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服

  ☖ 喪服

  第七局是相當特殊的對局。

  假如能直落四取勝,七番勝負只會下到第四局,第五局之後都是無法確定會不會舉行的對局。而第五、六、七局舉行的機率,將隨數字增加而逐漸變小。

  因此願意舉辦第七局的旅館,通常限定對將棋有深入瞭解,而且經常舉辦頭銜戰的地點。

  不過對九頭龍八一而言,第七局並不罕見。

  因為我初次獲得頭銜以及初次防衛頭銜時,番勝負都進展到了第七局。

  「雖然這不是重點,但第七局的舉辦地點環境真不錯。」

  我在綠意盎然到難以想像這是東京都中心的旅館庭園散步,並感受到躁動的心逐漸平靜下來。

  供御飯小姐的祖先是明治維新的元勳,據說這棟旅館正是他們的別墅,去年的帝位戰開幕局,我和於鬼頭老師正是在此對戰。

  ──那天,也是師姊確定晉升為職業棋士的日子。

  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令人感覺時光飛逝,由於這段時間實在發生太多事,使我錯覺已經過了十年以上。

  唯獨一件事可以確定。

  「比起相遇,我經歷了更多離別……」

  不過我必須習慣這股寂寞感。若想成為像名人那樣的人,就必須保持孤高的地位……即便明天的棋局會令我失去摯友也一樣。

  勘驗結束之後,截至前夜祭典開始的短暫空暇時間──

  某個人把我叫到了這裡。

  「嗨。」

  「釋迦堂老師,許久不見了。」

  她在奢華的庭園一隅欣賞紫薇,並等候著我。

  「余已經拜託馬莉愛支開其他人。儘管還是令人有些不安,但那孩子最近變得愈來愈可靠了。」

  「她的晉級狀況好像很順利。」

  神鍋馬莉愛是步夢的妹妹,同時也是如今不再罕見的女性獎勵會員。她以6級入會,現在已經晉升4級。才小學六年級就晉升4級,和前途光明的男生相比也算進步得很快。

  「要走走嗎?」

  「是。啊……請撐著我的手。」

  「哎呀哎呀,倘若被相關人員撞見,恐怕會遭到誤解吧。」

  釋迦堂老師開心地綻露微笑,接著用沒有拄著拐杖的那隻手倚靠我的手臂。庭園高低不平,單憑拐杖很危險。

  她用打探似的眼神仰望我。

  「呵呵……你很容易受身旁的女性影響。透過你目前的言行舉止來想像你現在和誰待在一起,著實是一大樂趣。」

  「您第一局沒有來到現場對吧?今天是因為對局場就在附近,所以才專程造訪嗎?」

  我直接無視對方。

  這種轉移話題的方式,正是受到了天衣的影響。

  「不,余是受到那孩子的邀請。他還特地預留余和馬莉愛的房間。」

  「步夢嗎……!?」

  「他甚至準備了特殊衣裳,大概是心懷某種期待吧。」

  「他打算奪取頭銜之後直接舉辦婚禮嗎?」

  這間旅館經常舉辦將棋頭銜戰,同時亦是國內屈指可數的知名結婚會場,也曾舉辦過棋士的婚宴。

  「話說回來,您說有話要和我說,是指什麼事?假如要談我師傅的事,我最近都沒見到他──」

  「是關於你家雛鳥的事。」

  「……」

  我早猜到是如此。

  只不過,我本來懷疑釋迦堂老師是否真的會在頭銜戰前一天與我討論這件事。

  因為這麼做很可能會對棋局帶來影響。

  ──她不惜這麼做,也想讓步夢奪取頭銜嗎?

  我對瞬間湧現這個想法的自己感到厭惡。釋迦堂老師才不是會耍這種小把戲的人。

  她應該單純只是想在沒有人偷聽的地方,告訴我一些事才對。而且最好不是在勝負期間接獲通知,而是趁現在先知道。

  而事情正如我的猜測。

  「董事會同意讓那孩子作為特例參加資格考試,她卻立即拒絕了。雙方條件談不攏。」

  「這樣啊。」

  「你不感到驚訝嗎?」

  「愛會這麼做,想必有她的理由。」

  其實我的心臟正在劇烈鼓動。為什麼要拒絕!?她不正是為了這件事才遠赴東京嗎!?

  儘管我有成堆的問題想問,但還是佯裝冷靜。一旦流露些許動搖之情,便會經由手臂傳達給釋迦堂老師。必須壓抑心悸及汗水才行。

  「…………那孩子和你都十分強大呢。」

  不久之後,釋迦堂老師鬆開我的手並停下腳步。她仰望綠意盎然的樹林並開口說道:

  「董事會抓住余的把柄,讓余淪為《殺手》,但那孩子卻輕而易舉地超越了余。她沒有運用力量,而是靠勇氣促使女流棋士團結一致。」

  勇氣。

  這個詞彙刺激了我的淚腺。

  因為……那是我最初教導愛的話語。

  ──她依然把我的教導珍重地放在心理。

  「步夢也變強了。」

  釋迦堂老師以祈求的眼神望向我。

  「於明天展開的將棋,請務必使勁全力。那孩子是追著你的背影才前進到這裡……」

  「和那傢伙下將棋時,我從來沒有手下留情。」

  將釋迦堂老師託付給馬莉愛之後,我獨自返回建築物準備參加前夜祭典。

  翌晨。

  為了重新進行擲棋,我提早踏入室內。對局室聚集了許多熟面孔。

  見證人為碓冰尊九段。他是我的前一位龍王頭銜保持者。順帶一提,這是碓冰老師頭一次接下見證人的工作。光是如此,就已經讓這場對局蔚為話題。

  記錄員和第一局相同,由登龍三段負責。再次選用相同記錄員並非沒有前例,但格外罕見。

  觀戰記者為鵠記者,去年第一局她也坐在此處。

  月夜見坂小姐扭動身子,一臉難受地正坐於她身後。要是豎起單膝,肯定會遭到責罵。

  釋迦堂老師及馬莉愛混雜於採訪記者之中,佇立於房間角落守望我們。恐怕是因為要是坐下來的話,要再次站起來會很麻煩。

  這些成員令人回想起十年前的小學生名人戰。

  當年我和步夢沒有對戰,但我偶爾會夢見一幅光景。

  攝影用的聚光燈照耀著一面將棋盤。我在夢中與年幼的步夢並肩邁向那面棋盤,然後一起下將棋。

  我對棋局內容沒有印象。

  但每次夢見那場夢,醒來之後我總是大汗淋漓,可見肯定是一場白熱化的激戰。有時我甚至會流下淚水,表示我也曾經敗給他。

  步夢尚未抵達對局室。

  正當我打算在上座就坐的那瞬間──

  「神鍋老師!?那、那身打扮是────」

  房外傳來某人心生動搖的聲音。

  本以為步夢穿著平時的斗篷裝扮前來參加頭銜戰,但他的服裝徹底超越了我們這些凡人的想像。

  「什麼!?那身和服是怎麼回事……!?」

  「上半身和下半身都是純白色……!」

  沒錯。

  現身於對局室的步夢,穿著純白的和服。

  羽織和褲裙自不必說,甚至連隨身行李都是純白色的,以那身裝扮前來參加將棋對局,實在太不尋常了。

  「無論再怎麼喜歡白色,也未免太誇張了…………因為那根本是──」

  膽識過人的月夜見坂小姐流洩出來的感想,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根本是喪服……」

  「萬分抱歉,我遲來了一步。」

  步夢道出如伊達正宗一般的台詞並低下頭,接著於棋盤前就坐。他的神情十分嚴肅。

  懸著腰並一臉呆愣地看著步夢的我,也連忙坐下並將手伸向棋盒。

  ──受不了!竟然選那種服裝,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最後一場棋局,他想照我們的作風一較高下嗎?

  還是…………他真的抱著捨棄性命的覺悟而坐在棋盤前?

  「開始擲棋。」

  語畢,登龍小姐站起身來並準備用五枚步擲棋。

  「九頭龍帝位的振步先。」

  喀恰喀恰喀恰喀恰喀恰!登龍小姐發出響亮的聲音,在掌中攪拌我們的命運,接著,棋子在高空飛舞。

  「「唔…………!!」」

  每個人都關注著這命運般的擲棋。截至目前為止全是先手獲勝。換言之只要在此抽到先手,就很有可能獲得勝利。

  但我之所以希望抽到先手,則是基於其他理由。

  ──可以的話,我不想……讓他見識那片燎原。

  倘若抽到後手,想戰勝步夢可說是難上加難。那種情況下,我將不得不展示一局《淡路》讓我看見的將棋結論。那套純白和服像雷那樣染滿鮮血的情景浮現腦海。那套和服真的變成喪服的未來於眼前閃過。

  五枚棋子落在白布上。

  步夢微微吸了一口氣,眾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我身上。

  登龍小姐將散落各處的步擺回盤面上。

  我則將那些棋子重新擺回自陣,指尖沒有一絲顫抖。

  「時間正好。」

  規定時間到了之後,擔任見證人的碓冰尊九段以獨特的方式宣示對局開始。

  「開始吧,小鬼們。神鍋持先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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