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約會

  ☗ 初次約會

  那天早晨,我清醒的時間比平時早了許多。

  與那傢伙下將棋的日子大多都是如此。就像小孩子遠足時,總會興奮得早起一樣。

  此刻的我,處於人生中對將棋最為絕望的時刻……

  但令人震驚的是,即將與那傢伙在大舞台下將棋,依舊讓我興奮不已。

  「……記得師姊經常罵我『別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真噁心』。」

  我苦笑一聲並離開被窩。

  迅速享用完早餐之後,我一面眺望夏季的三河灣,一面獨力穿上和服。雖然已經睽違半年沒穿,不過耗費的時間比想像中更短。

  「走吧。」

  我一把拿起裝著行李的束口袋,按捺不住地離開了房間。

  在走廊與我擦身而過的相關人員都一臉震驚。

  「咦!?帝位已經……?」

  我無視如此說道並深陷動搖的人們,踩著輕快的腳步踏入對局室,彷彿早已預測到我會提早抵達的記錄員,已經做好所有準備並獨自坐在盤側。

  「早安,九頭龍老師。」

  「早安……登龍小姐。」

  與迅速於上座就坐的我相同,登龍花蓮三段似乎也早就等不及對局盡快展開。

  聽說頭銜保持者進入室內,採訪記者們連忙進到房間,用我聽不見的音量竊竊私語。

  「……一般來說都是挑戰者先進入對局室吧?」

  「……是為了讓初次站上頭銜戰舞台的對手心生動搖嗎?」

  他們的對話內容恐怕大致是這樣吧。

  照理來說,上位者通常都會稍後再來。畢竟上司搶先抵達的話,新人肯定會嚇到。這麼做感覺就像在面試時刻意施壓一樣。

  然而以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那只是杞人憂天。

  啪嚓啪嚓啪嚓!啪嚓啪擦啪擦!!

  「來了嗎?」

  大量的快門聲自房外傳入耳際,使我下意識低喃出聲。

  宛如在等候初次約會的對象一樣,內心怦然鼓動著……

  「挑戰者抵達了!」

  那傢伙背對著閃光燈,於我面前現身了。

  「你可真慢呢,步夢。」

  「是你太早了,魔王。」

  比起平時的純白斗篷,他今天身穿和服的身影更加閃耀動人。那光輝宛如夏季的藍海一般,令女性及男性都不禁讚嘆一聲。

  「……神鍋八段穿的那套和服,不是名人的嗎……?」

  「……名人將自己的和服託付給他!?這表示他認同的繼承人並非九頭龍,而是神鍋嗎……?」

  「……聽說從挑決結束後隔天,他就一直與名人進行研究會……」

  換作平時的話,我肯定會對那些竊竊私語聲湧現反感,但今天我卻相當自豪。

  ──最早認同步夢的人是我。甚至比名人更早!

  簡直就像在炫耀初次約會的美麗戀人一樣。對局開始前,戀人(步夢)遵照習慣自己沖泡紅茶。即使是頭銜戰,步夢依舊是步夢。

  在對彼此的思念滿溢胸口的瞬間,我們自然地相互敬禮致意。

  「「請多指教!」」

  接著我以普通的大橋流,步夢則是以『我自己思考的最強最帥的棋子排列方式』將棋子排列成初形。在身穿和服的情況下,步夢的排列方式顯得更加奇特。

  「九頭龍帝位的振步先。」

  記錄員將我的步散落於白布上────と金四枚及步一枚。

  先手確定是步夢。

  「由神鍋八段持先手。」

  「麻煩稱呼我GOD CAULDRON。」

  登龍小姐優雅地無視了那句話。不熟悉將棋的地方有力人士,紛紛露出『剛才那是某種將棋用語嗎?』的神情。很抱歉,那是中二用語。

  時間到了九點整。

  「……哼!」

  步夢毫無一絲猶豫,將手伸向盤面。

  他的初手令採訪記者掀起一陣騷動。

  「飛車前方的步……!」

  「是帝位的得意戰法相掛嗎……!?」

  悉心地擦拭眼鏡鏡片之後,我同樣挺進了飛車前方的步,從第一局就緊張感十足。

  然而──

  步夢在第五步開啟了角道。

  ──沒錯,就是這個。

  我在內心點了點頭。步夢果然無論何時都很清楚我最想下的戰型。

  「要上囉……」

  我舔舐嘴唇,如同主動飛撲至步夢懷裡一般讓角筆直挺進敵陣。

  帝位戰七番勝負,我們之間的初次頭銜戰。

  開幕局的戰型確定為普通角交換。

  「看吧!這就是我們的『Exchange Bishop•Same Stool Gin』!!」

  「是角交換相腰掛銀吧。」

  而且最後還混雜了日文的『銀』。

  雖然步夢的命名方式很隨便,但他的研究卻完美無缺。

  「唔!?……這、這就是…………百年後的角交換嗎……!?」

  記錄員登龍小姐前傾身子並低喃出聲。

  我們的角交換基本圖,與現代將棋的角交換略有不同。公諸於世的《淡路》百局棋譜中,也收錄了這種未來的角交換。

  假如百年之後角交換依然存在,恐怕就會是這種形式吧。我和步夢之間的對戰接連出現嶄新的棋步,令人不禁如此作想。

  一般的對局當中光是出現一次新手,大家便會喧鬧著喊道這是一場『名局』,而我們則如同夏日煙火一般,好幾次、好幾次、好幾次地祭出新手。

  我早早打入步並施加王手,步夢則讓玉繞圈迴轉逃跑,接著讓攻入敵陣的銀後退。

  而我又將銀打入敵陣並逐一回收棋子,再用金封住飛車。

  每一步棋乍看之下都難以看穿意圖,但我們卻幾乎不花一秒下子。假如其中一方的指尖動作率先停止,就意味著研究落於人後,在角交換之中,那等同於死亡。

  在雙方都幾乎沒有消耗持棋時間的情況下,對局進入了午休時間。

  「究、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到底哪邊有利……?」

  前所未聞的速度之爭,令相關人員啞口無言,我們無視他們,迅速地返回了自己的房間。

  午餐我大快朵頤了三河灣的新鮮海產。

  乍看之下……盤面局勢很緊湊,但對我們而言仍在研究範圍內,所以我還有餘裕享用料理。尤其鄉下常見的小女子料理簡直是極品。滑蛋、炸蔬菜、天婦羅……以及新鮮可口的小女子,每一道都美味絕倫。

  順帶一提,『小女子』念作『kounago』,是一種小魚。可別誤會了。

  那絕對不是什麼可疑的食材,但旅館人員表示「我們認為九頭龍帝位絕對會喜歡這道料理,所以特別準備了最高級的小女子!」,令我多少有些在意,之後我再次邁向對局室。

  午餐休息過後,我們的氣勢仍然沒有減弱。

  「喂喂喂喂……!」

  「再、再這樣下去,對局才一天就會結束啊……!?」

  休息剛結束時的攝影時間,我們也不斷祭出棋步,因此當相關人員離去之際,能隔著對局室的紙門聽見他們慌張的喊聲。

  我們以令人目不暇給的速度交換棋子。

  當中央的棋子消失之際,雙方在敵陣升變大棋。步夢升變為馬,我則升變為龍。

  相較於用金銀鞏固玉四周的我,步夢的玉防禦薄弱。甚至只需要兩手,就能演變成下一手成詰。

  ──他的目的果然是入玉。

  為了粉碎他的目的,我將步打入先手玉的前進路徑以牽制對手……然而步夢的應手卻超乎我的想像。

  「4四步!?」

  既沒有讓玉逃往上方,也沒有鞏固玉四周的防禦,反而向我的玉施加了微妙的壓力。那一手包含了遠大的構想。

  看來他已超越了人類。

  「既然如此!!」

  我的應手為平白捨棄桂的6四桂!

  「唔……!!」

  登龍三段自記錄桌後方探出身子。她難以置信這世界上竟然存在兩個人,能在數分鐘之內祭出這兩手棋。

  「不錯嘛,步夢。」

  「你也一樣。」

  我忍不住欣喜地低喃道,但這段期間我們的手依舊沒有停止動作。當步夢的玉逃往棋盤邊緣之後,我終於連續三次向他祭出王手,而先手玉卻把危機化為原動力,開始強而有力地上升。

  這是入玉。

  ──……我也是時候該好好思考了。

  我很難阻止先手玉,加上我的持駒很少。既然如此就必須做出決斷,判斷該如何處理自玉。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對步夢的玉置之不理。鬆懈的瞬間,他肯定會立即展開反擊。

  ──節省棋子的同時,留下牽制先手玉的楔子!

  我在最下段打入步,讓它充當守門員,這手棋正好是第一百手。

  就在此時,步夢赫然停止動作。

  「…………………………………………」

  他闔起戴著彩色隱形眼鏡的雙眸,宛如陷入沉眠一般紋絲不動。

  並非步調變慢,而是如字面一般沒下任何一手。過了一小時、兩小時、三小時,超過三小時之後步夢仍然不打算下子。

  就這樣,當夕陽灑入對局室之際──

  依舊闔著眼簾的步夢,用唯獨盤側能勉強聽見的聲量說道:

  「……現階段,先保存我們之間的旅行紀錄吧。」

  「明白了。」

  雖然距離規定的十八點還要很久,但步夢以獨特的表現方式宣示要進行封手。因接連不斷的新手深受動搖的登龍小姐,卻若無其事地回應步夢的要求。由此可見隸屬關東的獎勵會員,從平時就飽經鍛鍊。

  步夢明明是第一次封手,卻能毫無躊躇地做出決定。有相關經驗的人想必已事先指導過他。

  ──他想阻止我利用封手的技巧嗎?

  去年的帝位戰,我刻意在勝負關鍵封手並深思了一整晚。

  使用那項技巧的前提是必須由我封手,而且局面複雜到思考一整晚也難以徹底判讀。

  步夢徹底封印了這兩項條件。

  因為先手入玉之後的這個局面,依舊在我們雙方的研究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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