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燎原
☗ 野火燎原
神鍋步夢撩起被汗水濡濕的瀏海,並迅速滴了眼藥水。
「唔……」
彷彿鮮血自眼球噴濺而出的劇痛襲來,然而步夢正渴望這股痛楚。
唯獨痛楚是自己的友軍。
──得保持清醒!只要鬆懈一瞬間,勝負就結束了!!
夏季的羽織如天女羽衣一般輕薄,即便如此還是令步夢感到熾熱而沉重,因此他早就已經脫了下來。
──好像是在超過一五○手的時候吧……
忍不住回顧過去的他用一隻手拍拍自己的臉頰,接著用還在隱隱作痛的雙眸望向前方。
──集中精神啊,神鍋步夢!!戰鬥尚未結束!冷靜地評價當前局面!!
盤面混沌不已。
初手挺進玉的那一手,以職業棋士來說是不該選擇的一手。與其說是手損,不如說那麼做會太早固定陣形。一旦對手這麼做,步夢理所當然會針對那個初手發動攻勢。
──…………實際上,步夢確實在序盤建立了優勢……
步夢回想起封手的時間點,他仍感覺到自己握有勝算。
第二天開始之後,他繼續氣勢洶洶地進攻。上午他便已經將後手玉逼至盤端,如字面一般把對手逼上絕境。只要步夢的持駒再多一枚步,他應當就能將死後手玉。
然而在步夢即將看到終點之際,九頭龍八一讓他見識到了絕望。
早在很久以前就讀透自玉不會被將死的八一,只用一根指尖移動玉,就輕而易舉地迴避了步夢的攻勢……
「………………魔王…………」
坐在眼前的八一,表情與步夢截然不同。
他從來沒有脫下羽織,一臉雲淡風輕地持續下子。彷彿確信自己絕對不會敗北一般。
魔王在盤面上如此威嚇步夢──
『若想繼續與我對戰,你也必須變得和我一樣。』
兩座懸崖之間連繫著一條繩索。
──我得走在如此狹窄的道路上……
距離初次奪取頭銜只差一步的興奮感,以及稍有差錯便會跌落谷底的恐懼感。兩種感情相織交錯的步夢,用腳尖踩上了那條細繩。
他將與名人合宿時的覺悟轉為勇氣。
──別害怕!伸出手吧!你已經決定要邁向那個場所了,不是嗎!?
神鍋步夢再次用力拍打臉頰,甚至發出響亮的聲音,接著強而有力地讓自玉前進。
「征服吧……!!」
度過那條繩索之後,等在前方的將是────一片野火燎原。
休息室內部只能聽見轉播員計算手數的平淡聲音。
「……下一手為兩百手。」
聚集於此的棋士在繼盤重現兩名對局者的手順,為了理解兩人的棋步而全神貫注,然而就連職業棋士也難以判斷好棋及壞棋,甚至沒有餘裕發出聲音。
每個人內心都湧現一個想法。
這根本不是將棋。
「好厲害……」
轉播記者不自覺地追加自己的感想。
於第二○○手出現的那個局面,只能用「非比尋常」來形容。
如同載滿大砲的帆船,在錯身而過的瞬間互相開火攻擊一般,兩枚玉分別坐鎮於1五及9五──也就是棋盤右端及左端的中央並持續對戰。
「簡直就像把將棋盤橫向傾斜一般……」
「維持這種棋子配置,還能持續祭出最佳手……兩者都是怪物啊……」
玉在棋子們的保護之下,緩緩地、緩緩地向上攀升。
相入玉。
硝煙散去之際,盤面顯露出了異樣的局面。
「野火燎原……」
某人喃喃低語道。
棋子從棋盤中央盡數消逝而去。
在將棋軟體的畫面中,成駒(譯註:升變後的棋子。)的文字會顯示為紅色,而如今盤面已變成一片赤紅。兩者皆已入玉,如親衛隊般的大棋鞏固於玉四周。
「……封手開封的時候,根本想像不到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至今為止都是先手獲勝……然而這盤棋卻推翻了那個理論……」
軟體也一度判斷為『先手勝勢』,然而事到如今,所有人都開始懷疑那個評價是否正確。
「假如《西之魔王》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會演變成這個結果……他豈不是超越了機器(軟件)嗎……?」
沒有人回答,然而這陣沉默正是最大的肯定。
眺望螢幕的釋迦堂女流八段,向張著嘴巴凝視局面的弟子搭話。
「馬莉愛。」
「是也!?」
「說說看入玉的規定。」
在相入玉的狀況下,想透過將死玉來結束棋局相當困難。
為此需要改變規則,設定另一種終局方式。
瞬間啞然失聲的馬莉愛,趕緊彎下手指並回答道:
「呃……首先,條件為其中一方的玉已經入玉或者幾乎入玉,導致雙方的玉都沒有機會遭到將死。這時會把玉以外的棋子點數化,小棋一點,大棋五點。如果雙方的點數為二十四點以上,在彼此同意下將形成持將棋,視為和局……是也。」
「妳記得很清楚呢。」
「當然是也!妾身之所以在浪速王將戰敗給雜草,是因為妾身只隱約記得持將棋的規定!試圖想起規定導致注意力分散,所以最後才會頓死,自那之後,妾身每天都會在睡前背誦五次持將棋的規定是也!」
馬莉愛得意地挺起胸膛,釋迦堂則撫摸心愛弟子的頭,接著說道:
「不過余想問的不是這條規定。」
「咦、咦咦咦咦……?」
釋迦堂沒有看著一臉錯愕的馬莉愛。她的目光投向映照於螢幕上的兩名棋士。
釋迦堂這句話掀起了波瀾,休息室的記者一齊開始準備撰寫報導。
「頭銜戰有演變為持將棋的前例嗎!?」
「玉將戰曾經有過對吧?生石老師和於鬼頭老師連續下了兩次持將棋……」
「帝位戰沒有前例!這是帝位戰成立之後,史上第一次!」
與此同時,眾人也開始準備撤離。
假如在將棋會館舉行頭銜戰並演變為持將棋,會在當天重啟棋局。
然而在其他地點舉行的話,便得考慮對局場地的限制,因此當天重啟棋局反而是特例。
與千日手不同,確定演變為持將棋的時間通常都很晚。為了避免給旅館添麻煩,一旦頭銜戰演變為持將棋,實質上等同於八番勝負。
「第八局的徵兆出現了呢。」
見證人碓冰尊九段語畢之後,便打理和服並邁向對局室。
持有手番的八一沒有看著盤面,而是凝視坐在棋盤對面的摯友。
「呼……呼……吁…………咳……!!」
他簡直就像在沙漠徘徊的遇難者。
因為喉嚨乾渴而抓撓喉嚨,熱氣使全身發紅。直到不久之前還大汗淋漓的他現在沒有半滴汗水,恐怕是脫水症狀吧。
「咳!咳…………嘔────……!!」
步夢反覆乾嘔。身上的衣裳宛如喪服的這名年輕人,彷彿真的會就此喪命一般。
──繼續下去的話會很危險。
八一如此判斷。他並非指局面,而是指摯友的身體狀況。
他初次參加頭銜戰,以及與名人進行初次防衛戰的時候,也陷入了類似的狀態。
在持棋時間只剩數分鐘的情況下,沒有餘裕請別人幫忙追加飲品,甚至沒時間起立前往洗手間。
而且帝位戰第二天下午三點端出的點心,就是最後的營養補給品。八一早知如此,事先準備了食物及飲料。
關於頭銜戰的戰鬥方式,顯然是八一更有經驗。
──除此之外,我還和《淡路》下過無數次相入玉將棋。
一般的棋士根本不會認真研究相入玉時的下法。說到底,步夢恐怕不曾和軟體對局過,然而八一卻相反。
因為這就是九頭龍八一深信的將棋結論。
即便與人類下將棋時,絕對不會出現那種局面也一樣。
「步夢。」
八一靜靜地將手邊未開封的寶特瓶推向前方。
「……!?」
挑戰者赫然抬起頭。魔王盡可能以溫柔的神情開口說道:
「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就當作和局吧。」
他的提議為持將棋。
「現階段我的點數為二十四點,你則是三十點。下了二五○手已經足夠了吧?改天重啟棋局吧。」
然而那種情況下,先手將轉交給八一。
──這是先手必勝時代的頭銜戰。
當然,從初手移動玉的瞬間開始,八一就已經心懷這個企圖。
更準確地說,他從第一局就描繪出了這個構想。
只要見過一次《淡路》展示出來千日手手筋,便能輕易複製它,不過複製持將棋的下法卻是難上加難。
這是他守護頭銜及未來的唯一方法。
「我敢斷言,接下來我的點數不會下滑至二十四點以下,你也不可能將死我的玉。但你又如何?早已疲憊不堪的你,真能正確下子嗎?」
步夢十分重視傳統的將棋觀以及人類的美學,他肯定不希望在頭銜戰繼續下這種難看的將棋。
對他而言,那是更甚於敗北的屈辱。
「和局的話便能重啟棋局。持棋時間會重新計算,亦能恢復體力。你可以用普通的將棋結束頭銜戰。對你而言那麼做更好吧?」
「…………」
步夢沉默不語地將一隻手伸向八一遞出的寶特瓶。
接著他用乾裂的嘴唇編織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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