告誡自己不能輕率下子。這是八一師傅的教誨,而他直到現在仍謹守著這個規則。最後,他會深呼吸一口氣。

  「…………呼──────…………」

  闔起雙眼之後────緊抿一下嘴唇,接著拿起棋子。

  長年以來我一直觀察著這一連串的動作,但今天我卻感受到有哪裡不對勁。

  原因在於他拿起的棋子種類。

  「「玉!?」」

  八一拿起的棋子是玉。

  就連我也從來沒見過八一在初手選擇移動玉。

  「……終於出現了……」

  「……持後手時也能這麼做啊……」

  在四周棋士竊竊私語之際,八一拿起那枚玉並筆直挺進前方。

  為了避免寫錯,我發出聲音,一字一字緩緩地將符號記錄於筆記上。

  「5、二……玉。」

  「…………百年…………」

  坐在身旁的記錄員登龍三段如此低喃道。在如雷貫耳的快門聲當中,我無法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但她確實是這麼說的,還追加了「真正的……」這個詞彙。

  在上週結束的三段循環賽當中,她的成績低迷到取得了降段點。幹事鳩待老師搖晃著他龐大的身軀,感激涕零地歌頌登龍三段兩次擔任帝位戰記錄員的美談。他表示:『大家都應該像登龍小姐一樣重振精神!不變強的話,就無法成為職業棋士!』

  然而我壓根兒不認為這是一樁美談。

  登龍三段在例會所下的將棋,根本已經喪失將棋該有的形態。

  她同樣記錄了祭神雷及夜叉神天衣的棋局。

  登龍三段憧憬空銀子,曾無數次為銀子記錄對局,因此在盤側目睹了銀子在出道戰敗給祭神小姐的光景……如今她轉而追逐八一及天衣的身影。

  ──真是淺顯易懂。

  我也一直追逐著九頭龍八一的將棋,因此輕易便能明白登龍三段變成這樣的原因。

  她目不轉睛地緊盯著其中一名棋士,若要用文章形容她這副模樣,我會這麼寫──

  『女人總是憧憬強者。』

  在對局室坐了一小時左右之後,我在上午甜點送來的時間點回到相關人員休息室。

  步夢似乎早已料想到八一會在初手移動玉,因此馬上就祭出了下一手。雙方簡直像在意氣用事一般,持續不花一秒下子,所以我也錯失了離開座位的時機。

  ──即使晉升A級及獲得頭銜,他們還是和孩童時代如出一轍。

  我不禁莞爾一笑,返回休息室。

  「咦?」

  我下意識在入口止住腳步。

  因為房內的光景完全超乎我的想像。

  我本來就知道燎和釋迦堂老師在場,可是休息室內瀰漫著一股非比尋常的氛圍,簡直就像終局已近似地。

  職業棋士自不在話下,連女流棋士、獎勵會員及業餘強者都一臉悲慟地檢討局面。

  「咦……?」

  我反射性地確認自己是否搞錯了日期。今天非假日。由於正值暑假,有學生在也沒什麼好奇怪的,不過……

  「這麼多人……?現、現在還只是第一天的早晨耶?」

  「很驚人對吧?二日制的頭銜戰第一天就聚集了這麼多人,可說是特例中的特例。」

  坐在繼盤前並如此向我搭話的人,是本期的名人挑戰者。

  「山刀伐老師……」

  步夢的研究夥伴,初次在番勝負現身於現場。彷彿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頭銜戰會進行到第七局一般。

  「我的名人戰應該幾乎沒有人造訪現場吧?畢竟每個人都認定我會敗北,根本沒必要特地趕來。」

  「不,我想大家只是嫉妒罷了。」

  我坐在《二刀流》的正對面,並坦率說出自己的看法。

  山刀伐盡是一位吃盡苦頭的棋士。

  而在將棋世界,吃盡苦頭意味著比起才能,那個人的努力更受到大家好評。

  將棋世界的人最討厭『努力的人』勝過自己。

  因為努力是一種蔑稱。

  缺乏才能而遭到輕蔑的人『其實擁有才能』──大多數的人都不願意承認這種事,甚至寧願一死了之。

  「他們對這兩人……對八一及步夢恐怕也懷抱相同的情感。畢竟年僅二十歲左右便能挑戰頭銜戰,令大家非得承認他們『很強』,這等同於承認自己成為主角的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妳的意思是這些人已經承認了這件事?」

  「有點不同。」

  從這房間內的氛圍,感受不到承認對手實力的正面情感。他們流露的情感與尊敬不同……

  『欽羨?厭惡?焦躁?』

  我攤開筆記本並振筆疾書。撰寫成文字之後,還是覺得不太相符。

  從對面凝望我筆記的山刀伐盡八段,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我一直很想與妳談談。」

  「和我嗎?」

  想不到他會對女性懷有興趣,令我略感訝異,不過既然他收留了小愛,表示這只是我的偏見,得反省才行。

  「身為《九頭龍筆記》編輯的鵠記者,妳觀察九頭龍八一將棋的時間比任何人都久,妳也不斷採訪他身邊的人。假如是妳的話,應該知道那初手的意義吧?」

  「……我設立了假說。」

  「願聞其詳。」

  「初手筆直挺進玉,無論怎麼想都違反了棋理,不過這僅表示,這一手對於將死敵玉就能結束的遊戲而言,是毫無意義的一手。」

  「…………」

  「然而除了將死敵玉之外,將棋還有其他結束方式。」

  過去穴熊曾有一段氣勢洶湧的時代。

  有人曾利用相同的構想,試圖讓穴熊這種最強戰法無效化。

  那是我的師傅加悅奧大成七段編纂出來,僅流行一小段時期的圍玉──

  「……妳是指『風車』嗎?」

  「我認為構想很類似。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風車的目的是千日手,但我認為九頭龍帝位應該已經預見更遙遠的未來。更加遙遠……甚至抵達世界的盡頭。否則篠窪七段不會那麼殘忍地慘遭屠殺……」

  我將透過各種證詞及情報建立的假說記錄於筆記上。

  『將棋的結論為○○○嗎?』

  我尚未獲得確證,因此最重要的部分為空格。

  自從與九頭龍八一這位棋士相遇之後,這是我頭一次心生動搖。

  ──這就是……你想見證的將棋嗎?

  我之所以憧憬他,是因為他實力強大。

  然而那份強大的來源是什麼?不應該是背誦手筋或定跡才對。

  『自由。』

  在充滿制約的盤面上,唯獨那名少年的將棋猶如藏寶圖一般。

  除了我以外,現在還有其他棋士努力地試圖理解八一的將棋,不過假如他繼續獨自向前邁進……總有一天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沒有人能理解你,你自己一個人待在一旁吧。』

  我總覺得第七局的將棋會成為命運的分水嶺。

  八一是否會在將棋界成為孤獨的存在────

  「不,很厲害。真的太厲害了。」

  聽見山刀伐八段的拍手聲之後,低頭看筆記的我抬起頭來。

  「妳的結論與那個人相同。他掌握的情報遠比妳更少,卻能看透至這種地步……看來他果然是從將棋之星跨越時空來到了這裡。」

  山刀伐八段的目光沒有對準我。

  他凝望著更後方,也就是房間的入口。

  「!……該不會!?」

  我反射性地回頭。

  不只我察覺到了那個人。

  「「名────!!」」

  身處房內的所有人,都震驚到雙眼圓睜。

  現身於此的是────坐擁四個頭銜的最強男人。

  「名人來到了頭銜戰的休息室!?」

  「簡、簡直前所未聞……」

  頭銜保持者不會擔任見證人。

  而且原則上不會接受其他頭銜戰的工作。

  所以名人應該已經約二十年不曾現身於頭銜戰的休息室……

  「請進,我幫你保留了最好的位置。」

  山刀伐八段邀請在名人戰與他展開死鬥的對手,自座位起身並請對方就坐。

  坐在我的正面。

  「咦!?」

  「名人比我更想與妳對談。為了撰寫觀戰記,第二天妳應該會一直待在對局室。因此我告訴他第一天比較有機會交談。名人表示他有工作會晚到,並要求我替他保留貴賓席,也就是鵠記者妳的正面!」

  雖然我曾為了撰寫觀戰記而數次採訪他……但膝蓋還是忍不住打顫。

  名人立刻用雙手包覆雙頰,擺出『少女姿勢』並凝視繼盤。這是他專注至極限時的習慣動作。

  「來!帶我們展開一趟時間之旅吧。」

  山刀伐八段從初手開始重現棋譜,喜不自勝地如此說道。

  見證人碓冰九段在稍遠處與報社記者閒聊,不過顯然正在豎耳傾聽我們的對話。

  我在筆記上如此寫道:

  『大家一起搭乘時光機器的話,就用不著害怕。』

  我絕不會在觀戰記寫上這段話,但我認為聚集於這個房間的所有人都懷抱同感。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