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頭龍八一來訪

  ☗ 九頭龍八一來訪

  「我回來了。」

  從關西將棋會館搭乘環狀線,隔一站就是野田。

  我和師姊大半人生都是在這個區域度過的。在太平洋戰爭當中被燃燒殆盡的古老大阪遺跡,如今仍殘留於這條老街。

  「桂香姊?我回來了!」

  我久違地踏入了附設將棋道場,瀰漫一股昭和香氣的家門。

  「桂香姊?師傅?…………奇怪?沒有人在嗎?」

  換作平時,桂香姊肯定會綻露聖母一般的笑靨,說道「歡迎回來!」並出來迎接我……

  「嗯嗯!?為、為什麼家裡亂糟糟的……?」

  在家事技巧完美無缺的桂香姊管理之下,就連師傅召集年輕棋士舉辦研究會的時候,這個家都一塵不染,而且隨時洋溢著令人食指大動的料理香味。

  然而現在……這裡卻像一棟廢屋。

  我內心躁動不已,煩惱是否該直接脫下鞋子踏進家中。就在此時,某個物體在地面爬行的聲響從二樓傳入耳際。

  我將目光投向樓梯,身穿睡衣且頭髮凌亂不堪的桂香姊映入眼簾。

  「…………歡迎回來…………」

  「妳、妳怎麼了,桂香姊!?怎麼一副筋疲力竭的樣子!?」

  「……我好像睡著了。截稿日快到了……」

  截、截稿日?

  是自戰記嗎?還是專欄之類的?

  「妳、妳很累嗎?那我下次再來──」

  「進來吧,我幫你泡咖啡……」

  桂香姊踩著蹣跚不穩的步伐,撐著牆壁在走廊前進。

  我連忙脫下鞋子並支撐桂香姊。

  「呃,不如我來泡吧?」

  「……麻煩你了。咖啡在冰箱裡。」

  我讓步履蹣跚的桂香姊坐在椅子上,接著從櫃子拿出兩個玻璃杯,之後再加入冰塊,並沖泡咖啡。

  順帶一提,冰箱裡只有營養飲料、巧克力及濃縮咖啡(用來沖泡咖啡歐蕾的超濃咖啡,無糖),瞧冰箱內的內容物,簡直就像深陷修羅場的熱銷作家一樣。

  ──話說回來,她剛才提到了截稿日……不會吧?

  我在沖泡好的超苦咖啡裡加入糖漿,桂香姊則直接大口暢飲。根本就是咖啡因成癮者……

  兩人相視而坐之後,桂香姊開口催促我。

  「有什麼事?」

  「嗯。」

  我筆直凝視桂香姊,並道出自己來此的目的。

  「我從銀子的媽媽口中聽說了遺傳病的事。」

  來到這裡之前,我已反覆練習過好幾次,因此聲音沒有沙啞。

  「啊啊………………這樣啊,你聽說了啊……」

  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桂香姊將目光投向盛著黑色液體的玻璃杯。

  桂香姊果然也知道這件事。

  「師傅禁止我和銀子談戀愛,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吧?全是為了……不讓我們太早生孩子。」

  「………………」

  「而師傅之所以要求我收愛為內弟子……恐怕也是為了拆散我和銀子,對吧?」

  「………………………………」

  桂香姊像是在強忍頭痛一樣,用手背抵住額頭,之後再次深深嘆了一口氣。

  隔一會兒之後,她終於開口了。

  「……我認為爸爸期待小愛和八一你未來可以結為連理。儘管他沒有說出口,但我也只能推論出這個可能性。」

  當然,他被小愛的熱情打動應該也是事實……桂香姊像是在找藉口一般,如此補充一句。

  「至於小愛……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這件事。雖然不知道她有沒有明確的自覺……」

  所以愛才會離家出走。如此想來,一切都符合邏輯。

  我很想相信,收愛為弟子不是錯誤的決定。

  至於收她為內弟子是否正確……從結果看來,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因為這種做法,反而同時傷害了愛和銀子。

  「我…………很後悔,也對自己滿腹怒火。壓根兒不曉得銀子的身體狀況,卻毫無責任感地向她闡述未來的夢想。」

  這是感想戰。

  而之所以要進行感想戰,是為了下次對局時不要重蹈覆轍。

  下一次……與銀子見面的時候──

  我得明確地確認她的心意。

  我知道她現在仍愛著我。儘管像我這麼沒用的男人根本配不上她,她卻依舊專情地喜歡著我。

  「不過見到頭髮留長的銀子之後……我逐漸感到不安。也許我道出的希望及夢想,無意間傷害了那女孩。也許正是因為我的妄想束縛了她……才使她直到現在仍無法離開那間療養院。」

  但是若想確認銀子的真正想法,我就必須親口詢問她:『妳知不知道關於自身疾病的所有詳情?』

  據銀子的媽媽所說,她尚未把這件事告訴本人。

  造訪這裡之前,我已向銀子在大阪的主治醫師明石醫生確認過。他也回答我,他還沒坦承疾病會遺傳的事。

  我希望親口告訴銀子……但如此心想的同時,也擔心自己能否承擔這種重責大任。畢竟我只是個沒有任何知識及經驗的棋士。

  ──既然身為將棋棋士,只要談論將棋就行了吧?

  然而將棋的未來卻更加黑暗。

  我透過《淡路》目睹的未來全都毫無救贖。就連我也逐漸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為何而下棋……

  再加上天衣已經獲得了將棋結論。這意味著今後這世界將演變成唯獨知道將棋結論的人能夠獲勝。努力、毅力及才能全都毫無意義的世界即將來臨。如果不想活在那種世界,除了放棄將棋以外別無他法。

  可是對我們棋士而言,捨棄將棋比死亡更加痛苦。

  「即便如此,我依然不想失去師姊。我想永遠和師姊……和銀子在一起。就像大家從前在這個家生活時一樣,我想構築幸福的家庭!」

  來到這個家並放聲吶喊之後,我總算明白了。

  原來這才是我期望的事物。

  我和銀子一起在這個家成長茁壯。

  成為國中生棋士之後,我離開了這個家,之後以史上最年少的紀錄奪取頭銜,成為二冠保持者,如今實力強大到足以觸及將棋結論。

  但那又如何?

  就算棋力變強,我也感受不到一絲幸福。我背負的事物增加了。戰鬥的殘酷程度急速遽增。下將棋時就像全身被緊縛住一樣,痛苦到近乎窒息。

  我多麼想奪回在這個家度過的那段幸福時光。

  深信只要努力便能實現夢想,時而獲勝時而敗北,和大家一同下將棋的那段時光……

  我深知自己無法再回到孩童時代。即便如此!即便如此,我還是……!!

  「…………桂香姊妳怎麼想?」

  「我認為銀子能活到現在,簡直是奇蹟。」

  桂香姊以篤定的口吻即刻回答。

  「而奇蹟不會一直發生,所以才稱之為奇蹟。」

  「!……」

  彷彿有一根木樁打入心臟一般,痛楚幾乎要令我停止呼吸。

  她指出了我有多麼幼稚,令我心痛不已。

  「要是你們生下孩子,而那孩子也遺傳了疾病……不曉得生下來的孩子會如何看待自己的身體。唯獨一件事可以確定,八一你總有一天會對現在做出的決斷感到後悔。」

  「我會後悔?」

  「親眼看到小孩子深受痛苦的模樣,簡直是地獄。理所當然地,你也無法像現在一樣將時間及勞力盡數灌注於將棋。和罹患疾病或障礙的家人共同生活,就是這麼一回事。」

  「…………地獄…………」

  實際親手將師姊拉拔長大的桂香姊,所說的話極具份量。

  我和師姊並非靠一己之力變強的。

  桂香姊之所以因長年無法成為女流棋士而苦,棋力到現在也停滯不前,都是因為師傅收我們為內弟子。

  「有許多夫妻結婚之後也不生小孩,刻意選擇不生小孩的人也增加了。你們可以收富有才能的孩子為內弟子,用這種方法來建立家庭。」

  「……」

  「要是沒有孩子的話,你或許能抵達更高的高度。考量到這一點,你說不定有一天會後悔的。最好仔細考慮清楚。」

  「…………嗯。謝謝妳,桂香姊。我會更深入思考的。」

  「八一。」

  我將咖啡一飲而盡並道謝之後,桂香姊向我提出疑問。

  「你喜歡銀子嗎?」

  「喜歡。」

  「這樣啊。」

  我立即回答,桂香姊則點點頭。

  「那小愛呢?」

  「…………」

  「銀子消失的同時,小愛也消失了蹤影。透過那件事,你產生了自覺。你察覺到了小愛對自己而言是多麼重要的存在……對吧?」

  我默默地站起身。

  戰鬥之時已近。

  「你心想,自己說不定會真心喜歡上小愛對吧?所以你唯獨不願意見那孩子。你願意見我和天衣,卻不肯見那孩子……」

  我裝作沒聽見自身後傳入耳際的那段話。

  《淡路》教導了我,有些事還是別坦承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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