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時刻

  ☗ 審判時刻

  月光聖市會長及布魯諾•雷蒙德專務董事之下,還有七名常務董事在將棋會館二樓的研修室齊聚一堂。剩下的一人是住在關西的前聯盟職員,那個人同樣也從關西將棋會館遠端參加會議。

  董事成員當中,僅有釋迦堂里奈女流八段一名女性,其餘全是男性。而且每個人都是曾經獲得頭銜或曾經晉升A級的大棋士。

  他們散發的壓迫感非比尋常。

  雛鶴愛於折疊椅就坐,挺直背脊抵抗那壓迫感。

  身為女流棋士會副會長的鹿路庭珠代,是唯一容許同席的人,她早已緊張到下腹隱隱作痛。

  然而與此同時,她也無法壓抑劇烈鼓動的心臟。

  ──全員到齊……這下應該行得通吧?

  「…………」

  坐在她身旁的愛,反而冷靜到令人害怕。

  面臨關鍵勝負時反而更能專注精神的『強大棋士』就坐在眼前。無論結果如何,身為勝負師的她都會全心應戰。

  愛面對頂尖棋士也絲毫不感到畏怯,令鹿路庭感到十分可靠。

  ──不對,我不該是受鼓舞的一方才對!!

  「現在開始傳達董事會的商議結果。」

  開口的人,是端坐於中央的月光會長。

  沉重的沉默瀰漫室內,甚至能聽見隔壁道場傳來的棋音。接著,會長道出了他們的決定。

  「我們允許雛鶴愛女流名跡作為特例,參加職業資格考試。測驗官人選及合格條件由董事會全權決定。」

  「太好……!!」

  鹿路庭反射性地站起身,差點擺出勝利姿勢並吶喊一聲「太好了───────!!」,但她連忙坐下。

  身為專務董事的布魯諾•雷蒙德九段向弟子投以一抹苦笑,接著向愛說明道:

  「恭喜,妳成為史上第二位有資格參加職業資格考試的人。順帶一提,董事會全員贊成這個決定。接下來要調整具體的測驗日期──」

  「我不參加。」

  「「…………啊?」」

  鹿路庭及雷蒙德同時反問道。

  眾人啞口無言,愛則再次斬釘截鐵地說道:

  「憑這種條件,我不願意接受考試。」

  「……能聽聽妳的理由嗎?」

  月光以平靜的口吻提問,愛也冷靜地回答。

  「我不想成為特例。我希望創造永久性的制度,為包含女流棋士在內的所有人開闢無須經由獎勵會,就能成為職業棋士的道路。考試內容可以交由聯盟決定,但除非改變這項條件,否則我不願意接受考試。」

  「雛鶴小姐妳可以先參加考試,合格之後在職業棋士的世界留下成績。我們可以參考妳的實績,以後再重新設計制度。這樣不行嗎?」

  ──沒錯!這樣就足夠了!

  鹿路庭在內心為月光致上掌聲。她希望對方快點說服那個小鬼答應!

  然而──

  「不行。」

  愛頑固地拒絕了提議。

  「要是我在此接受這種條件,這件事就會成為『前例』。單憑『特例』這種模糊不清的條件,無法促使大家以成為職業棋士為目標。我不認為職業棋士的世界有這麼簡單。需要更明確的目標才行!」

  「…………」

  盲眼的月光靜靜地傾聽愛的反駁。

  坐在一旁的雷蒙德焦急地說道:

  「假如妳的師公清瀧鋼介九段在現場,毫無疑問會勸告妳將棋聯盟不可能提出更優渥的條件。他想必會勸妳『接受考試』才對。至今有許多人助妳一臂之力,妳打算背叛他們的好意嗎?」

  「正好相反。正是為了借助我力量的那些人,我更不能只滿足於自己的利益。清瀧老師肯定會這麼說才對!」

  雷蒙德對愛頑強的態度感到惱火,將目光投向弟子。

  「……鹿路庭女流二段,妳也勸勸她吧。」

  「我────」

  就在此時,鹿路庭總算察覺到師傅的意圖。

  讓愛作為特例參加資格考試,本來就在董事們的容許範圍內。

  而他們之所以表現出理解愛的態度,只是為了阻止愛透過大眾媒體,向世人傳達她想讓考試制度化的訴求。

  今天這場會議之所以全員齊聚一堂,也是為了逼迫愛答應條件。

  而他們傳喚鹿路庭到現場的原因,並非為了給予愛勇氣……而是希望她說服愛遵循董事會的決定。

  鹿路庭是負責施予致命一擊,用來將死玉的金。

  ──即便如此也無所謂!除了防禦以外別無他法!

  身為大人的鹿路庭心知肚明。

  師傅雷蒙德根本不是將棋聯盟的支配者。他雖然得以晉升為A級,卻不曾觸及頭銜。只因為他是第一位能夠成為職業棋士的外國人,才能借助知名度攀升至董事的位置,其實和鹿路庭一樣,只是個小角色。

  依照慣例,會長都是由曾經獲取頭銜的人擔任。要不是月光坐擁聯盟頂峰,雷蒙德甚至無法維持政權,因此經常向鹿路庭吐露喪氣話。她與雷蒙德聚餐時雖然被愛嘲諷為爸爸活,但她那麼做其實是為了以弟子的身分鼓勵雷蒙德。

  證據就是,雷蒙德此刻正以求助的眼神凝視著鹿路庭。假如現場只有他們兩人,他說不定會向鹿路庭叩拜求援。

  ──肯定是某間知名贊助商嚴厲警告他吧。

  獎勵會制度是將棋界的根基,也是用來劃分職業及業餘的唯一制度。

  假如獎勵會制度瓦解,將棋聯盟將失去存在意義……肯定有贊助商頑固地如此堅信。實際上,聯盟同時維持著女流棋士或推廣指導員等各種制度,不過那些制度都得仰賴職業棋戰的契約金。最終,一切都得優先考量提供資金給職業將棋界的贊助商意願,棋士們在此起內鬨也無濟於事。

  不過在鹿路庭打算開口說服愛的前一刻,她改變了心意。

  因為愛緊握著自己的手,正在陣陣打顫。

  ──唔…………這傢伙……

  乍看之下態度很囂張,但愛其實膽怯不已。畢竟她賭上累積至今的所有籌碼,決定與對方一決勝負。

  比起與職業棋士相隔棋盤對局,這麼做需要更多、更多勇氣。

  ──她一直在勇敢奮戰!然而我卻……

  那瞬間,鹿路庭珠代下定了決心。

  她強而有力地回握對方顫抖的小手。

  「我也認為,我方只能接受這項提議。」

  「!……」

  鹿路庭語落至此的瞬間,愛猛然顫抖一下。這是她踏入這房間之後初次流露這種反應。

  不過鹿路庭朝晚輩投以一抹無畏的笑容。

  「不過!假如她……雛鶴愛選擇其他棋步,就表示她才是正確的!我們已經決定要支持她的決定!並非因為她獲得頭銜,也不是因為她戰勝了職業棋士,是因為她隻身一人為所有女流棋士持續奮鬥著!!」

  「珠、珠代……」

  儘管對深受動搖的雷蒙德感到歉疚,鹿路庭仍勇敢斷言。

  「如果現在不支持她,我們永遠只能原地踏步,所以女流棋士直到最後一刻,都會尊重她的意願。即便要違逆董事會的判斷也一樣。」

  「著實精彩。」

  在其他董事陷入沉默的時候,唯獨前女流棋士會長釋迦堂給予掌聲。

  「受不了!妳這小鬼讓別人的努力全部付諸流水了!!」

  「對、對不起…………」

  離開聯盟並在附近的漢堡店坐下來休息之後,鹿路庭立刻開始暴飲暴食。

  「……我能理解妳的主張,也認為妳正確無誤,不過這下我們完全與聯盟執行部為敵了。妳考慮過下一步該怎麼做嗎?」

  「…………」

  愛不發一語地低著頭。

  ──她還有所隱瞞?為何她如此焦急?

  眼前這名小學生採取的行動,簡直就像領悟死期即將到來的老人一樣。

  ──儘管不知道理由,但她認為錯過這次機會就沒有下一次了?既然這樣……!

  鹿路庭發出「唏唏唏唏唏唏唏」的聲響,將奶昔一飲而盡。

  「我明白了。我就如字面一般獻身吧。」

  「咦?」

  「其實有幾間週刊雜誌社表示,只要我願意提供性感照,他們就刊登關於本次資格考試的報導。泳裝……不,用手遮住胸部的裸照我也願意接受!如果能勾起將棋人口眾多的中高年男人的同情心及下半身──」

  「我覺得沒有用。」

  「啊!?妳的意思是我的性感照沒有任何價值嗎臭小鬼────!!」

  「不是、不是啦!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鹿路庭氣得火冒三丈,將空無一物的奶昔杯摔向地板,愛則趕緊安撫她,像是在警戒四周一般壓低聲量。

  「透過董事們今天的反應,我總算明白究竟該拜託誰才是正確的。」

  既不是大眾媒體,也不是有權力的董事。

  對手是────足以撼動國家的有力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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