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EP DREAM
☗ DEEP DREAM
「我討厭一個人吃飯。」
當對局進入午餐休息時間的同時,天衣命令我前往她的休息室。在頭銜戰期間,可不能無視對局者大人的任性……要求。
話雖如此,也該有個限度。
「天衣,我說妳啊……」
龍王和小學生弟子兩人在密室中獨處,肯定會引來各式各樣的臆測。我專程陪她到鄉下對局本身就已經有嫌疑了。我不是指蘿莉控的嫌疑,而是和將棋對局有關的嫌疑!
「做這種事可不太妥當。會招來誤解的,肯定會!」
「假如你是副見證人的話,或許會產生問題也說不定。」
看來大小姐絲毫不放在心上。
她一邊享用平時沒有機會品嚐的東北料理,一邊說道:
「不過你今天是協助撰寫觀戰記的解說員對吧?和弟子共同享用午餐沒有任何不妥之處。只要別提及局面就行了。」
「……我姑且已經把手機交給聯盟職員了。」
頭銜戰期間,要讓對局者進行何種程度的隔離是很困難的問題。
由於正值過渡期,現階段還沒有完善的制度。
對局者從前一天就禁止攜帶電子器具,不過記錄員及記者等相關人員不受限,所以真想作弊的話還是可行。
再說職業棋士的實力遠超過女流棋士,無須攜帶電子器具也能針對局面給予建議。
──話雖如此,本日的將棋倒是例外中的例外。
光是上午的局面,就已經大幅偏離既定的將棋觀。尤其先手(雷)的棋步完全超乎常理,就連現在的我也難以理解。
「話說回來,關於剛才你說的於鬼頭曜的事──」
由於不能談論局面,因此我將自己的夢境以及於鬼頭老師告訴我的事轉告天衣。
即便小學生也好,我希望有人能傾聽這段堪比鬼故事的體驗。
──天衣肯定會說道『啊?你是笨蛋嗎?』並一笑置之!
如此心想的我,抱著受到批判的覺悟答應一起用餐……
然而天衣沒有否定我的話。
她甚至提起了類似超自然現象的故事。
「你聽說過圖形模式妄想症嗎?」
「妳是明知我只有國中畢業,才故意這麼問嗎?」
天衣朝提出異議的師傅嗤笑一聲,接著用筷子優雅地享用壽司。真火大……
「……所以呢?那個……圖形模式妄想症是什麼?」
「從不規則的雜訊中找出法則的人,一般會如此稱呼他們。」
「……!」
過去曾有人告訴我,我認為軟體的棋步中存在系統性的思路,只是錯覺。
對方正是於鬼頭老師的研究夥伴,二塚未來四段。
他是東大生兼職業棋士,同時亦是將棋軟體開發者。
他擁有高度技術及專業知識而獲得《軟體翻譯者》的別名,而這樣的人指出我和雷有共通點。
他表示,我們是人類以外的某種東西。
「圖形模式妄想症當中,有一種名為空想性錯覺的心理現象。意指從隨機資訊當中,汲取視覺性的情報……舉一個簡單的例子,就像將柱子的木紋錯看為人類的臉。」
在月球表面看見兔子。
認為天花板的汙漬藏有某種意義。
天衣表示,那些都是空想性錯覺的例子。
「而電腦也會發生相同現象。深度學習軟體認知圖像情報的過程中,會浮現出本來不存在的事物。」
「簡直就像靈異照片……」
「研究者將那不可思議的現象稱為『DEEP DREAM』。」
「深層的……夢?」
「過度適應的結果,導致電腦會犯下和人類相同的錯誤。很有意思對吧?仿生人也會夢見電子羊呢。此外──」
天衣用餐巾擦拭嘴角,接著說道:
「無論圖形模式妄想症還是空想性錯覺,都被視為一種精神疾病。」
「精神…………疾病…………」
「我從以前就對祭神雷很有興趣。比起不悅感,她更讓我感到有趣。雖然對師傅你來說,恐怕並非如此。」
展現出研究家一面的夜叉神天衣低喃道。
我能感覺到,企圖利用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掌握將棋未來,且具有雄心壯志的少女情緒十分高昂。
「祭神雷在從前的對局中,情緒也會受到軟體的思緒影響。例如與空銀子及櫪創多對局時,感覺她逐漸捨棄了人類的身分。今天的將棋也很精彩呢。今天說不定是最後一次見到身為人類的她。」
「……意思是向軟體學習將棋的過程,使雷的心靈逐漸崩毀?」
「不太一樣。」
天衣糾正了我這句話。
兩者間的差異雖然不明顯,卻相距甚遠。
「祭神雷是利用盤面影像,來認知並學習電腦的思路。那對人類而言……負擔有點太劇烈了。」
「…………」
「她的頭腦構造會在學習過程中產生變化。她與電腦愈相似,能獲取的情報就愈多,所以將棋也會隨之變強。與此同時,她也會將機械沒有的東西一一削除。」
「機械沒有的東西?也就是……心嗎……?」
雷是在重度失智症患者聚集的高齡人士設施長大的。
在那種環境下,年幼的雷盡可能地嘗試接觸人類的情感,試圖從無法溝通的人們身上尋求愛情。
倘若那些人當中,僅有一人懂得利用排列棋譜來表現情感呢?
而雷將那誤認為愛情?
倘若真是如此……
倘若真是如此,未免太悲傷了。
我們視為『戰鬥』的行為,雷卻誤認那是愛情。而此時此刻的她,甚至連那份情感都逐漸喪失。
雷在將棋界的所作所為不容饒恕。
我也不打算原諒她天真無邪地傷害師姊。
即便如此,假如那怪物連心都即將被奪走……
「時間到。我要走了。」
天衣站起身來打理儀容,只拿了裝著時鐘及扇子的袋子便準備走出房間。
「天衣!」
我下意識吶喊出聲。我不由得站起來高喊。
黑衣少女撩起如雙翼般的長髮,接著回過頭。
「什麼事?」
「…………沒什麼。」
關於對局對手的出身。據天衣推測,她接下來打算狩獵的怪物,其實是個渴求愛情的可悲存在。
──……得知此事之後,她還能戰鬥嗎?
我沒能提出這個疑問。
因為一旦問出口,肯定會影響勝負結果。
「差不多該進行檢討了。」
當我在相關人員休息室喝茶時,完成對局再開始儀式的見證人返回並向我搭話。
「九頭龍你能夠使用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驅動的深度學習類軟體對吧?務必告訴我它的評價。」
「……」
和我對話時,於鬼頭老師絲毫不感到尷尬。
──也許他也不抱持任何情感……
正因為我開始與於鬼頭老師產生共鳴,所以才抱著些許遭到背叛的感覺,遵循老師的話語詢問《淡路》。
「《淡路》,顯示出當前局面的評價。」
我向手機下達指令之後,畫面顯示出了數字。
那當然不是這台手機計算的數值。我遠端遙控著位於神戶的超級電腦。
「《淡路》表示先手佔據優勢。」
「它如此評價當前局面嗎?我的軟體數值還不安定……實在太強了。」
「畢竟包含初手5八玉在內,雷的手順與《淡路》最佳手完全一致。」
語落至此,我反過來提出疑問。
「於鬼頭老師您開發的軟體,也是深度學習類軟體對吧?您為它取名字了嗎?」
「不。」
儘管回覆簡潔,但他的語氣包含著堅定的拒絕。
對方不肯展示底牌的態度,令我再度燃起怒火。
「……我和《淡路》下了將近一個月的將棋,持續不間斷。」
「哦?真是令人富饒興味的對戰組合呢。」
「即便如此,我也難保自己能像現在的雷一樣,選擇與《淡路》如出一轍的棋步。更別說初手5八玉,是其他軟體從未展示過的棋步。除非學習《淡路》的棋譜,否則沒有人會選擇那步棋。」
我打斷於鬼頭老師的話,並持續往下說。
本來應該把這些事當作祕密,我卻無法停止。
「然而雷見識過的《淡路》棋譜,包含我和篠窪先生的棋局在內僅有101局。光憑這樣就能如此完美地重現《淡路》的棋步……令人有些難以置信。」
不過要是如天衣所說,雷有圖形模式妄想症呢?
或許以《淡路》的棋譜為基礎,雷深陷深層的夢境(DEEP DREAM)之中,於是能夠自行產生相似的棋譜。
我並非醫生或科學家。
這或許是摻雜了科幻及超自然現象的外行人妄想。尤其來到這裡之後,我的夢境甚至與現實混雜在一起。
即便如此,單論盤面上的結果……雷確實辦到了。
「剛才老師您說尚未給自己開發的軟體取名,對吧?那就由我揭露一切吧。」
「……」
「那軟體名為────祭神雷。」
身為人類的雷能夠進行深度學習。找遍全世界,擁有這種才能的人也屈指可數。
於鬼頭老師知道雷具備這種才能之後,不斷讓她吸收軟體輸出的學習用資訊。全是為了提升雷的才能精準度。
這恐怕是人類歷史上,頭一次有人做出這種事。
天衣使用超級電腦《淡路》進行實驗,於鬼頭老師則利用親生女兒的腦袋,進行相同的事。
最終……雷成功重現了《淡路》的棋步。
「請告訴我一件事。」
我以低沉嚴厲的嗓音開口了。
唯獨這件事,我非問不可。
「於鬼頭老師您…………把雷……把親生女兒當成實驗品嗎?」
敗給軟體而自殺未遂的他睜開眼簾的瞬間──
才能超越軟體的女兒降臨了。
既然如此……他難道不會設法對軟體展開復仇嗎?
「繼續下去的話,她會愈來愈偏離人類。她的棋力確實會因此增強,但是……!」
我已經重複說過很多次,祭神雷傷害了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我絕不會原諒她。即便她崩壞也無關緊要,有機會的話,我甚至想親自讓她品嚐銀子體會的痛苦。
不過──
即便如此,我還是不禁吶喊。
夢中的老人使我吶喊出聲。
「這麼做能讓雷獲得幸福嗎!?如同您自己的下場一般,您希望女兒也被電腦殺死嗎!?她可是您好不容易才見到的親生女兒啊!!」
「那我反過來問你。」
於鬼頭老師用宛如玻璃珠的雙眸凝視我。
「當弟子渴望變強的時候,你能制止她嗎?縱使她使用的是違反倫理的手段。」
「唔……!!」
「勝者究竟是你的弟子,還是我的女兒?」
於鬼頭曜玉將把目光轉移至逐漸拉開差距的盤面,接著平靜地低喃道:
「來見證吧。我們之間……誰的愛能夠贏得勝利。」
面對連愛情都打算用將棋來衡量的棋士,我已無言以對。
主辦帝位戰及女流帝位戰的新聞五社聯合,對網路直播態度格外消極。
在這種時代,他們的做法實在過於落伍。話雖如此,任誰也不想向全世界公開這場雷的對局。
本次的女流帝位戰,也只有在天花板設置攝影機以拍攝盤面。休息室只能認知兩位對局者的慣用手及聲音。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光憑天花板攝影機,便能充分感受到雷正洋溢著幸福。
她一邊發出怪聲,一邊用食指滑動棋子,而且幾乎每一手棋都沒花到持棋時間。她花最多時間的一手,是花了五分鐘思考的初手。簡直不明所以。
局面極其詭異。
分類上是以居飛車展開對局,然而她數次滑動飛車,也交換了大棋,因此分類早已毫無意義。
至此為止,人類當然從未下過這種棋步,甚至沒有人研究或想像過這種棋子配置,然而雷沒有耗費任何時間,就這麼繼續下子。
她指尖的軌跡宛如閃電。
超高速移動的指尖,彷彿要將交纏在一起的棋子路徑撕裂一般,與她的別名《運子雷神》完全符合。
相對地,天衣則相當安靜。
『………………』
下將棋時寂靜無聲很正常……但我大致能想像天衣目前的狀態。
她恐怕用手遮住一隻眼謹慎地確認盤面,專心一意地深入判讀,一點一滴消耗時間並選擇下一手。
以往的大局觀,完全不適用於這種異常空間。
既然這樣就只能一股勁地判讀,掌握局面對自己有利還是不利……
『夜叉神老師,剩餘時間一小時。』
『嘖……』
記錄員說完之後,天衣微微咂舌一聲,但她的手依然沒有伸向盤面。
『嘻、嘻、嘻!』
唯有雷高亢的笑聲響徹對局室。
「雷脫穎而出了。」
我確認《淡路》的評價,以平靜的口吻如此說道。
到這個階段,即便人類也能看出先手明顯位居上風。
「我這邊的評價也相同,明確顯示出先手佔據優勢。」
於鬼頭老師也靜靜地說道。
要是雷接下來的棋步也如同電腦,天衣逆轉的可能性趨近於零。
只能靜候雷失誤了……
「剛才你說我在利用女兒,對吧?你認為我打算利用女兒……利用雷向電腦復仇。」
「是又如何?」
「與電腦戰鬥時,我從未感受到憎恨及絕望。」
對方唐突地談起往事,令我深感困惑。史上首位敗給電腦的職業棋士開口了。
他道出了與這個場合毫不相襯的詞彙。
「我感到了『愛』。」
「………………啊?」
「你也與超級電腦戰鬥過吧?你難道不曾對那壓倒性的強者懷抱憧憬及欽羨嗎?你未曾注意到電腦將棋的美麗之處嗎?」
「……!!」
我與《淡路》對局將近一個月。
起初我只感受到痛苦……但途中我確實察覺到了。將至今為止的人類將棋卸載,並安裝機器的將棋之後──
那段時間變得充滿無止境的快樂。
我把《淡路》投影為年幼時期的師姊,讓自己產生錯覺。
──我認為若不這麼做,我的心靈會就此瓦解。不過……
如今回想起來,我不由得萌生一個想法。
──也許用不著那麼做,我也會捨棄人類的身分……?
「我女兒愛上你,也是基於相同的道理。」
隨著時間進展,《淡路》的評價逐漸傾向雷。
宛如《淡路》和雷正在同化一般。
「學會將棋的女兒,擁有非比尋常的才能。在無法與任何人心靈相通的孤獨之中,她與名為九頭龍八一的天才相遇了……她當時受到的衝擊,恐怕好比在黑暗之中初次見到光芒。如今你應該也能理解,光憑棋譜而愛上某個人的純粹情感。」
「…………我無法理解,也不曾喜歡上雷。」
為了不讓對方察覺自己心生動搖,我刻意冷漠地這麼回答道,然而我的心臟正在劇烈鼓動。
「那麼,下次你打算和誰下棋?」
「和誰下棋……?」
「空銀子嗎?即便成為了職業棋士,她也不可能以平手與你對局。無論是同世代或年輕世代,都無人能夠與你匹敵。唯一和你並駕齊驅的天才只有名人,但他的力量也維持不了多久。」
「這兩件事毫無關聯吧?我明白憧憬強大棋士的心情,但拿來與戀愛相提並論未免太奇怪──」
「那我換個問題。」
雷的父親彷彿從左右兩側包夾玉一般質問我。
「總有一天,與你共度最長時間的人將是我女兒。空銀子能夠忍受那種事嗎?」
「…………!」
「似乎有一名親切的少年告訴雷,只要所有頭銜戰和一般棋戰都與你對局的話,在制度上能夠與你共處171天。聽說這件事之後,我女兒突然表示她願意成為職業棋士。」
令人難以想像的惡夢擺在眼前,使我的呼吸愈發紊亂。那種未來真的會來臨嗎……?
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於鬼頭老師的質問到此中斷。
「喂、喂!快看那個!!」
觀看螢幕的相關人員騷動起來。
「女流帝位拿下眼罩了!?」
「這是怎麼回事?終局即將來臨了嗎!?」
天花板攝影機映照出雷的臉。
她佔滿了整個畫面。
這表示她站了起來,並將臉湊向攝影機。
『八────────一──────────────』
雷呼喚我的名字。
『仔──────────細看好了!就像下將棋的時候一樣,戴上眼鏡仔細看!接下來,我會下出與八一你一樣的棋步唷──────♡♡♡』
螢幕中拿下眼罩的雷,左眼閃爍著詭譎的光芒。
那顆眼球宛如沒有眼瞼的魚一樣裸露在外,並高速持續轉動著。甚至沒有凝視盤面的那顆眼睛,究竟在凝視什麼?
『我會證明給你看~』
雷彷彿聽見了休息室的對話一般做出宣言。
『不是創多(那個小鬼)也不是天衣(這個小鬼),當然也不可能是銀子(廢物白髮),我會證明祭神雷大人才是最適合八一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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