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手必勝時代的番勝負

  ☖ 先手必勝時代的番勝負

  帝位戰演變為一進一退的戰況。讓我直接說出結論吧。截至第六局為止,全都是先手獲勝。

  第三局的戰型為相掛。

  只不過持先手的步夢選擇的相掛,充滿現代將棋無法理解的手順。

  『先手為9六步型的相掛嗎…………咦咦!?他同時挺進了1六的端步!?』

  『後手趁機佔據了7筋,這樣是九頭龍的優勢吧?』

  『喂喂喂!先手的飛車繞到了空蕩蕩的7四位置!?這麼做究竟有何意義?』

  『簡直不知所謂。』

  一面參考軟體的判讀棋路及評價值一面觀戰的將棋棋迷都深陷混亂,連負責解說的職業棋士也啞口無言,說了一句「太詭異了」。

  其實這個陣形,在我和步夢眼裡看來同樣謎團重重。儘管無法理解箇中含意,但《淡路》認定這是最理想的應對進退,是先後手最能取得平衡的局勢。

  也許是基於這個原因,和第一局相同,即使獲勝了,步夢也沒有露出開心的神情。

  第四局。

  這回輪到持先手的我採用相掛,步夢也堂堂正正地接受挑戰。只要這局獲勝,率先獲得三勝的他距離頭銜就只差一步之遙,因此氣魄相當驚人。

  「挑戰者氣勢洶洶地發動進攻。」

  「九頭龍帝位似乎陷入了苦戰。」

  在封手的時間點,檢討棋局的部分人士甚至斷言步夢已經獲得勝利。

  相對地,我則十分平靜。

  持後手的步夢率先展開攻勢,試圖擊潰我;我則平淡地避開攻擊,接著施予反擊以收拾對手。

  然而與第二局不同,縱使沒有希望逆轉,步夢仍堅持到持棋時間耗盡為止……最後,他流露我至今從未見過的懊悔神情,表示投降。

  「………………我認輸了。」

  「多謝指教。」

  我態度平淡地低頭,簡潔地進行感想戰,之後擱下無法理解這一切的採訪記者及相關人員,獨自踏上歸途。這下雙方戰績為二勝二負。

  第五局。戰型為矢倉。頭銜戰展開之前,所有人都斷言「肯定會出現一局矢倉」。

  步夢懷著必勝決心迎戰,他展現出來的矢倉,就連知曉未來的我眼裡看來也近乎完美。

  「…………好美……」

  儘管還在對局中,我仍忍不住用扇子掩住嘴邊,並流洩出聲。

  步夢的研究相當深入,遠超過我在頭銜戰開始前的預期。有名人及山刀伐先生協助,成效果然不同凡響。

  ──單憑一百局棋譜,真虧他能進步到這種程度……

  那陣形宛如集結了人類智慧的寶石結晶。

  我無法出手破壞那美麗陣形,決定就此投降。

  步夢距離奪取頭銜只差一步的第六局,我依然沒有一絲顫抖。因為持先手的是我。

  戰型再度演變為相矢倉。

  現代將棋當中的矢倉,與相掛的區別逐漸變得模糊不清,感覺比較像棚屋,不過數十年後的矢倉當中,牢固的圍玉反而更為常見。電腦重新發掘出來、被視為矢倉有力替代品的雁木,也隨著時代演進而消失蹤影。或許是因為進化之後的電腦,逐漸能夠理解疼痛及恐懼。

  我們拚命相互削弱對方,演變為超過三百手的大激戰。

  「呼……吁……呼──────……!!」

  「呼────────…………」

  我們兩人劇烈喘息。直到第二天的深夜十一時,都無法分出勝負,但我的疲勞度遠比步夢更低。

  儘管肉體感到疲勞,但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會敗北。

  心理上的餘裕對勝負十分有利。

  「就是那裡!!」

  我直到最後都能百分之百專注精神,即便在雙方的玉棋路錯綜複雜的最終盤,我依舊能夠貫穿對方的致命傷。

  在第三一三手,先手獲得了勝利。番勝負確定進入第七局。

  「……九頭龍為何不像和篠窪對局時一樣,下初手5八玉?」

  「他不敢冒險吧?」

  「這表示神鍋準備相當充分……」

  身後傳來眾人竊竊私語的對話聲,我則就此返回房間。

  第六局由我取得勝利之後,我剛拿回手機便接到了一通電話。

  『怎麼樣,八一?你好像陷入苦戰了嘛?』

  「是大哥啊……」

  『將棋結論不是千日手或相入玉嗎?但目前為止沒有出現任何一局啊。』

  帝位戰展開前不久,我久違地在新宿御苑與九頭龍家的長兄重逢了,他打來並非想為弟弟慶祝勝利,反而以挑釁的口吻說道:

  『你肯定是對自己得出的將棋結論萌生疑問對吧?從以前開始,八一你的將棋就很容易受到精神狀態的影響。』

  「你還是老樣子這麼膚淺,大哥。」

  明知對方是在挑釁,我還是順著對方的意。

  「之所以沒有出現千日手及相入玉,是因為我下棋時刻意迴避那種狀況。只要有心,我隨時能讓局面演變成那樣,不過要是展現給大家看,其他人很快便會複製我的作法。我可不願意讓頭銜戰淪為千日手對戰或手待對戰。」

  『……』

  「說到底,唯有兩名對局者都擁有媲美超級電腦的棋力時,才能目睹《淡路》展示給我看的燎原,不過我和步夢都不具備那麼強大的棋力。」

  憑人類的棋力,很難演變成那種形式的千日手及持將棋。

  應該說根本不可能辦到。

  「你知道這世上最矛盾的是何種人嗎,大哥?」

  『居飛車黨吧?』

  「沒錯。因此他們無論持先手還是後手,都會若無其事地使用相同戰型。」

  我將手機切換為擴音模式,並擺置於茶几上,接著一面脫掉因汗水而沉重不堪的和服,一面與大哥對話。

  我正好想和別人談談。

  和少數與我活在相同時間軸的人類對話。

  在電影及連續劇當中,經常看到從未來時空跳躍的主角,開心地靠未來知識在現代大顯身手,但實際上可沒有那麼輕鬆。

  無法對任何人闡述祕密,自然會變得沉默寡言;只有自己知道未來,也會因此感到內疚。

  每天忍受著壓倒性的孤獨,使我的人類情感愈發淡薄。

  「既然能夠使用《淡路》,表示研究深度毫無疑問是我佔上風,不過關於居飛車的代表戰型,我們已經公開了一百局棋譜。只要對手以那些棋譜為素材深入研究,我就很難在持後手的狀態下擊潰對方。」

  『這表示先手的優勢就是如此巨大,是嗎……』

  倘若使用人類創造出來的戰型,將棋幾乎為先手必勝。

  只要持續祭出最佳手,即為先手必勝。將棋就是這種遊戲。

  至今為止,居飛車黨無論持先手抑或後手都不會改變戰略,不過從前一直無視這種矛盾狀態的我們,今後恐怕無法繼續維持原樣。

  因為角交換、相掛及矢倉這三種相居飛車的主力戰法皆為先手必勝。我和步夢已經透過這場頭銜戰,揭露了這個事實。

  「事情就是這樣。要是在番勝負剛開始就暴露自己的研究內容,對手就能擬定對策,所以我必須隱藏到最後才行。」

  換言之,為了確實掌握勝利,先手必須專注精神,極力避免失誤。

  而後手明知自己不利,也必須忍住不透露自己的研究內容。後手必須積累力量,趁對手失誤的瞬間一擊打倒對手。

  『這就是先手必勝時代的頭銜戰嗎……令人不禁思考人類下將棋有何意義呢。』

  「再怎麼不願意也無可奈何。畢竟電腦不會消失。」

  人類熱血沸騰、絞盡腦汁對戰的時代已經結束。

  現在大家只是一股腦兒地追求機器賜與的正確解答。面對未知的局面時,能與機器同化至什麼地步,將成為勝負的分水嶺。

  「話說回來,大哥。愛──」

  『嗯?什麼?』

  「…………沒什麼。我已經很累了,掛電話囉。」

  本來想打聽愛的狀況,但我還是強忍衝動並掛掉了電話。

  明明只要用平常的態度打聽就行了……可是聽了桂香姊那番話,我莫名地感到有些疙瘩。

  ──幸好正值頭銜戰期間。我能夠讓心思專注於勝負……

  現在的目的相當明確。

  「持續隱藏我見識到的地獄。也得盡可能隱瞞天衣闡明的『死亡旗』存在。」

  這絕非不可能。

  假如最強的軟體下達的評價為『51對49』。

  那種情況下,對人類而言『51』的局面相當於『100』。因為所有人都會選擇那個局面。

  而真相則會隱瞞於剩餘的『49』當中。

  「只要能隱瞞一半,就能大幅減緩將棋的進步速度……」

  為此,我必須佇立於頂點才行。我非得成為最強的存在。

  關於這項計畫,我內心有個明確的典範。

  名人幾乎持續獨佔七冠的時代。

  那段時期,將棋界陷入了漫長的停滯期。倘若眼前有個壓倒性的存在,任誰都會想模仿他,獨創性也因此而消失了。

  振飛車黨的獎勵會員及年輕棋士幾乎完全滅絕,所有人都埋頭苦讀名人撰寫的戰法書。

  「在那種情況之下,碓冰老師提倡碓冰系統並奪取了龍王頭銜。他真的是相當偉大的人……」

  然而那種天才不會經常誕生。

  就算要我獨創像碓冰系統那樣的戰法,我也只會斷言「不可能」。我能夠增強自己的實力,卻無法辦到那種事。而且現在這個時代,甚至能說犧牲獨創性的人反而能變得更強。對人類而言著實是相當艱辛的時代。

  「……即便如此,和那片燎原相比還是好多了……」

  埋頭與《淡路》對局的那段期間。

  最後一週,我總算能夠和超級電腦正常下將棋。

  當然,我依然無法戰勝《淡路》。

  不過當我成長到不會中途攝服,能夠下到最後的時候,我初次對將棋感到絕望。

  能夠讓我發揮全力的對手,只剩下機器了。

  從今以後我只能永遠活在孤獨之中。

  「……沒有人類能在那片燎原之中戰勝我。對將棋略有涉獵的人類,不可能認真研究那種獲勝方式……」

  我從冰箱拿出氣泡水並直接大口暢飲,接著敞開窗戶,眺望逐漸變得明亮的夜空。夏日濕濡的空氣拂過疲憊的身體。

  下一場就是決勝局。

  要是擲棋時抽到先手,我只要平淡地遵循定跡就能獲勝。

  我不需要展示出真正的未來,就能平安結束與步夢的初次頭銜戰。這恐怕是對眾人而言最幸福的結尾。即便對步夢來說很痛苦,但至少不是最糟的結果。

  「不過……」

  假如我抽到後手,屆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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