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
☗ 友情
用掌心把我遞出的飲料推回來之後,步夢開口了。
「我拒絕。」
起初,我還無法理解那句簡短回答的意義。
他並非拒絕我的飲料,而是拒絕我針對持將棋的提議。
「………………什麼?」
「我拒絕!!」
毅然決然地重述一遍之後,步夢將雙拳抵上榻榻米並面向棋盤,示意他打算繼續戰鬥。
「你…………再認真考慮一下吧。」
雖然還在對局途中,但我略顯無奈地向拒絕持將棋的步夢如此說道。
繼續下去也無法分出勝負。
不,正確來說……棋局遲早會結束。確實存在另一個能夠讓棋局結束的規則。
然而那是毫無意義的行為。
雙方點數足夠,也不可能將死玉。在這種狀態下繼續下棋,也只是在量產と金而已。
最終依然會演變為持將棋。
「要是重啟棋局,你確實會失去有利的先手。我明白你不想認可這件事,也覺得你考慮到自己的未來,直到最後都不願放棄的態度相當偉大。」
我瞄了一眼踏入房間的碓冰老師,並繼續說服步夢。
「然而繼續玷汙棋譜有何意義?這麼做也會為旅館人員帶來困擾。你必須有所自覺,這場對局可是頭銜戰。和我們孩提時代的練習將棋截然不同。」
「………………」
職業棋士反覆祭出毫無意義的棋步會被辱罵為『玷汙棋譜』,也是最遭人嫌惡的行徑。
因為棋譜會留存至後世。
對於重視歷史及美學的步夢而言,應該無論如何都想避免永遠遭到晚輩棋士們批判才對。
如此一來,他應當會同意持將棋──
「…………你知道莫札特的晚年生活嗎?」
沒想到步夢居然提起了將棋以外的話題。莫、莫札特?
碓冰老師代替不曉得該如何回應的我開口說道:
「莫札特年僅五歲便能作曲,是眾所周知的天才兒童,然而晚年卻失去人氣,負債累累,葬禮也草率到沒有人知道他墳墓的位置。」
「沒錯。莫札特的晚年相當孤獨……然而那不只是因為他經濟狀況很差……」
埋首於盤面的步夢,無法區別我和碓冰老師的聲音。
他簡直就像在唸誦咒語一樣闡述道……
「身為作曲家的莫札特,讓巴哈及韓德爾等巨匠的音樂全都成了過去的產物。貝多芬尚未嶄露頭角,華格納甚至還沒誕生。他在那個時代獨自前進得太過遙遠……甚至導致同時代的人放棄理解他的音樂……」
「無論哪個時代,天才都是孤獨的。我也親身體驗過。」
創造『碓冰系統』的始祖對步夢這番話表示理解,接著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但那件事和這局棋有何關聯?」
「我不會讓九頭龍八一成為莫札特。」
步夢凝視棋盤,欣喜若狂的他聲音陣陣打顫。
「終於……我終於抵達這裡了。我們之間的戰鬥現在才正要展開。一切都會在這局將棋中結束。我們會分出勝負的……直到第五○○手以前。」
「!?步、步夢……那才是你的目的嗎!?」
將棋規則當中,有設想到倘若棋局演變為相入玉,且雙方都達成持將棋條件,卻有其中一方拒絕和局的狀況。
那種情況下,有方法能夠分出勝負。
一種是持續下到第五○○手。
依照現在的規則,一旦抵達第五○○手就得無條件重啟棋局。
然而步夢指的卻是另一種規則。
有一項規定的內容是,在滿足特定條件的情況下,滿足條件的人能透過主動宣示自己獲得了勝利,而被認定為勝利者。
將棋基本上是敗北者主動低頭認輸之後,棋局才會結束,而這條規定則是唯一一種勝利者能自行宣示勝利,使棋局進入終局的方式。
其名為────
「「「「『入玉宣言法』……!!」」」」
除了步夢以外,身處對局室的其他四人異口同聲說道。
見證人碓冰老師顯得有些不安,擔心自己能否正確審判那過於複雜的規定。
想像到即將來臨的正坐阿鼻地獄,記錄員登龍三段陷入絕望。
棋局會在其中一方宣示勝利,或者抵達五○○手演變為持將棋而結束,為了那種狀況,觀戰記者鵠記者將先前撰寫的草稿全部廢棄。
接著………………我回想起來了。
第一局,我迷惘過要將死步夢的玉,還是選擇相入玉。最後在那個分歧點,我沒有選擇相入玉,當時步夢流露出了寂寞而深受傷害的神情。
「難、難不成…………?」
為了確認我的猜測是否正確,我重新展開暫停的棋局。
步夢立刻回應下一步。
不僅點數必須充足,且自玉沒有詰棋路,還需要各種條件才能做出勝利宣言,掌握了這些條件的步夢,在一分將棋中不斷下子……他這副模樣使我的猜測轉為確信。
自從制定這項規則以來,人類的對局中從來沒有出現勝利宣言。
因為條件實在太過嚴苛。
說到底,恐怕根本沒幾個職業棋士特地背誦那條規定的相關條件,不過沒有人做出勝利宣言的最大理由是──
『宣示勝利的一方要是沒有達成條件,就視為敗北。』
就是這個理由。
在記錄員已經在讀秒的情況下,棋士必須徹底掌握對手的棋子及自己的棋子。
與其冒這麼大的風險,不如妥協選擇和局。
然而步夢卻拒絕持將棋,為了達成宣言法的條件而持續正確下子。
從那毫不遲疑也沒有一絲失誤的棋步看來,他顯然飽經訓練。
光是牢記所有條件,不可能祭出如此精準的棋步!
「難道步夢你…………早就預料到局勢會演變至此,所以特別練習過相入玉之後該下什麼棋步嗎!?」
「不是我。」
「啊?」
「那個人早就探索過,相入玉之後的將棋仍存在無限的可能性。只不過至今為止都沒有能夠實現那些可能性的對手,但那個人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在研究相入玉的戰鬥方式!我只是蒙受他的指導而已!」
步夢口中所說的『那個人』是誰?
遙想著將棋結論,以高精準度預測未來,不僅如此,那個人甚至事先制定了必要的規則。
「…………名…………人………………?」
當名人提議創立入玉宣言法時,眾人都認為條件太過複雜,不可能實現,也因而對這項規定懷抱疑惑。
然而聽完步夢這番話之後……眼前的景色赫然驟變。
──他想體會更多將棋的樂趣嗎……?
目睹《淡路》展示給我看的棋譜盡是相入玉之後,我深陷絕望。
那些棋譜要不是持續下到第五○○手而和局,要不就是其中一方宣示勝利,我深信那就是將棋的未來感到絕望,認為將棋根本是充滿缺陷的遊戲。
不過坐在眼前的摯友卻向我如此說道──
在窮極相入玉對戰之前,不要擅自陷入絕望。
「那就展示給我看吧!展示你口中的可能性!」
「明白!!」
相入玉獨特的向後射擊攻防戰就此展開!
一般的職業棋士光是要毫無破綻地下子,就得耗費一番苦工,然而我們研究過如何在這片燎原戰鬥,甚至可以互相設置陷阱。
唯有能夠憑直覺掌握棋子動向的頂尖棋士(特殊能力者),才能實現如此高超的應對進退。要是一一判讀局面,遲早會露出破綻。
──必須擴張全身的感官……否則便會敗北!!
這早已不是靠判讀一決勝負。
而是比較我們至今為止的人生把玩過多少棋子,以及我們多麼認真追求將棋的可能性及未來。
這場對局在測試我們對將棋這款遊戲的純潔之愛。
「征戰吧!!成PAWN們!!」
『除了玉以外,敵陣必須存在十枚以上我方的棋子。』為了滿足這項條件,步夢不斷召喚棋台上的步。
我則像打地鼠一般一一擊潰步夢闖入我陣地的棋子,並為了稍作休息而向記錄員提出疑問。
「手數呢!?」
「下一手為三八八……不、不對!是三九○手!!」
我唯一的生路就是阻止步夢達成條件,並讓棋局抵達五○○手。
屆時無論點數多少,都會無條件演變為持將棋。正確來說,只要第四九九手步夢尚未滿足宣示勝利的條件,就得和局重下。
距離目標的五○○手還有一一○手。一般來說,有這麼多手數的話,已經足以再下一局棋,不過──
「太天真了。」
語畢,我犧牲大棋以阻擋步夢的棋子入侵自陣。
點數從二十四點大幅下滑。
如此一來,已經不可能向對手提議演變為持將棋。
目睹我阻斷自己的退路之後,碓冰老師盤腿坐下並開口說道:
「放手去做吧,小鬼們。我碓冰尊會見證一切!」
即使日期改變,我們仍持續戰鬥著。
我和步夢突破了四○二手這個戰後最長手數紀錄,而這局地獄般的將棋竟然還剩九十八手。
但深陷地獄的我卻──
「哈哈!真有意思!!」
我勉強將入侵自陣的步夢棋子控制在九枚,傾全力享受著這場偏離將棋規則的遊戲。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時間正值深夜,我們在歷史悠久的東京閑靜旅館放聲嘶吼,持續進行這猶如鬼抓人般的遊戲。
『這還算將棋嗎?』
我無法回應這個問題。
我唯一的感想是……真虧步夢能在這種險境中設法維持平衡。名人毫無疑問和他反覆演練過好幾次。
「那個人腦袋果然很不正常!!對吧,步夢!?」
「關於這一點,我完全同意!!」
我從未戰勝《淡路》。
僅有一次曾經與它和局。當時我用和現在如出一轍的方法,持續逃跑至第五○○手。
然而我卻無法甩開步夢。
超過四○○手之後,我感覺我們雙方都突破了殼。我從未想像過人類面對未知的局面時,竟能如此正確地不斷下子……現在的步夢,實力甚至足以與《淡路》匹敵!
「挺厲害的嘛,人類!!不過──!!」
迎來第四五○手之後,我逐漸看到了終點。
我萌生一股直覺……我能夠就這樣逃到最後!
「還剩下……五○手────────────────────────────!!」
我高聲嘶吼以保持意識清醒,並下定決心讓步夢達成第三項條件。
我不再狩獵入侵自陣的第十枚棋子。
相對地,最後一項條件我死也不會讓步!
『宣示勝利者的玉沒有被施加王手。』
只要死守這項條件,就能迎來第五○○手。換言之接下來的五○手,我得將保存至今的所有持駒全數耗盡,並持續向對方施加王手。
下出二十五次的連續王手!
「王手!!」
為了不讓對手有餘裕思考,接下來我每個棋步都是立即下子,且不斷施加連續王手。
王手!
王手!王手!
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王────────手──────────────!!
每一次王手都毫無魄力。這是理所當然的,因此我們早就知道不存在詰棋路。
這只是用來延長手數的廢手……但此時此刻,手數比什麼都重要。
「現在是第幾手!?」
「這一手為四九六手!!」
我望向空無一物的棋台,並咂舌一聲。
彈藥耗盡了。
──不過,只差兩次!
只要再連續施加兩次王手,就能使持將棋成立。
要是我繼續對步夢的玉施加王手,便無法滿足宣示勝利的條件。既然沒有持駒,就只能使用盤面的棋子────有了!!
「王手!!」
──成功了……!
盤面上奇蹟似地存在一枚棋子,可以用來叫吃對手的棋子並施加王手。為棋台補充我叫吃的棋子之後,便保證我能繼續施加王手,這是一石二鳥的一手。
碓冰老師在盤側深深吐了一口氣。
恐怕是因為不需要為史上頭一次宣言法下達判決,讓他緊繃的神經放鬆了。
我用王手結束第四九六手,確信持將棋能夠成立,並將我奪取的步夢棋子擺置於棋台。
「………………」
到此為止都立刻防禦王手的步夢停止了動作。
然而他只有一個選擇,也就是像先前一樣繼續防禦王手。
步夢用顫抖的指尖移動玉,接著開口說道:
「王手。」
「啊?」
第四九七手。
我目瞪口呆地凝視著步夢祭出的那一手。
咦?
他剛才………………說什麼?
「王手。」
步夢重述一遍。他說了「王手」。
我明明施加了王手…………他卻反過來向我的玉施加王手……?
「「逆……」」
見證人及記錄員抬起腰並放聲吶喊。
「「逆王手!?」」
我甚至沒有餘裕發出聲音。
──上當了……!
盤面上那奇蹟似的棋子,根本不是什麼奇蹟。
而是一旦咬下便會喪命的毒蘋果。
被超過連續二十次王手四處追趕,步夢並非只顧著逃跑,而是把自玉當成煙幕彈,企圖讓我陷入這個陷阱。
我全神貫注於連續施加王手,以及逃跑到第五○○手為止,導致忽略了本來絕不可能遺漏的一件事。
也就是自玉的安全。
「在此施加逆王手!?這、這麼一來────」
如果不轉攻為守,我就會被將死而敗北!
在最後的最後的最後的最後,我完全落入了步夢設下的陷阱,必須祭出用來保護自玉的一手。
「……唔!!」
我沒有用奪來的棋子施加王手,而是當作合駒打入盤面。因為不這麼做的話就會敗北。
當我的指尖離開棋子的瞬間……
步夢沒有祭出下一手。他沒有下第四九九手。
挑戰者將本應伸向盤面的手高高舉向天空。
「是我────」
神鍋步夢高高舉起一隻手,並道出那句話語。

唯有歷經漫長悲壯戰鬥,且在最後掌握勝利的人,才有資格道出那句話。
「是我贏了。」
那身姿實在太過神聖耀眼。
甚至令人忘記這是一場將棋對局……
「可────」
見證人碓冰九段愣愣地張嘴凝視步夢向上舉起的拳頭,接著開口確認。至今為止,所有人對局時都是道出相反的台詞……也就是『我認輸了』,所以他無法立即做出反應也是無可厚非。
「可以認定這是勝利宣言嗎?」
「當然。」
「很不錯的台詞。我來進行確認。」
碓冰老師準備向身旁的記錄員下達指示,要求她用平板電腦的功能進行確認,然而平板在對局途中就電力耗盡,記錄員早就改為用紙記錄。而且最新的平板電腦,也沒有附加自動檢測入玉宣言法條件是否達成的功能。
何況登龍小姐已經數小時沒有去廁所,因此在步夢做出宣言的瞬間,她就已經以光速離開座位。
相對地,如地鳴一般的「轟隆隆隆隆隆……!」聲響傳入耳際,相關人員及採訪記者排山倒海而來。
既然已經做出宣言,只要達成條件便是步夢獲得勝利,相反則是我獲勝。沒有和局的可能性。
只差見證人下達判決,一切便會結束。
「先手的持駒為一、二、三、四………………小棋十枚加上大棋三枚,合計二十五點。加上入玉的棋子點數…………可惡!這麼麻煩的規定,早知道就該反對……」
成排的攝影機,對準指著盤面的棋子進行確認的碓冰老師。
我和步夢當然已經知道結果。
即便如此,靜候見證人做出判斷的這段期間,心情還是猶如在等待判決出爐一般。雙方都已進入一分將棋。一旦出了什麼閃失而缺少一項條件,我就能夠保有頭銜……
「………………確認完畢。」
謹慎地細心審查過所有條件的見證人,以筋疲力竭的聲音宣告判決結果。
這也是史上第一次入玉宣言法的判決結果。
「宣言勝利的神鍋已經入玉,除了玉以外,有超過十枚棋子在敵陣。而那些棋子加上持駒共計超過三十一點,再加上現在局面他沒有被施加王手,手數也勉強控制在五○○以內。因此──」
現場鴉雀無聲……甚至能聽到見證人嚥下唾沫的聲響。
最後,沉默終於被打破了。
「至第四九九手為止,認定這場對局由神鍋八段宣言勝利!」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深夜的對局室劇烈搖晃。
「結束了嗎!?」
「宣言勝利!這是史上頭一次宣言勝利……!!」
「最終手是什麼!?咦咦!?先、先手的『宣言』就是最終手!?」
「還、還以為會持續到永遠呢……」
「神鍋帝位誕生!!」
「九頭龍初次失冠……而且是史上最年輕的失冠紀錄!比名人的紀錄稍早一點!」
……失冠的瞬間,我沒有落下淚水。
也許是因為全身的水分及情感,都在這場勝負中蒸發殆盡。
我氣力盡失,就這麼向後仰,背部倚靠於壁龕的柱子並茫然地仰望半空中。
「……………………呼………………」
不知為何,沉重的頭腦此刻變得十分輕盈,陰鬱的心情也如烏雲散去一般晴朗無雲。
我沒有一絲悔恨。
也沒有心情回顧剛才那盤將棋。不需要一一審視好棋及壞棋,因為這局棋的每一手對我而言都是光輝耀眼的寶物……
只不過,有句話我得告訴步夢。
「…………抱歉,用這種決勝方式替你的初次頭銜戰收尾……」
「沒關係,今後還能再下很多次。」
他以有如我們剛相遇時的語氣這麼回答我,宣言時的那股氣勢早已不知去向。臉上的表情就像個玩累的小孩子。
──等在未來的,明明是一片漆黑的燎原……
我本想將世界的盡頭隱藏起來。
但意外地……世界的盡頭其實挺愉快的。
心情猶如初次觸碰棋子那般興奮不已,我也充分享受到了驚險勝負帶來的快感。只可惜手數有點太長了。
為什麼呢?
與《淡路》下棋時,我只感受到一片虛無,然而此刻我卻感到十分充實。
肯定是因為身旁有步夢的緣故。
我總算明白了,無論是荒野、地獄抑或宇宙的盡頭,只要有神鍋步夢(摯友)在身邊……對我而言就是最棒的遊樂場。
「喂,新帝位。」
無法獨自撐起身子的我向步夢伸出手,並提出疑問。
「今後你還願意……和我一起來到這裡嗎?」
「我們和莫札特不同,尚未窮極古典定跡。值得我們探索的樂曲(戰型)數不勝數。」
步夢強而有力地回握我的手,並如此回答。
「不過,我還是能偶爾陪你來一趟。」
接著步夢以嚴肅的神情補充一句「要是經常下這種棋,可是會死人的」。從最初相遇開始,他就從未改變。
他從以前就是如此。
來師傅家過夜,與我和師姊玩『頭銜戰家家酒』的時候也一樣,他對持棋時間漫長到不可思議的棋局沒有任何怨言,總是願意陪我到最後。
當我和師姊造訪東京,不間斷地巡迴關東道場踢館時,他也曾經擺出這種表情並陪著我們……
「…………能把銀子也帶來這裡嗎……?」
那女孩說不定無法承受。
不過只要我和步夢開闢一條名為定跡的道路,總有一天每個人都能來到這裡,所有人都能盡情享受將棋的日子也許終將來臨。
屆時我們肯定能夠像修行時代那樣,在兒童房下著毫無章法的將棋。
☖ 黎明的天空
緊握手中的手機,在幾乎進入終局的同時耗盡了電力。
「…………好熾熱……」
直到剛才還映照著對局現場的螢幕如今一片漆黑,長時間運轉的手機持續發燙。
四九九手。
史上首次透過入玉宣言法一決勝負。
我當然沒見過、甚至從未想像過那種終局圖,一回想起來……就令心臟緊揪在一起。
「…………好痛……」
然而這陣心痛並非出於嫉妒。
神鍋八段……步夢成功奪取八一的頭銜,順利成為帝位。
八一第一次失去了頭銜。
比起這些事實,某個想像卻更加令我心痛難耐。
──假如我代替步夢,以對局者的身分坐在八一面前呢?
我能辦到和步夢相同的事嗎?
「不可能…………我絕對無法觸及他……」
他們兩人能夠不花一秒下子的局面,換作是我肯定會耗盡時間,甚至會在平凡無奇的局面失誤而頓死。
我的夢想是作為一名職業棋士,與九頭龍八一在公式戰對局。
不過我已經能預見未來。
縱使我能夠抵達那個場所……面對我,八一肯定無法發揮全力。
「欸,八一……」
我觸碰手機,希望看一眼設定為桌布的戀人臉龐,然而電池耗盡的手機畫面依舊漆黑一片。
直到剛才還熾熱不已的手機,在手中急速冷卻。
「…………你果然…………不需要我嗎……?」
我仰望著逐漸明亮的銀色天際,在難以承受的孤獨中不斷問道。
☗ 來自黑暗的聲音
「…………太大意了…………」
倚靠我肩膀並痛苦低吟的新帝位身上,傳來了濃烈的酒味。
儘管慶功宴時間不長,但重義氣的步夢將注入酒杯的酒盡數喝光。下了將近五○○手將棋之後立刻喝酒,當然會醉倒。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由我扛著他,將他帶回房間。因為其他人都睡著了!
「頭銜戰的戰敗者扛著獲勝者回房間,可是前所未聞的事。一般來說都是戰敗者喝悶酒,而獲勝者得顧慮對方才對吧?啊啊?」
「………………大意………………」
步夢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可惡!還真可愛啊,這傢伙。
「說到底,原來你會喝酒啊?」
「……名人和山刀伐八段教過我…………在合宿時…………」
只希望他們沒教其他奇怪的事……
我幫助摯友躺上床鋪。醉醺醺的他顯得十分難受。
「要替你解開腰帶嗎?」
「……拜託了……」
我為躺成大字型的步夢脫下和服。
我連師姊的衣服都沒脫過……初次幫忙解開和服腰帶的對象竟然是男人,真是令人悲傷的事實。哇~這傢伙竟然穿絲綢製的內褲……而且是純白色……
「話說回來,之前愛在盤側觀看我們對局時,也是帝位戰呢。」
「是啊…………當時我們下到天亮……」
如今我仍歷歷在目。
在尚未天明的浪速筋。
橫越關西將棋會館馬路的愛的背影。旁觀我和步夢的對局後,興奮不已的她如此說道:
『我也想快點下那樣的將棋!』
那句話拯救了我。
同時……也被陪我下那種將棋的摯友所拯救了。
「……謝謝你,步夢。」
我坐在床緣,背對摯友並如此說道。太令人害臊了,使我不敢直視他的臉。
──謝謝你,步夢。你讓我察覺我並非獨自一人。
電腦的進步不會停止。
然而我確定自己再也不會孤獨一人。
無論我前進得多麼遙遠,肯定都會有人追上我,甚至超越我。肯定早在我之前,就已經有人陷入與我相同的絕望之中。
無論是正確答案還是錯誤,都不會只有一種。令人心愛的笨蛋們賭上人生教導了我這一點,因此我不會再產生任何懷疑。
這就是……所謂的將棋。
「喂,步夢,我強忍害臊的心情道出感謝之辭,好歹該回答一句吧…………」
呼……呼……吁……
我回頭一看,只見半裸的摯友正在呼呼大睡。
「呃,這劇情太老套了吧!」
我苦笑一聲,為了不吵醒舒服酣睡的勝利者,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間。
獨自返回房間之後,我立即鎖上門。
我筋疲力竭自踩著蹣跚的腳步甩開草鞋,撫摸牆壁以尋找電燈開關。遲遲找不到開關的我,就這麼沿著牆壁在黑暗的房間前進。
最後我癱倒於床鋪上。
「………………」
垂下眼簾之後……先前一直不肯正視的現實不由分說地襲來。
──我輸給步夢了。
沒錯。
儘管發生了許多事,但結果還是我輸了。
能夠用超級電腦進行研究,我明明佔有壓倒性優勢,卻因為實力不足而敗北。
「………………嗚…………」
牙根嘎吱作響。
宛如因為寒冷而受凍一般,悔恨令我渾身打顫。
「嗚…………嗚嗚………………」

感覺就像打嗝一樣,肺部深處不受控制地發出難堪的聲音。我在腹部灌注力量試圖強忍,但還是止不住。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匍匍於地板,並放聲哭號。
「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啊──────────────────────────!!」
灼熱的淚水不斷湧出,始終停不下來……
好不甘心。輸給步夢好不甘心……!
不想被任何人看見這副模樣,同時又深切渴望有人能在身邊陪伴我。難以承受的悔恨洶湧而來。早知道從第一局就該拿出底牌,全力戰勝步夢。將棋結論和未來壓根兒無關緊要。早知道會如此不甘心,就該向天衣打聽死亡旗的情報。卑鄙?那又如何?總比輸棋要好多了!
這就是…………失冠的痛楚……!!
「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從前我也曾經像這樣痛哭過。
本以為絕對能獲勝的排名戰,卻被決定引退的藏王老師擊潰得體無完膚。
當時我在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室,埋首於師姊的大腿哭得泣不成聲。宛如將棋第一次敗北的小孩一樣。
「…………銀子…………」
好想見她。
希望她接納我這股感情。希望她與我相觸並安慰我。希望她傾聽我無法向其他人傾訴的話語。
嘟嚕嚕嚕嚕嚕嚕!嘟嚕嚕嚕嚕嚕嚕!
尖銳的鈴聲在空蕩蕩的漆黑房間內響起。
並非手機。
是房間附設的電話響起了鈴聲。
「……!」
我連忙用衛生紙擦拭淚水及鼻水,清了好幾次嗓子以調整聲音。為了不讓別人察覺我哭了,我用比平時更加明朗的聲調向話筒發出聲音。
「什麼事?」
熟悉的聲音傳入耳際。
『初次失冠的痛苦感覺如何啊,八一?』
「…………天衣嗎?」
在黑暗中響起的嗓音,簡直就像準備出門野餐一般欣喜雀躍。
不可能在這裡的天衣宛如現身於眼前。
她向我流露嘲諷的神情。
『你沒想到人類的將棋竟然會出現入玉宣言法,是嗎?入玉宣言法應該也包含在你見過的將棋結論之中吧?你準備不足?還是說你太小看神鍋步夢?』
「天衣,聽我說。關於這件事──」
反倒是步夢為了我,抵達我見到的未來才對。我連忙開口,打算說明這件事。
告訴她我們並不孤獨。
然而──
『現在的你只是因為下了超長手數的將棋,太過疲勞而心情亢奮。再加上被摯友撫慰之後,使你沉浸於幸福之中,不過這些情感只要睡了一晚便會消失,然後你會打從心底如此作想──』
天衣在耳邊細細低喃出真理。
『好想赢。』
「…………!」
我內心最為柔軟的一部分,彷彿被尖銳的湯匙刨開一般,那異物感令我不禁作嘔。
『說白了,你根本是在鄙視神鍋步夢。至今為止一直如此。所以你沒有從第一局就發揮全力,敗北之後更是悔恨不已。你有無數次機會向我打聽死亡旗的情報,卻沒有這麼做。因為你認為用不著那麼做也能獲勝,對吧?現在還不遲哦?』
天衣就像剝除洋蔥的皮一般,輕而易舉地揭露我不願讓任何人看見的內心深處。
住手……快住手……
『接下來,我會把未來將與你對戰的職業棋士一一殺死。如同祭神雷那般。』
那並非單純的勝利宣言。
天衣打算讓對手承受沉重的損傷,讓他們永遠不敢再觸碰將棋,並徹底戰勝他們。
她想抹殺他們的心靈。
『名人、櫪創多、生石充、於鬼頭曜、月光聖市、山刀伐盡,以及今天從你手中奪走頭銜的神鍋步夢。對了,假如空銀子有意一戰的話,我也會一併虐殺她。就像驅除害蟲一樣!』
天衣接著說道『不過憑她那微不足道的才能,根本不值得我親自下手』,大肆嘲笑史上首位女性職業棋士。
笑聲停止之後,天衣再次開始闡述。
『最後你就會明白,這世上只有我是足以與你比肩的存在。只有我能闡明將棋結論,並熟練運用它。只有我能以對等的地位與你下棋…………所以在貴賓席仔細看好了。』
她打算做什麼?
即使想質問她,喉嚨卻發不出聲音。恐懼使我的喉嚨不停顫抖。
『首先,我要把你心目中最有才能的棋士拿來血祭。』
「是、是誰……?」
『你率先看透她的才能,並深受她吸引,不願意讓任何人奪走那名棋士,一直留在身邊悉心地呵護。你打從心底想與那名棋士對戰,她同時也是……你真正想共享將棋(人生)的對象。』
天衣的聲音毫不留情地暴露我的心聲。
我一直暗藏心中的未來(思念)。
「住手!!不要再──」
『雛鶴愛。』
來自黑暗的聲音到此終止,天衣掛斷了電話。
就在此時──
本來鎖上的房門應聲解開門鎖,某人穿著鞋子踏入了房間。
「啊…………」
握著話筒的我回過頭去。來自黑暗的使者映入了眼簾。
用墨鏡遮掩表情的女人,以不容抵抗的口吻催促我。
「九頭龍老師,準備出發吧。」
我沒有問對方要去哪裡。
反正目的地已然確定。
是地獄。

第五譜
☖ 如櫻花一般
那天早晨。
我醒來之後,家裡空無一人。
「……桂香姊?」
從二樓的兒童房走到一樓廚房之後,那裡擺著用保鮮膜包起的早餐,以及──
『我有記錄員的工作,先出門了。』
紙條寫著上述這句話。
爺爺老師似乎也出門了,因此寬敞的家中只有我一人。這麼說來,這或許是我頭一次獨自待在清瀧家。
「我開動了。」
我一個人雙手合十,接著將早餐遞往口中。
像這樣有所顧慮,確實很像桂香姊的作風。
──畢竟袒護其中一方不公平。
爺爺老師之所以不在家中,肯定也是基於相同理由。他們兩人果然是父女。
我啜飲著令人懷念的關西風味噌湯。
「啊,這樣啊……」
我不經意領悟道。
為何聯盟刻意避免同門的棋士對局。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表面上是想避免假賽。
但實際上……
「…………內心宛如被撕裂成兩半一般,肯定很難受……」
我連這點程度的事都沒有察覺,他們兩人卻歡迎我的到來。
昨天也沒有提起任何將棋的話題。爺爺老師應該知道我拒絕了董事會的提議才對。
他們也沒有談論師傅的頭銜戰。
我只偷偷看了結果。
但還不敢看棋局內容。
我擔心自己一旦看了那盤棋……會變得不敢戰鬥。
搭乘電車來到關西將棋會館的福島站之後,我在路上的便利商店買了甜麵包及飲料。
「聯盟正對面的便利商店關門了啊……」
住慣的福島景色產生了變化,令我飽受衝擊。我害怕內心會動搖,最終沒有踏入商店街。
山城櫻花戰的持棋時間為兩小時,有午餐休息時間。要是雙方都把持棋時間耗盡,將會在下午三、四點結束。
「即使沒有食慾,也得吃東西。」
我發出聲音鼓舞自己。
女流棋戰有許多人會選擇不吃午餐。由於持棋時間的緣故,通常上午就會面臨勝負關鍵,不過……今天要是下那種將棋,我毫無疑問會敗北。
我微微低著頭,並走在通往聯盟的路上──
「今天我絕對要獲勝!」
一名小女孩一邊說道,一邊跑過我身旁。
緊接在那孩子之後──
「天真天真,現在的時代振飛車根本沒勝算~」
「軟體評價不是一切。進行指導對局時,久留野七段也這麼說過!」
「哎哎,聽我說!要是我在暑假結束前晉升為初段,爸爸就願意帶我去參加玉座戰的大盤解說會!!」
四名小女孩拿著綠色的對局紀錄卡,並一一追過我,簡直就像拿到了通往將棋之國的護照一樣。
她們看起來是小學低年級生,恐怕是準備前往聯盟道場吧。自包包垂下的『銀將』棋子型吊飾,告訴了我她們是憧憬著誰而開始下將棋。
「……說的也是。」
我自然地抬起了低垂的頭。
「沒有人是抱著打算輸棋的心情來到這裡!」
那四人消失於聯盟內部的身影,令我感到眩目不已。目送她們離去之後,我也踏入了建築物。
這天,關西將棋會館僅有一場棋局。
我走到五樓的對局場,望向入口的看板。
御上段之間的門框,並列張貼著兩塊名牌。
『夜叉神天衣女流三冠』。
『雛鶴愛女流名跡』。
……目睹這塊名牌之後,我不禁感到驚訝。
初次來到御上段之間的時候,我還沒有任何頭銜。只是像小狗一樣跟著師傅,然後與God老師相遇。
「這地方總是令我心情雀躍又興奮不已。」
雖然會感到緊張,但我從未對這裡懷抱恐懼。
此刻,我對能夠在歷史悠久的對局室下將棋深感敬意。
接下來即將交戰的對手令我感到畏懼,但同時我也滿懷自信。複雜的感情相織交錯在一起。
「呼────…………」
我穿著鞋子佇立原地,直到情感滿溢而出。
緊張的心情使指尖愈發冰冷……
今天說不定是最後一次了。於是我用雙手拍打臉頰。
「早安!」
我大聲打招呼,接著踏入對局室。
擔任記錄員的桂香姊已經準備完畢,並坐在盤側。我盡可能避免與她四目相交。
我馬上於下座就坐,將背包擺在稍遠處並垂下眼簾。
一陣腳步聲傳入耳際。
腳步聲很輕,特徵很明顯。因為她總是像貓一樣,踮著腳尖走路。
然後──
「妳不認為避免同門對局根本毫無意義嗎?」
睜開眼簾之後,我看到小天於上座坐了下來。
她已經打開棋盒,將棋子散落於盤面。
「難道不是嗎?即使師傅是同一個人,也不代表感情一定很融洽。有些人反倒是……相互憎惡到想殺死對方。對吧?」
喀恰!
小天把玉將打入格子內,並繼續往下說。
「我設計的新女流棋戰和山城櫻花戰一樣,即便屬於同門,也有可能從第一回戰就碰上。陳腐的師徒制度,就該和破舊的將棋會館一起消失。倘若需要保證人,利用保證公司就行了。」
「…………」
我默默地敬了一禮,鄭重地把玉將打在盤面。看見不偏不倚擺在格子正中央的那枚棋子之後,我確定自己的心情沒有受到影響。
小天望向盤側的桂香姊。
「妳應該也曾經對空銀子懷抱嫉妒及憎惡之情吧?」
「開始擲棋。」
桂香姊沒有回應,反而道出這句話。
「夜叉神女流三冠的振步先。」
棋子描繪出美麗的抛物線之後墜落而下──────と金五枚。
我持先手。
「和當時一樣呢。」
小天提起了研修會時的那場對局。
在那場對局中,持後手的小天選擇了一手損角交換,而我則在最後失誤……錯失七手詰而敗北。
假如是現在的話,面對一手損角交換,我有自信能在序盤取得優勢。
不過──
「……先手或後手都無關緊要,想要的話就讓給妳吧。」
小天的低喃聲,令我平穩的心情掀起了波瀾。
──因為她知道將棋結論嗎?
我無法想像今天的小天會下什麼樣的序盤。她的序盤,應該比師傅的哥哥展示給我看的深度學習類軟體序盤更加先進才對……
「來吧,我會讓妳如櫻花瓣一般散落凋零。」
「請多指教!」
我敬禮致意並大口深呼吸,接著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我和小天最初也是最後的公式戰──
就此揭開序幕。
☗ 貴賓席
晶小姐將我帶到了關西將棋會館。
「從棋士室的電腦能夠遠端操控《淡路》,你就在這裡守望大小姐的對局吧。」
「你們對聯盟的電腦動了手腳?」
「夜叉神集團派遣了職員進入聯盟。」
激戰過後立刻搭車長途移動,使我的身體各處都疼痛不已,然而晶小姐衝擊性的發言,讓我立刻忘了痛楚及疲勞。
「聯盟也接納了我們公司的職員。透過人才交流,能讓我們建設出更完善的新會館。」
「利益勾結……」
「是人才交流。」
晶小姐用左手掐住我的臉頰並糾正我。好痛好痛好痛!根本不是女性該有的握力!
「順帶一提,這是記錄了『死亡旗』位置的最新版《淡路》。」
「……!!」
「雖然無法要求聯盟別留下棋譜,但還是禁止他們轉播。只有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室能夠即時觀戰。」
換言之,天衣恐怕打算使用死亡旗。
她難道想……趁我因為失冠而心靈脆弱的時候,將死亡旗的力量展示給我看嗎?
「九頭龍老師。」
晶小姐彷彿能看穿我心思,在絕妙的時機呼喚我。也可能是因為我的表情很淺顯易懂……
「天衣大小姐是天才。老師你今天將重新體認到這件事,並感謝大小姐親手讓將棋界重獲新生。」
「晶小姐……」
將棋界根本無關緊要。
並不是因為失冠導致我自暴自棄。只不過這個瞬間,我有一件事必須傳達給天衣才行。
「我有一個想法。於鬼頭老師為了雷,製作出一套將棋軟體並當成翻譯機;那麼天衣的雙親之所以創造《淡路》──」
「快去吧,對局要開始了。」
晶小姐指向時鐘並催促我。她的口吻意外地溫柔。
「晶小姐妳不觀戰嗎?」
「我還有其他工作。」
我下車之後,晶小姐以平淡的口吻說道。
「反正結果早已注定。」
某個人正坐在三樓棋士室的椅子上。我早料到他應該會造訪這裡。
「是八一啊。」
清瀧鋼介九段瞄了我一眼。
「坐吧。」
「……是。」
我在師傅對面的椅子就坐。
我們睽違已久沒有兩人單獨身處同一個房間。我和師傅相處的日子甚至比父親更長。面對他,還是令我有些緊張。
「都是因為你公開了《淡路》的棋譜,如你所見,棋士室如今乏人問津。如果不在家用電腦進行研究,大家都怕到不敢下將棋。」
「又不是我的錯……」
師傅沒有一絲顧慮地說道。這是關西流的體貼。
而在這間棋士室,最溫柔的舉動則是──
「久違來下一局吧。」
語畢,師傅從口袋裡拿出了裝滿汽水糖的罐子。
這是關西棋士室的名產『點心將棋』。
「你打算從弟子手中搶走點心嗎!?」
「獲勝就行了吧。還是說,你很害怕在排名戰戰勝步夢的我?」
「……!!」
我不發一語地從櫃子裡拿出棋鐘,並設定時間。點心將棋的規定十分單純。一手十秒,勝利者能夠得到一個點心。這次的籌碼為一顆汽水糖。
這個規則對年輕人有利,因此理所當然是我連戰連勝。
「你剛才說誰害怕誰?」
「哼!我只是想給失冠而收入減少的弟子一些點心罷了!」
「無論吃幾顆汽水糖,都不會飽足感啦……」
直到小學畢業為止,在這裡贏得的點心可說是十分寶貴。
不過當時,前輩獎勵會員從我手中搜刮了很多點心。尤其鏡洲先生格外嚴格,無論面對小學生還是幼稚園生,他都絕不會手下留情,可是由於他格外寵溺師姊,因此從我手中贏得的點心最後都會變成師姊的所有物。簡直就是間接敲詐我。
由於師傅實在太弱,因此我邊下棋邊回憶往事,就在此時──
「我見過銀子了。」
「……!」
我下意識停止動作。
在時間耗盡之前,我勉強下了一手,那一手是無可救藥的壞棋。
「她問我,『雛鶴愛是不是我的代替品』。」
「……你如何回答?」
「銀子不明白也就罷了。」
師傅的聲調令我吃了一驚。
他……顯然勃然大怒。
「但身為師傅的你竟然也這麼問?儘管棋力多少變強了一些,卻還是這副德性……受不了,看來是我的教育方式出了差錯。」
回擊我剛才的壞棋之後,師傅贏得了第一顆汽水糖。不過我早就從師傅手中贏得大量汽水糖,他只是搶回了一顆而已。
然而點心早已無關緊要。
「我……我哪裡做錯了……」
其實我有自覺自己錯了。而且是錯誤連連。
可是以我的精神狀態,實在無法受到師傅批判之後還笑著應對。
明明師傅直到現在一直躲避我,直到我心靈脆弱的時候才若無其事地現身……!
「師傅你一直想拆散我和銀子對吧!?只有這個可能!否則你應該更早告訴我銀子的疾病和遺傳病的事!!要是知道那些事,我──」
「少自以為是了,八一。沒有任何人能預見未來。你自以為能洞悉未來,所以昨天才會失冠。難不成你已經忘了?」
「我之所以失冠,是因為我比步夢更弱,但那和將棋結論是兩回事。」
「就是因為你滿口歪理才會敗北。老實坦承自己的錯誤吧,八一。」
「滿口歪理的是師傅你吧!?」
這種氣氛實在無法繼續下棋。我將贏來的汽水糖憤而摔在地上。
就在此時──
「哎呀,龍王已經從東京回來了啊?明明下了手數那麼長的棋局,還真是熱心鑽研呢。」
「月光會長!?」
我連忙從座位上起身,但祕書男鹿小姐卻用眼神制止我。
「會、會長您…………難道是來觀戰的嗎?」
「我和夜叉神小姐緣分匪淺,當然會在意她……不過今天我也格外在意雛鶴小姐的將棋。」
「在意愛……是嗎?」
「前陣子傳喚她到董事會的時候,她私下問了我一個問題。是關於我的某項特技……呵呵呵,今天說不定能見到有趣的東西呢。」
師傅拉開身旁的椅子之後,會長便在那裡就坐。
唯有默契十足的師兄弟才能做出這種動作。
「生石先生本來也想來,不過他表示『反正八一肯定也在,感覺太尷尬了』,於是最終還是沒有造訪。他氣勢洶洶地想挑戰龍王,證明將棋結論為振飛車必勝呢。」
「櫪四段也說倘若有時間的話,他會順道來一趟,不過他今天陪某個人去揀選新住所,所以恐怕會晚到。」
「看來棋士室(這裡)又要熱鬧起來了。」
我趁他們兩人開始閒聊的期間,開啟了擺置於房間深處的電腦。與老舊螢幕毫不相襯的《淡路》GUI顯示於眼前。
「不能自動更新棋譜啊……」
換言之,我得自行確認每一手並輸入電腦。我已經超過一年沒有排列棋譜了。
我將目光投向天花板攝影機的螢幕。
愛正巧在第五手開啟了角道。
「角交換嗎?確實對先手有利,但對手可是天衣啊。」
面對職業棋士時,愛利用相掛接連不斷地贏得勝利白星,然而角交換系的將棋,則是天衣略勝一籌。
不過──
「嗯!?」
後手選擇的手順並非角交換。
「…………這一手…………是什麼…………?」
天衣在第八手選擇了1四步。
無論電腦將棋抑或職業公式戰,我都沒見過這種棋步。不僅如此……
那一手甚至偏離了《淡路》的最佳應手。
☖ 擅自消失
「………………這是……怎麼回事…………?」
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態令我深陷混亂。
小天的序盤總是充滿獨創性,最初幾手便能展現出與對手之間的才能差距。
所以我早預料到,持後手的她應該會設下什麼陷阱。
但是……她的手順實在超乎想像。
那不明所以的端步,簡直就像平白讓我一手似地。
不僅如此,甚至只有我單方面地交換飛車前方的步。
──縱使是為了拒絕角交換……代價未免太龐大了吧?
連戰型都確定為我擅長的相掛。
所以我才陷入混亂。因為無論怎麼想,都沒有任何對我不利的因素。
「………………?」
難以抹滅的異樣感,讓我比預期中消耗了更多時間。
不過並非因為我屈居劣勢。
而是因為我能快樂地思考許多局面。
「唔……!」
相反地,小天卻顯得痛苦不堪。她白皙的寬額頭大汗淋漓,才序盤就彷彿已經進入了終盤。
她有什麼企圖?
──又或者……………………她誤判了?
我望向盤側的時鐘。我耗費了不少時間,但小天消耗的時間更多。
「嗯!」
我用雙手拍打臉頰並重振旗鼓。
──不能疏忽大意!得為了終盤預留時間才行!
我從師傅的哥哥口中聽說了《淡路》的棋風及性能。假如情報正確──
而小天又徹底駕馭了《淡路》──
那麼我絕不可能在序盤佔據優勢,所以至少得讓終盤演變成我擅長的形式才行。
不過…………某種感情在我內心躁動著。
──繼續進攻,應該就能獲勝吧……?
這說不定是最初也是最後的機會。
要是錯失良機,或許局勢反而會愈發惡化……
「……………………………………這樣………………」
警戒心逐漸淡去。
渴望進攻的心情呈反比例膨脹,並逐漸支配我……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儘管明白不能這麼做,我卻不禁沉溺於那股快樂之中。
此刻這個瞬間,敗北之後便永遠不能下棋的恐懼徹底消失殆盡。我一股勁地埋頭判讀當前的局面。
時間概念逐漸融解……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回過神來時,房間已空無一人。
已經進入午餐休息時間……但我依舊沒有停止思考。
「呼~~~~────────────────…………」
我深深、深深地吸入一口氣。
我竭力前傾身體,彷彿要潛入棋盤之中,接著將所有精力投注於眼前的局面中!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棋局重新開始。」
聽見桂香姊的聲音之後,我猛然抬起頭。
小天也回到棋盤前,倚靠著扶手並深入判讀。
進入午餐休息時間後,經過了一小時。
經過判讀、判讀、極力判讀之後,我得到了結論────我要全力搶攻這個機會!!
「唔嗯!!」
我從背包裡拿出飯糰並遞往口中,以超高速度補充營養,接著一邊咀嚼,一邊祭出決斷的一手!
「喝──!!」
開戰。
我活用先手的優勢,猛然發動攻擊。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雙方棋子相互衝突,彷彿能聽見激烈交鋒的撞擊聲。
只不過,那同時也是我的進攻棋子削弱小天防壁的聲音。
「呃啊……!!」
她發出細微的哀號,以及緊咬牙關的聲響。
──奏效了!
小天毫無疑問承受了損傷,能明確感受到我正在順利地賺取點數,於是我的氣勢愈發旺盛。
──這波攻勢……肯定行得通!!
「………………假如妳甘願充當空銀子的代替品就好了…………這樣我也用不著做到這種地步…………」
「代替品?」
那句話使我下意識抬起頭,與小天四目相交。
她漆黑的眼眸深處……燃燒著如火焰般赤紅的情感。
「你們明白被遺留下來的人是什麼心情嗎!?你們總是這樣!擅自出現又擅自消失!恣意妄為並傷害他人!」
由於室內只有同門的人,因此小天的口吻格外激動。
「那麼被留下來的人唯有獲勝一途,對吧!?這世界必須讓正確的人獲得回報,否則努力根本沒有意義!既然神如此不公平,那就由我導正一切!不然的話────」
小天上揚的雙眸泛起淚光,接著如此說道:
「不然的話…………八一太可憐了…………」
「……!」
我緊咬下唇。
我明白小天這番話背後的含意。
我……明白。
──但我必須將這些拋諸腦後!!
在需要專注精神的局面攻擊我的心靈,是小天的策略。儘管不曉得她這番話是出於真心還是單純的策略,但光是思考這番話的意義便會令我的判讀精準度下滑。
所以我決定不再思考小天的心情。
我要將這瀕臨爆發的感情化為動力,拚命奮戰!
「我討厭別人為我鋪好道路!我要靠自己贏得一切!包含命運在內!!」
「那就送給妳吧。」
語落之際,小天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舉動。
「咦……?…………咦!?」
回敬我那句話的同時,小天祭出了下一手,起初我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唔!?……!?」
我揉揉眼睛,但盤面的景色依舊毫無變化。
小、小天她竟然…………將守備陣形中最關鍵的大棋,平白移動至我的攻擊棋前方!
──平、平白送出了馬!?簡直是投懷送抱的一手(大壞棋)!!
「這是命運,雛鶴愛。」
我凝視著如供品般獻給我的馬,小天則以平穩的口吻宣告道:
「名為『死亡旗』的命運。」
「…………」
除了叫吃那枚棋子以外別無他法…………我輕輕地將它擱在棋台。
☗ 墮天使的跳躍
目睹那一手的瞬間,我腦中精準地浮現出了《淡路》的評價值。
先手勝率為零。
「結束了,愛。」
然而沒有人類能預見這之後的景象。在每個人眼裡看來,愛毫無疑問選擇了最佳應手。無論是名人,抑或是剛學會將棋的初學者,應當都會選擇相同的棋步。
即便如此,獲勝的依舊是我。因為這就是將棋結論。
「二十五手之後,妳將會領悟到自己毫無勝算。自那之後的局勢將壓倒性地傾向我。」
「…………」
愛沒有回應。這是理所當然的。
光看當前的局面,我這番話只像是在虛張聲勢。若想從這個局面反敗為勝,憑我的棋力確實得費一番苦工。
「很抱歉……現在的我沒辦法像介錯一樣痛快地斬殺妳。除非妳主動認輸,否則勢必得受盡折磨而死。」
沒錯,以當前局面來說,我很難逆轉戰局。
因為接下來的棋局我必須不斷祭出超脫將棋常理的棋步,而那些棋步正是舊型軟體及人類的盲點。
──更進一步地說……這全是因為我變弱了。
利用死亡旗戰勝對方,說白了就是宏大的嵌手。與『小精靈』及『角頭步』的構想本質上如出一轍。運用古怪的手筋將對手誘導至對自己有利的局面,接著依照研究誘殺對方。
持續研究一般棋局中不會出現的手順,最終導致我的基礎棋力下滑了。倘若用古典定跡戰鬥,我的實力毫無疑問已經減弱。
相反地,愛紮實地提升棋力,獲得媲美職業棋士的力量。那才能及努力甚至令我感到畏懼。
不過,有兩點是我壓倒性的有利。
其一,最終依舊會是我贏得勝利。
其二,最重要的是只有我知道這個事實。
將棋是精神力的競技,若想祭出最佳手,最重要的是必須百分之百堅信自己能夠掌握勝利,也能稱之為『自信』。
對勝利的確信,使我的棋力大幅躍升了。
「我不會要求妳認輸。反正妳肯定不會相信。」
嗖……我以沉穩的動作移動棋子。
愛維持前傾姿勢,像是在警惕陷阱一般來回環視整個盤面。
──再怎麼努力找,也找不到任何陷阱的。
這早已不是陷阱那種層次的東西。
打造《淡路》基礎的母親,根本沒有把將棋規則輸入程式之中。
所以《淡路》到現在仍不曉得棋子的移動方式。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對深度學習類軟體的技術而言,領域知識反而只會礙事。
也因為如此,初期的《淡路》自由奔放地成長……無法抑制自己而在盤面上肆虐,然而它卻能以驚人的判讀量及速度設法贏得勝利,是極為棘手的軟體,同時它也演變為完全不適用於人類研究的破銅爛鐵。
因此我頭一次接觸《淡路》時,不禁湧現一個想法。
『它和雛鶴愛很相似。』
用各種方法調教《淡路》的日子,簡直就像在體驗九頭龍八一教育雛鶴愛的過程一樣。
──我起初肯定也是那樣吧……
我自懂事時起就開始下將棋,沒有身為初學者時的記憶。
不過最重要的記憶仍留存於腦海。
渴望指導我將棋的父親,以及若無其事疏遠將棋的母親。
與他們兩人共同生活的時光,至今依舊是無可取代的記憶。儘管他們曾為了教育方針起爭執,但那段日子還是幸福洋溢。
因為他們爭吵的原因……是為了女兒(我)。
「…………我本來不想在這種狀況下與妳對戰的。我們都錯失了認真在棋盤前一較高下的時機。」
豎起死亡旗之後經過了十三手,愛開始察覺到盤面的景色急遽變化。
人類終於也能理解局勢已經改變。
「咦…………?」
愛瞬間變得面色慘白。
「為、為什麼!?怎麼會……突然!?咦咦咦咦咦!?」
一眼便能看出她深受動搖,逐漸失去專注力。
名為『真理』的巨大裂縫無預警地出現,使愛的立足地逐漸崩毀。高高在上的評價值霎時跌落谷底,憑人類的感官實在跟不上那極大的落差。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雖然這只是我的假設,但我認為其中一個原因在於《淡路》不曉得將棋規則。
不受規則束縛的自由構想,使它發掘出了舊型軟體及人類盲點中的領域。
所以……我說過了吧?無論再怎麼努力尋找,都不可能識破死亡旗。
縱使擁有超越人類的判讀力,也無法判讀盲點之下的棋步。
「唔……!這、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即使如此,愛依然不不認輸地尋找著最佳應手。
簡直就像從懸崖上跌落的登山家,伸出手想勾住岩壁上的突起,這是何等絕望。
我看不下去,自座位上起身。
「…………所以我才說,根本不該限制同門對局。不允許和真正想一較高下的對手對局……到底是誰想出這種殘酷的制度啊……」
對我珍視的人們來說,這世界實在太殘酷又不講理。
所以我才想改變一切。
過去已經無法改變,但至少還能讓未來產生一絲變化。
父親曾經與月光聖市在這座關西將棋會館對局,當時的記錄員是八一。那段緣分撮合了我和八一,也使我與愛結下緣分。
我也不願意破壞這早已產生感情的建築物。
只是既然遲早必須有人做這件事,那我就不該錯過良機。我要親手打造未來。不惜遭人憎恨唾罵,甚至不惜弄髒這雙手,我也要達成目的。
我要為了重生而摧毀一切。
這就是────掌握未來的唯一方法。
「盡情下吧。無論幾手我都願意奉陪。」
做好覺悟的我返回上座。
我溫柔凝視深陷苦海的姊妹,並低喃出聲。
「這將是妳與將棋共度的最後一段時光。」
☖ 連死亡都不被允許
當局勢明顯惡化之際,棋士大多會浮現兩種想法。
其一,是關於對局結束之後的事。
有些人會直接死心,開始思考投降之後的事。例如是否該準備回家,或者晚餐該吃什麼等等……
其二則是關於過去的事。
假如那名棋士尚未完全死心,便會回顧自己是否在某個時機下了壞棋,或者反省自己的研究有漏洞。
當我和小天之間的差距擴大到無法挽回的程度之際,我開始回顧過去。
然而我並非後悔叫吃了那枚馬。
浮現我腦中的,是更久遠以前的往事。
當我被傳喚至董事會,並且拒絕了那項提議之後所發生的事…………
「我有一件事想請教會長。」
我悄悄地造訪了東京將棋會館的會長室。月光聖市九段表示要是時間不長,便能允許與我會面,當時我向他提出了一個請求。
「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請教您。這件事恐怕只有會長您知道。」
「事先聲明,關於資格考試的事,我已經無法提出其他建議──」
「不,是有關詰將棋的事。」
「哦……?」
身為知名詰將棋作家的月光會長,富饒興味地催促我繼續說。
「希望您指導我握子詰將棋的訣竅……從前我從師傅口中聽說,會長您曾在他眼前展示握子詰將棋。當時您似乎告訴他,展示這項絕技需要一些獨特的事前準備……」
「原來如此,想不到妳忽然提起如此有趣的話題。」
會長沒有確認我打探這件事的目的。
或許他大致心裡有數。
「無論創作哪種詰將棋,要是保留實戰將棋的棋感,便很難順利創作詰將棋。因為詰將棋的局面基本上都不會在實戰出現。尤其我又是特別重視判讀的棋士,而雛鶴小姐妳應該也一樣。」
「我明白。我的構想無論如何都會偏向實戰……」
「而鑑賞詰將棋,則是跨越這道難關的最佳方法。還得事先整理或許能派上用場的題目,不過這麼做得犧牲公式戰的成績唷。」
會長綻露微笑並如此說道。
實、實在笑不出來……
「提到握子詰將棋,關鍵則是爆發力。必須瞬間構思完成圖,否則不管花多少時間都無法完成。所以最後,『覺悟』會成為相當重要的要素。」
「覺悟?」
「沒錯。做好覺悟,別去想『能否辦到?』或『棋子是否足夠?』這種事。下定決心,將所有心思傾注於用自己手中的棋子完成作品。」
「…………很困難呢……」
從前,我曾在師傅面前順利完成握子詰將棋。當時我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初學者。
不過那只是偶然。
我只不過是湊巧握到了容易製作詰將棋的棋子,那之後我偷偷地挑戰了好幾次,卻從未成功。如今我才明白,那次只是有新手運罷了。
「我不認為那單純只是偶然。」
「咦?」
「雛鶴小姐妳是靠詰將棋建立基礎。換言之,最初妳絲毫沒有關於實戰將棋的棋感。」
「啊……!」
新手運。
原來這才是會長想表達的意思。
「不過…………這代表我再也無法創作握子詰將棋了嗎…………?」
「…………」
會長陷入沉默,彷彿在忖量什麼。
我難以承受這陣沉默,正打算開口的瞬間──
「自從我雙眼目不可視後,我才能夠創作握子詰將棋。」
接著,會長坦白了衝擊性的事實。
「我還好幾次曾經嘗試自殺。」
「咦…………!?」
「當時我的眼疾不斷惡化,反覆進行過好幾次角膜移植手術。移植手術十分艱辛。雖然有進行局部麻醉,但手術過程得不斷縫眼睛。多虧麻醉所以沒有痛楚,但是得固定同一個姿勢長達數小時。」
「…………」
「為了抑制發炎,必須為眼球注射類固醇。過程疼痛到讓人覺得這世上沒有比那更劇烈的痛楚,而我之所以能忍受那些,全是為了下將棋時能盡可能保留少許視力。」
會長唐突地開始闡述他與疾病奮鬥的壯烈過程。
而我只能不發一語地傾聽……
「無法好好鑽研將棋,一天又得吃二十種以上的藥,耗費數小時去醫院並強忍痛楚,即便如此,視力依舊沒有恢復。公式戰連戰連敗,當然也失去了所有頭銜,甚至連排名戰也慘遭降級。因此我每天都在考慮一件事。」
「……考慮引退嗎?」
「考慮一死了之。」
會長將臉龐湊向啞口無言的我。
「看看我這雙眼睛。」
接著他睜開雙眸。
目睹眼窩中的那兩顆眼球之後,我──
「噫……!?」
我差點發出尖叫聲,但連忙用雙手掩住口部。
會長雙眼呈現濁白色,而且不自然地凹凸起伏……宛如高爾夫球一般……
「反覆進行角膜移植手術,使我的雙眼變成這副德性。因為得縫眼睛。」
每個部分都經過縫紉之後,醫生診斷已經不可能繼續進行移植手術……沒有恢復視力的希望,會長在對局敗北的夜裡,走向了他下榻的東京旅館屋頂。
他打算一躍而下。
然而他的企圖在第一個階段就遇上了瓶頸。
「儘管想獨自前往屋頂,我卻連電梯按鈕都找不到。無論眼睛湊多近都看不見。我甚至連死亡都不被允許。我太晚做出覺悟,導致無法斷送自己的性命。」
「覺、覺悟……」
「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全盲,但與此同時,我也察覺到一件事。」
「…………什麼……事……?」
「我看不見任何東西,唯獨將棋盤清晰地浮現於腦海。」
「……!!」
「即使不曉得電梯按鈕位置,但只要端坐於棋盤前,我便能精準地把棋子擺在格子內。」
存在於腦海的將棋盤。
對我們棋士而言,那確實是最密不可分的東西。
「坐在棋盤前的時候,是我最接近健全之人的瞬間。我能夠在那裡自由翱翔,如同我雙眼還看得見時那般。」
垂下眼瞼之後,會長再次與我拉開距離。
「最終我還是只有將棋。甚至無法死去,只能面對烙印於腦海的將棋盤。」
永世名人表示,自那之後,他便獲得了創造高精準度握子詰將棋的能力。
他如往常一般闔起雙眸,並綻露一抹微笑。
「這就是所謂的覺悟(訣竅)。」
☗ 泥濘之中
「什、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看到評價值如尼加拉瓜大瀑布一般急速墜落之後,師傅驚愕地低吟出聲。
「直到剛才為止都是小愛佔據優勢不是嗎?結果……為何隨著局面進展,評價值卻突然逆轉?」
用男鹿小姐帶來的電腦檢討棋局的師傅他們,彷彿見識了魔術一般。
然而用《淡路》調查棋局的我,知道箇中原因。
「她踏中了死亡旗。」
就在此時,我終於目睹了記錄死亡旗全貌的資料。
我飽受衝擊。
我害怕知曉所有內容,衝動之下差點將螢幕的電源拔掉……
比方說,愛最初打算選擇的戰型為角交換。
角交換戰型總共豎立著一八八六種死亡旗,一旦踩中後手便會死亡。
僅僅一八八六種局面!
只要將那些局面記下來,即使與《淡路》對局也能佔據優勢。人類不斷挑戰的角交換戰型結論就展示於眼前。
更令人畏懼的是天衣的手順,持後手的她為了迴避死亡旗,挺進了1四步。
光憑1四步就能使後手獲勝的局面劇增。之後天衣反過來算計愛,誘導她踏中死亡旗。
與數數遊戲如出一轍。
不過倘若綜觀所有戰型,後手能夠誘導對手的局面和先手相比極端稀少。這證明了將棋是一種狹隘而偏頗的遊戲。
當然,即便知道死亡旗的存在,要將對手誘導至那個局面依然相當困難。逼迫對手踏中死亡旗時的手順與人類棋感偏離太遠,令人充滿異樣感。因此要確實掌握勝利是難上加難。
只不過……是否知曉死亡旗的存在,肯定會對棋士的下棋方式帶來影響。
如同一旦知道自己的壽命期限,絕對會改變那個人的生存方式一般。
──我和步夢的頭銜戰簡直就像一場兒戲……
目睹死亡旗的真相之後,我總算知道初手挺進玉的作戰計畫,只有在對手打算初手就活用大棋的時候才有效果,是一種相當受限的手法。儘管能夠流行一段時間,這種戰法也會馬上遭到廢除。只不過對人類而言,所謂的一段時間長達一千四百年……
然而那種戰法今天便會結束。
比起頂尖職業棋士的頭銜戰,小學生之間的對局反而更接近真理,我們只能接受這諷刺的現實。
「表面上評價值依然不分軒輊,不過愛的評價不會繼續上升。這場對局將由天衣獲得勝利。」
「已、已經結束了?現在就勝負揭曉了?」
「是的。天衣完美駕馭了《淡路》的棋步。甚至可以說,她是唯一能從當前局面反敗為勝的人類。她還自行開發了專門的訓練方式。」
「這就是…………將棋嗎?」
以人類的將棋觀來說,先手的局面更加淺顯易懂,不過我卻告訴師傅後手必勝,也難怪他會難以接受。
然而這就是將棋結論。
我簡潔說明天衣如何發現死亡旗的存在,又打算如何運用它。
說明完畢之後,我如此作結。
「有關死亡旗的情報遲早會共享給所有棋士,避免踏中死亡旗的技術也會逐漸發展成熟。我認為那也算是一種有趣的遊戲。雖然每個人對這件事的觀感也許各有不同。」
我意外地輕易接納了這個結論。我當然不會因此雀躍欣喜,但我從學會將棋開始,就已經習慣了這種狀況。
資訊落差。
過去關東及關西存在資訊落差。
關東棋士人數眾多,研究也進展快速,像名人及碓冰老師等超頂尖棋士會召開只有關東棋士參與的研究會,並一起談論序盤情報。
現代將棋的特徵是藉由共同研究使序盤進步,然而受恵的僅有少部分關東棋士。
資訊落差影響了頭銜數量,以及突破獎勵會的三段棋士人數,也使我們關西棋士壓力沉重……
「而將棋軟體的登場消弭了資訊落差,但也不代表所有棋士都平等。」
「畢竟不能使用電腦的人,將被時代抛棄。」
會長低喃出聲。
現在雖然能利用聲音操控電腦,儘管月光會長外表年輕,但他不僅全盲,也已經五十幾歲,在這種靠電腦研究一決高下的時代,他恐怕很難脫穎而出。
而且此刻,一名少女獨佔了所有研究成果,壓倒性的資訊落差將使將棋界重組。
「如果像我和步夢那場棋局一樣,雙方都沒有祭出決勝手,便會演變為相入玉或千日手。而只要像天衣那樣利用死亡旗,情報差距就會成為勝負分水嶺……無論如何,今後的將棋勢必會大幅改變。」
「不,不會改變。」
不出所料,師傅用頑固老爸一般的口吻如此說道,接著態度高傲地交叉雙臂,並向我下達指令。
「看好了。別管什麼電腦評價值,看看小愛的身影吧。」
「就算你要我看她的身影,但今天只有天花板攝影機的影像──」
設置於天花板的IP攝影機是用來從上方映照將棋盤,基本上不會映照出對局者的模樣。唯獨她們下子時會照到手部…………
「呃,嗯嗯!?」
天花板攝影機映照出了愛的頭部。
過度前傾的她完全覆蓋了將棋盤。因此我們看不清盤面,也不曉得這幾手的手順。
平時愛總會像這樣搖擺頭部,並喊著『這樣這樣這樣這樣!』,由此可見她還沒有放棄。而且,這是……
「……她正在擬定計策?」
「沒錯。小愛完全沒有死心,而我也不會在這個局面放棄。」
「為什麼?」
「連局勢從哪裡開始惡化都不曉得,誰願意投降啊?從前月光先生祭出我完全無法讀透的詰棋路時,我始終不肯接受,堅持繼續對局,最後因為無視王手而犯規敗北。」
「確實發生過這種事呢。」
會長樂不可支地笑著附和道。這種事該笑嗎?
愛確實暗懷某個計策。儘管軟體評價值低落,看得出來她試圖將對手誘導至對人類而言較為困難的局面。
然而對手太強了。
天衣經過百般訓練並克服了人類的盲點,局勢進展到這個階段,已經沒有希望可言。若想在當前局面戰勝天衣……幾乎等同於得戰勝《淡路》。
愛手中還握有武器嗎?
不,說到底,人類(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武器吧?
「死纏爛打的關西將棋」。
持續拚死奮戰的愛,體現了師傅的這句教誨。
「我們就是靠這種方式跨越了與關東的資訊落差,你忘記了嗎?」
「……縱使死亡旗的情報有誤,愛和天衣擁有相等的才能,也耗費相等的時間鑽研將棋。這樣的話,當然是學習效率較高的一方會獲勝,不是嗎?」
「我說啊,八一。」
師傅露出「你連這種事情都忘了嗎?」的神情,以無奈的口吻說道:
「A同學只是遵照別人的指示,以有效率的方式持續學習;B同學則毫無理由地堅信自己的學習方式是正確的,並不斷努力鑽研。真正能變強的人是B同學才對。」
「……!」
修行時代耳熟能詳的這番教誨,如今莫名地充滿說服力。尤其在帝位戰敗北之後,感覺更加深刻。
身處對局師的徒孫們不可能聽見自己的聲音,但師傅仍欣喜地向她們喊話。
「妳們兩個!在泥濘之中拚命掙扎之後,勝負才正要開始呢!!」
☖ 深層世界
當局面進展到小天宣告的手數之後,我領悟到局面已經無藥可救,在感到懊悔或感到悲傷之前,我率先感到訝異。
──小、小天真的掌握將棋真理了嗎!?
初次體驗的敗北方式令我不禁這麼想。完全不曉得敗因。
換作平時的話,將棋觀遭到粉碎,我肯定會深受打擊。
然而此刻我甚至沒有餘裕多想。
「雛鶴老師,接下來進入一分將棋。」
「咦咦!?」
聽見桂香姊的聲音之後,我驚訝地望向時鐘,不知不覺間,雙方連持棋時間都拉開了壓倒性的差距。
──沒時間了!只能…………放手去做!!
我下定決心,並將手伸向棋台。
然後──
「嗯!!」
我握起了棋台上的所有棋子。
「……!?」「咦!!」
小天倒抽一口氣,桂香姊則撐起身子。
以相當令人不甘心的方式敗北時,有些人會抓起所有持駒並扔向盤面以示投降。她們大概以為我打算這麼做吧。
──抱歉,做出容易讓人誤解的舉動!!
握住持駒不讓對手看見,本來是違反禮儀的行為。不過只有現在……就只限這一分鐘,讓我任性一會兒吧!

「………………」
我垂下眼簾。
接著我在腦海想像一個棋盒,並將手探入內部。
我確認自己握住的棋子種類。我必須利用這些棋子以及盤面的棋子,創作足以欺瞞超級電腦的詰將棋。
──絕非不可能!做不到的話便會敗北!!
我遵循月光會長給予的建議,將頭腦迴路切換為詰將棋模式。我已經整理出一套屬於自己的手筋。
最重要的是必須擁有不屈不撓的心,堅信自己絕對能完成!
「這樣──────」
我宛如向將棋之神祈禱一般緊握棋子,接著垂下頭。
我將思緒投入將棋盤的深層。
一旦專注到極限,感覺就像沒入水中一樣,四周變得鴉雀無聲,所有東西都在緩緩搖晃。
創作詰將棋的手法及所需的準備期間,每個人不盡相同。
有人能在睡夢中靈光一現,有人則是得不斷思考同一個問題才總算能夠完成。
然而,棋士創作的詰將棋有一個明顯的傾向。
──有許多仰賴判讀的作品。
若想在對局中獲得勝利,便需要精準的終盤力,而支撐棋士終盤力的正是壓倒性的判讀力。缺少判讀力的話,根本無法在勝負世界生存。
因此棋士創作的詰將棋有個弱點,也就是同為棋士的人很容易解開。
──那樣是行不通的!小天肯定能輕易解開。
我想像中的作品,就像是在挑戰解答者。
花費漫長時間解開之後,在最後的最後卻是打步詰等在眼前……而若想迴避打步詰,關鍵則在最初的幾手。這才是我想創作的作品。
我讓意識潛入更深處…………打算在如同跑馬燈一般倒轉的記憶之中,找出《淡路》的弱點。
最初的記憶,是這幾天所發生的事。
「沒有弱點,太強了。」
解析完二塚四段提供的資料之後,哥哥擺出萬歲姿勢並粉碎了我的希望。嗚嗚……
「哎呀,沒想到深度學習類軟體變得這麼強。蘿莉已經走入歷史了,現在是深度學習的時代。蘿莉結束了。」
嗚嗚嗚……
「雖然它沒有弱點,不過──」
「不過?」
「愛小姐您會創作詰將棋對吧?」
「啊……是的。雖然師傅禁止我這麼做,但其實我一直偷偷嘗試……」
「用軟體調查余詰(譯註:偏離出題者作意的詰棋路,就稱之為余詰。)的時候,軟體有時是不是無法順利解答?」
「是!!」
我下意識吶喊一聲。其實經常發生這種事。
大家都認定『將棋軟體終盤很強』且『絕對不會失誤』,因此至今為止不管找誰商量,都沒有人願意相信。
「但是……我本以為那是因為電腦狀態不好。」
「準確來說,問題在於程式。電腦判斷詰棋路的方式其實極為單純。首先,假如它從前學習過的『有詰棋路的局面』,與當前局面很相似的話,它便會開始搜尋短手數的詰棋路。」
「短手數?」
「例如五手詰。」
咦咦!?
那麼短的詰……應該在更早以前的局面就能發現了吧?
「公諸於世的《淡路》論文,沒有提及詰棋路的常式。我認為由於《淡路》是由圍棋軟體改良而成,因此失去了作為將棋軟體的特性。」
「這是什麼意思?」
「《淡路》很強,但它太小看將棋了。」
哥哥以西洋棋軟體為例開始解釋。
「西洋棋的棋子會不斷消失,因此能夠百分之百解析終盤。所以西洋棋軟體會在棋局僅剩七手的時候叫出解析結果,然後判讀將軍的棋路(詰棋路)。」
「軟體記錄了所有詰棋路模式嗎!?」
「沒錯。詰將棋相當於西洋棋的棋謎,創作棋謎的人早已不再遵循正統棋規,而改用特殊規則創作所謂的『仙靈棋謎』。」
原、原來如此……
不過將棋尚未發展到那地步。
「將棋能夠使用叫吃的棋子,而且禁止打步詰。藉由這些獨特的規則,使將棋世界變成和其他桌遊截然不同的廣闊世界,甚至可以把將棋終盤視為另一種獨立的遊戲。」
另一種……獨立的遊戲……
「人類為了讓詰將棋更加有趣,改變了將棋的規則。這正是將棋與其他遊戲決定性的差異。將棋能在一種盤面涵蓋兩種宇宙,找遍整個宇宙,也找不到其他和將棋一樣的遊戲。」
「唔!這……」
我曾聽過完全一樣的話語。
師傅初次的龍王防衛戰,在搭乘飛機前往夏威夷的途中,曾針對名人的『沒有打步詰的話,即為先手必勝』這個論點闡述意見。
『我覺得這是為了讓詰將棋更加有趣而設立的規則。』
說不定那是師傅與哥哥共同推導出來的答案。
「電腦沒辦法判讀人類創作的高度詰將棋作意。它們只能逐一搜尋詰棋路,否則根本沒辦法確實判讀詰棋路,問題在於搜尋過程不可能在短短一分鐘左右結束。」
「連超級電腦也一樣嗎?」
「對。判讀速度愈快,表示需要記住的局面愈多。因此判讀過程會導致容量潰堤。」
「潰堤之後會怎麼樣?」
「假如是我製作的軟體,它會在無法升變的位置試圖讓棋子升變為飛車。然而那樣違反規則,因此實際上無法下子。換言之,它會故障。」
「竟然有這種事……」
「雖然不曉得包含《淡路》在內的深度學習類軟體情況如何,但很可能會發生類似的狀況。」
除非開發者特別拘泥於詰將棋,否則應該不會針對這點進行改良……哥哥如此推測道。
《淡路》一直無視錯誤的結論並進行學習,因此它推導出來的將棋結論或許存在少許漏洞。
「盤面棋子消失,持駒隨之增加,這使將棋的合法棋步也增加了……換言之進入終盤之後,逐一判讀局面會變得格外困難。再加上規則禁止連續王手千日手及打步詰,因此持駒的增減狀況及是否升變也會使局面更加複雜。」
「詰將棋確實有類似的題目,但實戰中──」
「出現這種困難詰棋路的機率,恐怕幾萬局只有一局。開發者認為這麼低的機率,連誤差都稱不上。我們滿腦子只想著提高勝率,不過棋士不同,對吧?」
「是的。因為勝負師明白『只要這一局獲勝,便能改變人生』這個道理……」
我逐漸明白哥哥想說什麼。
「『想盡可能多赢幾局』的人,以及『只要這一局獲勝就行了』的人能夠同時存在。換言之──」
「換言之?」
我心臟劇烈鼓動,靜候著下一句話。
「以《淡路》為對手,愛小姐您有勝算。」
「唔……!!」
「愛小姐您的詰將棋能力甚至凌駕機器。小姐您無法完全讀透的終盤,連超級電腦也辦不到。至少在一分將棋內絕對不可能。」
「意思是,只要將對手誘導至像詰將棋的局面就行了……?」
──不可能!
我的理性在腦海吶喊道。
然而腦海的更深層,卻傳來一陣低喃聲──
只要專注至極限,機率並非為零。
「超級電腦……不擅長什麼樣的問題?」
「無論玉方如何回擊,都有很多種王手候補,除此之外還包含余詰手順,因此很難理解出題者作意的題目。」
「…………」
「順帶一提,電腦能輕易解開一五二五手詰的『小宇宙』。因此和手數長短無關。」
這個我能夠理解。
小宇宙雖然手數很長,但施加王手的方法有限,不算是太困難的題目。當然作者的目的本來就是盡可能延長手數,因此不會降低它作為詰將棋題目的價值。
「啊…………可以稍等一下嗎?我正巧有帶──」
我拿出最近工作時一直隨身攜帶的書。
《將棋醉像》。
那是供御飯老師借我的未發表作品集。
收錄於這本書的詰將棋當中,有個作品與剛才哥哥所說的特徵相當吻合。
「就是這個作品。作品號碼第十七號。」
「嗯?…………原來如此,題目是香車的限定合駒啊?」
不愧是業餘強者,哥哥立刻就看穿了作意。
深入判讀之後──
「這、這是…………!?」
哥哥驚愕地雙眼圓睜。他的反應令我心滿意足。
最初解開這道題目時,我也下意識地喊了一聲「不會吧!?」。
「雖然手數僅有六十七手……但在我所知範圍內,若無法看穿作意,解開這道題目得耗費最長的時間。」
「而且既然收錄於未發表的作品集之中,表示軟體資料庫沒有它的資料!嗯,這樣或許行得通。」
哥哥用手機拍攝收錄那個作品的《將棋醉像》頁面。
「我立刻將它輸入軟體。好了,能撐幾分鐘呢……」
語畢,哥哥離開了現場,我則朝他的背影祈禱著。
希望能撐一分鐘以上……!
不停祈禱的我,靜候哥哥的聯絡。當天他沒有聯絡我,使我更加期待結果。
然而哥哥隔天依舊沒有聯絡我。
再隔一天之後,又隔了一天。
四天後,我們終於碰面了。
「結果如何!?」
哥哥豎起三根手指。
三……
「三秒?」
哥哥搖搖頭,於是我再次開口。
「三十秒?」
「不。」
「那麼……三分鐘嗎!?」
我心臟劇烈跳動,開口確認,但哥哥再次搖了搖頭。
「不。」
「難道是三十分鐘!?」
「不。」
「三小時……?」
「不。」
數次搖頭否定之後,哥哥總算告訴我答案。
「是三天。」
…………沉浸於記憶之中的我,慢慢讓意識專注於盤面。
至今為止,我從未創作過等級那麼高的作品。
我也從未打算那麼做。因為師傅禁止我創作詰將棋,所以我沒有認真將精力投入其中。
首先要觀察局面及敵我的持駒,檢驗瞬間浮現腦海的幾個點子,接著遵照師傅哥哥的建議,以合駒選項特別多的點子為中心開始構思題目。
──全都行不通……
如此單純的陷阱,小天肯定能立刻識破。
至此為止,我耗費了十秒。
浪費了寶貴的時間令我感到焦躁,但我還是決定捨棄目前想到的所有點子,重新思考小天有可能上當的棋路。
──能找出來嗎!?小天的弱點……她的盲點……!
不可能找得到。
說到底,從我與小天相遇時,她就已經完美無缺。
擅長角交換系的將棋,而且毫無破綻。
再加上她的序盤又充滿豐富的點子。
她是個天才,擁有我缺少的所有特質。
我排列過小天的每一盤棋。
──……每一局都令人欽佩……不過最厲害的還是和空老師的那盤棋吧。
女王戰第三局的重啟棋局。
雖然結果是她敗北……但當時負責撰寫觀戰記的我,近距離目睹了小天強大的棋力,渾身顫慄不已。
──那場千日手局,應該相當符合師傅的喜好吧。
畢竟那場棋局,參考了師傅不久前與生石老師的對局內容。
不斷敗給空老師的小天,在那場棋局初次展示出成果。
『這招不錯吧?這是那個人獻給我的。』
──聽到小天這麼說……空老師勃然大怒呢……
師傅為小天的公式戰棋譜附加解說之後,供在她雙親的墳前。
我曾偷偷讀過師傅追加解說的棋譜用紙。
我很嫉妒。
如今我仍歷歷在目,當時我內心深處燃起了漆黑的烈火,甚至忍不住想把那些棋譜用紙撕成碎片。
從最初相遇時開始,我就一直很嫉妒小天。
小天的棋風和師傅很像。
我無法介入他們兩人的對話。
如今,師傅及小天打算兩個人共同闡明將棋真理。
我知道當礙眼的內弟子(我)消失之後,他們兩人的關係便急速拉近。
──對除了我以外的人來說……這樣或許更加幸福。
假如九頭龍八一的頭號弟子不是我,而是小天的話……將棋界肯定不會變得像這樣亂七八糟。
至此為止,耗費了二十秒。
怎麼辦……明明必須創作詰將棋,明明必須考慮局面,我卻滿腦子想著小天的事……
我能夠創作足以欺瞞電腦的詰將棋。
也為此籌備了必要素材。
然而對於能夠看穿作意的人類來說,短時間便能解開。
──不夠!單憑這樣是不夠的!
將我準備的眾多素材盲目湊合在一起並延長手數,也無法欺騙小天。
於是我只能推導出一個結論。
在這個局面下,我不可能戰勝小天。
剩餘時間只有一分鐘的我,耗費一半持棋時間得出了這個答案。
剩下────三十秒。
「…………………………………………」
我輕輕地將握在手中的棋子擺回棋台。
最後的希望慘遭粉碎,身為棋士的我死期將至,我打算用最後的三十秒來整理心情…………
……本以為自己變強了……但最終還是無法戰勝小天……
頭一次與小天在研修會下將棋時,也是我輸得落花流水────
「啊!」
那瞬間──
──找到了……
我找到了一直、一直、一直、一直渴求的最後關鍵。
能感覺到四散各處的拼圖,終於完美地拼湊在一起。
逐漸平穩的心臟再次發出震耳欲聾的鼓動聲。我撿起剛才捨棄的武器(詰將棋),拚命地重新構築思緒。存在於腦海內的十一面將棋盤上的棋子以光速移動,並朝我高喊出聲。
那聲音與桂香姊的
聲音十分相似……………………
「……十秒────」
「啊!?」
讀秒的聲音令我回過神來,將我拉回了現實世界。
我面色慘白。
這股恐懼感,簡直就像在必須上學的日子不小心睡了回籠覺,讓人不禁大喊一聲『完蛋了!』,滿身是汗的我轉而狂冒冷汗……!我反射性地吶喊。
「還、還有幾分鐘!?」
「沒有了。六、七、八、九────」
「──!!」
剩下一秒。
沒有時間猶豫了。我將手伸向盤面,發動準備就緒的陷阱。
「──────────────這樣!!」
「嗯哼?原來如此……」
目睹那一手之後,小天漾起微笑。
「看來妳鑽研過深度學習類軟體的弱點呢。」
她一瞬之間就看穿了我的意圖。
「在合駒選項眾多的局面,《淡路》確實得花費一些時間才能讀透詰棋路。要是讓妳繼續鋪陳頓死棋路,遲早會落入妳的陷阱對吧?不過妳可別忘了……
正在與妳對戰的…………是人類!」
她撩起如羽翼般的長髮。
伴隨高亢的棋音下子之後,她反掌向我招了招手。
「儘管來吧,由我舞上一曲。」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進攻。不停進攻。我移動著盤上的棋子,不停驅使著雙方的持駒,將小天誘導至我在深層世界創造出的局面。
「儘管放馬過來吧!我會在盤上舞到最後的!!」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局面進展速度愈來愈快,也愈發複雜。
小天的玉在盤面上天衣無縫地舞蹈,卻絕對不會偏離正確的棋路。我甚至忍不住懷疑,她是否早就看穿了一切……
──別氣餒!不可以放棄!在盤面上展現出自己的鬥志!!
縱使局面是我敗北!
縱使我違逆了將棋結論!
只要心靈尚未屈服……我就還有勝算!!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一點一滴、一點一滴。
小天的持棋時間逐漸減少。
她只是刻意掩飾自己氣息紊亂的模樣,但試圖維持優雅舞姿的她,應該耗損了很多能量才對!
小天推開身旁的扶手,並大聲質問。
「剩下多少時間!?」
「四分鐘。」
「呿……」
自從對局開始之後,小天首次流露焦躁的神情。
她一邊扭動身子,一邊鬆開頸部的蝴蝶結,接著她下意識地低喃一聲。
「……好熾熱!」
──就是這裡……!!
我在此祭出最後的勝負關鍵。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以現在的狀態,小天的玉不會被將死。
所以────
「在這裡讓了一手!?妳是在要求我……試著將死妳嗎?正合我意!!」
沒錯,這是我向小天提出的挑戰書。
『假如妳真的闡明了將棋真理,就證明給我看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天用手遮掩一隻眼,彷彿要用指尖挖掘眼球一般緊握眼部。
就連與空老師進行頭銜戰的時候,她都沒有展現出這等氣魄!
能激發出夜叉神天衣這名棋士的真本事,令我心滿意足。
因為若不這麼做,我就無法獲勝。
「──────────────看見了。」
小天深深吐了一口氣,接著以微微打顫的指尖移動棋子。
「這下就結束了,愛。」
「…………對不起。」
「咦?」
小天選擇那一手的瞬間,勝負就此終了。
我立刻靜靜地移動棋子。
小天也沒有耗費持棋時間,同樣緊接著祭出連續王手。
然而──
「……………………咦…………?」
那隻白皙的手,停了下來。
小天將臉湊向棋盤,鼻尖幾乎要碰到盤面,接著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眸並瞪視我。
「妳、妳────」
總是沉著冷靜的小天,顯露出倉皇失措的模樣。
「妳做了什麼!?雛鶴愛!?妳究竟……!!」
我沒有回答,盤側的桂香姊則開口說道:
「夜叉神老師,接下來進入一分將棋。」
「唔……!!」
小天奮力抓撓頭髮,根本無暇梳理她美麗的黑髮,只能繼續下子。
然而她的指尖劇烈顫抖,甚至無法握緊棋子。
「不、不可能!妳明明踏中了死亡旗!不可能出現這種違反將棋真理的結局!!這種事…………這種事…………!!」
嗯,我也贊同。
我也認為小天已經闡明了將棋真理。
「這、這種…………這種精心雕琢的手順……竟出現在實戰……?將棋…………原來是……如此美麗的遊戲嗎……?」
即便如此,我還是在這場勝負中脫穎而出────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
只差一步……真的只差一步,但小天已經不可能將死先手玉,領悟到這件事之後,小天將雜亂不堪的棋台整理好。
最後她祭出下一手成詰,將一切委任給我。
那一手……是這場對局開始之後,我首次能從棋步中感受到小天真正的心意。
於是我也鄭重地祭出下一手。準備將死後手玉的王手。
同時那也是────我們兩人最後的一手。
「敗北的是《淡路(我)》嗎?」
語畢,小天重新綁好鬆開的蝴蝶結,接著鄭重地低下頭。
☗ 七手
「告訴我吧。」
這是天衣認輸之後開口所說的第一句話。
「真的有詰嗎!?還是沒有!?到底有沒有!?」
「若要將死我的玉────」
愛重新擺放棋子,展示出天衣失誤的局面。
「咦?」
目睹那個局面的瞬間,天衣得到了結論。愛展示出來的答案實在過於簡單。
「有………………………………詰……?」
「嗯,正好七手。」
愛用指尖描繪出詰棋路,但天衣似乎仍然難以接受眼前的現實。那現實比敗北更令她無法容忍。
死亡旗是正確的。
但她卻敗北了。
愛的解答實現了世界真理,同時又能將勝利納入囊中,天衣實在不願接納這件事。
因為那簡直不是人類能夠辦到的事……
「怎、怎麼可能…………竟然用這種方法突破《淡路》…………而且現在的我竟然會錯失七手詰…………不、不可能…………」
「……無論多麼擅長詰將棋,都有無法解開的題目。」
愛低喃出聲。
她回想起了敗北的苦澀滋味。
「獨自坐在書桌前解題的話,無論多長的詰將棋都能順利解開,然而像這樣兩人面對面一較高下時……卻無法解開。」
看著盤面的愛抬起目光,正面望向天衣。
「教導我這一點的……正是小天妳啊。」
「啊──────」
天衣也想起來了。
那是愛與天衣的初次對局。
在研修會所下的那盤棋局,天衣以絕技一一迴避了愛波濤洶湧的猛攻,那場壯烈的勝負中,兩人以自己的棋風與對方激烈交鋒。對天衣而言,那是她第一次認真與其他人一決勝負。
最後,獲勝的人是天衣。
因為愛在最終盤錯失了七手詰。
愛能夠在一瞬之間解開超過一千手的詰將棋,卻錯失了短短七手詰。
所以今天,愛直到最後都沒有放棄。
當她差點死心的瞬間,她回憶起自己至今靠不屈不撓的心孕育出許多逆轉的機會(奇蹟)。
「…………這樣啊…………」
夜叉神天衣仰望上空,與當時的雛鶴愛道出相同的話語。
愛悔恨到聲淚俱下,但神奇的是天衣並不感到懊悔。她反而湧現一股爽快感,彷彿解開了複雜的數學題一般。
即便這是人生最後一局棋,她也不抱一絲悔恨。
沒錯,天衣不禁湧現這種想法……
「……我耗費太多心思靠軟體強化序中盤,結果導致判斷失誤,是這麼回事嗎……?」

「為了提高勝率,那是正確的做法,而我之所以能創作出這種終盤,真的只是出於偶然,不過…………」
「不過?」
「縱使完全解析了將棋,對人類而言還是有趨近無限的分歧點。不如說──」
「遊戲性反而增加了?」
「嗯,我是這麼認為的。」
愛前傾身子,並繼續闡述。
「大家應該會重新審視終盤用來欺瞞對手的陷阱,也會省思持棋時間的使用方式。在觀眾眼裡看來很興奮刺激,因此職業將棋應該不會廢除才對。」
「明明是已經得出解答的局面,卻要讓世人看見棋士失誤的醜態?那樣只會淪為笑柄吧?我可不想成為那種職業棋士。」
「淪為笑柄也無所謂。」
「……!」
愛的口吻太過自然,令天衣深受動搖。
愛在東京究竟過著什麼樣的日子,才讓她做出如此堅定的覺悟?此時天衣才總算想到,也許愛也經歷了許多痛苦……
愛以那些痛楚為原動力,主動開口坦承。
「其實我一直很愧疚。」

「……愧疚?」
「嗯。因為我並非喜歡將棋本身,而是喜歡…………某個人。我不禁懷疑基於這種理由下將棋並成為棋士,真的可以嗎?和空老師及小天妳們不同,我並非懷著純粹的心情與將棋相遇……」
「…………」
「不過來到大阪之後,我又去了東京……這段過程我與各式各樣的人相遇、戰鬥、經歷勝利及敗北……反覆體會這些經驗的過程中,我逐漸明白一些事。」
愛清晰道出了她下將棋的理由。
「我並非喜歡將棋,而是喜歡用將棋與其他人一較高下。」
「……!!」
「所以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身邊有能夠與我一起下將棋的人。我無論如何都需要願意與我認真一決勝負的對手。而且那個對手──」
「非得是人類不可……」
愛的理由太過明朗簡潔,就算憑天衣的智慧也無法提出反駁。
如同將棋最基本的三手詰一般。
「在我眼裡看來,詰將棋也像是在與出題者比較智慧……就是這麼一回事。」
「…………就算不靠將棋也能辦到吧?」
「不,將棋還是最棒的。」
天衣沉吟一聲,試圖提出反駁,然而愛依舊堅定地如此回答。
「儘管我與將棋的相遇只是偶然……但對我而言,將棋才是最能讓我拿出真本事的競技。而且……」
「而且……什麼?」
「因為將棋界的人都很有趣呀!」
少女綻露一抹燦笑,現在的她明明承受著整個將棋界的激烈攻擊,然而她卻……
──喜歡戰鬥的她,根本無人能敵嘛……
天衣感到眩目不已。
結論及真理等詞彙,總是散發一股可疑的氣息。每當天衣道出那些詞句,她都感覺自己反而離真理愈發遙遠。
愛指出了這一點。
不僅將棋敗北,連思想(心意)都輸了。輸得慘不忍睹。
「唉──────………………」
天衣深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她原以為只有自己前進到遙遠的未來。
同世代的人在她眼裡全是小孩子。
其中,雛鶴愛更是特別幼稚。獨自一人來到大阪,以內弟子身分修行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只不過是在向其他人撒嬌,才會做出這種衝動而不負責任的行為。
儘管天衣認同愛的才能,卻絲毫不認為她有任何值得學習的地方。
因為天衣早已前進到遙遠的未來。
愛用死纏爛打的毅力理論及詰將棋來武裝自己,假如她是古代羅馬劍鬥士,那天衣就是來自未來的終結者。兩人遲早會拉開無法彌補的差距。
然而這全是天衣的誤解。
──或許我……把目光從最重要的事物移開了……
研究必勝戰法並不斷應用於實戰,根本就稱不上與人一決勝負,會厭煩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正因為不曉得誰勝誰負,未來才有價值。
愛正面投身於勝負世界。
她脫離了八一的庇護。
觸碰將棋界最大的禁忌,否定獎勵會的存在。
她反覆採取堪比壞棋的行動,使局面複雜化,並不斷向未來提出挑戰,而她的武器正是那不屈不撓的心。
夜叉神天衣使將棋進化了。
然而雛鶴愛則是────讓心進化了。
「呵。」
天衣撩起黑髮。
「我不得不承認。畢竟勝利者比較偉大。」
「妳用不著勉強認同我。妳大可以像以往一樣唾罵:『只不過是我在最後錯失詰棋路才會敗北!身為頭銜保持者,靠這種投機取巧的方式獲勝不覺得可恥嗎!?』」
「啊!?我、我何時說過這種話!?我都已經說願意認同妳了,這樣不就行了嗎!」
「除非戰敗者心服口服,否則感想戰不會結束……」
「到東京之後,妳性格是不是變惡劣了啊!?」
「討厭啦~我只是飽經鍛鍊罷了~」
在盤側眺望兩人爭執的桂香,忍不住失笑一聲。
──這就是女流棋界的頂尖棋士?
當銀子成為女王時,比起高興或嫉妒,桂香更感到危險。
不只是因為銀子還太過年幼,當時桂香目睹了有些大人打算利用毫無戒心的年幼銀子,也目睹女流棋士深受動搖的姿態。
然而眼前的兩人,反倒令桂香感到相當可靠。
肯定是因為她們脫離了將棋盤,做出連大人都想像不到的偉業。
而且她們是兩人。
只有一人的話,肯定會感到孤獨。
但是假如有兩個人────就能下將棋。
「……挺厲害的嘛。」
女流棋界正確實地前進著。
心逐漸遠離將棋的桂香,不禁感到自己果然無法捨棄將棋,能待在這個世界令她十分自豪。
──這種純潔的心,實在相當吸引人。
身處眼前的少女互相打鬧著。那與年齡相符的行為,與她們對局時簡直判若兩人。
兩名十一歲的可愛少女。
簡直就像真正的姊妹一樣。
桂香將印刷出來的棋譜用紙遞給兩人,接著開口說道:
「兩位都辛苦了!到我們家一起吃飯,然後再繼續進行感想戰吧?」
桂香的提議使愛綻露燦笑,天衣則露骨地露出嫌惡的表情。
而敗北者只能不情不願地遵從勝利者的意見。
☖ 替代品
「…………鑑賞了一局精彩的勝負呢……」
終局之後──
經過了三十分鐘,在棋士室守望對局的棋士依舊沒有任何人起身。
因為每個人都雙腿發軟。
「我恐怕一生都無法發掘出來的詰將棋,小學六年級的少女們竟然能在實戰中發掘它。唯獨現在我很感謝自己喪失了視力……要是親眼目睹那幅光景,我也許會直接引退吧。」
月光會長總算勉強濟出一絲聲音並如此說道。
只不過那句話令我萌生一個疑問,於是我下意識問道:
「……發掘?」
「詰將棋原本就全部包含於將棋之中,人們只不過是將它們發掘出來並展示給世人罷了。」
會長表示,詰將棋宛如雕刻作品。
如同雕刻家將長方形的大理石雕塑成美麗的人物雕像一般,詰將棋也打從一開始就存在於名為將棋的巨大岩石之中。
「所有一切都存在於我們眼前,但那些事物本身沒什麼太大的意義。我和名人年輕時也經常談論將棋結論,並對此感到喜憂參半……就好比麻疹吧。」
「……………………」
會長這番話簡直就像賞了我一個耳光,比被人毆打更加疼痛。
然而比起痛楚,我更是羞愧到只能低著頭,會長在男鹿小姐的陪伴下留下我離開棋士室。
棋士室只剩下兩個人。
也就是我和師傅。
「八一。」
「……!師、師傅…………」
「桂香告訴我,你是來質問我小愛是不是銀子的替代品。現在你還不曉得答案嗎?」
「………………」
深陷混亂的我,仍舊只能不發一語地低著頭。
師傅對弟子這副模樣由衷感到傻眼,開口說道:
「小愛是小愛。同理,銀子是銀子。兩者都無可取代。」
無可取代。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
「我之所以要求你收小愛為內弟子,是因為這麼做能使你和小愛都獲得成長。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意圖。」
「…………起初也許是這樣沒錯。」
我低著頭,擠出一絲聲音。
「但你難道從來不曾想過嗎?為了保護我們……讓我和師姊分開,對彼此才更加幸福,你可以斷言自己從來沒有這種想法嗎!?」
「可以。」
師傅初次坦承背後的理由。
那理由明確到令我無法提出反駁。
「我的妻子年紀輕輕就過世,只留下我和桂香。」
「啊…………」
看見師傅寂寞的神情之後,我啞然失聲。
「即便如此,我也從未後悔與她結婚,也未曾萌生『早知道就該和其他健康女性結婚』這種想法。愛上一個人就是如此,不對嗎?」
「…………」
「沒有人能預見未來。那就只能憑自己的意志選擇心目中的最佳手,才不會因此而後悔。」
我本以為未來早已注定。
以為我和銀子注定只能走向悲傷的未來。
但是…………
「小愛總是勇於選擇自己的道路,所以我才想從背後推她一把。如同你為了說服我指導你將棋,到處追著我跑一樣。」
「自己的……道路……」
自從銀子離開之後……我究竟做了什麼?
我曾經靠自己的意志選擇棋步嗎?
靠電腦自動產生棋譜,將之視為不變的未來並信奉它,一股腦兒地追求它。
我打從一開始就明白自己該做什麼,卻不斷找藉口逃避。
就連終於能夠與銀子重逢時,都不是憑我自身的意志去找她,所以我只能垂頭喪氣地逃回來,將情緒宣洩在師傅身上。
明明我的小學生弟子們,不惜滿身瘡痍也全力奔馳於自己的道路上。
而且她們之所以選擇那條道路,全是因為────
「我…………是個廢物。」
「你總算明白了啊?」
師傅擺出嚴厲的神情,朝不中用的弟子喝斥一聲。
「修行不足。再回去重新修練吧!」
☗ 終結的開始
「受不了!為什麼我非得睡在這種破破爛爛的家裡!?」
在一樓和室鋪棉被的我,不知第幾百次如此埋怨道。
這裡是距離關西將棋會館很近的清瀧家。
從東京前來遠征的愛要在這裡留宿,而對局結束之後,她把我也一併帶來了。
師公欣喜地說道『兩名孫女都回來了,感覺就像放暑假呢!』,桂香烹調的料理味道也不錯(空腹是最棒的調味料!),所以倒也無所謂。
但是!
我根本沒必要和愛一起洗澡、互相吹乾彼此的頭髮,甚至像這樣一起鋪棉被睡覺!
「感想戰拖延了很久,所以過了末班車的時間,不過我本來就住在能搭車回家的地方,特地在這裡留宿根本毫無意義!而且居然還得和擊敗自己的對手一起鋪棉被入睡!光是回想起將棋的事,就讓我不甘心到睡不著!!」
愛笑嘻嘻地說道:
「妳不是說過,願意聽從我任何要求嗎?」
「唔!……知道了啦!」
啊啊,真是令人火大!
我可不是為了實現她這種願望,才和她結下約定……話雖如此,約定就是約定。是是,我願意聽從任何指示。我聽就是了。
鑽進棉被的愛探出頭,以興奮的口吻說道:
「這是我第一次和小天兩人單獨睡覺呢。」
「是第一次,肯定也是最後一次。」
「又說這種話……不過這個回答很有小天妳的風格,我很喜歡!」
「是是,我也喜歡。」
我敷衍地附和之後,愛鼓起雙頰生氣地說了聲「真是的──!」。
這是我的真心話。
打從初次見到愛,我就不討厭她。雖然也是因為我起初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不過我並未對愛抱持像空銀子那樣的敵意。
其實我有點開心。
身為獨生女的我,只有愛這個姊妹。
頭一次在研修會對局之後,她邀請我參加感想戰……之後我也開始和其他研修生以及師傅噁心地命名為『JS研』的成員交談。
「…………我很害怕親近其他人。」
「現在也一樣?」
「是啊……現在也是。」
我袒露自己的心聲。
之所以能自然而然地傾訴這種話,肯定是因為我敗北了。
我討厭敗北。
但是……不斷獲勝也很痛苦。
「對我而言,將棋總是環繞著痛苦的回憶。獲勝愈多次,我就愈感到悲傷。因為若想在現在的環境變強,勢必會踏上我雙親的足跡。」
「所以……妳才想結束一切嗎?」
「也許是吧……」
倘若父親及母親沒有研究人工智慧,我或許不會感到如此悲傷。
我真的喜歡將棋嗎?
現在……我希望暫時遠離將棋。
沒必要焦慮。
我只是小學生,有許多持棋時間能耗費在將棋上。
「我透過《淡路》知曉了許多事。只要應用深度學習類軟體的技術,或許能為現實帶來超乎想像的變化。妳相信嗎?光是操控計算機便能設計未來,並且改變世界。換言之──」
「換言之?」
愛凝視著我,我則以極為嚴肅的神情說道:
「把它用在將棋上,實在太浪費了。」
「哇哈哈哈哈哈哈!妳想說的是這個啊~?」
愛大爆笑。
看到我表情嚴肅地說出這種話,似乎讓她感到相當有趣。只見她笑到眼泛淚光,在地上打滾,接著毫不留情地說道:
「竟然讓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下將棋,能想到這種事的只有小天妳~小天妳可是全世界花最多錢在將棋上的人。事到如今還說『我才不喜歡將棋呢!?』這種話,聽起來只像是傲嬌~應該叫妳神戶的傲嬌瑞拉才對。」
「別笑了。」
這次我真心感到惱怒,翻身背對愛。
愛連忙道歉。
「抱、抱歉啦,小天!我不是故意嘲笑妳──」
「愛。」
背對愛的我開口了。
「多虧將棋……我才能誕生於世。」
所以我果然還是喜歡將棋,也很感謝將棋。
因為──
「多虧將棋,我才能在最痛苦悲傷的時候分散注意力;多虧將棋……我才能結交到最重要的朋友。」
「小天……」
「謝謝妳,愛。」
要不是背對著她,這種話我根本說不出口。我早已害羞到臉龐發燙。
但是……我的胸口深處更是熾熱不已。
「我會對已經有結論的事物失去興趣,就像熱情被澆熄一樣,所以其實我已經不在乎八一了。」
這是真心話,也是謊言。
人心如將棋一般複雜,我無法輕易地對自己的心情下達評價值。
不過愛肯定能夠理解。正因為我如此確信,才能坦率傾訴自己的想法。
我難以用言語表達這份情感。
但我的師姊──
我最大的勁敵──
我的第一個朋友雛鶴愛,肯定能夠明白。
「我雖然喜歡八一,但我恐怕是把他和雙親的身影重疊了。所以我知道……我們遲早有一天得分別。」
我背對著愛並如此說道。我不想讓她看見淚水。
「可是……妳不一樣,對吧?」
「…………嗯。」
「結論不會有所改變的。」
「是啊,我很清楚……應該。」
「從旁人眼裡看來,妳的行為很危險哦。」
「小、小天妳還不是一樣……」
「啊?」
我猛然翻身面向愛,接著將自己的額頭用力抵向愛的額頭。
「擅自離開之後把將棋界搞得亂七八糟的人是誰啊?我不僅重建老朽的將棋會館、重整差點和空銀子一同消滅的女流棋戰,還得安撫以為自己被拋棄而自暴自棄的史上最年少頭銜保持者。每個人都恣意妄為的時候,是我拚命地為大家收拾善後哦?」
「嗚嗚……對不起……對不起啦……」
「給我好好反省。」
「…………那個,小天,這次輪到我傾訴心聲了,妳願意聽嗎?」
「邊睡邊聽吧。我很累了。」
我鬆開抓著愛臉頰的手,接著縮進自己的被窩裡。聽到一半就睡吧。
「我的腦海裡存在十一面將棋盤。」
「我知道。我就是因為它們才會慘敗。」
雖然我不討厭愛,但我非常討厭她可恨的終盤力!我耗盡心力才構築優勢,她卻能在最後的最後反敗為勝,實在教人惱火──
「快消失了。」
黑暗之中,我聽到某人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隔了數秒之後,我才醒悟那是我自己發出的聲音。愛的表情冷靜到令人吃驚……
「…………從何時開始的?」
「我察覺這件事…………是在女流名跡戰的預賽,和翼姊的那場對局。」
「那──!!」
我自被窩中猛然跳起,差點反射性地大聲吶喊,不過我馬上用手掩住口部。
師公和桂香正待在其他房間。
──絕不能被其他人察覺……!
愛以平淡的口吻,向屏住氣息的我訴說。
「與翼姊的那場對局中,我曾雙眼看不見並流出鼻血。雖然最後勉強獲得了勝利……不過從那時開始,我就變得很奇怪。本來能輕易運轉的棋盤變得愈發遙遠,有時甚至不聽使喚…………」
「………………」
為何我沒有發覺?明明有許多跡象才對。
祭神雷崩毀了。
愛異常地焦急。
──她的身體肯定承擔了沉重的負荷……
我總算明白愛為何邀請我一同入睡。
因為獨自一人的話,會令她不安到難以入眠。
「救救我…………小天…………」
那聲音不像一一擊潰職業棋士的天才少女,也不像凌駕超級電腦的超人。
身處我眼前的,是為自己的身體變化感到不安、感到畏懼的普通小學生。
月光灑落之下,清瀧鋼介九段撰寫的『我的全盛期在明天』掛軸閃爍著潔白的光輝。
對此刻的愛而言,那是最為殘酷的一句話。
「我的全盛期快結束了。所以…………幫幫我吧,小天……」

後記
【注意事項】
後記包含許多劇情內容,強烈建議閱讀完本篇之後再讀後記。
首先容我致上歉意。
本集的將棋制度及規則,有一部分偏離了現實。
例如現實中的將棋界,其實已經將職業資格考試制度化,即便是女流棋士,只要滿足資格便能接受考試。
愛為了創立這項制度而四處奔波,是我從初期階段就規劃的構想之一,因此我在本篇當中,一直沒有提及『作品裡是否存在職業資格考試』這件事。
此外,入玉宣言法亦是偏離現實的橋段。
在電腦將棋的世界,透過宣言獲得勝利的次數確實增加了,不過說到底,關於持將棋及宣言的規則,在業餘、職業、電腦將棋都各不相同。在作品裡提及這件事會變得過於複雜,因此我刻意描寫成規則完全統一。
我在撰寫這篇故事的時候模糊了這些前提,再加上我一直很害怕……還不瞭解『AI』及『將棋結論』的我會不會無法駕馭這些主題,忽略了最重要的『人類』。
不過多虧我耗費十七集不斷描寫『人類』,我才能挑戰自己想撰寫的主題。八一及步夢,雷和銀子。多虧大家拚命地支持我,第十八集才能勉強以輕小說的形式出版成書。
最後是愛與天衣。
這兩人的名字由來是『AI』。愛擁有超越人類的終盤力,天衣則具備壓倒性的序盤才能。兩人分別顯現了將棋AI的兩種特徵,也是最強的矛與盾。
她們兩人是為了以勁敵的身分戰鬥,才會誕生於這篇故事中。
然而隨著故事進展,兩人獲得了不同的人格,最後發展成本集所描繪的結果。輕小說堪稱角色文藝。如今能夠順利區別兩位『AI』的我,總算站上了身為輕小說作家的起點。
接下來是謝辭。
除了西遊棋的監修以外,撰寫本集時,我花費長時間採訪了電腦將棋的開發者神田剛志大人(HN:らいんめたる)以及詰將棋作家岸本真裕大人(HN:kisy)。
我沒有直接將從兩人口中獲得的知識寫入故事,為了增添趣味,追加了不少杜撰內容,因此在專家眼裡看來,恐怕很難接受這些吧。
關於這點,責任完全在身為作者的我身上。儘管能夠站上輕小說作家的起點,但我深切體會到自己的實力仍然不足。
最後有幾件事要告知各位。
《龍王的工作!》本篇只剩2集便會結束。
由於我還有許多想描寫的東西,因此應該會出版幾本外傳,不過主軸故事預計只剩2集。
在剩餘時間已經確定的情況下,才能誕生美麗的棋譜。在這篇故事的最終盤,我也會拚了命地為各位獻上更加熾熱的戰鬥!

感想戰
「這下子,我們全員都成為頭銜保持者了。」
這裡是位於千駄谷的某間居酒屋。
能夠從將棋會館徒步抵達,也設有能躺在地上喝酒的包廂,當感想戰拖延到深夜時,關東棋士們總會來這間店徹夜辯論。
我和萬智在那間店為步夢召開慶祝會。
「在小學生名人戰晉級到有電視拍攝的準決賽的四個人,全都獲得了頭銜,這種事有前例嗎?而且我們還未滿二十歲。連名人的時代都沒有如此繁盛吧?」
「簡直是奇蹟世代呢。」
萬智像在喝水一樣猛灌日本酒,並感慨地點了點頭。
這傢伙把『歷史』及『傳統』儀式當成藉口,從幼兒時起就不斷喝酒,因此酒量好到令人難以置信,連身為酒館女兒的我都退避三舍,而且不管喝多少她都不會產生任何變化。假如她看似有些變化,也全是演技。
可是這一天,喝了酒的她意外變得有些長舌。
「……不過我能稱霸天下的日子恐怕不多了,哈哈哈……」
「我先前才剛防衛頭銜,所以還能撐一年~不過假如那個小鬼成為挑戰者,下一場勝負我可沒自信能贏。雖然公式戰成績為兩戰兩勝零敗就是了~我還從未敗給她呢~」
「我前不久才輸給兩個『AI』呢,怎麼樣?」
萬智自己為酒杯倒入冷酒,面色慘白地激動說道:
「那算什麼呀?小愛和小天都太強了吧?小愛在一分將棋內用那種精妙的詰將棋逼迫對手,就算是職業棋士也絕對會失誤吧?肯定會瞬間死亡。為了阻止小天,我才會協助小愛,但這麼做反而孕育了更可怕的怪物。」
「她確實是無敵的……」
廢物的一號弟子和二號弟子在山城櫻花戰的棋局沒有轉播,於是等棋譜登錄於資料庫之後我才確認內容。
坦白說,從序盤到中盤都讓人一頭霧水。
然而我能夠理解,後手從中途開始突然佔據勝勢,先手幾乎已經無路可走。不,不如說先手毫無疑問沒有勝算。
「但我搞不懂她最後是如何反敗為勝……就算我捨棄自尊用軟體調查,還是沒有得出答案。這種事有可能嗎?」
「似乎是因為需要經過大量判讀的題目,會導致電腦記憶體不足而動彈不得。」
「誰說的?」
「八一的哥哥。」
「我很討厭那個可疑的傢伙……」
「我也不希望那種人成為自己的哥哥……」
沒錯沒錯。光是想像那種電腦混帳變成自己的親戚,就令人寒毛直豎……呃!才、才不是!!我我、我、我可不是在想像自己和廢物、那個……結、結婚………………唔唔唔……
「去死吧!!」
「幹嘛突然發火,好可怕。」
「我喝醉啦,笨蛋!!因為一直喝酒害我喝得爛醉,所以才會產生奇怪的妄想!!話說回來,主角怎麼樣啦!?為什麼一直沉默不語!?」
「他早就醉倒了。」
「就算獲得了頭銜,他也完全沒有變強。」
喝了兩、三杯啤酒之後,步夢喃喃說了聲「我受夠酒了」然後就此趴倒於桌面。他最近每天都會被叫到某處喝酒,恐怕已經超越極限了吧。真是缺乏鍛鍊。
「…………八一會不會很失落?」
萬智甩了甩空無一物的酒瓶,並喃喃說道。她罕見地滿面通紅。
「姊姊我明明願意安慰他……笨蛋。」
「畢竟他是蘿莉控,大概敬謝不敏吧。」
雖然我如此吐槽,但喝了酒的萬智渾身散發性感魅力,連身為女人的我都不禁暈頭轉向。
「何況那傢伙還不能喝酒。」
「是啊。他只能靠將棋揮去敗北的悔恨。」
「喝了酒之後,獲勝的喜悅會加倍!……但他也不能這麼做。」
曾是小學生的我們,已經成長到能夠喝酒的年齡,不過唯獨一個人……比我們小兩歲卻喜歡裝成熟的廢物,現在還無法加入我們。
那傢伙總是跑在我們前方,有時遙遠到甚至看不見他的背影。
此時此刻他也仍在奔馳。這一切都是為了達成他該做的事。
所以還得再等一陣子,才能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聊天。
屆時也可以一併邀請從來沒有輸給我和萬智的狂妄白雪姬。
唯獨銀子不能喝酒,只能尷尬地啜飲柳橙汁,而我則能大肆嘲笑她,針對她贏了就跑的事宣洩怨氣。
為了實現這個心願,九頭龍八一可沒有閒暇喝酒。
「……給我振作點啊,廢物龍王。」
我靜靜地為不在此處的同伴乾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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