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數遊戲
☖ 數數遊戲
失去意識且昏迷不醒的雷被送到其他房間之後,以於鬼頭老師為首的相關人員紛紛離開對局室,打算商量今後的事。
留在現場的人只有我、天衣及登龍小姐。三人沒有任何對話。
剛才發生的事讓我們心有餘悸,根本說不出話。
我們就這麼在染血的棋盤及棋子前靜候著,經過三十分鐘左右,對局室的紙門靜靜地敞開了。
「商議的結果,這場對局由挑戰者獲得勝利。」
見證人保持站姿,以肅穆的口吻宣布道。
天衣像平時終局時那樣,在盤前敬了一禮,不過上座此刻空無一人。我和登龍小姐也反射性地低下頭。
眾人似乎還深陷混亂,因此只有見證人踏入對局室。
「要是對局繼續進行的話,女流帝位很可能耗盡時間而敗北;再加上對局開始之後,規定上不能因為身體不適而延期。話說回來──」
於鬼頭老師在盤側就坐,並提出疑問。
「假如妳是神的話,應該知道將棋的結論對吧?所以妳才會說將棋很無趣。將棋真有那麼單純嗎?」
「你們聽說過數數遊戲吧?」
「「…………」」
天衣的答案,聽起來和老師的疑問毫不相干……
也許是因為我看起來完全摸不著頭緒,於是天衣凝視我的臉,用溫柔地教導笨蛋一般的口吻解釋道:
「雙方交互說出數字,不小心說到特定數字的人就敗北的遊戲。規定好一次能說出幾個數字的情況下,能夠輕易找出必勝方法。」
「原來如此────」
最初理解一切的人,是於鬼頭老師。
「夜叉神天衣,妳找出了最狹義的解答對吧?」
「沒錯。在我心裡,將棋已經走入歷史了。」
少女以夾帶一絲寂寥的聲音如此回答。
她說結束了。
不是指這場對局,而是將棋本身。
「等、等一下……天衣。」
我完全跟不上兩人的對話。
「我也利用《淡路》見識過將棋的結論……然而妳剛才下的將棋,和我所知的將棋結論截然不同。說到底,妳究竟是怎麼超越《淡路》的判讀?妳知道些什麼?最狹義的解答是什麼意思?」
我明白『狹義』及『廣義』兩個詞彙的意思。
但將棋結論應該不會改變才對啊?
「我獲得了現階段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以及利用其計算資源打造而成的最強軟體。就目前來說,這是最強的組合對吧?」
「是啊。」
所以我一直以為,《淡路》自己的對局正是將棋的結論。
然而天衣口中道出的話語,卻輕易顛覆了我的想法。
「但是從特定局面展開對戰的話,《淡路》有時會敗給搭載了舊版軟體的家用電腦。」
「啥啊…………!?」
起初,我認為自己聽見了難以置信的事實。
不過……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但是…………比如將死的局面或必至等等……倘若雙方局勢相差太大,《淡路》當然有可能敗北不是嗎?」
「是啊。只是即使不是這樣,《淡路》偶爾也會輸棋。」
在屏息以待的聽眾面前,天衣以嚴肅的口吻開始闡述。
她道出了名為『將棋』的壯大故事的結局。
「那就存在於被人類稱為『定跡』的狀況之內。」
定跡……?
「定跡是指那個定跡?手順固定,且事先就知道結論的定跡?」
我們常說的『到此為止是定跡』或『這種定跡是~』的定跡?
「沒錯。人類耗費一千四百年,發掘出了各式各樣的定跡,然而那種東西毫無價值。只要使用遠比人類更強的《淡路》,肯定就能輕易顛覆定跡──起初我是這麼想的,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這就是妳勝過《淡路》判讀的原因?」
「是啊。我反過來調查,找出了低性能電腦也能戰勝《淡路》的局面。」
「「啊……!!」」
我和登龍小姐同時驚呼一聲。
我們飽受衝擊,宛如被槌子猛然敲打頭部一般。這種逆向思考的方式,連哥白尼都會面色鐵青……!
一般人要是獲得了高性能電腦,應該會調查它哪裡能赢過既有軟體才對。
然而天衣卻刻意反其道而行。
「…………天才…………」
我呻吟一聲。我們之間的才智相距太遠了。弟子用國中畢業的師傅壓根兒沒想到的方式,逼近了將棋解答。
我隱約能夠理解天衣想說什麼。
即便是《淡路》,也不可能完全解析將棋,依然存在某些局面,會使它無法下達正確的評價。
序盤尤其如此。
有些時候,在《淡路》獨自計算出評價值之前,局面就已經無可挽回,而只要利用天衣所說的方法便能找出那些局面。
連《淡路》都無可挽回。
這意味著世上沒有任何事物,在那種局面下繼續對局還能獲得勝利。
所以當然能稱之為『狹義的將棋解答』。
「我將它稱為『死亡旗』。一旦出現那種局面便會敗北,將棋就是這種遊戲。」
「然後……」天衣繼續往下說:
「死亡旗潛伏於各式各樣的局面中,但其中有一種局面最容易解析。那是最容易且最重要的局面。」
我壓根兒摸不著頭緒,隔壁的登龍三段也一頭霧水。
然而於鬼頭老師卻立刻就道出了答案。
「初形。」
「沒錯。由西洋棋衍生出來的遊戲,會刻意在遊戲開始時限制棋子的移動方式。初形的合法棋步原本就不多,當然也不能祭出王手。」
「恐怕是為了延長遊戲而設計的吧。」
「以前的角色扮演遊戲也是同樣的構想。如果在滿是敵人的地區展開遊戲的話,大家都會在測試遊戲時立刻死亡,所以才要在國王的房間鎖上鑰匙,將玩家關在裡面。」
「『勇者鬥惡龍』嗎?真令人懷念。」
勇者鬥惡龍?為何現在提起勇者鬥惡龍?
兩人的對話繼續進展。雖然我一直試圖跟上他們,卻完全無法理解。
「天衣,等等……能回到剛才數數遊戲的話題嗎?我還是完全摸不著頭緒……」
「例如搶21遊戲為後手必勝。攻略方法為讓兩人喊出的數字合計為四。也就是說,只要先手喊『一』,後手就喊『三』。」
「那麼先手喊『二』的話,後手就喊『二』囉?怎麼能把那麼單純的遊戲,拿來和將棋相提並論──」
話才說到一半,我隨即想起某個局面。那是《淡路》展示的未來將棋。
令人毛骨悚然的結論如閃電一般貫穿我的腦海。
我全身寒毛直豎。
因冷汗而凍僵的身體不停打顫,但我還是擠出一絲聲音。
「難、難不成……………………《淡路》之所以認為初手5八玉是最佳手…………」
「它在等待。」
天衣筆直看著我的雙眼,並如此說道。
「等待對手踩中死亡旗。」
「意思是將棋的結論為後手必勝嗎?」
於鬼頭老師提出疑問。
「呵……」
天衣只是樣起一抹淺笑,卻沒有說出答案。
儘管人數很少,但天衣願意在公開場合坦承這一切,意味著這點程度的情報根本不值一提。
──換句話說……天衣真的獲得了將棋的必勝方法……?
既然如此,我以為的將棋結論又是什麼?
《淡路》與自己對局的結果,全是千日手或相入玉的持將棋不是嗎?那難道不是將棋的結論……?
愈是打聽詳情,我就愈混亂。
說到底……天衣所說的話是事實嗎?
難以保證現在這個狀況,不是她設下的圈套。
不能輕易相信天衣的言論。
然而唯獨一件事是肯定的。
今後的將棋界肯定每個人都會像我一樣,被夜叉神天衣的言行玩弄於股掌之間。
坐在龐大將棋盤前的小女孩。
對於那名小孩道出的將棋本質,兩名職業頭銜保持者竟無法提出任何反駁,甚至被迫大幅改變自己的價值觀。
身處這種狀況,職業棋士於鬼頭老師以極端的話語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早知如此,不如早點死了更好。」
救護車的警鈴自遠處傳入耳際。
最後,天衣以謙遜的發言總結這段對話。
「《淡路》的評價函數,還難以完全呈現出將棋的解答。儘管它能夠預測死亡旗的存在,在初手就選擇類似手待(譯註:刻意選擇不影響局面的無意義棋步。)的棋步,但憑它的配備還不足以徹底解析將棋,所以將棋的結論今後應該還會產生變化。」
「不過妳所說的死亡旗不會改變。」
「是啊,勝負的分歧點應該不會產生變化。除非改變規則,讓桂馬可以向後退等等。」
「在數數遊戲中喊出的數字,相當於將棋當中每一手可移動的格子。」
天衣闡明的將棋結論,單純到令人震驚。
神確實不會下什麼將棋。沒有笨蛋會耗費一生玩答案早有定論的數數遊戲。
無論是先手必勝,抑或後手必勝──
「將棋必須從初形開始,代表我們得被迫從不對等的局面展開戰鬥。從初形到局勢完全相等的局面存在許多死亡旗……但不至於到無法死記的程度。」
假如真的能完全記住的話。
假如知道死亡旗在哪裡的人只有夜叉神天衣的話。
「至少在《淡路》仍是世界最快電腦的期間,沒有人類能戰勝我。」
現階段的將棋結論為────天衣必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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