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之夜
☖ 白晝之夜
「差不多該坐下了吧?」
頭銜保持者踮起腳尖,仰望天花板攝影機並放聲嘶吼,夜叉神天衣則平靜地催促對方就坐。
「我下子了,現在是妳的手番。」
「啊~~~~~~?」
雷明顯一臉煩躁,用右眼瞪視天衣,同時以左眼確認盤面。
「哦哦這樣啊,居然選擇這種虛張聲勢的棋步臭女孩去死吧要是八一錯失我下子的瞬間該怎麼辦啊笨蛋下一手就宰了妳。」
『別大意。』
「啊啊,我知道啦,大叔。」
『最近妳每次輸棋都是因為頓死,妳真的明白嗎?』
「我知道我知道!就說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判讀啦──────」
雷不耐煩地朝記錄桌的上座揮了揮手,並如此說道。
「……?」
坐在桌子中央的登龍有些毛骨悚然地望向自己的右側,但當然沒有任何人坐在那裡。
「接下來…………來判讀吧~」
蹲踞於坐墊上的雷,就這麼伸長頸部用雙眼凝視盤面。
對一般人而言,那只是普通的木頭。
但棋士能『看見』棋子之間的動向,透過『判讀』比較並檢討為數眾多的選項。
然而身為女流帝位的祭神雷,『判讀』方式獨樹一格。
她眼中延展出一片純白的空間。
「呀哈!」
雷睜大雙眸,將手伸向那純白的空間。
「嘻嘻嘻呵呵呵呵──────────────────」
她口中流洩而出的話語早已沒有意義。
模仿深度學習類電腦來思考的雷,難以用言語敘述她的腦中世界。
然而對雷而言,她本來就不需要用聲音表達語言。
光是要處理視覺獲得的情報,就已經讓她的腦部相當吃力,單憑那些情報,她理解世界的程度就超過一般人的數萬倍。
雷全力施展那項能力,藉此預知局面。
那幾乎等同於預知未來。
這盤棋局即將走向的未來化為龐大的影像,在雷的腦海耀眼閃爍。
她的勝利已成定局。
不僅這一局,女流帝位戰將由雷獲得三連勝而拉下帷幕。
然而眼前的小學生卻揚起無畏的笑容,並如此說道:
「妳已經豎起了旗子。」
……旗、子?
專注於視覺的雷,幾乎無法感知到天衣聲帶造成的空氣振動。
雷在腦海中,想像出她唯一聽見的『旗子』一詞。
轉瞬之間,各式各樣的旗子浮現腦海。
國旗。
白旗。大漁旗。
方形旗。三角旗。半旗。沙灘旗。
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旗子…………
影像太過繁雜而難以限定種類的雷,再次消耗持棋時間。她指的究竟是哪種旗子?
天衣說出了旗子的名稱。
「是死亡旗。」
擁有如雙翼般黑髮的少女如此說道,同時伸出右手。
雷立刻做出判斷,那是毫無意義的一手。
「嘎啊嗚嘎嘎啊啊!」
口中流洩出無意義詞彙,雷為了探詢下一手而睜大雙眸。
──呀哈!將棋果然很美麗。
自從初次在這個場所見到將棋之後,在雷眼中唯獨將棋閃爍著光輝。明明其他事物全都漆黑一片,明明看不見任何未來。只有老人用來排列棋子的將棋盤,滿溢著通往未來的光芒。
那道光逐漸增強,且愈發明亮。
──什麼死亡旗啊!大家都還精神奕奕呢!
此刻,雷眼中映照出了她在這座設施遇見的所有老人。就連如月夜般伸手不見五指的過去,如今都閃爍著幸福的光輝。
──大叔!我找到了!
無法被任何人理解,也無法理解任何人的少女終於找到了──
通往幸福未來的證書。
在坐擁頭銜的A級棋士父親見證之下,雷要透過這場對局,向世上唯一與她擁有相同才能的男人求婚。對方無法拒絕。無論再怎麼抗拒,八一大部分的人生都必須與雷共同度過。
老人說過只要變強,便能獲得一切。他的話正確無誤。
『恭喜妳了,雷。』
──嗯!大叔!
祭神雷已不再孤獨。
這場將棋的未來,身穿純白婚紗的自己映入眼簾────
那瞬間,雷的雙眼噴濺出大量鮮血。
「眼………………」
光芒轉瞬之間被紅黑色的現實吞沒。雷彷彿在阻擋光芒消逝一般,用雙手遮掩眼部,然而鮮血卻從指間縫隙淌落流出。
宛如瀑布一般。
流洩不止。
「眼、眼鏡………………誰來……拿眼鏡給我……」
雙眼鮮血直流的雷如此說道。
她看不見任何東西。
所以需要眼鏡。只要有了眼鏡,她肯定能夠再次看見剛才那道幸福之光……
「看不見…………誰、誰快來…………給我眼鏡………………」
(搖晃。)
祭神雷前後搖晃不穩定的上半身,並將臉湊向將棋盤。她認為那麼做就能看見棋子。
然而根本無濟於事。
因為充當光學感應器的雙眼,早已被紅黑色的鮮血所淹沒。
「…………給我…………」
那是祭神雷道出的最後一句話。
盤面的血漬逐漸擴散。鮮血溢出盤面,只剩下血液滴落榻榻米的聲音在對局室響起。
「噫……!噫噫噫────────────────────!?」
擔任記錄員的登龍驚聲尖叫,並遠離盤側。
她氣勢過猛,甚至把身後的紙門撞倒了。
夜叉神天衣以冷漠的眼神眺望這一切。她將手伸向水杯,平靜地把玻璃杯內的水一飲而盡。
這是為了滋潤她乾涸的喉嚨。
「還不下子嗎……?」
在休息室守望對局過程的九頭龍八一,難掩緊張地如此詢問。
局勢已顯示出他的弟子必敗。
而且天衣最後下的那一手,簡直就像主動送上首級一樣。乍看之下像是與對手互攻,其實是在要求介錯。大概是想留下漂亮的終局譜吧。
剛才隱約聽見了對話聲,因此八一原本以為已經終局了,不過現在是雷持有手番,然而雷卻將臉龐湊近盤面,遲遲不肯下子。
只要雷揮刀,對手應該就會投降才對……
八一疑惑地歪頭。她不像勝利近在眼前,反而會特別謹慎的類型。
究竟是什麼原因制止了雷?
就在此時,他不經意地看向手機畫面。
「啊?」
令人難以置信的數值顯示於畫面上。
至此為止一直顯示先手勝勢的《淡路》評價,不知何時逆轉了。
「《淡路》反省了!?怎麼可能!?」
這意味著持先手的雷敗北了。
然而直到剛才雷一直維持勝勢,而且她的棋步始終與《淡路》一致,沒有失誤。
難道這表示持後手的天衣祭出了超越《淡路》的棋步?
「這、這種事……不可能…………」
眼前發生的事令八一深陷混亂。機器故障了嗎?抑或《淡路》存在某種漏洞?否則實在無法解釋對局室此刻發生的事……
(喀恰!)
望向聲音來源之後,八一更加震驚地雙眼圓睜。
「……老師?」
於鬼頭曜玉將正準備走出休息室。
要說他能去的地方,就是──
「於鬼頭老師!?對局還在進行耶!?老師!?」
當勝負進入佳境時,假如見證人踏入對局室,等同於暗示對局者『終局將至』。
所以最近進行頭銜戰時,觀戰記者以外的人通常都會等終局之後再進入對局室。
即便八一高聲呼喊,於鬼頭仍沒有回頭,只是筆直地離開休息室。
八一難以判斷,對方究竟是擔心女兒的身體狀況,還是企圖進入對局室,藉此警告她局勢陷入了危機。
雷尚未將手伸向盤面。
毫無疑問地,對局室發生了超乎想像的事態。
「呿……!」
八一抓起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尾隨見證人身後前往對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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