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瀧師傅來訪

  ☖ 清瀧師傅來訪

  「銀子小姐,有客人要與妳會面。是一位男性。」

  例行檢查結束之後,我走在設施走廊打算返回房間時,早已熟知彼此長相的職員向我搭話道。

  「而且對方穿著和服,是一位很出色的男士呢!」

  ──難不成……是八一!?

  不久之前他突然現身,卻沒打聲招呼就回去了,難道他又來訪了嗎?

  不過帝位戰防衛戰馬上就要展開。雖然我尚未確認對手是誰,但他現在應該忙著擬定對策才對。

  ──該不會是想讓我看看他為防衛戰準備的新和服吧?……應該不會吧。

  他不可能在頭銜戰前來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即便如此,我的心臟仍劇烈鼓動,甚至令胸口隱隱作痛,我的內心某處仍懷有一絲期待……希望他重視我更甚於將棋。

  「……!」

  即使想保持冷靜,但我的步伐仍不斷加快。

  踏入房間之後,我與重要之人重逢了。

  「這裡真是個好地方呢。」

  「師傅……」

  胸口的痛楚瞬間消失。簡直是令人難以置信的特效藥。他真該取得專利,把那張鬍子臉當成商品販賣。

  「怎麼一臉失落的樣子?」

  「才沒有。」

  我迅速進入房間並走到床鋪,鬧彆扭地蓋上棉被裝睡。

  師傅嘆了一口氣。

  「銀子,妳真是的……師徒久違重逢,妳的態度未免太冷淡了吧?妳希望我更早來探望妳嗎?不過桂香堅持『除了我以外的將棋相關人員都謝絕會面』,遲遲不讓我來見妳──」

  「桂香姊人呢?」

  「她在Mynavi挑戰賽輸得落花流水,深受打擊,最近一直窩在房裡閉門不出。明明有帝位戰的大盤解說及網路轉播助講員等許多工作邀約,她卻全部取消。真不明白她究竟在想什麼……」

  「…………」

  「怎麼,妳有什麼頭緒嗎?」

  「沒有啊。」

  其實有。

  自從我來到這裡之後,桂香姊一直陪在我身邊。

  決定開始休場的那一天,從我和祭神雷對局途中她就一直在將棋會館待命,之後也暗地擔任聯盟和我之間的聯絡人。

  桂香姊每週一次來與我會面,她有時會陪我聊天,為了避免我無聊而帶推薦的書給我,甚至還陪我露營……現在這種狀況,令我深深感覺到幸好有桂香姊在身邊。

  ……不過,我漸漸湧現一個想法。

  『她……該不會是以我為藉口逃避現實吧?』

  我不禁這麼想。

  一直逃避到現在的我沒資格譴責她,但她一週有半數時間都待在這裡,悠閒地閱讀富●見L文庫的小說,甚至開始碎唸『啊~啊,真希望被老家欺凌,被賣給風評很差的名門繼承人,結果那名結婚對象其實是非常善良的人,於是欺凌自己的老家的人都非常羨慕我,到時就可以笑著罵一聲「活該w」,的這種事也發生在我身上~』……

  不僅如此,之後她又轉而對小說內容提出怨言。

  『這種發展太奇怪了吧~』

  『太不合理了,這個作者完全不貼近現實~』

  『現在根本不流行和萬能且個性強勢的金龜婿結婚,買一個年輕男子回家把他養育長大更好~說不定會掀起一股正太風潮呢~』諸如此類。這根本是桂香姊本身的興趣吧?

  於是我開口說道:

  『既然有怨言,不如自己寫吧?』

  當時她閱讀的小說卷末廣告,正好有新人獎的招募規章……

  所以恐怕和這件事有關吧。

  「我反倒想問師傅你為什麼來到這裡?桂香姊不是禁止你來嗎?」

  犯下大錯的我轉移話題。

  師傅的回應令人意外。

  「笙子小姐聯絡我。」

  「我媽媽?」

  「嗯,據說八一來過?」

  「唔…………真多嘴……」

  太大意了。

  媽媽至今為止都慎重地與將棋界保持距離。

  她與八一也是相隔十年才再次對話,於是我擅自認定,她應該不會透漏我的消息才對。

  「不曉得妳是否聽說了,帝位戰的挑戰者已經確定是神鍋。」

  「步……神鍋八段嗎?」

  「那兩人即將在頭銜戰對局呢。」

  師傅疲憊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雖然在雜誌採訪時宣稱『我要升上A級』以及『想成為名人』,但實在很難抵抗時間的流逝。光是維持現狀就得竭盡全力,也不曉得能維持到何時。時代的流動速度實在太快了……」

  「…………是啊。」

  八一及神鍋老師的頭銜戰。

  神鍋老師曾經與我一起在師傅家的兒童房下將棋……而且最初是我獲得壓倒性的勝利,而他卻能夠搶先挑戰八一的頭銜,比剛才更強烈的痛楚刺穿胸口。

  這個痛楚並非出自於疾病。

  而是嫉妒。

  「妳聽說小愛的事了嗎?」

  「稍微。」

  「她表示想跳過獎勵會,直接晉升為職業棋士。」

  師傅拿下眼鏡,用指尖搓揉雙眼,接著他仰望天花板,自言自語般地低喃一聲「我啊……」並開始闡述心聲。

  「我不認為那孩子是真心想成為職業棋士,才做出這種事。成為八一的弟子並住在大阪的期間,那孩子從未說過想成為職業棋士。結果卻突然……」

  師傅用力地抓撓頭髮。

  ──真令人懷念。

  見到他那副身影之後,我不禁如此心想。

  對局期間,每當師傅苦惱地陷入漫長深思時,他總會觸碰自己的身體。時而抓撓頭髮,時而緊握膝蓋,甚至連指甲都深陷其中,有時還會用扇子不斷敲打頭部。

  我很喜歡看到師傅那般痛苦的身姿。

  那才是我理想中職業棋士該有的模樣。

  從某個時期開始,下將棋總是令我充滿痛苦……所以師傅那副模樣,等同於肯定了我的痛苦。

  ──我無法認同快樂下將棋的人。

  胸口感受到了與剛才相同的痛苦。這是嫉妒。

  令我內心湧現這股痛楚的是────

  「假使真的建立了新制度,小愛也許能成為職業棋士,但感覺上她採取行動時,根本沒有考慮到那之後的事。更準確地說……我總覺得那孩子懷有其他目的。」

  雛鶴愛。

  最後一次和那小鬼對話……是我成為職業棋士之前。當時正值三段循環賽終盤,我的身心狀況都處於最糟的狀態。

  『八一就拜託妳了。』

  在商店街舉辦的夏季祭典上,我趁兩人獨處的時候向她如此說道。

  自從那時開始,某個想法一直在我腦中縈繞不去。

  倘若八一沒有和我相遇呢?

  要是沒有我,八一也許能變得更強。或許他可以節節攀升,毫無後顧之憂地全神投入將棋真理。

  『要是八一邁向錯誤的道路,妳一定要阻止他。抓住他的手,將他拉回來。』

  我向雛鶴愛提出了這個請求。那個女孩子既年輕又健康,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隱瞞對八一的心意,而且將棋才能遠比我更加卓越。

  自從那孩子現身之後,我開始湧現一個想法。

  對八一而言,我或許是枷鎖。

  而能夠成為他羽翼的人,則是………………

  「所以呢?師傅你究竟想說什麼?」

  「連我都這副德性了,其他棋士肯定更加深受動搖。縱使能夠在棋士大會討論這個議題,單憑我們恐怕也無法得出結論。換言之──」

  師傅再次戴上眼鏡。

  他筆直凝視我的臉,接著開口了。

  「關於這個議題,握有最大發言權的……是與小愛選擇相反道路的人。沒有迴避獎勵會這項制度,熬過那道痛苦難關並成為職業棋士的……空銀子四段。」

  ……我?

  「我認為銀子妳的意見會成為決定性關鍵。只要妳說『YES』,事情便會順利;相反地要是妳說『N0』,就不可能創設新制度。」

  「…………」

  原來我直到現在仍保有這麼大的影響力,但我該如何看待這個事實才好?

  直到不久之前,我恐怕會因此感到莫大的壓力。

  但此時此刻,我不再想堵上雙耳。我能夠冷靜地傾聽師傅的話語。

  於是我閃過一個想法。

  ──假如是現在…………我也許問得出口。

  「儘管被小愛的熱情所打動……但坦白說,我直到現在仍在迷惘。銀子,妳期望哪種結果……?」

  「要是你願意回答我接下來的問題,我就回答你。」

  「什麼問題?」

  「…………師傅你────」

  道出內心疑問的瞬間,平穩下來的心臟再次劇烈鼓動。

  我強忍襲向胸口的深沉痛苦,並開口說道:

  「師傅你…………打算把她當成我的替代品(備用)嗎?」

  我並非在譴責他。

  我單純只是想聽聽清瀧鋼介這位名伯樂的意見。培育出九頭龍八一這位天才的他……肯定一直都在思考。

  思考誰才是最適合八一的人。

  「…………………………」

  漫長的沉默降臨。

  師傅低垂著頭,覆蓋他頭頂的白髮遠比我印象中更多。光看那頭白髮,就知道這半年來他有多麼苦惱。

  接著,師傅張開了覆滿鬍子的嘴。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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