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員
☖ 記錄員
「哇!!」
夢到過於真實的夢境,使我被自己的叫聲所驚醒。
我明明睡在冷冽的房間內,身體卻大汗淋漓,心臟仍在劇烈鼓動著……
「呼……吁……呼……!剛、剛才那個夢是怎麼回事……?」
老人。
以及少女。
「……那女孩………………感覺和雷很相似…………?」
我似乎在夢境中見過那女孩的名字,卻想不起細節。
我對那老人毫無印象。彷彿體驗了陌生人的人生一般,感覺相當不可思議……而且一直停留在腦海深處,揮之不去。
說到底……這裡是哪裡?
「啊,對了…………我來陪弟子參加頭銜戰……」
弟子。
道出這個詞彙的瞬間,我好像能更加具體地理解剛才那名老人及女孩之間的關係。
難不成…………那是指導雷下將棋的人?
「…………怎麼可能。」
我沖澡洗刷身上的汗水,打理好服裝儀容之後離開了房間。
「…………真是一棟奇怪的建築物……」
我提早在食堂用完早餐,於館內漫步。
不可思議的是包含食堂在內,我沒有遇見任何人。也許是因為我起得太早吧……
這座療養院的結構,與我至今住過的任何旅館及飯店都截然不同。
「據說這是市政府擁有的建築物……原本是一間醫院。難、難道剛才那場夢,是醫院亡者的怨念……!?」
這就是所謂的遺念嗎!?好可怕!
簡直就像來到了低成本恐怖電影的佈景。
女流頭銜戰的預算遠比職業頭銜戰更少。
因此還曾經在鄉下的公民會館舉辦對局。因為公共設施的使用費用低廉,再說那本來就是自治團體主辦的女流頭銜戰。
雖然那種頭銜戰有種手工感,感覺倒也不差。是不差沒錯啦!
「…………幸虧這不是我的頭銜戰……」
我為了消弭恐懼而自言自語,朝有人煙的地方邁出了腳步。
目的地是對局室。
「早安,九頭龍老師。」
「啊…………妳好。」
向提早進入對局室的我招呼致意的人,是擔任本日對局記錄員的女性。
登龍花蓮三段。
她坐在記錄桌前的身影,令人感到有些不對勁。
由獎勵會員擔任女流頭銜戰記錄員相當常見,但她畢竟曾經以對局者的身分踏上頭銜戰舞台。而她的對手正是我的弟子,也是今天的對局者。
這房間之所以令我感到不對勁,還有另一個原因。
上座的四周,有某個人來過的痕跡。
「雷已經來了嗎?」
「祭神老師恐怕從昨晚就在這房間過夜。」
「…………啥?」
「她現在去用餐了。」
「在這裡睡覺!?……那傢伙真的太瘋狂了……」
頭銜保持者竟然在對局室就寢,簡直是前所未聞的大事件。這算什麼?難道這裡是她的巢穴?
「哇……神聖的上座皺成一團。畢竟她睡相很差……雖然醒著也很嚇人。」
「您很瞭解祭神小姐的睡相嘛。」
「慢著慢著!請、請別這樣!只不過是因為她曾在研究會途中邊下將棋邊睡覺,我才會知道她的睡相!關東棋士到底以為我和雷之間是什麼關係啊!?」
「在神聖的對局室難以啟齒,不如去外面說吧?」
「…………不用告訴我了。」
我在離記錄員最遠、供相關人員使用的坐墊就坐。這麼做才符合我們之間的距離感。
登龍小姐、雷和我三個人是同學年。
然而由於三人的居住地相當遙遠,因此年幼時期沒有交流。雷在東北,我是關西,而登龍小姐雖然身處東京都,卻定居於離島八丈島。
此外,雷還很有可能基於一些緣由,尚未自高中畢業。因為不久之前與創多進行公式戰時,她仍穿著制服。不過SNS上也有一些女生畢業之後依舊穿著制服去遊樂園玩,所以實情如何我不得而知。
在將棋界(這世界),同學年的人通常會有所交流,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們三人不曾齊聚一堂。不曾身處同一座會場,不曾一起對局,也不曾為彼此記錄對局。
這是我們三人初次同聚。地點不在將棋會館,而是這裡。
三條平行線終於有所交集。
「……我一直很討厭你。」
登龍小姐一邊擦拭棋子,一邊說道。
我毫不意外,所以也沒有受到打擊。
這反倒在我意料之中。
明明同學年,卻直到這個歲數都沒有任何交流,意味著其中一方一直在迴避對方,而我沒有理由厭惡登龍小姐。
但她卻有充足的理由。
「我也很討厭你的弟子們。我總是把她們視為妨礙空老師的害蟲。儘管分別為關東及關西棋士,但身為一名女性、身為一名獎勵會員,我深信空銀子老師正是自己的理想。不過──」
「不過?」
「也許我錯了。」
登龍小姐將擦拭完畢的棋子收納於袋中,接著繼續往下說。
「因為將棋的結論,或許和我過去朦朧想像出來的結論有所不同。終局圖不盡相同,代表抵達終局的路途也不同。說不定打從起點就不一樣。既然如此…………」
「…………」
她闔起棋盒蓋子的聲音,響徹充滿壓迫感的房內。
那動作宛如把名為空銀子的存在封入盒中一般,令我內心掀起一陣波瀾。
「九頭龍老師您展示出來的將棋,確實是未來的將棋。那是未來數十年,甚至是百年後的將棋。」
她大概是指我和篠窪太志七段的排名戰吧。
那場棋局的記錄員同樣是登龍小姐。
無論選擇什麼戰型,《王太子》都執拗地試圖讓局勢演變為千日手,藉此試探我的研究結果。我對他感到火大,採用了世界最強超級電腦展示的將棋。
初手讓玉筆直前進的遙遠未來將棋。
「不過,你那盤棋與我見到的未來不同。」
「…………什麼?」
令人無法置若罔聞的那句話,令我的口氣不由得有些粗魯。
我不斷與超級電腦《淡路》下棋,熬過這段苦行之後才總算抵達未來,然而登龍小姐卻否定了我。
就憑一介獎勵會三段棋士。
「打個比方,這就像平行時空。與你不同,我見證的未來更加單純、複雜而明快。」
這句話有所矛盾。
然而我無法輕易提出反駁。《淡路》的事是祕密。要是大眾知道我和天衣能自由與《淡路》連結,想必會掀起軒然大波。
「我正是為了記錄那個未來,才會來到這裡。雖然與我對局時沒有顯現出來,但那頭怪物肯定能抵達那個未來。」
剛才登龍小姐雖然敬重地稱呼雷為『祭神老師』,但對於用戰斧撕裂敬愛的師姊的同年級生,她果然還是抱持著某種負面情感。
──我對那份情感懷有同感。
「不過,記錄第一局真的好嗎?三段循環賽的最終日在一週之後對吧?記錄第二局以後的話,就能等循環賽結束再──」
「正好相反,非選第一局不可。」
登龍三段以篤定的口吻斷言道。
彷彿在說這場對局比她的三段循環賽更加重要。
「因為這場頭銜戰,不會演變為番勝負。」
「啊?」
她究竟在說什麼?女流帝位戰是五番勝負啊。
至少也得直落三局才能奪得勝利。
當我真心對記錄員的精神狀態感到憂慮時,相關人員開始陸續踏入房內,使我們的對話就此中斷。
這個房間比一般對局室狹窄,相關人員只能擁擠地四處走動。包含記錄員登龍小姐在內也是如此。
不過她的眼裡早已沒有我的存在。
因為她期盼的未來現身了。
「早安,夜叉神女流二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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